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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60
作者: 張誠
編按:此卷未標卷數,爲「太」字册卷九,今續標爲卷二十。
平湖張誠希和著 騷體一首:「牢落意兮彭城,感人深兮風雨聲。五百年兮銅狄,東閣邈兮凄清。惟口兮式好,羌 沸西兮一方,分名勝兮禹杭。佳城兮鬱鬱,宰木兮瓊芳。魂歸來兮月昏黄,仍仿佛兮口口。」 葉九升《平陽全書》有「平地梅花式」,其説曰:「平地金水,小墩三五個,或六七個,日落地梅花。 此龍宜就鉗捍之。」又有「雪裏飄梅」説,曰:「楊公云:大凡平洋之地,無大勢。龍虎最怕西北,謂南 枝向暖北枝寒。平陽本是八風摇動之處,更向朔方,乃地無氣,謂之雪裏鎖寒梅。凡是平陽之地,最 喜向南向東,吉。」余意此論非楊松筠之言,乃後人附會,葉氏妄引爲證耳。不知立向果合挨星,雖北 枝何害。余又見《捉脈賦》,亦云:「南枝向暖北枝寒,雪水融時湖水滿。」謬説流傳,至使時師動以「雪 裏飄梅」爲戒,可怪也。
袁文《甕牖閑評》:「先父暮年,他無所冀,獨責望余兄弟不淺。賦紅梅花詩云:『雖云誤失風霜 操,不替調羹爲子賢。』概可見矣。」戴石屏《題陳景明梅廬》詩:「手栽梅核待成林,慈母當年屬望深。 梅未成林人已往,空酸孝子一生心。二思親如海渺無涯,睹物傷心感歲華。誰見詩人心苦處,年年揮 淚看梅花。」此必陳母手種梅花,景明遂以名廬。是詩乃陳母没後所題者。
杭堇浦《道古堂集》注:「張孝廉次仲注《詩》、《易》、《春秋》,築梅花書屋,讀書其中。元孫大令天 翼,能世其業。」杭爲賦其業事:「繞屋栽梅播素風,傳經人往講堂空。不徒鄭志紛綸在,帶草盈階見 小同。」古來讀書人愛種梅者極多。《花史〉:「宋趙必漣,崇安人,刻苦讀書。開慶間,以父蔭當補官,辭不就。晚植梅數百株,名其居曰『梅花莊』,與弟若標日吟詠其中。又陳從龍,嘉魚人,少嗜學,每夜 讀書至曙。能詩,環居栽梅,倚樹而歌。」按,《宋詩紀事》:必漣,太宗十世孫。有《倚梅吟稿》。 王半山《梅花詩》:「少陵爲爾牽詩興,可是無心賦海棠。」方虚谷云少陵不賦海棠詩,初自薛能拈 出。今半山卻引而歸於梅,可矣。「東閣官梅動詩興」,老杜本以稱裴迪,今指爲老杜,亦可也。而劉 後村集有《和熊主簿梅花十絶》,自注:「詩至梅花已過,因觀海棠,故詩中全賦海棠。」則又以梅花詩 興寄海棠矣。若嚴坦叔《春晚》詩云:「過卻海棠渾不省,夢中猶是詠梅花。」此猶是少陵詩意。 松江梅園,張天瓶司寇照别業。司寇没後,杭堇浦《題程坐張莊探梅》詩曰:「簪毫朵殿日相於, 説著梅花便憶渠。今日雪溪消息斷,紅羅亭下哭尚書。」
《韻語陽秋》:「葉少蘊效楚人橘頌體,作《梅頌》一篇,以爲梅於窮冬嚴凝之中,犯霜雪而不懾,毅 然與松柏並配,非桃李所可比肩。不有鐵石腸心,安能窮其至?此意甚佳。審爾,則惟鐵腸石心人可 以賦梅花,與皮日休、宋廣平云云之言異矣。」考葉少蘊《梅頌》已不傳,今所傳《梅頌》,惟明劉基一首, 序云:「吴興章仲文築室花溪之上,環植梅焉,命之曰『梅花之莊0頌曰:朱方之秀,梅實碩兮。含 章而貞,受命獨兮。扶疏蕭森,清以直兮。元冰近寒,不撓其節兮。玉之潔兮,夷之特兮。閉而發兮,芳鬱烈兮。黄中絳跑,美而完兮。麗而不淫,物莫能干兮。冬榮夏實,含陰陽兮。青黄繫離,以和羹 兮。文質彬彬,德之儀兮。君子之象,君子之宜兮。」
王路《花史》:「嚴州府梅花峰,淳安望之若梅花五出。貴州都匀府梅花洞白石齒,齒遠望若梅 花。」山以梅花名者,皆取其形似也。徐葆光《中山傳信録》:「順治四年,中山王遣使進貢。其貢物有 在梅花港口遭風淫溺者。」《考夏録》則云梅花所開洋海中,大洋亦以梅花名。不解何故。朱竹境《汪楫墓誌》:「釀酒梅花洋。」
宋張渓《雲谷雜記》:「艮嶽飛來峰,腰徑百尺,植梅萬本,日梅嶺。」按《稗史彙編》:「朱緬之進花 石也,聚於京師艮嶽之上,以移根日遠,爲風日所殘。植之未久,即槁。率時時欲一易之,故花綱旁午 於道。一日内宴,譚人因以諷之。有持梅花而出者,譚人指以問其徒曰:『此何物也?』應之曰:『芭 蕉。』有持松檜而出者,復設問,亦以芭蕉答之。如是者數四,遂批其頰曰:『此某花,此某木,何爲俱 謂之芭蕉?』應之曰:『我但見巴蜀地討來都焦了。』天顔亦謂之少破。」梅花萬本,不知幾易而成。張 文海題宋徽宗畫《半開梅》云:「上皇朝罷酒初酣,寫出梅花蕊半含。惆悵汴宫春去後,一枝流落到江 南。」回首梅嶺,何堪卒讀。
梅花詩自子美後,率以清新刻畫爲尚,大約不離孤山窠臼。至於雄深雅健,絶少概見。惟明何大 復《二月見梅》詩堪嗣響少陵,其詩云:「二月梅花開滿枝,素心寧與艷陽期。攀桃映李千花妬,弄日 含風一樹垂。不向天涯傷歲暮,豈緣江北見春遲。巡簷索笑聊相慰,鬭色争妍非爾時。」次則李空同《谷園二月梅集》拗體律詩,猶存唐音:「江南梅花苦繁劇,江北有梅花不肥。春枝已矜雪後媚,玉蕊 即妨風處稀。金尊綺席不時賞,快馬輕車堪夜歸。遥憶暗香月色動,莫令遽掩東園扉。」 李武曾寄其弟映客詩云:「怪爾秋衣點香雪,江梅一歲幾回開。」自注:「弟前札云客滇未二載, 梅花已三度開矣。」按,楊升菴詩:「放歌曾作昔年遊,千樹梅花滇海頭。」滇海地氣極暖,宜梅花獨勝。 然一歲兩開,前人未道焉。得處處一如李映客所云乎?
《中州集》:元日能,不知何許人,與劉崑老同時。《紅梅》詩云:「天上瓊兒白玉肌,吴妝約略更 相宜。認桃辨杏由君眼,自有溪風山月知。」崑老同賦云:「一點清香透雲雪,是中那得杏花天。」評者 謂二詩同意而日能爲工。
《冬心先生集》:「嘉定楊謙以水墨畫梅見寄,不减清夷長者家風。窗客展看,如掇冷香,漫題二 絶:二枝梅好墨淋漓,寄自逃禪老畫師。所恨未曾親見得,鈎完花瓣點椒時。二莫認緇塵洩素衣,略 同清瘦是耶非?水邊林下從頭想,如此江南不早歸。』」按,冬心先生亦善畫梅。余友朱吉人嘗論畫梅 云:「宋人畫梅大都疏枝淺蕊,至元煮石山農起而變其格,叢幹繁花,别開生面。明時陳憲章常師其 意。吾友汪巢林、金吉金繼之,益盡離奇夭矯之態。尋常畫手拘於繩墨者,往往笑之。然二君高古之 性情,即於紙墨間見之也。」吉金即冬心字,世又稱金髯。金既没後,杭堇浦題其畫梅有云:「清夷長 者爾何人,髯豈豪端所憑藉。一圈一圈千百圈,花瓣紛紛照人白。」畫成,珍重復題句:「自寫襟期常 嘍饑,來得錢亦復買飽。」則千金不肯易,其志趣可想也。金髯弟子日顧均,亦善畫梅,畫每署金名。
堇浦《顧均畫梅歌》云:「偶然耽究作詩旨,屈首金髯稱弟子。髯兮愛錢不動筆,均也甘心畫不止。圖 成幅幅署髯名,濃墨刷字世更驚。髯今物化梅花在,屏嶂時時發光怪。寒香滿腹不療饑,擔向街頭和 菜賣。」然則今所賣冬心畫梅,恐項筆居多。
林洪《山家清供》:「掃落梅英,浄洗。用雪水同上白米煮粥,候熟,入英同煮。楊誠齋詩云:『纔 看臘後得春饒,愁見風前作雪飄。脱蕊收將熬粥吃,落英仍好當香燒。』」按,陳枚《采珍集》:「緑萼花 瓣,雪水煮粥,解熱毒。」曹漱秋《老老恒言》:「兼治諸瘡毒。梅花凌寒而綻,將春而芳,得造物生氣之 先.,香帶辣性,非純寒,粥熟加入,略沸。」李時珍《本草綱目》謂梅花粥與梅花湯,及蜜漬梅花,皆取其 助雅致、清神思而已。
《花史〉:「梅花不畏寒,且色愈艷,此禀質之異者也。他花遇寒即萎,若隆冬幾於滅跡矣。」然梅亦有時畏寒。范石湖:「《北城梅爲雪所厄》詩云:『凍蕊粘枝瘦欲乾,新年猶未有春看。雪花祇欲欺 紅紫,不道梅花也怕寒。』」
洋梅,《群芳譜》及《梅譜》皆未之載,亦罕見有題詠者。近沈萃巖尚書常出所作示余,頗詳本末, 可補前人之缺。序曰:「洋梅花三月始開。大視紅梅三倍之,色亦加酶。遠望如千葉緋桃,細辨之, 則梅也。此種余少時未之見,近始有之,名曰『洋梅』。大約來自番舶云。二梅花向屬處士家,格高香 冷超群葩。故應素質傲霜雪,豈與俗眼争繁華。紅梅曾入宋人詠,認桃辨杏語已譯。千林如玉照面 白,嫩紅幾點當風斜。春前掩嘆亦多致,獺髓補赤寧爲瑕。如何開候至三月,山桃落盡新桐芽。碧枝大萼放濃艷,一庭絳彩霏晴霞。暖風遲日共妍媚,黄蜂紫蝶相紛拏。清寒格標固安在,其實非是名徒 誇。椎輪大轎辨始末,增華踵事常興嗟。天公亦似厭寂寞,卻與瘦骨添嬌奢。姑射仙人不可作,刻畫 唐突將如麻。吟邊意致忽瀟灑,依然澹月横窗紗。」
梅條作杖,乃杖之至雅者。蔣正子《山房隨筆〉:「閻子静復,至元間翰林學士,後廉訪浙西。有《梅杖》詩云:『凍盡西湖萬玉柯,春風入手重摩#。較量龍竹能香否,比並鳩藤奈白何。聲破夢寒霜 滿户,影隨詩瘦月横坡。只知功到調羹盡,不道扶顛力更多。』」余又見元劉因詩:「天教一握藏春密, 風覓餘香就手吹。」謝宗可詩:「江路策雲香在手,溪橋挑月影隨人。」皆梅杖佳句也。《檣李詩系》: 破瓢道人吴孺子,有一緑萼杖,名紫玉。
《坡仙别集》:東坡「哦」字韻三首並妙絶,第二首尤奇。詩云:「羅浮山下梅花村,玉雪爲骨冰爲 魂。紛紛初疑月掛樹,耿耿獨與參横昏。先生索居江海上,悄如病鶴棲荒園。天香國艷宜相顧,知我 酒熟詩清温。蓬萊宫中花鳥使,緑衣倒掛扶柔哦。抱叢窺我方醉卧,故遣啄木先敲門。麻姑過君急 洒掃,鳥能歌舞花能言。酒醒人散山寂寂,惟有落蕊粘空尊。」余讀朱子文集,有《和東坡「瞰」字韻三首》,亦第二首最佳。其題曰:「與諸人用東坡韻共賦梅花,適得元履書,有懷其人,因復賦此,以寄意 焉。」「羅浮山下黄茅村,蘇仙仙去餘詩魂。梅花自人三疊曲,至今不受蠻煙昏。佳名一旦異凡木,絶 艷千古高名園。卻憐冰質不自暖,雖有步障難爲温。羞同桃李媚春色,敢與葵蕾争朝瞰。歸來只有 修竹伴,寂歴自掩疏籬門。亦知真意還有在,未覺浩氣終難言。一杯勸汝吾不淺,要汝共保山林縛。」
《事詞類奇〉:水陸草木之花,香而可愛者甚衆。梅獨先天下而春,故首及之。楊鐵崖詩:「萬花敢向雪中出,一樹獨先天下春。」爲世傳誦。
蔣超《義眉山志》:「白雲禪師道行偶渴,索水不得。望前坡有梅樹,擬此累累梅實,可以回津。 至其地,無一梅樹,而渴已止矣。後人因名梅子坡。」宋江湖長翁陳造詩「説梅人不渴」,良然。井研胡 世安詩云:「既渴始求梅,非梅亦梅指。寧知舌本中,原自有梅子。」余嘗遊强眉,知山中絶少梅,惟梅 子坡山僧爲栽數株。然據云山高寒,輒易壞。
《夢溪筆談》:「吴人多謂梅子爲曹公,以其嘗望梅止渴也。又謂鵝爲右軍。有士人遺醋梅與爆 鵝,作書云:醋浸曹公一甕,湯爆右軍兩隻。」王漁洋嘗引用入詩。《居易録》云:「相傳有送鵝及梅子 札云云,傳以爲笑。故友董侍御文骥之子,嘗遺風雨梅。予喜其名甚雅,戲爲口號謝之,云:『吴中五 月梅黄雨,想像千林舶趕風。珍重遺來香軟齒,不須將醋浸曹公。』自注:韓致堯詩云:齒軟越梅 酸。」按,今吴中所傳風雨梅製法:用蜜浸梅,久而色仍青,或雕作花籃形。天平山僧每出以餉客。然 味甜而不酸。漁洋所云「軟齒」,恐另是一種。
《瀛奎律髓》:「柳子厚有《早梅》詩,古體仄韻:『早梅發高樹,迥映楚天碧。朔吹飄夜香,繁霜滋 曉日。欲爲萬里贈,杳杳山水隔。寒英坐銷落,何用慰遠客。』單賦早梅,不爲律,易鍛煉也。」余謂其 意欲推重昌黎《春雪間早梅》五言排律,故重抑子厚不知梅詩。四韻短古,佳者正復不易。如此作者, 宋以後不可得,惟六朝人有之。梁簡文帝《雪裏梅》云:「絶訝梅花晚,争來雪裏窺。下枝低可見,高處遠難知。俱羞惜腕露,相讓到腰羸。定須還剪綵,學作兩三枝。」鮑泉《詠梅》云:「可惜階下梅,飄 蕩逐風迴。度簾拂羅幌,縈窗落梳臺。乍隨纖手去,還因插鬢來。客心屢看此,愁眉歛詛開。」王筠 《和孔中丞雪裏梅》詩:「水泉猶未動,庭樹已先知。翻光同雪舞,落素混冰池。今春競時發,猶是昔 年枝。惟有長頓骐,對鏡不能窺。」庾肩吾《詠摘梅花》云:「窗梅朝始發,庭雪晚初消。折花牽短樹, 幽叢入細條。垂冰溜玉手,含刺胃春腰。遠道終難寄,馨香徒自饒。」周庾信《詠梅》云:「常年臘月 半,已覺梅花開。不信今春晚,俱來雪裏看。樹凍懸冰落,枝高出手寒。早知覓不見,真悔着花衣。」 單此數首,皆高古簡貴,不落後人蹊徑。方虚谷反謂其非全璧,而斷章摘取,所論亦太執矣。 唐楊炯《梅花落》云:「窗外一枝梅,寒花五出開。影隨朝日遠,香逐便風來。泣對銅鈎障,愁看 玉鏡臺。行人斷消息,春恨幾徘徊。」李嶠詩云:「大庾歛寒光,南枝獨早芳。雪含朝暝色,風引去來 香。妝面回青鏡,歌塵起畫梁。若能逢止渴,何假泛瓊漿。」二作雖是律詩,饒有六朝人詠梅古意。若 五絶,則《稗史彙編》云:「忽見寒梅樹,開花漢水濱。不知春色早,疑是弄珠人。」此王適梅花詩也, 《唐音》選之一首,足傳矣。余謂在王適,則一首足傳;在唐人,詠梅五絶,亦當以此首爲第一。 杭堇浦《韓江續集》有《槎梅》一歌,爲吴均作也。其詞有云:「槎形宛肖張博望,恍從碧落穿銀 河。」又云:「東風吹盡香雪海,但餘根柢删枝柯。」意取古梅樹根,仿朱碧山銀槎制,鑿削而成者。然 云「何年磨洗發光怪,落手奚止千摩攣」,則由來已古,不自吴均始也。然「梅槎」之名自新。 《全芳備祖》:趙師俠《梅花》詩:「南山如佳人,迥立不可親。而況得道者,其間梅子真。」按,《漢書・梅福傳》:「元始中,王莽顓政,福一朝棄妻子去九江,至今傳以爲仙。其後人有見福於會稽者, 變名姓,爲吴市門卒。」《一統志》:「梅市在紹興府城西三十里,相傳以梅福得名。」詩中特因其姓借 用,非子真有梅故事也。
《宋詩紀事〉:李後主嘗與周后移植梅花於瑶光殿之西。及花時,而后已殂,因成詩見意云:「殷勤移植地,曲楹小欄邊。共約重芳日,還憂不盛妍。阻風開步障,乘月溉寒泉。誰料花前後,蛾眉卻 不全。」又云:「失卻煙花主,東君自不知。清香更何用,猶發去年枝。」考馬令《南唐書》:周后病,沐 浴正妝,自内含玉,殂於瑶光殿之西室。後主哀苦骨立,每於花晨月夕,無不傷懷觸物,寓意多爲 詩云。
王路《花史〉:「臘梅瓶一枝,香可盈室。」按,宋陳簡齋詩:「一花香十里,更植滿枝開。承恩不在貌,誰敢鬭香來。」然《花史》又云:「臘梅花人多愛其香,但可遠聞而不可嗅,嗅之則頭痛。」試之不爽。 宋鄭令詩:「江梅欺雪樹槎材,梅片飄零雪片斜。夜半和風到窗紙,不知是雪是梅花。」余欲以梁 寅句解之:「向暖早看花似雪,冒寒更愛雪如花。」及觀盧梅坡詩:「梅雪争春未宜降,騒人閣筆費平 章。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竟直下斷語。若何大復絶句:「梅花開雪中,相看鬭奇絶。 常教雪似花,莫遣花成雪。」其意更深。
周必大《省齋稿》:「胡邦衡置酒,出小鬟,予以『官柳』名之。聞邦衡近買婢,名『避梅』,以爲對。 賦詩有『湖水欹斜應有意,春光漏洩不無因』之句。自注:蘇詩『野梅官柳漸欹』。」《墨莊漫録》:「王直方父名械,家多侍兒,而小鬟素兒尤妍麗。王嘗以蠟梅送晁無咎,咎以詩謝之曰:『去年不見蠟梅 開,準擬新年恰恰來。芳菲意淺姿容淡,憶得素兒如此梅。』」此又不以梅名而比之於梅矣。 沈歸愚詩:「雪後梅叢花小綴,平山千樹聞移置。」自注:「平山堂下揚人種梅成林。」又《題盧雅雨平山高會圖》云:「千樹蒼松萬樹梅。」
朱竹诧《小宛堂》詩:「小宛堂階梅兩枝,疏花點點映清池。分明馬遠圖中見,只少楊家妹子詩。」 楊謙注:「趙凡夫有寒山小宛堂。」按,宋牧仲《早春過支硼趙凡夫丙舍》句:「梅開小宛居,想見此盍 簪。展墓芳草積,隕涕浮雲陰。」小宛堂,蓋凡夫墓旁居也。余嘗入山中,見梅花兩樹,至今尚存。 眉公《巖棲幽事》:「瓶花置案頭者,惟梅芬傲雪,偏繞吟魂。」元梅巖野人《梅花集古》云:「自笑 自吟還自得盧桀,案頭摇落小瓶花方煮瀑。」
《詩話類編》:「簡齋《蠟梅》詩曰:『黄羅爲廣袂,絳帳作中單。』既言帳,又言中單,似覺意重。」僕 觀東坡詩曰:「海山仙人絳羅襦,紅紗中單白玉膚。」恐簡齋用東坡意,絳紗作中單,而傳寫誤以爲絳 帳耳。
《餘冬序録》:「宣和中,陳與義以賦《墨梅》詩受知徽宗,遂登册。序其集者遂有詩能達人之説。」 《詩話類編》:「高宗問簡齋《墨梅》詩何者最勝?或以『皋』字韻一首爲對。曰:不及『相逢京洛渾依 舊,卻恨緇塵染素衣』。」簡齋數詩,結兩朝主知,可謂梅花中奇遇。
《捫虱新語》:「客有誦陳去非《墨梅》詩於余者,且云:信古人未曾道此。予誦其一曰:『潔白江南萬玉妃,别來幾度見春歸。相逢京洛渾依舊,只是緇塵染素衣。』世以簡齋詩爲新體,豈此類乎?客 日:然。予曰:此東坡句法也。坡《梅花》絶句云:『月地雲階漫一樽,玉奴終不負東昏。臨春結綺 荒荆棘,誰信幽香是返魂。』簡齋亦善脱胎耳。簡齋《蠟梅》詩曰:『奕奕金仙面,排行立晚晴。殷勤夜 來雪,少住作珠纓。』亦此法也。」顧俠君《元詩選》「潔白」作「粲粲,「萬玉」作「萬木,「只是」作「卻 恨」。以此詩爲梅花道人作,刻入《梅花菴稿》中。想仍原稿之訛。 厲荃《事物異名録》:陸游詩:「凌厲冰霜節愈堅,人間乃有此霆仙。」按,癖仙,謂梅也。 《後山詩話〉:魏野性愛梅,攜朋尋幽,終日不倦,自號草堂居士。王槐青《探梅賦》用對和靖曰: 「逋仙攜賞,魏叟相招。」
《詩話類編〉:秦少游長於詞藻,當世重之。《和黄法曹憶建溪梅花》詩云:「海陵參軍不枯槁,醉 憶梅花愁絶倒。爲憐一樹傍寒溪,花木多情自相惱。清淚班班知有恨,恨春相逢苦不早。甘心結子 待君來,洗雨梳風爲誰好。誰云廣平心似鐵,不惜珠瑛與揮掃。月落參横畫角哀,暗香消盡令人老。 天分四時不相貸,孤芳轉盼同衰草。要須健步遠移歸,亂插繁花向晴昊。」東坡亦和云:「西湖處士骨 應槁,只有此詩君壓倒。東坡先生心已灰,爲愛君詩被花惱。多情立馬待黄昏,殘雪消遲月出早。江 頭千樹春欲闇,竹外一枝斜更好。孤山山下醉眠處,點綴裙腰紛不掃。萬里春隨逐客來,十年花送佳 人老。去年花開我已病,今年對花還草草。不如風雨捲春歸,收拾餘香還昇昊。」 彭廷梅《擊空吟詩鈔》:「老梅庵在六合縣治南。」《嘉定志》載滁河東岸果老灘,昔張果老種蔬及瓜於此。唐玄宗錫名通元先生,菴中之梅云其手植。彭有詩云:「菴長千年樹可猜,相傳國老手親 栽。羅浮舊有遊仙夢,消息還須問老梅。」
宋趙希桐句:「若使牡丹開得早,有誰風雪看梅花。」純乎貪富貴,未免爲梅花所笑。不若李空同 《牡丹》詩:「獨艷不教霜雪妬,先春敢讓凍園梅。」有富貴不淫氣象。然梅樹上亦有時開牡丹花。 徐照芳《蘭軒集》有《題道上人房老梅》詩,落句云:「不來三十載,半樹是孫枝。」徐儀《二薇亭集》 則曰「題方上人房古梅」。房即故道書記所居,其詩云:「曾聽道公語,先師愛此梅。但知傳説老,不 記若年栽。半樹枯仍發,疏花晚自開。方兄頭又白,常喜故人來。」按二一徐,曹石倉以爲兄弟,吴孟舉 決其非。今觀二公所題上人房老梅詩,則其時亦略分先後云。
毛太史奇齡工畫,世所不知。其客湘水時,嘗爲桐城姚孝廉士重作畫梅,孝廉贈以長歌,中有: 「憶西園看梅事,時入春一月餘,庭梅未開也。」毛因答詩云:「朔風冽冽冰提擾,雪花倒地捲作堆。入 春一月雪未霽,庭前未有梅花開。槌陽才子客湘水,最愛毛牲畫花卉。紙上從教見早梅,枝頭故復添 新蕾。停毫宛轉思美人^枝恍寄江南春。誰知相顧起感慨,翹首放歌如有神。江南千里避春月,閣 下梅花正當發。獨立方傳韋相詩,同遊争結王生襪。君家世胄不可當,一門群從超諸王。春風吹度 鳴珂里,芳草生當朱雀航。東觀禹穴渡江让,官閣相羈偶然耳。但藉荒厨對步兵時寓其叔氏蕭山署中, 何須古驛逢梅使。春空一望生羽翰,君將獻賦遊長安。薊門亦有梅如雪,願把斯圖雪後看。」見《西河合集》。文人多藝,偶然遊戲,豈必與華光、補之争勝哉?屠隆《娑羅館清言》:「老去自覺萬緣都盡,那管人事人非。春來尚有一事相關,只在花開花謝。」 曹慈山以「梅」字易「花」字,作順寧居對聯,更雅。順寧居,慈山壽藏莊屋也。慈山又有《幻不壬屋跋》,云:二不』讀作孚。花萼,跑也。兹屋在壽藏北,而與梅邇,因以『幻不』名。『壬屋』云者,昔鍾繇 築舍墓田,以其在南也,故云『丙舍』,今在北,即謂之『壬屋』也可。」 横斜,竹影也。自林處士點竄江爲句,奪以與梅,千百年從無異詞。湯西匡《題酉君侍講梅竹圖》 云:「偶攜東觀仙人筆,閑寫西湖處士家。猶恐此花偏寂寞,數枝添得竹横斜。」梅竹並詠,而以「横 斜」與竹,猶存古意。
顧俠君《春樹堂集〉:「吉士助教偶得漢章,有『梅屋』二字,因以爲號。嘗繪《梅屋圖》屬題,因有 『吾家助教官清冷,素性寒葩共孤迥。天錫嘉名漢玉章,直欲將身與畫並』之句。其起句云:『吴中梅 花天下無,太湖淼淼白練鋪。三年夢繞熨斗柄,洗眼忽見梅花圖。』」按《六研齋筆記》:「唐子畏畫太 湖濱幽奇處,名曰『熨斗柄二」朱載飓《霏屑集》:「虎邱梅花樓者,前輩王維山先生讀書處也。樓不甚廠,其可異處,正以無一 株梅花耳。而名人登詠,樓以名傳。試一遊光福,汎下崎,登銅井,三十里香雪撲人。若置此樓於此 山,遊人賞梅詠梅,樓或因之不彰。所以登梅花樓者,又何必梅花哉。」朱默軒《虎邱詩》:「準擬停十 日,因上梅花樓。昔年事何許,夢思了即休。」
高秋艇示余陳洪綬畫側梅一枝,甚奇古。款云:「老遲洪綬畫於静香庵。」文恪跋曰:「梅於歲晏寒深之候,獨挺幽芳。故古來高人韻士吟詠之,圖畫之,欣愛不置。老遲以墨作花,如有香色。其筆 底能奪化工耶?余收楊補之、王元章、唐六如墨梅,而於近代甚許章侯。世當有同鑒者。」其上題絶句 二首:「老樹横斜竹外枝,歲寒轉眼着花時。逢開逢落翻增慨,紙上疏疏看最宜。」「花光長老畫梅法, 墨暈成花古絶雙。狂醉蓮翁用此意,渾同瘦影上晴窗。」
韓維《南陽集・和詹叔遊廬山》詩:「密藏幽谷梅千樹。」而孔平仲《杜令無隱亭賞梅》詩云:「梅 生要孤高,故在城顛上。臘過已多時,花寒猶未放。正前乃廬山,積雪萬千丈。」又云:「直須玉蕊十 分開,洗盡煙嵐春氣回。」則宋時廬山下梅花正自可觀。
王應奎《柳南隨筆》:馮定遠《梅花》詩有「錦川最惜文君寡,銀漢新傳織女亡」之句。此學西昆而 入於癡者。然出句意,明人曹宏已有之,曹詩云:「清香疏影獨躊躇,脈脈黄昏思有餘。恰似文君新 寡後,不施脂粉嫁相如。」按,「或嫉媚如文君」,本宋廣平《梅花賦》中語,故元人段菊軒詩云:「誤認文 君新睡起,讀書窗下立移時。」
《浩然齋雅談》:涪翁云:「百葉細梅觸撥人。」陸天隨《蠹化》曰:「或根觸之,輒奮角而怒。」《朝野籤載〉:楊廷玉《回波詞》:「阿姑婆見作天子,旁人不得根觸。」 《漁洋續集〉:金孝章以壬子冬畫梅,寄予兄弟,今六年矣。丁巳七月,先生之子祖生至京師,始見之。而先生與先兄考功皆已下世,愴然賦詩四首:「拗取銅坑玉一枝,江南春贈隴頭時。到來已是 塵沙劫,賦得瑶華寄阿誰?」「維摩丈室幾黄昏,春草閑房日閉門。成佛生天兩何處,暗香疏影爲招魂。二花時鄧尉夢無聊,十七年來似暮朝。恨不相攜風雪裏,短篷同繫虎山橋。」「當年五字寫柴桑,又 寄孤山世外香。一幅生綃千載意,也應配食水仙王。」按,「維摩丈室」及「當年五字」兩首,漁洋載入 《居易録》,且曰:「孝章所居日春草閑房。十笏草堂,先兄讀書處也。」尤悔菴《金孝章詩序》:「先生 所居有春草閑房。老屋蕭然,焚香讀書。尤善真草法書,間畫墨梅。」汪苕文《孝章墓誌》:「先生墨梅 最工,吴人尤傳寶之。曹倦圃嘗題其畫梅云:『南國才人海鶴姿,自拈江筆寫寒枝。春來願寄天涯 信,畫角愁從隴上吹。』」
《漁隱叢話〉:「梅聖俞在京師,《逢賣梅花》詩云:『驛使前時走馬回,北人初識越人梅。清香莫 把餘醵比,只欠溪邊月下杯。』東坡謂此梅二丈絶句。長身秀眉,大耳紅頰,飲酒過百盞,輒正坐高拱, 此其醉也。吾雖後輩,猶及與之周旋,覽其親書詩,如見其抵掌談笑也。」余近讀《小倉山房集》,有《買梅詩》云:「爲買梅花手自栽,朝衫典盡向蒼苔。笑他絶代高人格,不等黄金也不來。」苴2種豪邁之 氣,亦可想見。噫!自世上錢神貴,梅花亦作居奇貨也。詩人其重有感矣。 惠洪《冷齋夜話》:「王文公居鍾山,嘗與薛處士棋,賭梅詩,輸一首。曰:『華髮尋春始見梅- 枝臨路雪培堆。鳳城南陌他年憶,杳杳難隨驛使來。』」公集又有《代薛秀才》一首:「野水荒山寂寞 濱,攀條弄色最關春。故將明艷凌霜雪,未怕青腰玉女嗔。」吴曾《漫録》:「荆公在鍾山下棋,時薛門 下與焉。賭梅花詩一首。薛敗,而不善詩,荆公爲代作,今集中所謂薛秀才者是也。薛既宦達,出知 金陵,或者嘲以詩曰:『好笑當年薛乞兒,荆公坐上賭梅詩。而今又向江東去,奉勸先生莫下棋。』薛書名似丐字,故人有乞兒之稱。向來多謂此詩韓子蒼作,非也。」按,薛名昂,初從荆公遊,後黨蔡京。 李雁湖《荆公詩注》:「昂賦蔡京君臣慶會詩:『逢時可謂真千載,拜賜應須更萬回。』時謂之『薛萬 回』。」據此,則昂不能詩可知矣。荆公代作梅詩,亦以之也。
顧俠君論詩詩:「疏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不似江郎句子好,可能點鐵慰梅魂。」自 注:「竹影横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黄昏。林君復易『疏』、『暗』二字,遂爲千古梅花絶唱。」詳《雙井書屋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