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卷164
作者: 張誠
平湖張誠希和著
(前闕)題其後,云:余作此圖,七載而就。所謂「能事不受相促迫」也。梅蘭合圖,豈獨《梅花三弄》與《猗蘭》同操哉?廣東一梅花都會之區,讀《六瑩堂集》,知不獨羅浮梅花村也。苴八《黄村探梅》云:「梅花十里黄村 路,花候誰能更掩關。滿地月明憐昨夜,一天寒色在前山。冰融野壑崖全拆,僧立溪橋影自閑。擬欲 置身茅屋裏,白頭相對不知還。」《靈山寺折梅》云:「山寺尋僧到,梅花折一枝。野情隨處得,香氣少 人知。我欲貽芳草,誰從入楚詞。更憐寒鳥雀,窺影人疏籬。」《西臺訊梅》云:「山木已脱盡,岩中猶 古柯。候春方氣斂,迎臘向人何。歴碉東西嶠,欹崖上下破。一枝先自見,消息較誰多。」《湖嶼梅》 云:「素籥情初啟,鴻蒙诉未匀。若無淳樸處,愁絶寂寥人。雪入炎州氣,陽回凍臘仁。任教天地老, 湖上一家春。」《玉屏峰頂觀梅》云:「七星天半紫芙蓉,繞入梅花路幾重。石屋正流前日雪,玉屏横立 一邊峰。渾忘視聽心同寂,誰覺鴻蒙氣盡封。飛鳥不來雲不見,老僧何事忽相逢。」《南海探梅》云: 「廟門銅鼓動波間,黄木行來有幾灣。三十里中皆是雪,不留一片認香山。二四天垂下遍花峰,一疊峰 盤數百重。便欲結茅峰頂住,冬來長日作花農。」黄村諸處,僻在海隅,世罕有知其梅花盛者。自藥亭先生以粤人道其土風,不獨詩格超妙,令讀者如歴遊炎州香雪世界。
《中州集》:蕭尚書《貢假梅》詩:「緑窗嬌小似梅人,素手東風巧思新。鸞尾剪裁千顆雪,蜂脾點 綴一家春。長教客枕生幽思,不逐林花委路塵。莫道去非詩破的,兔毫那解寫花真。」細玩此詩,大約 剪綵爲花,意假梅法甚夥。王路《花史》.・晉新野君傳家,以剪花爲業,剪梅若生。漁洋《香祖筆記》: 姚伯右工畫梅,又取鍾山梅瓣,粘於便面,以筆添枝幹其上,極有生韻,號「姚梅」。人多效爲之,渠邱 張杞園孔目,仿作甚工。
張南華學士集有《麥梅》、《松梅》二詩,皆夢中作也。叙《麥梅》云:「夢蟠梅一株,綴麥苗作葉-一 客請余賦詩:誰將翠羽點宫妝,簇簇新芽拂古香。忽地認梅生緑葉,卻教詩老費平章。」叙《松梅》 云:「予舊作《松梅清夢圖》,今復夢此,以爲真也。口占一詩:宛然清夢舊成圖,千尺亭亭玉一株。 不信寒花真似許,祇疑松頂雪模糊。」按,學士《松梅清夢圖》詩云:「古梅香韻蒼松骨,千尺亭亭倚雪 風。清夢宛然非錯認,歲寒心事本來同。」余意《麥梅》較《松梅》更新,惜當日學士不曾作圖。 《不若園詩話》:曾於張劍泉先生復齋頭,見徐逸生梅花詩十九首。後有曉齋跋,不著姓氏,不知爲 何人。稱逸生爲前明進士,鼎革後,放浪山水,不知所終。好事者傳其梅花詩三十首。又逸其三之一, 僅十九首。詩絶超脱,尤工落句,如:「惱亂西家護花犬,美人攜燭自開門。二村店閉門春釀冷,斷除 煙火一尋君。」「折來也向街頭賣,叫破東風第一聲。」皆脱離色相矣。又:「濁厠錦茵俱可惜,爲君起 拜落花風。二荷鋤我亦爲傭作,香雪蒙頭過半春。」「肉食主人天末也,滿頭香雪卧園丁。」思路俱超凡近。至中傑句,如:「碧水摇窗月有聲,壓屋冷雲驚定僧。」「春水無塵偶空泊,黄昏急雪不能扶。」「流 水在門行處冷,斜陽銜樹望成空。二平沉海絮渾無地,高揭冰衫下有塵。」又起句:「小閣平看數里餘, 古人所以愛巢居。」覺「疏影」、「暗香」,尚落筌蹄,無論「高士」、「美人」句矣。
黄任《秋江集》:「余手植細梅一株於静鏡堂西。既罷職後,仍居此堂三載,似與梅有夙因未了 者。今將歸里,放花倍甚。索笑之餘,不勝離思焉。題廳壁云:『飛花落蕊薄書堆,能得巡簷笑幾回。 悔不空山流水去,托根誤汝作官梅。二横斜東閣百千枝,寂寂鐘殘月落時。記得揚州何遜否,縱無遺 愛有相思。』」按,黄嘗宰粤東四會,兼攝高要。未幾,以放曠罷去。此梅在署中,擬之揚州官廨,或庶 幾焉。
楊升菴《桐梓驛元夕》詩:「三家村裏無燈火,千樹梅花作上元。」俗呼上元爲「燈節」,詩意蓋以梅 花代燈也。古又有製梅花燈者,剪綵爲梅,燃火其中,以作上元更佳。周履靖詩:「不藉陽春發,偏依 火樹明。無風香外度,有影月中横。」又無名氏「分明照見鐵心腸二語甚妙。
尤艮齋《光福殘梅》詩「世外佳人嬌欲娠」,「娠」字絶妙。梅將殘而欲結子,非「娠」字不能形容入 細。映合佳人,分外新鮮。
漢崔實《農家諺》云:「黄梅雨未過,冬青花未破。冬青花已開,黄梅雨不來。」梅子黄時,正冬青 花開時也。一法:冬青亦可接梅。《華夷花木考》:梅上接冬青,開梅花。茶或冬青上接亦然。 《群芳譜》:「長干之南七里許,曰華嚴寺。寺僧蒔花爲業,而梅尤富。白與紅植相若,惟緑萼、玉蝶植倍之,率以絲縛,知枝盤曲可愛。桃本者三四年輒膠矣。不善縛,則抽條蔓引,不如不縛者爲佳, 以故收藏難。每歲開時但一二本,落後則歸之。」余嘗宿長干寺中,訪華嚴寺,竟無知,因詢張南華學 士。《長干寺》詩云:「聚寶山前石路迴,長干寺里塔崔嵬。繞廊盡日清吟遍,誰記當年老雪梅。」 查繼佐孝廉詩:「曾作《梅花讖》,吟詩竟比鄰。漫言三百首,況是一時人。」自注:「梅花讖,拙 劇。」劉振麟《東山外紀》:「先是,先生作《梅花讖傳奇》,以翠羽美人陪和靖先生登場。續成許生梅花 詩百首。及入粤羅浮,盡緑林摭去,因有《望羅浮》之作。」東山,繼佐號也。《梅花讖傳奇》:許生,名 是,字非非。旦日白如玉,貼日薄如煙。
臺灣稱梅條直者爲梅箭,亦柳帶、榆錢之意。《鳳山縣誌》:錢登選詩:「紛紛梅箭亂縱横,野鵲 來遊亦不驚。月挂新帝雲作鼓,天開畫布日爲正。幾番臨水射潮去,半嶺穿雲破的輕。自是聖朝無 用處,何如結子且調羹。」梅箭甚新。
吴天章《蓮洋詩鈔》有《白梅》三首,其二云:「冰天屈曲托靈根,猶喜春風入坐温。繡幕燈來纔有 影,雕窗月到更無痕。香浮東閣仙郎宅,夢入江南處士村。醉後不辭頻酹酒,也同玉女洗頭盆。」又末 首中二聯:「南枝不用悵無媒,早向春風次第開。燭暈紅時明獺髓,蟾光滿處長珠胎。二當筵恰對一 峰雪,照水何須兩岸苔。珍重纖塵都不到,巡簷那許凍禽猜。」皆無詠梅套語。江左蘇薇穀云:「洗削 清空,不着色相。『雪滿山中』等語膾炙人口,對此亦覺調卑。」河東劉稼莊云:「詠梅詩,古今作者林 立。此獨脱盡窠臼,命意高超,條然物表,而音節俱縹繳空際,蓋天趣遠也。」
偶見憚壽平墨梅一幅,自記云:「逃禪老人墨梅長卷,余曾借撫,略得用筆意。」題詩云:「曉閣漱 冰壺,羅浮夢到無。墨花凌亂處,還似刻溪無?」卷尾自署「雲溪漁」。 張南華學士《紀遊二集》,其紀鄧尉探梅,曲折詳盡。詩不具録,録其小序數則,可當鄧尉遊紀一 篇。云:「庚戌正月三十日,早晴,篌輿上鄧尉山。梅花一路如雪。至董家墳,有古柏二株。垂影寒 潭,離奇可愛。前繞馬界山,山徑殊澀。視村落,梅花甚繁。欲上銅井,高不可攀。石潭對峙,景亦荒 寂。張氏墓柏不及董之古鬱。方池宏演可觀,梅花徧地皆是,而梅村爲盛。古幹繁枝,紅英緑萼,照 爛芬馥。可謂花國矣。」又曰:「從梅村望見查山,有亭翼然。至而登閣,始悟爲『六浮』,吾鄉李檀園 先生所名。竹境諸前輩倡酬之地。湖光山色,近接几席,殆觀梅最勝之地。惜今無人主持,爲之悵 然。」又曰:「去查山里許,有石壁,不甚高。迴看六浮,梅花真同雪樹。傍湖行至湖東精舍,明憨山大 師棲止之地。僧宗尚出迎,留茗坐話。」又曰:「從石壁望見重樓。迤一巡而行,過七十二峰閣,扃閉不 及上,旋折遶長圻嶺。望元墓,重樓紺宇,如繡如畫。二三里許,到山門,宫牆壯麗,殆吴中所少。尋 玩良久,坐對經閣,俯瞰吴山,照映香雪,有觀止之歎。」又曰:「山門左側,鐘樓甚高。蒲牢發聲,宏亮 清遠。有僧坐禪,晝夜不睡,客來亦不酬對,蓋自了漢也。登閣徘徊,看夕陽花塢,久之乃下。」又曰: 「復上鄧尉,盤旋而下。日雖未晡,遊興已酣暢矣。遂命放舟出胥口,爲東西兩山之遊。作歌紀事,有 『更聞西崎萬花深,醉趁曉帆飛一葉』之句。」越五年甲寅,學士重遊鄧尉,賦《探梅》絶句七首:「塔影 横波泊釣篷,虎山橋畔步從容。年來春信探尋慣,處處梅花笑殺儂。其一」「湖東精舍舊徘徊,幾樹紅梅間玉梅。遥識西山雞磧里,萬株春雪一時開。其四二松恬參天古寺門,曳第吟入上陽村。米堆山下 清鐘晚,十里花明夕照繁。其六」「青芝銅井暮雲堆,山路縈紆落照催。船尾帶將香不斷,家家知是看 花迴。其七」學士風流,與王、宋二公後先輝映,歸愚尚書不得專美矣。
陳傅良《和張孟阜尋梅》詩:「嗟乎孤山無人老坡死,水邊竹下誰低徊。我嘗欲擬禁字體,不道雪 月冰瓊魄。」和靖「暗影」云云,及東坡「竹外」之句,宋時已極推重。
《唐詩貫珠〉:羅隱《梅花》詩:「欲寄所思無好信,爲君惆悵又黄昏。黄昏本應第二句,照夜拂衣 今正繁。」然與白色掩映自佳。林和靖「疏影」二句本於此。「無好信」,有遺世之意。 《柳南隨筆》:「馮定遠《梅花》詩:『若教帶影和香賞,難得無風有月時。』名句也。近馬扶曦反其 意云:『無風有月尋常事,難得人間對此花。』亦佳。」余謂張澤民詩:「纔些子月韻尤古,無半點風香 更幽。」乃「無風有月」句張本。
馮海粟學士、中峰僧《梅花倡和百詠》有「評梅二題,馮云:「屈子騷經遺品格,石湖芳譜護俱收。 試憑西掖判花手,題向百花花上頭。」中峰云:「月旦花前豈乏人,風霜齒頰帶陽春。江南野史餘芳 論,絶世清如古逸民。」二公出處不同。「西掖判花手」、「江南野史論」,各隨境地而言,未足爲梅花定 評。余觀元王冕、明何喬新、洪璐、姚浹諸公梅花傳記,皆遊戲類野史,然以「月旦梅花」、「西掖判花 手」,不能過也。王冕《梅華傳》云:「先生姓梅,名華,字魁,不知何許人,或謂出炎帝。其先有以滋味 干商高宗,高宗乃召與語,大悦,曰:『若作和羹,爾惟鹽梅。』因食采於梅,賜以爲氏。梅之有姓,自此始。至紂時,梅伯以直諫妲己事,被酶,族遂隱。迨周,有擦有者,始出仕,其富行著於《詩》。垂三十 餘世,當漢成帝時,梅福以文學補南昌尉,上書言朝廷事,不納,亦隱去。變姓名,爲吴市門卒云,自是 子孫散處,不甚顯。漢末,緑林盜起,避地大林。大將軍曹操行師失道,軍士渴甚,願見梅氏。梅聚族 謀日:『老瞞垂涎漢鼎,人不題之。吾家世清白,慎勿與。』語竟,匿不出。厥後,素生葉,葉生萼,萼生 蕊,蕊生華,是爲先生。先生爲人,修潔灑落,秀外瑩中。玉立風塵之表,飄飄然真神仙中人。所居環 堵,竹籬茅舍灑如也。行者過其處,必徘徊指顧曰:『是梅先生居也,勿剪勿伐。』谿山風月,其與之 俱。先生雅與高人韻士遊,徂彼十八公、山陰此君輩皆歲寒友。何遜爲揚州法曹掾,虚東閣待先生, 先生遇之甚厚。相對移日,留數詩而歸。先生南北兩支,世傳南暖北寒。先生蓋居於南者也。先生 諸子甚多,長云實,操行堅固,人謂其有乃父風味。居南京犀浦者,爲黄氏。其餘别族具載石湖《譜》。 太史公曰:『梅先生,翩翩濁世之高士也。觀其清標雅韻,有古君子之風焉。彼華腴綺麗,烏能辱之 哉?』以故天下人士,景仰愛慕,豈虚也耶?」何喬新《梅伯華傳》:「梅伯華,字汝芳,世居大江之南。 其先本若木氏之裔,食采於梅。春秋時復屬於楚。秦始皇遣將軍王翦滅楚,遂移兵伐梅,滅之。子孫 散處江南,以國氏其家。杭之西湖,粤之大庾者,宗枝尤蕃衍。伯華自幼好修,丰姿芳潔,脩然埃境之 表。好居山澤,每與騒人處士,徜徉泉石雲壑之間,終日忘返,不識者疑爲仙云。性剛介,士無賢不 肖,皆知敬重。好事者或寫其像於屏,見者肅然起敬,不覺鄙吝自消。楚令尹子蘭、申公子椒,以清修 自負,願托交於伯華。伯華曰:『若等無富而外飾,終將委厥美以從俗耳。非吾友也。』凌波仙子、洛迦樊生,亦以雅素絶俗,願與伯華爲異姓兄弟。伯華笑曰:『若等得我一體,非可與共度歲寒者也。』 丞相廣平宋公,貞心勁質,於人少許可,獨敬重伯華,嘗作賦以誦其美。伯華覽之不樂,曰:『知人信 不易哉!吾嘗以宋公鐵石心腸,乃輕吐綺語,至以文君、緑珠況我。噫!知德者鮮矣。』當陽春和煦 時,群葩競榮,紅香翠蔓,燦如也。而伯華恬然於荒寒之野。或以後時誚之者,曰:『大丈夫盍乘時取 紅紫,自苦於寂寞,誰復知之?』伯華曰:『榮悴,命也。然有性焉。吾知安吾命,盡吾性而已。且子 未睹其終耳:狂飆震盪,彼將漂泊何所戾耶?』言者慚而退。石湖范公與伯華交莫逆。買地於所居 之范村,招伯華聚族居之。且爲作譜,辨其韻格之異,而歎寫真者不察也。由是,伯華蓋有聞於天下 云。」洪璐《白知春傳〉::白知春,大庾人也。初不詳其得姓之由。或日太昊氏廷臣有貌皙而傅粉者,帝呼爲白,即遂以爲姓。至商高宗時,有善調鼎羹者,同傅説爲相。大著勳業,天下始重其名。自後 族類繁衍,徧處海内。漢末,有族子居鄧襄間,最繁盛。曹瞞師過,渴甚獲濟,歸而勒其功於史,後世 稱之。西晉時,曰華魁者,爲江南亭長。遇陸正平於傳舍,遂爲通使長安。故人爲薦,拜秘書省伴讀。 一一世至飛英,落魄不拘,專事放蕩。其友薦爲上林内史,得入宫禁。爲劉宋壽陽公主飾妝,公主甚喜, 宫中争效慕之。梁何遜官揚州,與清江盛開者爲僚案,日供靂吟,情誼甚密。唐宋璟未相時,於從父 東川官舍,見郡人一本,性姿素樸,儀容古雅。請爲忘年交,作文美之。其後,名九英者,與白樂天、元 稹、杜甫輩相友善。京師謂之『連璧九英』。女瓊姬居羅浮,擇壻名士。趙師雄月夜遇之,遂訂婚媾, 世傳爲奇遇。宋有奇男子,日林和靖。隱孤山,甘淡泊,忘勢利。和靖爲詩,美其行,今載集中。再傳日墨,始策爲吏,除守衡州。宣德澤及於民,有甘棠之思。卒,繪其像,民間多奉祀之。白有遠族,因 秦俗,家貧子壯,分贅楊氏。厥類尤繁,生子雖狀貌不類白,而氣味相似,故亦見珍於世。知春字儒 華,衡州十世孫。生而骨格清癖,豐神灑落。雖邊幅不修,而天然標格,自出風塵之表。性慧,善推步 星數。每歲天子將頒春曆,轍先以消息吐白人間。世以其知春候,故名之。爲人孤潔,不交塵俗,惟 與蜀人葉恒盛、衛人管若虚爲耐久朋,嘗曰:『吾雖不見用於治朝,亦當魁芳譽於天下。』一日恒盛、若 虚聞之,曰:『吾聞智者不失時,勇者不失勢。陽德方亨,皆争憐角寵,而子若不聞。迨夫肅殺呈,衆 芳謝,子顧抗顔獨出,此何以故?』曰:『竊聞之,有赫赫之譽者,發必淺.,無彰彰之名者,養必深。與 其揚金石於鄭衛交奏之時,孰若援舜琴而獨鳴.,播德馨於桃李暄妍之場,孰若蘊蘭芳而獨寫。是故 使避秦皆商山,則誰爲漢廷之蕭曹.,不仕隋皆河汾,則誰爲唐室之房杜。』當時聞其名者,多跨蹇踏雪 尋訪。至有取其連枝,令奚童肩負,館之華堂,静室禮對,閣筆平章,不踰日則斂容而去。知春惟林居 簡出,謝紛華,日以甘酸醞釀,成就諸子之德,塞思以宏先人調鼎之業云。」姚浹《梅花記》云:「洪崖仙 尉,隱於大庾之嶠。長子孫者,累數百祀。跨躡南北,綿邈遠近。夏曄冬蓓,日衍以蕃。客有過之者, 始見之,若聚焉.,繼見之,若邑焉,滋茂弗已。宋趙孟蓮氏見而稱之曰:『若是其稠乎?是可國也。』 於是建國號日『梅』,奄一方而有之,封域視古宋魏然。其國與諸國異,有父子兄弟,而無君長.,有疆 圉山川,而無城郭;有榮瘁盛衰,而無征伐.,有風雨霜露,而無耕穰;有大小短長縱横屈直,而無妍 端。其居結瑶而構瓊,其俗撷芳而嚅馥,其服被縞而曳素。往往搜冥寄遠,埃境之地弗處。世慕其潔,至假冰玉神仙以爲喻。國於南州,而性獨耐寒。雖加以嚴霜暴霰,不能虐也。自肇國以來,輒隸 於職方。歲遣子修貢於廷,累代嘉之,聽梅氏自爲治,弗奪其土。於是國益庶且大。初,梅氏以鼎味 薦於商,商道賴以復興。周人得其名於謡,以列於司樂者,由是聲重天下。華實既符,今古同賞。或 謂其風韻獨勝,或謂其神形俱清,或謂其標格秀雅,或謂其節操凝固。如宋廣平、杜少陵、林和靖諸名 賢,皆與梅氏爲方外友。類形諸篇什,以摹寫情狀。然其所得,不過一村一圃一林一木之勝,而未有 以國名者。自梅氏有國,而其散處於海内者,咸列於附庸,罔或先焉。立國既久,梅氏之英,庾山之 靈,相與求其主。劉先生挺生南服,出而臨之,而國於是乎有主。先生猶不敢當,曰:『我,梅花國人 也。』或請於先生:『敢問宅是國何義也?』先生曰:『吾之所取於梅氏者,有五善焉。博於濟物,仁 也.,不撓於時,義也.,生不相陵,禮也.,審於擇友,智也.,出不愆其期,信也。此吾之所以獨樂於梅, 不徒臭味之合而已。若夫桑梓之所詔,擊帶之所佩,朝夕之所玩,几案之所味,皆取足於是。而梅也 無役不供,亦惟求吾適耳。奚其主?』問者曰:『梅生數千年乃有國,復數百年乃有主。主是邦者,非 先生而誰?天下不被梅之澤者久矣,今世所賴於梅者,微先生,孰能盡其用乎?幸矣!先生之主斯國 也。且昔人有所謂烏衣、槐安者,徒托諸寓言,皆《齊諧》之流,非所以語於道也。先生之國,以蹇不以 名,以道不以物。吾益嘉先生之善爲斯國主也。』先生笑而不答。因書以爲記。」 梅之老者生菌,紫蓋黄莖,其狀類芝,余因命之曰「梅芝」。味微苦而澀,可治反胃。按,反胃病屬 土,梅先衆木而華,得木氣之全,故剋土尤力。然症有虚實之異,大約治實不治虚云。慈山先生《芝邱》詩云:「神芝不謂能招隱,還伴寒梅秀草堂。」自注:「康熙己亥,余家東園梅林中産芝二莖。」此乃 芝産梅樹下,非梅芝也。
查梧崗太守《同宗詩話》:相傳東山公有春字韻梅花百疊。巖門兄選《詩逸》,存公詩七十首,梅 花疊韻居五十。夫疊韻至百篇,已屬强弩之末,且語意多平近,視公《梅花十二詠》,若霆與楹,絶不類 公作。考公《東山外紀》及他著述,無一語及梅花百疊者。公《梅花十二詠》雖不及徐逸生之清拔,而 超脱過之。如:「一枝清對可人處,幾見空扶别有天。不知何事曾相憶,乍見令人意惘然。」又:「咫 尺意前神倍遠,迢遥嶺外夢俱尊。怪煞獨醒春不睡,生生與月共黄昏。」幾與哪叱骨肉俱析矣。余嘗 見《東山詩鈔》,有《答張孺懷讀梅花十二詠》,云:「得句恒關運,傳人亦有時。」又云:「古人嘗閣筆, 此日欲留春。」其自負良深也。
《東平雜録》:荆公賦梅花云:「肌冰綽約如姑射,膚雪參差是太真。」莊子曰:「藐姑射之山,有 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樂天《長恨歌》曰:「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兩句 皆用古語,但易一「如」字耳。
江村《天禄識餘》:「黎常舉《金城記》云:欲令梅聘海棠,但恨不同時耳。洪盤州《海棠》詩云: 『自嫌生較晚,不得聘寒梅。』此詩正祖黎語。」近沈啟南一絶云:「粉合臟脂作曉妝,富於春色吝於香。 東風不肯全分付,相對梅花各斷腸。」家端門《梅》詩亦云:「佳偶終慳聘海棠。」 梁佩蘭《六瑩堂集》:「史蕉飲有童,甚芳潔,静而昵。予曰:此蠟梅也。戲贈二絶句:『蠟梅幽絶出群芳,側近簾權盡冷光。日把一枝香在手,夜來應得枕琴床。二昵人無語太多情,密座誰當近眼 迎。想見玉瓶甘露滿,滴將香雪到心清。』」此與晁無咎贈王直方侍兒可稱絶對。 曹楷人明經《和董帷園素心蠟梅》詩:「磬口含嬌故故斜,芳名也喜托林家。妻梅自是高人意,副 妾還應寵此花。」時帷園新納侍姬。以蠟梅爲妾,從妻梅推也,命意甚新。 《露書》:湖廣新寧至益陽,小河僅容一舫,夾岸盡蠟梅。舟中舉手可掬花,落盈艙,可作茵褥。 所過者如此三日。夏何能嘗過其地,有詩云:「干戈自是戀繁華,從此春心不看花。欲向水窮山瘦 處,蠟梅#重作人家。」
王大司農日藻秦望山莊,廣百餘畝。中懷恩堂梅花獨盛。孫同太守詩所謂「移來疏影落晴川」是 也。太守又有《東山草堂看梅》詩,中云:「帽川咫尺東山堂,一片芳魂招不得。風流獨佔桃李先,幽 姿冷淡儔松柏。主賓蘭臭本同心,況添梅萼成三益。」太守子文園給諫語余曰:東山草堂亦山莊堂 名。今廢,梅亦無一存。
明錢塘沈行履,嘗集唐宋元以來名人之句,成《梅花詩》一百二十首。陳辭題其後,有「都將翰墨 真精髓,唤醒羅浮舊夢魂」之句。然取材非盡梅花詩,信手拈來,未必天衣無縫。余特選其清切而穩 者四首,其二十云:「陽和爲爾臓前來唐韓偃,誤作唐昌玉蕊猜宋晁無咎。樹下猶香留客醉元傅若金,水 邊花好爲誰開唐羅隱。忽聞啼鳥不知處宋戴式之,欲嫁東風耻自媒宋張澤民。花定有情堪索笑宋范成大, 也應臨此重徘徊宋邵堯夫。」其三十四云:「杖藜雪後臨丹壑唐杜牧,卻爲春寒得少留宋林逋。只有名花苦幽獨宋蘇軾,曾將詩句結風流唐元微之。雀驚夢斷神猶在元董閑雲,春淺香寒蝶未遊唐劉兼。卻憶少陵 詩上語宋曾子固,還如何遜在揚州杜甫。」其三十五云:「江南何處不寒梅宋徐師川,傲雪凌霜幾度來宋邵 仲甘。清介獨持孤竹操張澤民,高標久占百花魁元馮子正。憂花惜月長如此唐胡宿,漸老逢春能幾回杜 甫。勾引詩人清絶處宋朱淑真,月明滿樹十分開宋陳去非。」其八十二云:「碧琅幵外見横枝元劉迎,萬里 江天欲雪時元黄員父。獨奏瑶琴消客恨元陸敬齋,合將金屋貯幽姿宋陸游。笛吹遠曲還多怨宋梅堯臣,天 與清香似有私林逋。莫待東風總吹卻唐鮑君,夜深閑共説相思唐薛逢。」 《京口諸山記》:「焦山觀音閣蠟梅一株,輕風翩反,若傳隱士神者。」《雲間雜志》:「郡西門外採 花徑顧氏,有蠟梅一株。其來久矣。風清月白時,一女立樹下,亦不爲祟,殆花神也。」然則青邱子「高 士二美人」之句,蠟梅亦得分一席矣。
金袁燮《繫齋集》中有賦梅絶句,云:「其間妙處不容評,玉潔冰清亦强名。要識此花高絶處,解 成佳實作和羹。」此等詩真梅花惡道。
洪邁《夷堅志》:慶元四年初春,鄱陽圃人折紅梅花兩枝,高尺許,以遺外醫黄裳。裳少嘗入道, 用磁瓶盛貯於吕仙翁前。經旬花落,將棄之,見花上各已結佳實。先一夕,裳妻汪氏夢人告云:「爾 門内生梅花兩樹。」至是始訝其異。聞而來觀者盈室。裳持以相示,各有實二十餘,其大如豆子,益異 焉。因加以尊酒,裳酌獻仙翁訖,然後拜而飲之。梅子既成,皆如彈,累累滿枝,甚可觀也。 陳鼎《滇黔紀遊〉:大理郡北崇聖寺,又名三塔寺。有唐朝老梅,狀若古松,亭亭直上,枝幹如檜柏。宫去矜《昆明初春》詩注:「大理靈會寺,有千層紅梅,相傳唐物。十年前萎矣。」其詩云:「道人 失考梅何始,幹等牛腰根似嶋。靈會千層歸閭苑,黑龍潭上看雙株。」按,宫是詩作於乾隆甲戌,梅萎 應在壬戌、癸亥間。可見滇南昔日多唐時古梅云。
黑龍潭上雙株梅樹,古幹程枝,蓋數百年物也。花時遊人往來不絶。當事者建屋數楹,爲賞梅 所。聞昔山右王樓山中丞嘗繪《龍潭探梅圖》,題者甚衆,宫去矜詩云:「幾逢官閣開,復繞龍潭看。 馬蹄喋春風,紅白錦繡段。只今一披圖,冷香尚磐腕。」沈歸愚詩云:「江干仿佛孤山路,香雪叢中暫 停步。存得廣平鐵石心,何妨重作《梅花賦》。」
古今大梅之最著者,李(薦)〔格非〕《洛陽名園記》云:吕文穆大隱莊梅,蓋早梅也。香甚烈而大, 説者云自大庾移其本至此。石湖《梅譜》云:「去成都二十里,有卧梅,偃蹇十餘丈,相傳唐物也。謂 之『梅龍』。好事者載酒往遊。清江酒家有大梅,如數間屋,傍枝四垂,周遭可羅坐數十人。任子嚴運 使買得,作凌風閣臨之,因遂作大圃,謂之『盤園』。余生平所見梅之奇古者,惟此兩處爲冠。」宋劉須 溪《梅軒記》云:「嘗觀梅於當塗之野。老枝如龍,到地復起。高花照日者,每枝如蓋焉。又武陵官梅 一株如屋,環其下可百客。劉海蟾嘗煉丹於此。」明王世懋《學圃餘疏》云:「予賓園中一緑萼梅,偃蓋 婆娑,下可坐數十人。今特坐高樓賞之,子孫當加意培壅。」鈕玉樵《人#》云:「婁江老梅一株,朔枝 遠覆,穹如樓閣。其中置酒,可十四筵。」辻翁雪江爲余言:曾在德清徐氏廳前見玉蝶梅,樹身不甚 高,其蔭遮數間屋。家险樵兄嘗宦遊蕪湖,曾見城外鐵佛寺大殿後古梅一株,傳是宋時物。高出殿簷,枝葉覆屋五間。按,宋毛期《吾竹小稿》有詩云:「南山有梅花,高者五丈餘。半空發清香,天人爲 蹦踢。城中三尺本,登盆綴流蘇。進之畫堂上,笑彼何廳疎。」可以移贈諸梅。
虞御使兆清《忠州迎春詞》:「盡説今年春最好,治平蚤放一枝梅。」注:「治平寺有古梅。」 《詩話類編》:「應次蓮字正子,嗜酒,嘗自賞其梅詞,云:『雪意嬌春,臘前妝點春風面。粉痕冰 片。一笑重相見。倚竹偎松,誰道羅浮遠。寒更轉,楚騷爲伴。韻繞香篝暖。』」語意細潤。 《橋李詩系》:朱愚,嘉善人。嘉靖乙卯貢,授魯府教授。歸隱,植梅數株,自號梅花東老,日嘯詠 其下。
方秋崖《梅邊約客》一詩,余甚愛其筆意瀟灑:「昨日今日雪欲落-梢兩梢梅正開。攜壺野亭醉 復醉,折簡故人來不來?山翁意重百金直,俗士面有三寸埃。臨風歎息重歎息,玉飛片片相徘徊。」 《談資》:米芾同佛印看雪梅,米成句云:「雪里白梅雪映白梅梅映雪。」佛印云:「風中緑竹風翻 緑竹竹翻風。」
萬玉菴古梅,相傳宋元間物。吴園次太守從蕪没中表出之。見《施愚山先生集》。愚山有詩曰: 「獨樹傳何代,支離復此時。斧斤餘鐵幹,冰雪自花枝。僻傍空山老,閑從野客知。使君勞物色,誰惜 歲寒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