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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61

作者: 張誠

平湖張誠希和著

草木之花,有本非梅而名托於梅者,詩家類借梅詠之。曹倦圃《紅刺梅》云:「藥欄春盡倚涼風, 蝶粉輕匀絳雪籠。自是羅浮仙子伴,鈎衣還在明月中。」又徐東海《高太常神道碑》云:「京師城南隅, 民家有刺梅園。」彭羨門《翠梅》云:「曉色離離露蕊繁,鬟低黛接影翩翻。子蛾競染枝頭暈,幺鳳新留 葉上痕。碧玉小時原共蒂,緑華生處不同根。翠疇好倩蘭臺筆,招得梅花爲返魂。」顧俠君《真珠梅》 云:「斧劈冰山墮崔嵬,炎天忽坐香雪海。蝴蝶羅浮駝夢來,牆角一枝春色改。浮花浪蕊高下翻,雀 焯蓓蕾同山礬。皴染緇塵京洛色,仿佛夜月西湖魂。柳葉桃根顔正好,依倚春風嫁時早。霏霏霧雨 舊園林,幽芳狼藉隨百草。結根宜向野人家,隨侯錯落何用誇。甘與安榴紅映白,來時較晚相咨嗟。 酒闌索笑評風格,不須踏雪行春陌。捲簾野鳥撲人飛,平蕪落照連天白。」《風月堂雜識》:「玉瓏鬆, 浙中謂之睡梅。」《義眉山志〉:「海梅高僅三尺,冬月開小花,結實如櫻桃。」宋牧仲《黄海山花圖詠》 云:「金縷梅似蠟梅,而瓣如縷,春日開時,翩翩欲舞。詩云:『春林發異香,縷縷雕黄玉。已將寫作 圖,還擬製爲曲。』又撚蠟亦似蠟梅,一苞四五朵,其開也以春杪。詩云:『豐格擬蠟梅,一苞四五葩。 月明林下時,幽香應倍加。』」《鳳山縣誌》:「午時梅,色紅,午開子落。」孫元衡有詩云:「葵葉梅英並可誇,枝枝絳雪受風斜。道人不識先天事,開落庭前子午花。」

楊誠齋詩:「願爲梅兄留一月。」張道洽詩:「此兄自是風塵表,半在山顛半水涯。」劉読《蠟梅》絶 句:「梅兄不見今幾時。」程景明《梅贊》:「巡簷索笑,我呼爲兄。」呼梅爲兄,造語奇特。 升菴《詞品〉:「曹元寵《梅》詞『竹外一枝斜,想佳人、天寒日暮』,用東坡『竹外一枝斜更好』之句 也。徽宗時禁蘇學,元寵又近幸之臣,而暗用蘇句,真所謂掩耳盜鈴者。噫!奸臣醜正惡直,徒爲勞 耳。」又云:「元寵《梅》詞:『竹外一枝斜,想佳人、天寒日暮。黄昏院落,無處著清香,風細細,雪融 融,何況江頭路。』甚工,而結句落韻,殊不强人意。曹蓋富於才而貧於學也。」 《查浦詩鈔》注:「任子嚴盤園梅花最奇,古有凌風閣。又張園緑萼梅一株,中空,僅存皮甲,身高 丈許,復有孫枝,周蓋數十步。十年凡數易主。」按,兩園皆在西溪。時查浦信宿西溪,因詠古梅云: 「仿佛盤園路不遥,冥濛香霧湧寒濤。凌風頂上憑欄處,花與閑身一樣高。」《緑萼梅》云:「半身已脱 乖龍殼,萬蕊重抽碧玉叢。莫道新枝年未老,曾經三易主人翁。」 梅花七言排律,香山《憶杭州梅》而外,古今絶少。此體吾邑李因仲《龍湫集》有《賦得梅花落處疑殘雪二十韻》,韻用三肴,字字清麗、穩愜,傳作也。詩云:「豐神澹冶憶初苞,誰惜飘零等幻泡。清韻 那堪空處减,芳心都逐暗中抛。休疑積玉堆元圃,豈有遺珠泣夜鮫。今日已成塵土夢,當年誰訂歲寒 交。袁安户外枝偏冷,剝水溪邊影漸淆。點點抱情來蕪逕,遥遥扶恨去山坳。白殊六出差能渾,香散 孤村不並聲。浪跡可憐俱落魄,冰肌或恐是同胞。高樓易惹胡笳弄,斜日猶聞越犬聲。腾粉多看沾野草,殘英少有戀空梢。愁深最怕吹長笛,魂斷何緣借續膠。簾静似容千片入,窗虚微聽數聲敲。人 如浦岸催詩思,客向旗亭誤酒匏。月照閑階迷素鶴,風回幽壑舞潛蛟。駡憐舊識渾無語,蝶更多猜亦 漫捎。池上是非疑翡翠,簷前真假問靖峭。還隨流水粘魚網,只伴春泥補燕巢。寂莫幾時窺繡户,凄 涼何意到衡茅。黄昏和靖知難辨,青眼嗣宗祇自嘲。獨倚闌干看不厭,漫須攜杖踏晴郊。」山人嘗有 《梅花百詠》,余曾摘録之。

《香雪林集》有一字至十字梅花詩,創格也。惜不傳作者姓名。其詩曰:「梅,梅。玉削,冰裁。 和羹種,百花魁。清勝冰潔,香欺麝煤。欲報早春信,獨向苦寒開。一任風梳雨洗,從教雪壓霜摧。 溪殘月移疏影動,樓迥參横畫角哀。東坡先生詩成踏雪,西湖處士詠罷銜杯。歐陽公綽約之句妙矣, 山谷老幽閒之語奇哉。雖有前賢臘淡雅致清絶,何如野人淡墨寫出真來。」 《談資》:太倉沙頭之北二三里,地名沈店,其居民多姓沈。沈氏祖墓不種松柏,惟老梅數十株。 其西北一株,大合抱,高五六丈,横斜一枝,掩蔭數畝,下可坐千人,一二里外望之,鬱蔥同於灌木。又 相近蔡氏有梅更大,花開時,主人苦於應酬,伐而焚之。尚存小者十餘樹,猶圍如甕大。問之土人,皆 宋時物也。不幸者戕於俗豎.,其幸而留者,寂寞窮村孤塚間,無幽人騷客之愛賞。天地間堪爲痛哭 流泣者,寧獨梅也哉!張泰階《寶繪録》:梅道人墨梅二幅,一書二絶句:「粲粲江南」云云,陳簡齋詩也.,「玉府仙姝倚 淡妝,素衣一夕染無霜。相逢不訝姿容别,爲住王家墨沼旁。」道人墨梅詩。一書七古,云:「千年老枝生鐵色,雪魄冰姿誰貌得。三生石上見逋仙,獨鶴歸來楚雲黑。何郎垂老客揚州,花前勸酒仍風 流。江城吹笛月未落,夢回一夜生春愁。」後書「梅花道人吴鎮題」。祝枝山跋云:「予仰慕先生品逸 絶事四十餘年。求見先生山水煙雲、古木奇石、勁筆遊龍凡數矣。未見先生畫梅手段,殊勝畫龍也。 子重兄得先生墨梅二種,令人炫目奇玩。梅道人之名傳海内不虚矣。此卷予勉留齋中經歲,每出展 賞几上,令人不忍釋手。卷秘時有燕飛欲訴,蝶迷復窺,落花飄雪,終日不饑耳。正德乙酉冬杪書《百詠》於左,並識此。」考祝所書《百詠》,即爲馮海粟《梅花百絶》也。不著作詩之人,甚屬可怪。 升菴《詞品》:「吕聖求《東風第一枝》詞云:『老樹渾苔,横枝未葉,青春肯誤芳約。背陰未返冰 魂,陽稍已含紅萼。佳人寒怯,誰驚起、曉來梳掠。是月斜、窗外棲禽,霜冷竹間幽鶴。 雲淡淡、 粉痕漸薄。風細細、凍香又落。扣門喜伴金樽,倚闌怕聽畫角。依稀夢裏,半面、淺窺珠箔。甚時、重 寫鸞牋,去訪舊遊東閣。』古今梅詞,以坡仙緑毛、幺鳳爲第一。此亦在魁選矣。」余謂朱文公《滿江紅》 詞,不讓二公之作。彭大翼《山堂肆考》嘗摘「塵緣邈隔」四字,以作一條,詞云:「臨風一笑,問群芳誰 是,真香純白。獨立無朋,算來,有姑射山頭仙客。絶艷誰憐,真心自保,邈與塵緣隔。天然殊勝,不 關風露冰雪。應笑俗桃粗李,無言翻引,狂蜂亂蝶。争似黄昏閑弄影,清淺一溪霜月。畫角初殘,瑶 臺夢斷,直下成休歇。緑陰青子,莫教容易摧折。」

曹漱秋《梅花庵》詩「屋下無泉可薦茶」,自注:「仲圭舍旁有梅花泉,今已湮。」按,《寶繪録》:吴 先生隱居禾中,對里築圃,遶屋種梅數十株。先生日哦咏其間,因號梅道人。洗硯處左迸一泉,甘寒異常,故名梅花泉,求飲者如上池春水。公没,而泉自湮,蓋天所以奉高人也。 南海程周量會元嘗繪梅花小像,施愚山題曰:「炎海祝融雄百粤,山川鬱奥仙靈光。柳州能言不 解事,嶺南少人故多石。君看程侯起海濱,睥睨中原眼欲白。出入承明及郎署,風流共許文章伯。胡 爲乎倚樹,孤吟似山澤。把君詩一卷,酌君酒滿樽,朋友膠漆君所敦。幼輿自具有邱壑,東方遊戲隱 金門。天南羣盜如蜂屯,干戈未息黄塵昏。羅浮縱好不可往,回首梅花何處村。」少陵無梅花七古詩, 但有二語云:「安得健步移遠梅,亂插繁花向晴昊。」此詩後半首蒼茫鬱勃之氣,幾於老杜矣。 《南軒文集》:「舊聞長沙城東梅塢甚盛,近歲亦買園其間。念欲一往,未果也。癸巳仲冬二十有 八日,始與客遊。過東屯渡十餘里間,玉雪彌望,平時所未見也。歸而爲詩以紀之:『半生客荆楚,歴 覽非一隅。寧知城東路,有此梅萬株。瘦馬路曉寒,清風起菰蒲。度溪上平阪,頓覺景物殊。霏雪下 晴晝,香霧迷前驅。近坡與遠嶺,玉立同一區。老樹固瑰特,小枝亦敷腴。有如衆君子,彙聚德不孤。 精粗無可揀,酥酪與醍醐。千株未覺多,此語信不誣。班荆或小憩,沽酒時一斛。勝賞諒難盡,昭質 知不渝。我有十畝園,邱壑正盤紆。念此縞袂侣,歲晚足我娱。來遊自今始,琴書與之俱。回首桃李 場,冷淡莫邪揄。』」然則長沙梅塢,殆不减鄧尉,特僻在南方,知之者鮮耳。 蒲松齡《聊齋志異》:「王子服上元村外獨游。有女郎攜婢,撚梅花一枝,容華絶代。生注目不 移。女遺花地上,笑語自去。生拾花悵然,遂返。至家,藏花枕底,忽忽若迷。適吴生來,就榻研詰, 生具吐其實,且求謀畫。吴紿之,自任而去。生由此日就平復,探視枕底,花雖枯,未便凋落。凝思把玩,如見其人。怪吴不至,懷梅袖中,負氣自往。望南山行去,約三十餘里,叢花亂樹,茅屋修雅。俄 一女郎含笑撚花,即上元途中所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所遺, 故存之。問:存之何意?曰:以示相愛不忘也。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疾,不圖得見顔色,幸垂憐憫。 女曰:此大細事,何所靳惜!當唤老奴來折一巨細負送之。生日:癡耶!女日:何便是癡?生日: 我非愛花,愛撚花人耳。」嘗見張安彦《梅花美人》詩云:「欲尋春訊苦無因,行過梅花卻怨春。妾貌與 花俱似玉,可憐不見隴頭人。」令王生讀之,當黯然魂銷耳。

《四時纂要》:「梅熟而雨日『梅雨』。少陵詩:『紅綻雨肥梅。』東坡詩云:『不趁東樓嘗煮酒,要 看細雨熟黄梅。』」梅雨之説,論者紛紛。陸佃《埠雅》云:「江湘二浙四五月之間,梅欲黄落,則水潤土 褥,礎壁皆汗,蒸鬱成雨,其霏如霧,謂之梅雨。」陳善《捫虱新語》云:「北人不識梅,南人不識雪。蓋 梅至北方,則變而成杏。今之江淮二浙四五月間,梅欲黄而雨,謂之梅雨。轉淮而北則否。亦地氣然 也。語曰:『南人不識雪,向道是楊花。』然南方楊實無花。以此知北人不但不識梅,而且無梅雨矣。」 二説皆谓四五月爲黄梅雨。昭明太子《錦帶書》則云蕤賓五月之凍雨,洗梅樹之中。《風土記》:「夏 至雨,名黄梅雨。」似梅雨專屬五月。《庚溪詩話》亦云:「江南五月梅熟,時霖雨連旬,謂之黄梅雨。」 然少陵曰:「南京西浦道,四月熟黄梅。湛湛長江水,冥冥細雨來。」蓋唐人以成都爲南京。則蜀中梅 雨乃在四月也。及讀柳子厚詩,曰:「梅實迎時雨,蒼茫值曉春。愁深楚猿夜,夢斷越雞晨。海霧連 南極,江雲暗北津。素衣今盡化,非爲帝京塵。」此子厚在嶺外詩。則南粤梅雨又在春。未知是梅雨時候所至早晚不同否?又歐陽脩詩亦云:「春寒欲盡黄梅雨。」是不但四月爲梅雨,即三月亦爲梅雨。 大抵如郎瑛所云作書者各自以地方配時候而言。洵然。郎有詩云:「千里殊風百里俗,也知天地不 相同。江南五月黄梅黔,人在魚鹽水油中。」

放翁《老學庵筆記》:「杜子美《梅雨》詩『南京』云云,蓋成都所賦也。今成都未嘗有梅雨,惟秋半 積陰令蒸#,與吴中梅雨時相類耳,豈古今地有不同耶?」又《風土記》云:「天道自南而北,凡物候先 南方。今驗江南,梅雨將罷,而淮上方梅雨,又踰河北,至七月,少有黴氣而不覺。」余前在京師,五月 梅雨沉綿,無異南方。古今地氣洵有不同矣。

袁文《甕牖閑評》:「今人謂梅雨爲半月,以夏至日爲斷梅日。非也。梅雨夏至前後各半月。故 東坡詩云:『三旬已過黄梅雨。』則梅雨爲三十日可知矣。」《碎金集》云:「芒種逢壬入梅,夏至逢庚出 梅。」《神樞經》云:「芒種後逢丙入梅,小暑逢未出梅。」《稗史彙編》:「閩人以立夏後逢庚日爲入梅, 芒種後逢壬日爲出梅。」我郡虞虹升《天香樓偶得》云:「今吴楚俗,以芒種壬日立梅,庚日夏至即是出 梅。若芒種後逢壬早,夏至後逢庚遲,則梅多至十八日.,芒種後逢壬遲,夏至後逢庚早,則梅少僅八 日。」俗每以此占黴氣之深淺,殊不知天干雖有不齊,而歲序初無伸縮。壬、庚遲早係偶然相值,烏足 以限黴氣乎?吾鄉近俗皆從虞説,其時往往雨亦較多。《吴下田家志》云:「黄梅三時纔出門,蓑衣# 帽必隨身。」

漢崔富《農家諺》云:「黄梅寒,井底乾。」又云:「雨打梅頭,無水飲牛。」即今俗言旱黄梅也。陸放翁詩:「輕雷無轆斷梅初0自注:「鄉人謂梅雨有雷,曰『斷梅』。」按,《瑣碎録》:「芒種逢壬入梅, 前半月爲梅雨,後半月爲時雨。遇雷電謂之『斷梅』。」《稗史彙編^「農人以得梅雨乃宜耕稼。故諺云:雨不梅,無火炊。」今吾鄉農家諺有云:「小暑一聲雷,翻轉作讀做黄梅。」其言亦驗。 羅廩《茶解》云:「梅雨如膏,萬物賴以滋養,其味獨甘。」查初白詩:「梅雨降天泉,其甘甚仙醴。」 今俗稱梅水爲天泉第一。《紫桃軒雜綴》云:「峽石人積梅雨水,以二蠶繭繚絲織紬,有自然碧色,名 日松陰色,享上價。此法本宋寧宗宫禁,一時號爲天水碧。」又《陳氏手記》:「梅雨水洗瘡疥,入醬令 易熟。」

王路《花史》:「江南梅熟之時,輒有細雨連日不絶,衣物皆裏,謂之梅雨。」陸佃《埠雅〉:「梅雨沾衣服,皆敗腕。」《陳氏手記》:「梅雨水沾衣便腐,瀚垢如灰汁,有異他水。江淮以南地氣卑濕,五月上 旬連下旬尤甚。梅雨壞衣,當取梅葉洗之,餘並不脱。」《浩然齋雅談》:「嚴月澗詩云:『梅天雨氣人 簾權,衣潤頻添柏火烘。』」

曾茶山《消梅花》詩:「未見枚間著子初,聞名已療渴相如。花肌自是冰和雪,那得生兒不似渠。」 王世懋《果蔬》:「梅種殊多,既花之後,青而如豆。可食者日消梅。」文震亨《長物志》:「消梅入口即 化,脆美異常。雖果中凡品,然卻睡止渴,亦自有致。」

周密《乾淳歲時記》:「禁中内宴,梅堂賞梅。」陶宗儀《元氏掖庭記》:「宫中紅梅初發,攜尊對酌, 名曰『澆紅之宴』。」可作宋元宫詞詩料。

楊誠齋《和張功父梅詩》二絶:「約齋句子已清圓,更賦梅花分外妍。不飲銷金傳玉手,卻來齧雪 聳詩肩。二要與梅花巧鬭新,恨無詩句敵黄陳。約齋詩好人仍好,不怕梅花賽卻人。」約齋,功父號。 蓋謂其詩佳也。楊升菴《詞品》稱其詞亦佳,云:「張功父名鎌,有《玉照堂詞》一卷。玉照堂以種梅得 名,其詞多賞梅之作。其佳處如『光摇動、一川銀浪,九宵珂月』,又『宿雨初乾,舞梢煙瘦金絲袅』『粉 團香陣擁詩仙,戰退春寒峭』,皆詠梅之作,雖不驚人,而風味殊可喜。」 吾鄉沈客子《旅行憶梅》云:「沈郎匹馬走荒臺,故國寒梅開未開。古道春寒無驛使,江南誰寄一 枝來。」張匠門檢討《清流道中梅花》云:「駐馬清流香氣吹,東風漸近落花時。可憐擲躅關山路,才見 江南第一枝。」兩詩同是隴頭之感,則更所謂看去亂鄉愁也矣。

《本草綱目》:「蠟梅一名黄梅花。」黄山谷詩序:「香氣似梅,類女工撚蠟所成。」張翊《花經》: 「人言臘時開,故以臘名。非也。爲色正似黄蠟耳。」謝皋羽詩:「冷艷清香受雪知,雨中誰把蠟爲衣。 蜜房做就花枝色,留得寒蜂宿不歸。」純從蠟上着想,絶佳。楊誠齋詩:「蜜蜂底物是生涯,花作燄糧 蠟作家。歲晚略無花可採,卻將香蠟吐成花。」設想更精。余尤愛《菊坡叢話》所載高荷絶句,直可作 蠟梅壓卷。方虚谷嘗極賞之。王元美亦收入《東坡外集》。其詩云:「少鎔燭淚裝應似,多燕龍涎嗅 不如。只恐春風有機事,夜來開破幾丸書。」

楊誠齋《蠟梅》詩:「來從真蠟國,自號小黄香。」按《舊唐書・經籍志》有《真蠟國事》一卷。黄香, 人姓名,見《後漢書》。又《梅譜》云:「百葉細梅亦名黄香梅花,頭差小而繁密,别有一種芳香。」以「小黄香」對「真蠟國」,假借得妙。

《梅譜》云:「蠟梅凡三種:檀香梅爲上.,磬口梅次之;花小香淡,以子種出不經接者爲下。」《群芳譜》云:「蠟梅以子種出,經接過,花疏,雖盛開,嘗半含,名磬口梅。次日荷花,又次日九英。又有 開最先,色深黄如紫檀,花密香濃,名檀香梅,此品最佳。」據此,則蠟梅共四種。近時又有素心蠟梅, 前譜皆不載。沈雲椒司馬《蘭韻堂集》:「黄梅始見宋代,但標檀心、磬口,從未有品及素心者。」其《和徐芳圃方伯素心蠟梅》云:「疊石磁盆仿夕嵐,黄梅花發小宜簪。更無間色參紅紫,欲與同心結二三。 全學道粧真淡素,不留春暈倍嬌憨。玉妃已遜芳時早,況有奇姿品未諳。」 磬口梅,《梅譜》謂似僧磬之口也。王路《花史》:「蠟梅叢生,葉如桃而闊大,開當臘月。上等磬 口最先開,色深黄,圓瓣如白梅,楚中荆襄者最佳。」張翊《花經》:「蠟梅出自河南者,名磬口,色香形 皆第一。」東坡云:「天工點酥作梅花,此有蠟梅禪老家。」陳無己詩:「化人巧作細樣花,何年落子空 王家。」皆與磬口義映合雅切。王世懋《花疏》:「蠟梅是寒花絶品,磬口第一,松江名荷花者次之,本 地狗櫻下矣。得磬口,即荷花可廢,何況狗纓。」《花史》又云:「荷花瓣者,瓣有微尖,形似荷花又次, 花小香淡,俗呼狗纓蠟梅。」

《梅譜》:「纓纓後訛爲『九英』。」張翊《花經》曰:「一品九命,蠟梅亦在其中。洛陽亦有蠟梅,直 九英耳。」《常朝録》云:「元稹爲翰林承旨。朝退,行至廊下。時初日映九英梅,隙光射稹,有氣勃勃 然。百僚望之,曰:豈腸胃文章映日可見乎?」九英專指蠟梅,今人通作江梅故事用。何司明《九英梅》詩刻畫太粘,落句用微之事,而仍不點明蠟梅,蓋訛以九英爲花瓣紀數也。姑録於此:「絶樣奇葩 特地生,花魁更擅出倫名。白同瑞雪加三瓣,清比常梅剩四英。天運有終陽數極,化工街巧物形更。 玉堂仙客巖廊曉,腸胃文章映日明。」

《花史》:「蠟梅開時無葉,葉盛則花已無。」張澤民《詠梅》云:「秃盡千林始一花。」亦可作蠟梅詠 矣。又《梅溪詩注》:「東南臘梅,葉落始開。峽中地暖,花開而葉不落。」此亦如雲南梅花開於葉 間耳。

《群芳譜》:「蠟梅花多宿葉,結實如垂鈴,尖長寸餘,子在其中。子既成,試沉水者種之,秋間發 萌放葉。澆灌得宜,四五年可活。一法取根旁自出者,分栽易成樹。」陳無己詩謂「何年落子」者,蓋分 栽亦自子種始也。

方虚谷云:「蠟梅最難題詠。山谷、後山、簡齋三鉅公,但爲五言小絶句。而東坡倡、後山和亦有 七言長篇。簡齋又有『智瓊額黄且勿誇』之句。大率不過言黄言香而已。」余觀簡齋一首,實爲蠟梅别 開生面,不可忽視也。「智瓊額黄且勿誇,回眼視此風前葩。家家融蠟作香蒂,歲歲逢梅是蠟花。世 間真僞非兩法,映日細看真是蠟。我今嚼蠟已甘腴,況有此韻蠟不如。只愁繁香欺定力,薰我欲戰須 人扶。不辭花前醉倒卧經月,是酒是香君試别。」

《秘閣文集・遊嶽尋梅不獲和元晦韻》云:「眼看飛雪灑千林,更着寒花水淺深。應有梅花連夜 發,卻煩詩句寫愁襟。」按,《朱子年譜〉:乾道三年丁亥八月,如長沙,訪南軒.,十一月,同遊衡嶽。此詩朱子先有作,故秘閣和也。十二月,朱子歸建陽,有《清江道中見梅》詩,云:「今日清江路,寒梅第 一枝。不愁風煽煽,正奈雪垂垂。暖熱惟須酒,平章卻要詩。他年千里夢,誰與寄相思。」先是,有《不見梅》七律,云:「舊歲將除新歲來,梅花長是雪倍堆。如何此日三州路,不見寒葩一樹開。野水風煙 迷慘澹,故園霜月想徘徊。夜窗卻恐勞幽夢,速把新詩取次裁。」朱子此行,與南軒講學,而有倡酬梅 詩。梅花得兩大儒吟詠,亦與分道德光矣。

高詹事《天禄識餘》:黄户曹《和劉後村百梅絶句》内一首云:「林間翠羽啄枯槎,邂逅孤第次水 涯。飛過小橋留數語,殷勤報有隔牆花。」按,黄名祖潤,《後村題跋》别選苴会百梅》,中一絶云:「天籟 消沉斗柄斜,繞枝忽起護巢鴉。青娥素女新梳洗,來鬭寒梅半夜花。」此詩更佳。 王世懋《花疏》:南中梅都於臘月前便開。吾地稍遲,紅梅最先發,元旦有開者。此花當首植,性 多蟲,易敗,宜時去之。閩中有深淺兩種,可致其淺者。次則杭之玉蝶,本地之緑萼爲佳。曾於京師 許千户家,見盆中一緑萼玉蝶梅,乃梅之極品,不知種在何處,當詢而覓之。元劉読《元旦賦紅梅》詩 云:「紅梅本遲暮,冬暖遂争先。」元旦紅梅之開,蓋偶然耳。

唐李石《續博物志》:「望梅生津,五液之自外至也。」《夢溪筆談》:「吴人多謂梅子爲『曹公』,以 其嘗望梅止渴也。又謂鵝爲『右軍』。有士人遺人醋梅與爆鵝,作書云:『醋浸曹公一甕,湯爆右軍兩 只。』」王漁洋嘗用此事。《居易録》云:「故友董侍御文驪之子,嘗遺風雨梅。予喜其名甚雅,戲爲口 號謝之,云:『吴中五月黄梅雨,想像千林舶程風。珍重遺來香軟齒,不須將醋浸曹公。』」按,風雨梅法,先以銅器輕擂,繼浸以蜜,而色仍青,味甘,微酸。吴門天平山白雲寺僧善製此梅。余嘗偕弟琴 堂、春農入山寺,寺僧持以餉予,予有句云:「漁洋曾愛吴中味,今見山僧親獻來。」 《湖州府志〉:「煙霞塢,武康劉穎士别業。谷口梅花十餘里。」然近人題詠罕有及之者。《格李詩系》載時達德有《和施仲芳梅花詩》百二十首,獨選其《瓶梅》一詩云:「斗室凄清事不聞, 膽瓶何處得幽芬。入門時見煙雲客,據案頻窺冰雪文。蝴蝶枕邊身栩栩,麒麟爐上影紛紛。不須更 踏芒鞋去,春色江南昨已分。」此詩頗似晚唐筆意。

《山谷詩鈔・王才元惠梅花三種皆妙絶戲答三絶》云:「城南名士遣春來,三月乃見臘前梅。定 知鎖着江南客,故放緑梢春晚回。」「舍人梅塢無關鎖,攜酒俗人來未曾?舊時愛菊陶彭澤,今作梅花 樹下僧。二病夫中歲屏梧杓,百葉綁梅觸撥人。拂殺官黄春有思,滿城桃李不能春。」又有《從張仲謀乞臘梅》詩:「聞君寺後野梅發,香蜜染成官樣黄。不擬折來遮老眼,欲知春色到池塘。」惠梅、乞梅, 風人韻事,蓋不始曾茶山矣。

方秋崖《雪後梅邊》詩云:「莫與梅花筋力倦,且推一雪阻躋攀。」越明年,《元夕》復云:「到得今 年人又老,也無筋力看梅花。」二詩大爲梅花掃興。又楊誠齋七古落句:「憶昔少年命同社,月裏傳觴 梅影下。一片花飛落酒中,十分便罰琉璃鐘。如今老病不飲酒,梅花也合憐衰翁。」亦有歎老之意。 漱秋居士《溪莊憶梅》云:「吾年七十還添八,計種梅花十六年。健飯能撑羸骨在,須知未了看梅緣。」 又云:「春意入梅芳信邇,看過今歲又明年。」又云:「花愈清妍人愈老,卻教雪鬢對芳姿。」足爲老年人吐氣。

《香樹齋詩集》:「真如寺有梅花房者,予未弱冠時讀書其下。又五十五年,過之,寺僧無一相識。 悵然作詩,有『一笑真成房次律,幾回徙倚月黄昏』之句。」今梅花房尚存。

《於越新編》:「五雲梅舍在府城内。」《會稽地林景熙記》云:「去越城東南三十里,日五雲村。王 自晉爲江左著氏,淳祐、景定間,仕爲顯官。今卧龍府治之西,是其故第。會陵谷變遷,始各治别第於 東南隅誥院。梅山君即其居,累土爲山,種梅百本。復爲堂,而扁之曰『五雲梅舍』。」 《台州府志〉:「太平縣有梅花洞。昔逸士林原縉、翁子實、邱海、何及、邱鏡、王禮、何起直、狄常、程完九人,嘗爲吟社,號『花山九老』。」陳彬《題梅花吟社》詩:「梅花洞口夾深溪,九老當年任品題。 今日青山不容隱,五橋車馬聽驕嘶。」又黄巖縣永寧山,俗號方山,山下有亭,夾岸梅花,綿亘十餘里 不絶。

余友徐夢廬光燦《殘梅》詩云:「江南春不盡,留得數枝偏。清白心還見,飄零事可憐。寒煙猶竹 外,荒月自籬邊。野老餘生在,臨風一黯然。」屈韜園爲章《梅花詩》:「如入衆香國,結寫清浄因。嫌 他脂粉俗,見汝性情真。不作繁華夢,常留仙隱身。無心争百卉,偏自占良辰。」又:「標格澹如此,静 閑留古春。山中消歲月,雪裏見精神。冷落無知己,孤高避俗人。相看識誰健,拼醉酒千巡。上一君梅 詩頗似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