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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63
作者: 張誠
平湖張誠希和著
周密《癸辛雜識》:開封府衙後有蠟梅一株,以爲奇,遂創梅花堂。北人言河北惟懷孟州,號小江 南。得太行障其後,故寒稍殺。地暖,故有梅。且山水清遠,似江南云。《河南通志》:梅花堂在許州 治北,蘇軾建。梅堯臣《京師逢賣梅花》詩:「此土只知看杏蕊,大梁亦復賣梅花。」又云:「此去吾鄉 二千里,不看素萼兩三年。」
霍山張繼曾《懷嶽堂集》詩有以羅敷擬梅花者。《雨中看殘梅》云:「殷勤此夕如通夢,還爲羅敷 拭淚痕。」《訂同人看梅花》云:「惠我肯來還授簡,羅敷含笑待題詩。」妻梅者不禁啞然失笑。 沈葭川言陳副憲嗣龍未遇時,手折梅蕊一枝插瓶中,已而開花結實累累。明年入都,捷京兆試。 又明年探花及第。瓶梅結實,前人已有是題詩。程敏政詩:「鈴齋傳盛事,春意着寒瓶。瑞牒徵劉 寵,詩郵到管寧。老枝疏綴白,佳實亂垂青。多少閑花木,勾萌待迅霆。」周康僖詩:「南岩攜贈一枝 梅,插向瓷瓶土不培。冉冉幽香浮几案,青青嘉實自根蔘。玉盤未足瑞瑶薦,金彈翻令燕雀猜。回首 和羹虚鼎鼐,不須移向日邊栽。」
譚景昇《化書》:梅接杏,而本强者,其實甘以陰。文震亨《長物志》:梅接杏而生者曰杏梅。王荆公《證聖寺杏接梅花未開》詩:「紅蕊曾遊此地來,青青今見數枝梅。只應尚有嬌春意,不肯凌寒取 次開。」李西涯《接杏緑萼梅》詩:「青枝緑萼依然在,憑語詩人莫誤誇。」又《郭橐駝種樹書》:桑上接 梅,梅則不酸。
今吴門所市盆梅,皆以桃根接。故根上間生桃葉。隴西董斯張《廣博物志》:「古公亶父始接菓 木。晉王愷始接花卉。」《檣李詩系》載陳繹《桃根接梅》詩:「未見東風着小桃,先看蓓蕾綻紅椒。種 從王母來時度,魂向羅浮夢里招。妙奪天香回造化,巧將雪色補嬌焼。一聲鐵笛春歸也,回首秦源道 路遥。」又無名氏詩:「獨立黄昏人似玉,劉郎重見亦心降。」
明錢塘《聞啟祥集》:「南關署中古梅一株,南宋時物也。」賦詩有「花枝次第巡簷發,使人忘卻西 溪幽」之句。毛西河《送徐水部榷使》詩注亦云:「南關榷署有宋德壽宫梅。」嘗和徐詩云:「嶺外何年 種,相攜入故宫。風開上林雪,日映壽陽紅。吹笛官亭杳,裁詩水部工。孤山宋處士,苦憶月明中。」 《霏屑集》:唐子西庚嘗見桃李盛開,而梅尚未落。時張無盡天覺被召,因作詩投之,云:「桃花 能紅李能白,春來無處無春色。不應尚有數枝梅,可是東君苦留客。二向來開處當嚴冬,桃李樂在交 遊中。只今已是丈人行,勿與年少争春風。」無盡大加稱賞。《詩話類編》:「唐子西立朝,賦梅花云 云,執政者惡其自專,一斥不復。後以黨禍謫羅浮。」與此微異。
《七修類稿〉:「宋處士林和靖,隱居吾杭西湖之孤山。古今高其梅詩,清高莫比者也。近時宦遊於杭者,或妾或女,死者即葬其地。取其山名近且秀焉,故累累於林墓之先後。有士人題壁云:『太乙宫前處士家,於今换作宫人斜。想因孤嶼人清絶,故使桃花犯命耶。』」《卄江圃尺牘》云:「孤山和靖 墓側舊有小塚,碑刻士女菊香之墓。余少時嘗見之。今於《四六新書》中,見諸九鼎所作《菊香墓誌》, 有云聞諸故老,傳自宋時。生前吟詠慕和靖之詩篇,殁後英靈結梅花之伴侣。」則附葬林墓者,非自明 始矣。
明張文海《題宋徽宗畫半開梅》詩日:「上皇朝罷酒初酣,寫出梅花蕊半含。惆悵汴宫春去後,一 枝流落到江南。」按《香雪林畫梅譜》:宋徽宗作墨梅,緊細不分,濃淡一色。焦墨叢密處,微露白道。 自成一家,亦不蹈襲古人規轍。
楊誠齋《送人》句:「梅花一夜爲君開。」情致絶佳。周山茨觀察爲余誦沈華坪侍御琳《巡漕至淮揚丹徒王夢樓太守文治贈絶句〉:「報君親切江南信,一朵寒梅昨夜開。」 韓子蒼《送僧住梅山》詩:「待得梅開梅子熟,不辭先寄一枝來。」按,《傳燈録》:大梅常禪師初參 大寂,問如何是佛,大寂云:「即心是佛。」師即大悟。唐貞觀中居於大梅山。大寂令一僧到,問云: 「和尚見馬師,得個甚麽便住此山?」師云:「馬師向我道『即心是佛』。」僧云:「馬師近日又云:『非 心非佛』。」師云:「這老漢惑亂人,任汝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僧回舉似馬祖,祖云大衆:「梅 子熟也。」
《漁隱叢話》:孫蟻,字濟師。嘗作《落梅》詞,甚佳。「一聲羌管吹嗚咽。玉溪半夜梅翻雪。江月 正茫茫。斷橋流水香。 含章春欲暮。落日千山雨。一點着枝寒。吴姬先齒(寒)〔酸〕。」
李壁《王荆公詩注》:章子厚嘉祐中令商洛,日賦梅詩,極佳。因附此詩云:「紡車山下雪成堆, 黄澗溪邊始見梅。山吏不知春色早,卻言花是去年開。」
眉公《銷夏》:梅仙祖師,唐僧。常學道於白雲山,篤戒行。夏月偶坐化於梅樹下,數里間聞梅花 香,經旬不息,遠近異之。適有御史某過焉,疑其事。命舁於邑,試之曰:「若復能香乎?」香復聞三 日。乃命衆即梅樹下葬焉。今爲梅仙祖師墓。鄂文端公《龍泉道院探梅》詩云:「愛作梅花樹下僧。」 此僧圓寂,應作如是觀。
《直方詩話》:秦少游嘗和黄法曹《憶梅花》詩,東坡稱之,故次其韻,有「西湖處士骨應槁,只有此 詩君壓倒」之句。此詩初無妙處,不知坡所愛者何語,和者數四。余獨愛坡兩句:「江頭千樹春欲暗, 竹外一枝斜更好。」後必有能辨之者。
宋廣平作《梅賦》後,詩家贈人,凡遇廣平人及宋姓者,類好引用。王元美《題畫梅詩序》:吴江趙 令君季兆,廣平人也。宋廣平嘗賦之,故云:「空庭一樹影横斜,玉瘦香寒領歲華。解道廣平心似鐵, 古來先已賦梅花。」毛西河《餞宋員外》落句:「借問開元丞相裔,何時可賦嶺頭梅。」諸草廬《宋貞女詩》:「貞臣貞女一般心,梅花原在廣平里。」
宋趙昌猶以設色畫梅聞於時。自華光而後,皆尚墨梅。明人始有以泥金畫者,今人扇頭恒用之。 李西涯有詠詩:「梨花如雪柳如金,俗眼猶將較淺深。争似能黄更能白,兩般顔色一般心。」何椒邱亦 有詩:「此花元是玉爲容,金粉何勞點染工。識得和羹風味别,始知來自蕊珠宫。」
金孝章畫梅,諸名公亟加稱賞。余曾於金萼岩處見横卷一幅,上寫梅兩樹,繁花密綴,枝幹夭矯, 真神品也。自記云:「乙酉花朝後一日,山中探梅歸,爲南明道兄寫此紀勝。」詩云:「韻態生花勢出 枝,離奇森挺最堪師。俗工不尚真梅識,安得逃禪一問之。」卷尾又有《花朝同南明探梅西山》及《移樽小飲范山人梅下》二律,摘存之。《探梅》落句:「十年塵夢今來覺,何似羅浮翠羽迎。」《梅下》中聯: 「主人因風放鶴去,客子枕石看雲眠。」
李國宋《贏隱集・題吴處士金孝章畫梅》云:「天邊何處寄相思,只有閒心在折枝。一自冰霜滿 吴苑,江南春色至今遲。」此詩蘊藉,風神在曹倦圃詩上。
高江村侍郎《嗅香圖》,廣陵禹之鼎繪。余見其像,蒼茫獨立,青箸白洽,手執梅一枝。是時爲康 熙己巳夂、,已賦歸田。上有自題詩云:「青箸裁冠白祐衣,得歸林壑是知機。静中只撚梅花嗅,不問 人間是與非。」其二云:「多年京洛宦遊人,歸去田園正早春。自愛寒香開歲晚,冰心耐可伴閑身。」門 下士顧圖河題四絶,録其一,云:「掘葉衫輕穩稱身,筍皮笠子代循巾。冷香一瓣偶拈起,便欲手開天 下春。」
徐葆光《中山傳信録》:「使館西南舊使館西有樓,今無存。前使張學禮記云:樓上有杜三策題 梅花詩百首,今已漫滅無存。」杜係前明崇禎時使臣,持節異域,詠梅至百首之多。未及百年,而零落 殆盡。漁洋《池北偶談》:「琉球天王寺有僧,號瘦梅道人。予門人林舍人石來奉使其國,見之,贈詩 云:『瘦梅道者人不識,梵夾吟題聳兩肩。』」僧以「瘦梅」名,兼愛苦吟。
《稗史彙編》:「女子洪惠英《述懷歌》曰:『梅花似雪,剛被雪來相挫折。雪里梅花,無限東君來 作主。傳語東君,宜與梅花作主人。』蓋梅者惠英自喻,雪者喻無賴惡少也。」《詩話類編》:「朱端朝闢 二閣,東閣正室居之,令妾瓊瓊處於西閣。後之南昌任二載,止東閣有書,而西閣無之。端朝亦不介 意。瓊乃密遣一僕,授以書。及書至,端朝開緘,絶無一字,止見梅雪扇面,後寫一詞,名《减字木蘭花》,云:『雪梅妬色。雪把梅花相抑勒。梅性温柔。雪壓梅花怎起頭。 芳心欲訴。全仗東君來 作主。傳語東君。早與梅花作主人。』端朝詳詞中之意,即休官歸。置酒,謂二閣日:昨日見西閣所 寄梅扇,讀之使人不遑寢食。東閣乃曰:君今仕矣,且與妾判斷此事。據西閣詞中所説,梅花孰是? 端朝日:此非口舌所能剖判,當取紙筆來,書其是非曲直。遂作《浣紗溪》一闌,以示二閣,云:『梅正 開時雪正狂。兩般幽韻孰優長。且宜持酒細端詳。 梅比雪花多一出,雪如梅蕊少些香。花公非 是不思量。』自後二閣歡會如初。」二事皆托梅雪寓意。然惠英誤落煙花,瓊瓊托庇桜木,梅亦有幸有 不幸夫?何夢桂《梅邊》詩:「江南何處美人家,認是梅花尚恐差。近向梅邊得春信,始知人好似梅花。」此 必有林下之遇,非泛然作者。
陸放翁《湖山尋梅》詩:「萬木僵死我獨存,本來長生非返魂。」梅花何有乎魂。然元人自應梅魂 得名後,賦梅魂者尚多。曹文晦七律頸聯,似即翻放翁意,通首切雅,詩云:「或傍茅簷或水隈,豈知 環佩下瑶臺。幾番風雪凍不死,一點陽春唤得回。春閣夜寒人已去,西湖春早鶴同來。何當唱我新詞曲,時向梅花酹一杯。」國朝彭羨門侍郎七絶,意尤渾成:「南枝零落北枝新,瘴雨蠻煙慘澹春。欲 賦大招招不得,冰肌玉骨總成塵。」
吴師昌《悼梅詩序》:「《悼梅詩》爲梅道人作也。道人居邑之梅花里,即埋玉於此。今其墓土不 掩,槨碑鮮全制。所物梅花庵,填塞墓前。使道人見之,當嘔廳遁去。余謂宜仿孤山葬逋翁法,繞墓 栽梅數十本,墓前屋悉爲撤去。採訪隱逸,封表邱墓。墓成他日佳話,梅老有靈,故當賞此。」詩云: 「勝國名流四大家,迂癡樵客及梅花。黄金不惜收殘墨,白社何人護半跳。」「東築層臺北築亭,紅塵還 殖少微星。題詩欲寄飛鳧客,好傍梅花再勒銘。」
鄒小山侍郎《蘭州詞》:「覆額烏雲一尺高,慣於驢背著蜂腰。春風揭起蒙締面,一朵紅梅映絳 桃。」自注:「蘭州女多爲壽陽妝。」
湯叔雅《畫梅論》云:「夫子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夫畫者,所需日筆,日墨,曰紙,日硯。 四者具美,猶言利其器也。器之所在,興亦隨之。故其焚香静坐,神超而氣定。搜索微態,則操筆急 移,一掃而成,如兔起鵲落,少縱則失矣。」余讀《錢文端集》,有《贈胡山人指頭墨梅歌》。以指頭畫梅, 則毛穎無靈,其技更神。歌曰:「胡生畫梅師元章,指頭更比毛錐强。濃拖淡抹枝欲動,須臾萬朵浮 寒香。家近西溪恣磅礴,雪後孤山多色澤。心追目連手畫肚,夜半東風落晴壑。興酣寫出江南春,千 枝萬枝皆傳神。不將顔色悦俗眼,要使清氣留乾坤。」
《吴梅村集》:「練川城南三十里爲王菴,學憲王先生著書地也。有梅萬株,不减鄧尉。」余以春日過其廢圃。學憲所著數種,其版籍尚存。賦詩有云:「客來惟老樹,花發爲殘書。」按,《一統志》:上 海縣西北三十六里,地名王菴。其地方幅十餘里,土人俱植梅花,時香聞數里。 姜白石詩:「梅花竹裏無人見,一夜吹香過石橋。」較東坡「竹外一枝」句更進一層。蔣錫震《梅花》五絶:「竹裏圍深雪,林間無路通。暗香留不住,多事是春風。」意本姜詩,着「多事二一字,尤覺 嫉媚。
《國朝别裁集〉:長洲宋匡業性愛梅,詠梅詩成帙。兹取其尤高潔五七律各一首。然七律頸聯,蹈襲前人,余前論之已詳。五律則可誦。詩曰:「屋角冷雲破,横空挺一枝。瘦應同鶴立,清似畏人 知。寫影惟憑月,傳神不在詩。空山流水外,脈脈寄相思。」原評云:「以『清畏人』品梅,極見成語,從 前無人道及。」
《浩然齋雅談〉:「康與之伯可詩云:『越王山下千樹梅,逐客年年走馬來。寒玉滿枝風色里,不 受暖靄輕煙催。故人千里復萬里,折香欲寄生徘徊。孤吟獨醉常夜半,山月野風騎馬回。』」余家有與 之手書古詩一卷,自號「八本」,辭語亦騷雅,往往反爲樂府所掩也。林靖之共甫,吴興前輩,能詩不 凡。賦《梅》云:「與月淡交連影瘦,於春無競著花疏。細雨斂塵棲萼潤,輕雲度谷壓香低。」 《咸淳臨安志》:賈似道《題孤山》詩:「半是樓臺换卻春,幾回獨立更消魂。斷隈野水梅花宅,千 古春風月一痕。」按,《山房隨筆》:秋壑敗後,有題其養樂園,曰:「等來祇是孤山好,依舊梅花伴 月低。」
王荆公《宿清涼寺》詩:「野館蕭條無準擬,與君對植浪山梅。」蓋謂耿天#也。先是,耿許贈公浪 山千葉梅,公賦詩云:「聞有名花即漫栽,殷勤準擬故人來。故人歲歲相逢晚,知復同看幾度開。」李 雁湖《建寧志》:寺在石頭城,去城一里。浪山,地名,出梅花。
葉笠亭《小石林文外》:「馬怡齋爆致政後,豪於詩,催梅之作,疊韻十餘首。每成一首,至小齋商 確,必令和焉。先生執筆,尚在推敲,有鹽官僧果山呈詩五十首,遂止。」然果山詩今不傳。《胡東坪詩集》有《和怡齋催梅》一一首,曰:「青陽初發上林時,梅萼無端放較遲。傲骨自應冰作伴,冷心如畏雪相 欺。好摹瘦影横溪水,待沁寒香入酒后。花若有情争吐艷,春光不藉玉笙吹。二漠漠輕煙細雨時,小 窗閑寂晝開遲。愁心欲共疏枝笑,春雪偏將凍蕊欺。雪後人來新得句,月中夢好静銜卮。何當花底 耽清賞,醉挹香風拂面吹。」
李西涯《紅梅》句:「若逢孟老偏宜雪,恨少林逋别賦詩。」又《墨梅》古詩:「平生知己孟與林,招 之不來勞我心。看花載酒不知處,浦雪蕭蕭湖水深。」以西涯之博,猶謂孟襄陽實有尋梅事,可見以誤 傳誤者多矣。
《彦周詩話》:「誰人把盞慰深憂,開自無惨落更愁。幸有清溪三百曲,不辭相送到黄州。」「南枝 北枝春事休,榆錢可寄柳帶柔。定是沈郎作詩瘦,不應春能生許愁。」此東坡、魯直梅詩二章。作詩名 貌不出者,當深考二詩。《陳後山集》:王直方家有蘇、黄字,遂取宋武帝謂謝晦、謝混「一時頓有兩玉 人」名亭。亭前有梅,因賦詩曰:「頓有亭前玉色梅,情知不宜破寒開。似憐頓頓兩公客,獨倚東風遣=信來。」《瀛奎律髓》:王直方父械,元祐中延致名士唱和,爲蘇、黄作《頓有亭》。 張泰來《江西詩派圖録》:「山谷一日在市上見蠟梅開,立之投以詩。公喜曰:『數日天氣驟暖, 固宜木根有春意者。遂爲詩人所覺,極歎足下韻勝也。』」按,立之,王直方字也。直方没後,其友晁沖 之有《感梅》追憶,詩曰:「王子已仙去,梅花空自新。江山餘此物,海岱失斯人。賓客他鄉老,園林幾 度春。城南載酒地,生死一沾巾。」立之殆深於梅花者,其爲名人推重如此。 程羽文《清閒供》:「春時晨起,點梅花湯。」林洪《山家清供〉:「十月後,用竹刀取欲開梅蕊,上下一醮以蠟,投尊缶中。夏月以熱湯就盞泡之,花即綻香可愛也,是爲湯綻梅。」《本草綱目:「白梅花, 古方未見用者,近時有梅花湯,用半開花溶臘封口,投蜜罐中,過時以一兩朵同蜜一匙,點沸湯服。」今 梅花片茶,又是一種。查初白《謝餉梅花片茶》詩云:「摘得梅邊小瓣香,雨餘出焙勝旗槍。茶人預入 前宵夢,茗使旋分細色網。水態花情論臭味,鬢絲禪榻借風光。開籠未敢輕煎點,待滴清泉自在嘗。」 《樵人直説》:「陳永陽王宿醒未解,則爲蜜漬烏梅,每啖不下二十枚,清醒乃已。」嚴嵩《鈴山堂集》有《賜梅蘇丸》一絶:「煉蜜調梅細作丸,白凝霜雪盡團團。馬上探囊時一嚼,送得清香入肺肝。」 詩稱「煉蜜」云云,較蜜漬烏梅法似小異。又《居家必要》:「有冰梅,凡專治喉閉。五月五日合青梅二 十個,鹽十二兩,先於初一日,鹹至初五日。取梅汁拌白芷、羌活、防風、桔梗各二兩,明礬三兩,豬牙 皂角三十條,具爲細末,拌梅,磁瓶收貯。」
《地理志》:洪州土貢梅煎。《居家必要》云:取大青梅,以鹽漬之。日曬夜漬,十晝十夜,便成白梅。調鼎和羹,所在任用。青籃盛突上,熏黑,即成烏梅。用以入藥,不任調食。以稻灰淋汁潤濕,蒸 過,則肥澤不蠹,亦可糖藏蜜煎作果。烏梅洗浄搗爛,水煮滚,入紅糖,使酸甘得宜,水内泡冷,暑月飲 甚妙。或搗爛,加蜜適中,調湯,微煮飲。顧瑛《蜜梅》詩:「江南煙雨未全黄,誰使青酸墮蜜房。嫉媚 已能知魏證,典刑時復見中郎。」
《居家必要》:又一法日糖脆梅。青梅每百個,以刀劃成路。將熟,冷醋浸一宿,取出控乾,别用 熱醋調沙糖一勤半,浸没,入新瓶内,以磐紮口,仍覆椀,藏地深一二尺,用泥上盖,過白露節取出,换 糖浸。又一法日梅醬。熟梅十斤,爛蒸去核,每肉一斤,加鹽三錢,攪匀,日中曬,待紅黑色收起,用時 加白#蔻仁、檀香些少,飴糖調匀,服涼水,極解渴。按,梅醬我鄉多用之,但加蘇葉,不用苣蔻、檀香。 王世懋《果疏》:「霜梅、梅醬梅,供一歲之咀嚼,園林中不可少。」黄山谷《消梅》詩:「北客未嘗眉自 颦,南人誇説齒生津。磨錢和蜜誰能許,去葉供鹽亦可人。」 韓催詩:「齒軟越梅酸。」梅堯臣詩:「吴郎歯軟食不得。」即香山「食菓不易食梅難,菓能苦兮梅 能酸」意也。不知梅有可不酸法。吴氏《中饋録》:青硬梅子二斤,大蒜一斤,成囊剥浄,炒鹽三兩,酌 量水煎湯,停冷浸之。候五十日後滴水將變色,傾出,再煎其水。停冷浸之。入瓶,至七月後食之,梅 無酸味。
《都城紀勝》:暑天兼賣梅花酒,用鼓樂吹《梅花引》曲破。趙信詩:「横笛一聲吹人破,便從竹葉 换梅花。」
戴石屏詩:「林間數點雪,錯認是梅花。」日「錯認」,是以雪爲梅,本非梅花可知。《李空同集》有 《雪中枯樹似梅》詩,正是此意。詩云:「憶在江南梅照眼,幾年繁蕊失溪雲。如何枯樹尋常見,一雪 垂花朵朵分。」其二云:「可向繁枝問假真,紛紛過眼即飄塵。東風一夜高樓逐,亂落江梅誰耐春。」又 金青邱《探梅》句:「庭前一樹梅花白,疑是經春雪未消。」意本前人,翻轉看亦妙。 林洪强認和靖後,前人疑之。然洪猶自謂七世孫,故其孤山詩云:「鶴去空秋影,梅開向日株。 兒孫今白髮,持酒酹寒蕪。」而李日華《重修放鶴亭記》乃云:「和靖退隱錢塘明聖湖。初亦婚娶,生子 洪者,有《山家清供》一編,每稱先人非不妻而妻梅,不子而子鶴也。竟以洪爲和靖之子,殊失考訂。」 按,洪自號可山,理宗時人。徐集孫嘗有《謝可山序》,詩曰:「不枉西湖住兩年,窮吟活計又成編。生 平不得春風力,只與梅花結得緣。」當時咸以梅花屬可山,可山其亦愛梅者與? 《楊升菴集》:「何遜有《早梅》詩,杜公以裴迪逢早梅而作詩,故用何遜比之。又以『卻月』、『凌 風』皆揚州臺觀名耳。所謂東閣官梅者,乃新津之地也,非揚州有東閣也。宋世有妄人假東坡名,作 《杜詩注》一卷,刻之,一時争尚杜詩。而坡公名重天下,人争傳之,而不知其爲僞也。」其注此詩云: 「遜作揚州法曹,廨舍有梅一株。遜吟詠其下。後居洛,思之,因請再任。及抵揚州,梅花盛開,相對 彷徨終日。」按,何遜未嘗爲揚州法曹。是時南北分裂,遜爲梁臣,何得復居洛陽?洛陽,魏地也。既 居魏,何得又請再任?請於梁乎?請於魏乎?其説之脱空無稽如此。略曉史册者,知其僞矣。近日 邵文莊寶,乃手鈔其注,人杜詩七言律刻行,豈不誤後學耶?僞蘇注之謬,宋世洪容齋、嚴滄浪、劉須溪父子、馬端臨《經籍考》,皆力辨其謬。而文章鉅公如邵文莊者,乃獨信之,亦尺有所短也。 明焦破《靈谷寺梅花塢》六言詩:「山下幾家茅屋,邨中千樹梅花。藉草持壺燕坐,隔林敲石煎 茶。」又云:「簷葡林東短牆,曾開寶地齊梁。初春老樹花發,深碉無人水香。」按,《群芳譜》:「靈谷之 左偏曰『梅花塢』,約五十餘株,萬松在西,香雪滿林,最爲奇絶。第遊人雜飲其下,芬僅敵穢。」按,詩 言千樹,而《譜》乃日五十餘株,「十」字或系「千」字之誤。不然,亦豈得稱爲奇絶乎? 漁洋《分甘餘話》:先伯侍御公《詠梅》云:「繁枝任似火,冰稜自如石。南枝與北枝,不作春風 格。」陳伯機云:公忠烈之性已見於此。
《元詩選》注:「張辰作《王冕傳》云:君善寫梅花,士大夫皆争走館下。縑素山積,君援筆立揮, 千花萬蕊,成於俄頃。每畫竟,則自題其上,皆假圖以見志云。」故其詩畫梅獨多。有《月下梅》云: 「平生愛梅頗成癖,踏雪行穿一雙屐。」又云:「老夫見此喜欲顛,載酒大酌梅花仙。仙人怪我生何晚, 一别已自三千年。」其狂態如此。《七修類稿》載蒲菴禪師《復見心所題》一歌,足以想見元章生平。歌 曰:「會稽王冕高頰額,愛梅自號梅花仙。豪來寫遍羅浮雪,千樹脱巾大叫成花顛。有時百金閑買東 山屐,有時一壺獨酌西湖船。暮校梅花譜,朝詠梅花篇。水邊籬落見孤韻,恍然悟得華光禪。我昔識 公蓬萊古城下,臨雲草閣秋瀟灑。短衣迎客懶梳頭,只把梅花索高價。不數楊補之,每評湯叔雅。筆 精妙奪造化神,坐使良工盡驚詫。平生放浪禮法疏,開口每欲談孫吴。王冕身長多髯,少明經不偶,即焚書 讀古兵法。戴高帽,披緑蓑,着長齒屐。擊木劍,行歌於市上,人皆以爲狂。一朝騎牛入燕市,嗔目怪殺黄髯鬍。地老天荒公已死,留得清名傳畫史。南宫侍郎鐵石腸,愛公梅花入骨髓。示我萬玉圖,繁花爛無比。香 度禹陵風,影落鏡湖水。開圖看花良可吁,咸平樹老無遺株。詩魂有些招不返,高風誰起孤山逋。」 《小石林文外〉:「李潛夫嘗和中峰和尚《梅花百首》,多以自況,卒年八十二。」按,《百詠》當日有 專刻行世。沈客子《檣李詩系》選十首,今録其尤佳者三焉:「西湖處士舊交神,千古相知此最真。得 月總爲荒徑友,棲岩俱是上流人。先將素影驚衰鬢,不爲閒心惱客塵。放鶴亭前三百樹,而今無復故 山春。二蟠桃名姓注三神,爾亦前身侍玉直(。一味清虚應近道,幾番榮落豈由人?寧添白板扉邊影, 肯羨東華道上塵?我本梁園舊賓客,當年曾識雪中春。」「蕭然無累是清神,深谷如依鄭子真。調鼎未 逢黄閣老,臨妝不妬漢宫人。高寒只對中宵月,解脱何憂萬斛塵。若問長安舊知己,漫勞持贈一 枝春。」
少陵詩:「四月熟黄梅。」《物類相感志〉:「青梅小滿前嫩脆,過後則易黄。」《多能鄙事》:梅將開時,清旦摘半開花,頭帶蒂,置瓶中。每一兩用炒鹽一兩灑之,不可用手觸 壞。以厚紙數重密封,置陰處。次年取時,先置蜜於盞内,然後取花二三朵。滚湯一泡,花頭自開,香 美異常。俞友仁詩:「吟詩細嚼梅花蕊。」若得是法,可供一年吟詩之助。 袁中郎《花沐浴》八條,謂浴梅宜隱士,浴蠟梅宜清瘦僧。周正《浴梅》詩云:「雪爲脂粉玉爲神, 説是妖鬟恐未真。太液池深涵玉體,華清水暖浴佳人。凌波仙子元無垢,湘浦靈妃已絶塵。非是山 翁殺風景,與梅妝扮十分春。」
《羅浮山志〉:沖虚觀殿階古梅,傳是葛洪手種,芳烈異於凡梅。鐵幹期枝,堅瘦如削,真千餘年物也。嶺南嘉樹,惟此與智藥所植訶子樹並傳。梁佩蘭詩云:「沖虚觀前有古梅,傳是葛翁手所種。 千年老幹積鐵黝,一樹繁花照人凍。石室斜窺入户飛,玉晨上作焚香供。當時葛仙自汲井,豈少弟子 代提甕。灌溉年時接混茫,支撑造化排頓洞。丹氣常存舊蘊隆,罡風不畏新摇動。拚死層層大雪埋, 爲生日日高人共。世情閭巷誰解識,天骨岩崖自驚衆。生長金庭格已高,結成瓊樹蜂難開。童子壇 邊執苕帚,瘦鶴階前啄甑縫。分明天地剩寂寥,納取元黄養虚空。名山孤兀不傍人,肯信仙才竟無 用?欲去還遲玉女留,雲中幺鳳來相送。」顧嗣立詩云:「虬龍怒佶屈,半夜裂不死。夭矯愛新枝,著 花去年始。」自注:「老樹已枯折,根上復長新枝,高四五尺許。」 朱竹埠《題楊補之墨梅跋》:「朱三十五梅詞:『横枝清瘦只如無,但空裏、疏花數點。』梅花有魂, 二語攝之。此唯逃禪楊叟能寫出。若煮石山農興酣落筆,便與少陵「亂插繁花向晴昊」句相似。愁眼 雖沖,要非逃禪叟意中景矣。」
《山堂肆考》趙彦林注:「江邊日江梅,在嶺日嶺梅,在野日野梅,官中所種曰官梅。」余讀少陵詩, 四梅皆曾經用,曰「何當看花蕊,欲發照江梅」,曰「陰風過嶺梅,曰「皂蓋能忘折野梅」、「江路野梅 香」,曰「東閣官梅動詩興」。少陵非林處士比,張澤民以爲梅花中人,蓋不獨《早梅》一首也。 范石湖《古梅》絶句:「誰似西湖處士才,詩中籬落久塵埃。陸郎舊有梅花課,未見今年句子來。」 愚意此陸郎必指放翁。放翁嘗有《小飲梅花下作》,云:「脱巾莫歎鬢成絲,六十年間萬首詩。排日醉歌梅落後,通宵吟到雪殘時。偶容後死寧非幸,自乞歸耕已恨遲。青史滿前閑即讀,幾人爲我作蓍 龜。」《瀛奎律髓》:「放翁詩至萬首,七言律梅花詩三十餘首,其在蜀中所賦尤多。」雖然,石湖嘗云: 「歲華書户筆,年例探梅詩。」石湖亦何嘗無梅花課乎?
程篁墩相國集:成化癸卯冬,在京師對雪思梅,有「花神應笑未歸人」之句,今七年矣。梅花無 恙,舊約未寒,漫復成詩:「一樹寒梅半着花,七年憔悴隔天涯。坐驚仙子忽投壁,似慰主人初到家。 簌簌暗香侵酒酸,盈盈春色動窗紗。卻思宦海題詩處,幾度狂風捲白沙。」按,程前詩乃係始生日作, 詩曰:「故園爲别兩經春,瘦影寒香入夢頻。晏歲壺觴空對雪,一時紅紫護隨塵。*酬有約當何日, 供奉無聞愧此身。山下短簷脩竹裏,花神應笑未歸人。」又有句曰「手種寒香十八年」,曰「重是山翁手 自栽」。
《柳南隨筆》:宋人田元邈《江梅》詩:「冰膚宛是姑仙女。」按《莊子》:「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 焉,肌膚若冰雪。」注云:「藐姑射,北海中山名也。」據此則「姑仙」二字用來殊不成語,且因一「姑」字 而遂誤認爲女,尤可笑。
漱秋《魏塘紀勝・梅花渡》詩:「香雪消殘煙草平一^行橋畔鶉搗鳴。小軒易地聽春雨,寒瘦一枝 牆角横。」序云:「西郊寒字好,明支寧瑕别墅,名梅花渡。地廣五十畝,植梅千樹,流水繞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