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卷168
作者: 喻文黎
黄梅喻文黎冶存甫
詩能感人,愈淺而愈深,愈澹而愈腴,愈質而愈雅,愈近而愈遠。脱口自然,不可凑拍。故能標舉 興會,發引性靈,所謂「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者。如「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湯。未諳姑食性,先 遣小姑嘗。」「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不擇 南州尉,高堂有老親。」「及第未爲貴,拜親方始榮。」「君此卜行日,高堂應夢歸。莫將和氏淚,滴著老 萊衣。」「世亂憐渠小,家貧仰母慈。二獨在異鄉爲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遥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 少一人。二柴門鳥雀噪,歸客千里至。妻孥怪我來,驚定還拭淚。」「歲晚迫偷生,還家少歡趣。嬌兒不 離膝,畏我却復去。二人家見生男女好,不知男女催人老。」「打起黄鶯兒,莫教枝上號。啼時驚妾夢, 不得到遼西。」「夜戰桑乾雪,秦兵半未歸。朝來有鄉信,猶自寄寒衣。二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 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壻覓封侯。」
又如「父耕原上田,子副山下荒。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倉。」「三月賣新絲,五月賣新穀。醫得眼 前瘡,剜却心頭肉。願得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但照逃亡屋。」「鋤禾當日午,汗滴禾下 土。誰念盤中餐,粒粒皆辛苦。二朝餐是草根,暮食乃木皮。出言氣欲絶,意速行走遲。追呼尚不忍, 况乃鞭撲之。」「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去年桑乾北,今年桑乾東。死是征人死,功是將軍功。」
「一叢深色花,十户中人賦。」
老杜許身稷契,實有已飢已溺心思,原非夸大語。且不但以稷契自許,並以稷契望人。其《贈韋丈》自序云:「自謂頗挺出,立登要路津。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此亦稷契自許也。苴八《同元次山舂陵行》亦曰:「致君唐虞際,淳樸憶大廷。」而其詩序有日:「今盜賊未息,知民疾苦,得結輩十數公, 落落然參錯天下爲邦伯,萬物吐氣,天下小安可待矣。」此又以稷契望人也。民之不安,由於治之不 淳。淵明曰:「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老杜蓋達則爲稷、契,窮則爲孔、孟者也。 「將帥蒙恩澤,兵戈有歲年。至今勞聖主,何以報皇天。」自古用兵貴神速,辜恩養癮,流毒靡已, 老杜真血誠語也。一生憂憤悲憫之心,括於此二十字中。他詩皆因時即事,發揮此語,領兵者盍反覆 讀之?黄徹《碧溪詩話》謂李杜齊名,而太白集中愛君憂國如子美者絶少。然《蜀道難》、《遠别離》忠愛 之忱溢於楮墨。《戰城南》、《獨漉篇'《梁父吟》等作,亦寓憂時之意。第其天才縱軼、出入變幻,令人 莫可端倪。且凡不能顯言者,每隱言之,是其忠愛之心不能已也。至《宫中行樂詞》一曰:「君王多樂 事,還與萬方同。」一曰:「宫中誰第一,飛燕在昭陽。」一曰:「只愁歌舞散,化作綵雲飛。」既規諷之, 又深警之。徒以「玉樓」、「金殿」、「翡翠」、「鴛鸯」爲艷詞,則失之矣。
民之質矣,日用飲食。儲太祝云:「春至鶴鵰鳴,薄言向田墅。不能自力作,龜勉娶鄰女。既念 生子孫,方思廣田圃。」真質可愛。白香山云:「惟有衣與食,此事粗關身。苟免飢寒外,餘物盡浮雲。」又知足語也。
元次山《喻濃谿鄉舊游》云:「我心與濃人,豈有辱與榮。濃人異其心,應爲我冠纓。昔賢惡如 此,所以辭公卿。」是何胸次?《招孟武昌》云:「武昌不干進,武昌人不厭。退谷正可游,杯湖任來泛。 湖上有水鳥,見人不飛鳴。谷口有山獸,往往隨人行。莫將車馬來,令我鳥獸驚。」亦此意。可謂以愛 己之心愛人者矣。
香山《七德舞》云:「功成理定何神速,速在推心置人腹。」自古未有不推心置腹而能致治勘亂者。 少陵亦曰:「僕射如父兄。」君之於臣、將帥之於士卒,一也。司馬温公曰:「君子之感人者,其惟誠 乎!欺人者不旋踵人必知之,感人者益久而人益信之。」 連呼姓名,不可施於尊貴,况又賢者乎?香山和元九《陽城驛》云:「商山陽城驛,中有歎者誰? 云是元監察,江陵謫去時。忽見此驛名,良久涕欲垂。何故陽道州,名姓同於斯。憐君一寸心,寵辱 誓不移。疾惡若《巷伯》,好賢如《緇衣》。沉吟不能去,意者欲改爲。改爲避賢驛,大署於門楣。荆人 愛羊祜,户曹改爲辭。一字不忍道,况兼姓呼之。」讀是詩可型薄俗。
「持錢買花樹,城東坡上栽。但購有花者,不限桃杏梅。」想見香山浩浩蕩蕩,胸中一無怨滯心。 香山云:「就花枝,移酒海。」「酒海」二字,余始見於此。今酒器固有名海者矣。 香山云:「户大嫌甜酒。」又云:「陳郎中處爲高户,裴使君前作少年。」自注:「陳商酒户涓滴。 裴治使君年九十餘。」詩言酒較陳爲高户,年較裴爲少年。「高户」猶大户,然用「高户」者少見。
《新唐書》謂香山爲杭州刺史,始築隈捍錢唐湖,鍾洩其水,溉田千頃。復浚李泌六井,民賴其汲。 香山此事大有功德於杭。讀《錢唐湖石記》,其用心可謂至矣。故其《别州民》詩云:「惟留一湖水,與 汝救凶年。」近人趙雲崧顧薄其功,何耶?晉郤読自稱「崑山片玉」、「桂林一枝」。白公《喜敏中及第》云:「桂折一枝先許我,楊穿三葉盡驚 人。」又及第後《上宣歙崔中丞》云:「幸穿楊遠葉,謬折桂高枝。」已作科名事用矣。今乃專用於鄉舉, 蓋以八月之期也。
「惟此不才叟,頑慵戀洛陽。飽食不出門,閒坐不下堂。子弟多寂寞,僮僕少精光。衣食雖充給, 神意不揚揚。爲爾謀則短,爲吾謀則長。」世之慕富貴者爲子弟僮僕計耳。如見到此,未有不啞然自 笑其愚者也。
「言者志之苗,行者文之根。所以讀君詩,亦知君爲人。」香山《讀張文昌古樂府》語也。詩以陶寫 性情,故一搦管,其人之身分畢露,豈能掩蓋?汪西亭編白詩云:「唐人詩集中無號格詩者。元少尹集序著格詩若干卷,律詩若干卷,賦述銘記 等若干首,合三十卷。格者,但别於律詩之謂。公前集既分古調、樂府、歌行,以類各次於諷諭、閒適、 感傷之卷,後集不復分類别卷,統稱之曰『格詩』。時本於格詩下,復繫歌行雜體字,是以格詩另爲古 詩之一體矣。豈元少尹生平獨不爲歌行雜體詩乎?况公後集但曰『邇來復有格律詩』,《洛中集記》亦 日『分司東都及兹十二年,其間賦格律詩凡八百首』。初未嘗及歌行雜體者,固以『格』字該舉之也。又時本三十六卷,首作半格詩附律詩。半者,本謂卷内半是格詩,而附以律詩云爾。乃直標半格詩, 而注附律詩於其旁,是又將以半格詩另爲一體矣。其誤不幾於眇者之捫燭揣籥以爲日乎?今後集既 别格律詩,次卷首但標格詩、律詩,不復承譌以留疑。」案:語極明晰。明人張儁「讀罷香山半格詩」、 王漁洋「白家半格詩曾見」,尚沿時誤。故備述西亭語,勿令後人再誤,以張非仲、王漁洋爲口實。 摩詰《觀别者》詩云:「愛子游燕趙,高堂有老親。不行無可養,行去百憂新。切切委兄弟,依依 向四鄰。」游子不得已之苦衷,真寫得出。難處在「不行無可養」一語,讀此而不迸淚者有之乎?著此 語愈覺沉痛,非爲游子出脱也。
人只見世上有許多不平,故每鬱鬱不自得。摩詰云:「一知與物平,自顧爲人淺。」既無伎求之 心,又無矜驕之態,乃無入而不自得,故接云:「對君忽自得,浮雲不煩遣。」《雄雉》之詩曰:「不伎不 求,何用不臧?」東野云:「山中人自正,路險心亦平。」
昌黎《嗟哉董生行》在集中又是一格。朱子取入《小學》中,見孝慈之行可以式靡。詩云:「淮水 出桐柏山,東馳遥遥千里不能休。沢水出其側,不能千里百里人淮流。壽州屬縣有安豐,唐貞元時縣 人董生召南隱居行義於其中。刺史不能薦,天子不聞名聲,爵禄不及門。門外惟有吏,日來徵租更索 錢。嗟哉!董生朝出耕,夜歸讀古人書。盡日不得息,或山而樵,或水而漁。入厨具甘旨,上堂問起 居。父母不戚戚,妻子不咨咨。嗟哉!董生孝且慈,人不識,惟有天翁知。生祥下瑞無時期。家有狗 乳出求食,雞來哺其兒。啄啄庭中拾蟲蟻,哺之不食鳴聲悲。傍徨擲躅久不去,以翼來覆待狗歸。嗟哉董生,誰與爲儔?時之人,夫婦相虐,兄弟爲讐。食君之禄,而令父母愁。亦獨何心?嗟哉!董生 無與儔。」此天倫之樂,非富貴之所能易也。
「偶然題作木居士,便有無窮求福人。」赴II逐臭之情,古今同慨。然出詞微婉,與憤激者迥異。 「遍插茱萸少一人」,思親也。「細把茱萸仔細看」,傷老也。二詩各有寄託,説詩者不得妄有 軒姪。
子瞻與子由兄弟情篤,詩最多。既曰「嗟余寡兄弟,四海一子由」、「豈獨爲吾弟,要是賢友生」,不 獨風雨對牀之詠也。世有賢兄弟而不知其樂者乎?子由《樂城集》半與其兄唱酬之作。其《辛丑除日寄子瞻》云:「一歲不復居,一日安足惜。人心畏增年,對酒語終夕。夜長書室幽,燈燭明照席。盤餐 雜梁楚,羊炙錯魚腊。庖人饌雞兔,家味宛如昔。有懷岐山下,展轉不能釋。念同去閭里,此節三已 失。初來寄荆渚,魚鴉賤宜客。楚人重歲時,爆竹鳴磔磔。新春始涉五,田凍未生麥。相摘歷唐許, 花柳漸牙塀。居梁不耐貧,投杞避糠桂。城南庠齋静,終歲寄墳籍。酒酸未嘗飲,牛美每共炙。謂言 從明年,此會可縣射。同爲洛中吏,相去不盈尺。濁醪幸分季,新筍可餉伯。嵋瓚嵩山美,漾漾洛水 碧。官閑得相從,春野玩朝日。安知書閣下,群子竝遭誠。偶成一朝榮,遂使千里隔。何年相會歡, 逢節勿輕擲。」而子瞻於是年十一月十九日赴鳳翔任,與子由别於鄭州西門外,馬上賦詩云:「不飲胡 爲醉兀兀,此心已逐歸鞍發。歸人猶自念庭閹,今我何以慰寂寞。登高回首坡隴隔,惟見烏帽出復 没。苦寒念爾衣裘薄,獨騎瘦馬踏殘月。路人行歌居人樂,僮僕怪我苦悽惻。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歲月去飄忽,寒燈相對記疇昔,夜雨何時聽蕭瑟?君知此意不可忘,慎勿苦愛高官職。」二詩俱以愈瑣 屑愈見真摯,喜聚首而重别離。《東京夢華録》云:「東坡簪旅勝過子由,諸子姪笑指云,伯伯老人亦 簪痛勝耶?」想見一門和樂聚首之歡。
子瞻「髯卿獨何者,一月三到門。我不往拜之,髯來意彌敦。」又「馬生本窮士,從我二十年。日夜 望我貴,求分買山錢」。此與子美「柳侯披衣至,見我顔色温。得錢即相覓,沽酒不復疑」同一意境。 「治生不求富,讀書不求官。譬如飲不醉,陶然有餘歡。」此與淵明「傾身營一飽,少許便有餘」同。 人能存此心,焉往而不樂耶?又「三年黄州城,飲酒但飲濕。我如更採擇,一醉豈易得。」亦隨遇而 安意。
仕宦之中常存退閒之志,子瞻於此三致意焉。故曰:「得郡書生榮,還家昔人重。」又曰:「彈冠 苦不早,挂冠常苦遲。」又曰:「養氣如養兒,棄官如棄泥。」又曰:「仕宦常畏人,退居常喜客。」 《監試呈諸試官》云:「文詞雖少作,勉强非天稟。既得旋廢志,懶惰今十稔。麻衣如再著,墨水 真可飲。」又《知貢舉失李方叔》云:「平生漫説古戰場,過眼終迷日五色。」可知子瞻心地光明磊落,一 毫不容遮護。近之頭腦冬烘者,那肯出此語?「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若使人人禱輒遂,造物應須日千變。」明於此理,一切徼幸、 怨尤之念俱泯。
放翁《送子龍赴吉州掾》云:「我老汝遠行,知汝非得已。駕言當送汝,揮涕不能止。人誰樂離别,坐貧至於此。汝行犯胥濤,次第過彭蠡。波横吞舟魚,林嘯獨脚鬼。野飯何店炊?孤權何岸蟻? 判司比唐時,猶幸免笞筆。庭參亦何辱,負職乃可耻。汝爲吉州吏,但飲吉州水。一錢亦分明,誰能 肆讒毁?聚俸嫁阿惜,擇士教元禮。我食可自營,勿用念甘旨。衣穿聽露肘,履破從見指。出門雖被 嘲,歸舍却睡美。益公名位重,凜若喬嶽峙。汝以通家故,或許望燕几。得見已足榮,切勿有所啓。 又若楊誠齋,清介世莫比。一聞俗人言,三日歸洗耳。汝但問起居,餘事勿挂齒。希周有世好,敬叔 乃鄉里。豈惟工文詞,實亦堅操履。相從勉講學,事業在積累。仁義本何常,蹈之則君子。汝去三年 歸,我儻未即死。江中有鯉魚,頻寄書一紙。」余前二十年讀此詩,喜其訓子有方,立言不煩,字字真 摯,後竟忘却,不能舉其辭,不過有此意境在吾胸中耳。今復展讀,鈔之以備遺忘。 何大復《昭烈廟》詩:「中原無社稷,亂世有君臣。」商景蘭,吏部尚書周祚女,祁公彪佳配。彪佳 殉節,景蘭悼亡云:「君臣原大節,兒女亦人情。」
老年兄弟最爲關情。顧光遠《白鴉》詩云:「天涯兄弟離群久,皓首江湖猶未歸。」「有頰」之詩 曰:「如彼雨雪,先集微霰。死喪無日,無幾相見。樂酒今夕,君子維宴。」 「先君之思,以勖寡人」,何等忠厚。「毋逝我梁,毋發我筍。我躬不閲,遑恤我後。」猶婉轉不流於 激烈。《廬江小吏妻》詩中云:「新婦初來時,小姑始扶牀。今日被驅遣,小姑如我長。勤心養公姥, 好自相扶將。初七及下九,嬉戲莫相忘。」庶得温柔敦厚之旨。子建《棄婦詞》自佳,猶未若此之易於 動人也。
陳琳《飲馬長城窟行〉:「邊城多健少,内舍多寡婦。作書與内舍,便嫁莫留住。善事新姑嶂,時時念我故夫子。」蓋其實不忍終棄也。用意忠厚,正與《焦仲卿妻》語對面相足。
「脊令在原,兄弟急難。每有良朋,况也永歎。」《碧溪詩話》言其赴京師時,伯父坐中兄弟送行詩 云:「問人求穩店,下馬過危橋。」及觀《東坡集》,見《送姪安節》詩,言其伯曾有送老蘇下第歸蜀云: 「人希野店休安枕,路入靈關穩跨驢。」急難之情,意皆相若。又言其官辰沅時,族弟來相視,送行云: 「就舍勿令人避席,過江莫與馬同船。」語淺情真。余又見袁中郎寄弟小修云:「過江切莫食河豚。」數 詩皆爲兄弟言也。東坡在杭,文與可寄詩云:「北客若來休問事,西湖雖好莫題詩。」後果罹詩禍。則 又良友之忠告也。
「早知身被丹青誤,但嫁巫山百姓家。」詠明妃者。此爲怨而不怒。
吴隱之《酌貪泉》詩:「古人云此水,一(插)〔献〕懷千金。試使夷齊飲,終當不易心。」自是理語, 而不墮理障,但覺其俊爽。
「客游兒廢學,身拙婦持家。」眼前語遂成佳句。
直固美德,過激亦是一病,真則無往不宜矣。少陵云:「不愛入州府,畏人嫌我真。」是不獨直可 嫌,真亦可嫌。若但云「畏人嫌我直」,常語耳。嫌真則必喜僞。率天下而僞,成何世界?下接云: 「及乎歸節宇,旁舍未曾嗔。」幸鄉間之不然也。少陵性情無一處不真,不覺於此處逗露出來。世教淪 夷,日漸澆薄。至真有不可行於至親者,此世變也。
儲太祝《田家》詩云:「楚山有高士,梁國有遺老。築室既相鄰,同田復同道。模精常共飯,兒孫 每更抱。」蘇子由《魏歲》詩云:「鄉人慕古風,酬酢等四座。東鄰遺西舍,近出如蟻磨。寧我不飲食, 毋我相咎過。」洽比之義也。《伐木》之詩曰:「既有肥拧,以速諸父。寧適不來,微我弗顧。二既有肥 牡,以速諸舅。寧適不來,微我有咎。」又曰:「民之失德,乾燄以愆。」 元次山苦亂南奔,而有濃溪鄰里之賢詩云:「濃溪中曲濱,其陽有閑園。鄰里昔贈我,許之及子 孫。我嘗有匱乏,鄰里能相分。我嘗有不安,鄰里能相存。」蘇子瞻至黄州二年,而得故人馬正卿哀其 乏食,爲於郡中請故營地數十畝,使得躬耕其中。詩云:「馬生本窮士,從我二十年。日夜望我貴,求 分買山錢。我今反累生,借耕輟兹田。刮毛龜背上,何時得成徳。可憐馬生癡,至今夸我賢。衆笑終 不悔,施一當獲千。」前賢困厄之中,自有善類相引。「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賢者亦必咨嗟歎美,不掩 人善如此。
「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二可惜歡娱地,都非少壯時。二空游昨日地,不見昨日人。二今年花落 顔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二城邊路,今人犁田昔人墓。岸上沙,昔時江水今人家。二前水復後水,古 今相續流。新人非舊人,年年橋上游。」沉痛語,不堪卒讀。
少陵喜其弟觀即到題短篇云:「病中吾見弟,書到汝爲人。」蓋當亂離之時,忽接觀書。既知觀消 息,又自幸其於病中得書,幾幾不見而得見也,欣幸之情如繪。國初人徐蘭《出關》詩:「馬後桃花馬 前雪,出關怎得不回頭?」最爲明快。
唐人言其本朝事多有直斥宫闡者,非臣下立言之體。王建《行宫》云:「零落古行宫,宫花寂寞 紅。白頭宫女在,閒坐説玄宗。」張祜《宫詞》云:「故國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聲河滿子,雙淚落君 前。」正以不説出爲妙。
明莊烈帝賜名硅土司秦良玉云:「蜀錦征袍手製成,桃花馬上請長纓。世間不少奇男子,誰肯沙 場萬里行?」足令世間男子一齊汗顔。
杜于皇以勝國遺民流寓白門。龔芝麓宗伯招飲,演項羽故事。扮虞姬者固楚伶,坐客曰:「楚人 演楚事,先生楚人,請以一語贈之。」遂提筆書絶句云:「年少當場秋思深,座中楚客最知音。八千子 弟封侯去,惟有虞兮不負心。」語關名教,不得以駡坐少之。
「醉翁行樂處,草木有光輝。二雖無尺#與寸刃,口吻排擊含風霜。」好惡之誠,何减《緇衣》、 《巷伯》。
《三百篇》中,室家離别之感、思婦殷望之情,多係在上者曲體人情而設爲之辭。後人閨怨等詩本 此而出,語自有分寸。于鵠《江南曲》:「偶向江邊採白蘋,還隨女伴賽江神。眾中不敢分明語,暗擲 金錢卜遠人。」正自含蓄不露。黄震《日抄》引《吕氏讀詩記》:「《擦有梅》『求我庶士』,擇壻之辭,父母 之心也。」震云:「諸家皆以爲女子之情,不如岷隱説爲善。以『求我庶士』,不應出女子之口也。」 越州妓劉采春《囉噴曲》:「不喜秦淮水,生憎江上船。載兒夫壻去,經歲又經年。」語非不佳,然 觀其口角,已知其非良家子女。
「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詞嚴義正,凜若秋霜,而斬釘截鐵,要言不煩。如此,尚何《行露》之 沾濡哉?香山《蜀路石婦》云:「夫行竟不歸,婦德轉光明。後人高其節,刻石像婦形。儼然整衣襟,若立 在閨庭。似見舅姑禮,如聞環珮聲。」而開端便説:「道傍一石婦,無記復無銘。」是其人之姓名竟不必 傳,傳其心耳,俗之淳可知。
「雨露由來一點恩,怎能霑灑遍千門。三千宫女如花面,幾個春來没淚痕?」蓋士之抱才不遇者 多也。今乾隆乙丑朧唱第一人錢文敏維城口占七律一首,末云:「自慚才出劉贅下,獨對東風轉 厚顔。」
「邑有流亡愧俸錢」,則平日之體峡民隱,不至有流亡可知矣。居官者不以此居心,故只見民有不 是處、官無不是處。香山居士不獨諷諭諸詩有關國計民風,即其感傷、閒適之作,亦俱有寄託,非爲風 雲月露之詞者,蓋與少陵之忠愛異苔同岑。不善學少陵者,流爲粗拙;不善學香山者,流爲淺率,皆 由無少陵、香山之心而徒襲少陵、香山之貌。如得其心,則粗處皆精、拙處皆老、淺處皆深、率處皆真。 學者合二公之詩讀之,求其異而同之故,則思無邪之旨庶幾近之,不獨「萬間厦」、「萬里裘」語吻合也。 韋左司《送李十四山東游》詩「聖朝有遺逸,披膽謁至尊。豈是貿榮寵,誓將救元元。權豪非所 便,書奏寢禁門。高歌長安酒,忠憤不可吞。歛來客河洛,日與静者論。濟世翻小事,丹砂駐精魂」等 語,沈歸愚云:「李十四即李太白。」余亦謂詩能説出太白心事,亦惟太白可以當之。然杜集云「李十二白」,賈至亦有《洞庭送李十二赴零陵》詩,不聞行十四,歸愚不知何據?他本又有云「送李山人者」。 東野《列女操》:「波瀾誓不起,妾心古井水。」貞女之心真是壁立千仞。張文昌《離怨》:「妾身甘 獨没,高堂有老親。」並寫出孝婦心思。其婦如此,其子如之何? 「余辭郡符去,爾爲外事牽。寧知風雨夜,復此對牀眠。」澹語耳,遂爲千古絶唱,情真也,動人處 正不必在多也。其《新秋夜寄諸弟》發端云:「兩地俱秋夕,相望共星河。」不待言之畢,而已令人悽 絶。左司之詩,純以淡處見腴,至其兄弟之情見於集中尤多。
(右丞)〔常建〕「賢達不相識,偶然交已深」,兩賢相遇,實有此心境,必有觀人於微之處。不然輕 交不慎,鮮有不失者矣,豈賢達哉!「一人計不用,萬里空蕭條。」千古同慨。然國之失計,由於失人焉。知賢者之計而用之,故其原 在知人。
余於唐人詩,李、杜外最愛元道州、韋左司、白太傅,謂其情真語摯,不愧古人立言。陶詩之所以 獨有千古,非三謝之所能及在此。韋詩猶從陶出,道州、太傅則自闢畦徑。 子由《黄州陪子瞻游武昌西山》詩:「千里到齊安,三夜語不足。」眼前語,人都不能道出。兄弟别 久之後,實有此情。先是子瞻《獄中寄子由》云:「與君世世爲兄弟,更結人間未了因。」到此時萬念俱 灰,所懷戀者惟子由。子由聞兄下獄,乞以官職贖兄罪,責筠州酒官。子瞻責黄州,乃與相遇於黄,則 「三夜語不足」者,又不同於安樂之時矣。
《湛淵静語》:「眉州蘇先生果,老泉之祖。輕財好施,急人之急。」東坡云:「我家韋布三百年,只 有陰功不知數。」袁繫齋之所以重世德也。
近人詩爲應酬而作,牽率附會之語,豈有佳詩?少陵《同元使君舂陵行》序云:「簡知我者,不必 寄元。」東坡《和王晉卿》詩序云:「欲使読姓名附見子詩集中,然亦不以示読。」則是自抒胸臆,詩之所 以佳也。
古人程試之文原不甚重,然非此則進身無階,得第後多不復省視。蘇子瞻云:「文詞雖少作,勉 强非天稟。既得旋廢忘,懶惰今十稔。」至雖在科試,猶不廢素業,則有之矣。白香山本傳:「年二十 七,始從鄉試。既第之後,雖專於科試,亦不廢詩。」歐陽公以古文推尹、謝,逮舉進士後爲之,則詩亦 可俟爲之於舉進士之後。然今舉進士者,習爲甜熟之文方可中程,則又詩古文之所忌也。 秦漢之文、唐之詩、宋之講學、元之詞曲,《至正直記》已有是説。明則以四書文。本朝初,則以 考据。乾隆後,則以排律。功令五言排律取士,自當以藻繪爲工。近賢刻畫典麗之處,竟欲突過唐 人。然求如《月中桂》之起,《湘靈鼓瑟》之結,又不多觀,蓋渾成之氣不及也。五言長排則必以杜 爲宗。
方言諺語非不可入詩,總在命意超卓,一經鱸輪,自爾風雅。若類於俳優打譚,取辦閲者發笑而 已,烏足爲詩,或以爲活法,或以爲風趣。「雲山經用始鮮明」,用之者能使之鮮明,「雲山」猶是也。 香奩艷體未必盡當棄置,亦顧其命意何如耳。果能寄託遥深,皆詩人興比之義。義山《無題》不礙爲出入老杜,同一忠君愛國之心也。
詩真則新,真外無新也。詩中有人在,又有作詩之時與其地。總之其人也無不真矣,即無不新。 人心不同如其面,子肖其父,甥似其舅,審視之則各有其面目,無一同者,便已出奇無窮。有意求新, 吾恐其墮入鬼趣矣。彼陳陳相因,如富家子乞人諛墓,裝裱匠貨行樂圖,雇衣店借萬民衣、傘,祇因未 嘗真耳。
詩以立教,不外日用倫常之理,發之於喜怒哀樂之情,託之於風雲月露之詞。傍花隨柳,雲影天 光,道學語未嘗不具有風致。特不可如「太極圈兒大,先生帽子高」。即《明妃曲》必曰「畫師休盡殺, 夢弼要人圖」,亦是詩魔。至於陽明、白沙,詩非不並佳也,豈得以説理則近於腐而棄之。「天生烝民, 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二不顯亦臨,無射亦保。二不聞亦式,不諫亦入。二維天之命,於穆不 已。」「聖敬日躋。二學有緝熙于光明。」理語也。「服之無教。」「仲氏任只,其心塞淵。終温且惠,淑慎 其身。」「不伎不求,何用不臧。」以至「秉心塞淵,驟牝三千」,皆理語也。衛武之《淇澳》、《賓筵》、《抑戒》,無論矣。不戒綺語而戒理語,此近來求新者之所爲,吾不信其然也。詞章不足爲道學病,道學又 豈足爲詞章病哉!漁洋提唱神韵,而以藻麗之才行之。篇篇愛好,其弊至於千首雷同,行役之作尤甚。初讀之無不 擊節嗟賞,覆閲之頗令人厭。歸愚别裁僞體,宏闡正音,老於場屋,至晚乃昌其身,以昌其詩。選詩獨 具隻眼,而自著未脱時文習氣。近三十年來諸賢務炫新奇,非不新奇也,恐流弊滋甚耳。
古人論學書者,不恨己無二王法,但恨二王無己法。詩、古文亦然。蓋必各有心得而不規規於古 有心得者爲真詩,易古人而爲我亦如是云也。若一意炫異矜奇,務爲悦人、驗人,自謂己無二王法,不 知一一王亦無己法矣。善學者必先恨己無二王法,而後恨二王無己法。
放翁詩:「弱琢自是文章病,奇險尤於氣骨傷。」昔人謂杜詩韓文全是元氣渾淪,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