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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69

作者: 喻文黎

黄梅喻文螯冶存甫

黄鶴樓,崔司勳題詩故址,在陸放翁入蜀時已不復存。葉慕廬封云樓爲張獻忠所燃,今樓乃故楚 勅書樓移建。是明樓址不知果唐宋之舊,今址已非明之舊。《元和志》云江夏城西南角因磯爲樓,名 「黄鶴」。放翁云詢之老吏,云在石鏡亭、南樓之間。蓋故址在西南,今址視故址又移而西。潘稼堂耒 《黄鶴樓》詩云:「武昌三面臨江水,横山如屏亘城裏。西峰蜿蜒欲入江,壓以高樓半天咫。三層迥與 三霄齊,八面平當八風起。遥看縹繳接蜃樓,近睇峥蝶叠霞綺。」樓之形勢與其規制,括此數語中,後 有變遷亦可循是而得其址矣。

黄岡陳大章,字仲夔,號雨山。康熙戊辰進士,改庶吉士。自幼隨父肇昌提學廣東之任,得交梁 藥亭佩蘭、陳元孝恭尹。所爲詩和平恬雅,著有《玉照亭詩鈔》。弟大華,年十四與諸文士賦《鸚鵡洲》 詩,曰:「漢祚日已非,志士憤不已。褊心固其常,英氣亦何偉。不見大小兒,捐生同一理。長嘯倚大 江,日暮酸風起。」此題詩如此作,可謂簡當矣。大華康熙庚午鄉試第一人,早世,今罕知其名者。 孝感程光鉅,字二至,號蔚亭。雍正甲辰進士,由翰林出爲浙江糧道。《閨詞》有云:「青衫薄薄 襯宫緋,上繡鴛耆並翅飛。勉强著來都不稱,可身還是嫁時衣。」蓋轉外非其志也。余愛其蘊藉,每喜 爲人誦之。

柳七墓,《芥舟撮記》:「永死,家無餘貲,郡伎合金葬之郊外。每春月上塚,謂之『弔柳七』。」蓋指 潤州,今鎮江也。《避暑録話》只言卒殯潤州僧寺,王和甫葬之,不言墓所。國朝王阮亭爲揚州司李 時,作《真州絶句》云:「殘月曉風仙掌露,何人爲弔柳屯田。」又紀志於《分甘餘話》,以爲柳耆卿葬於 真州非潤州,則得之目驗可知。余案:真、潤鄰接,魏文帝所謂可以一葦杭者。真州城西仙人掌或即 和甫所卜兆也。曾敏行《獨醒雜志》又謂在棗陽縣花山,遠近之人每遇清明日,多載酒肴,飲於墓側, 謂之「弔柳會0不知何据。詢之棗陽人,亦不知花山之名。潤州固有花山,蘇舜欽詩所謂「寺裏山因 花得名,花今不見草縱横」者。敏行豈以墓在潤州花山,潤在唐爲丹陽軍,而棗陽即丹陽之譌耶?余 《泊儀徵》詩云:「曉風殘月路,芳草緑楊船。」蓋依阮亭説。「曉風殘月」,柳詞中語也。 余於游金山之次日,放舟至焦山。長老練塘導之入,方丈即枯木堂。堂列古鼎,啓檀,古色斑駁, 寶氣熊熊射人。其長身玉貌前而揖客者,僧巨超也。偕謁焦仙祠,觀《瘗鶴銘》舊址,遂躡吸江亭,至 海雲閣。飯已,更歷石壁、别峰、海門諸菴,坐竹樓,望松寥夷山,覺海水汨没,能移我情。夜宿松寥 閣,余乃索《鼎銘》及《瘗鶴銘》揭本,僧並出宋吴雲壑密所書《陀羅經》觀焉。雲壑書學襄陽,此蓋得其 小楷嚴整遺意,其真贋則余卒不能别也。鼎之在是山也,王西樵據韓如石之言與《清明上河圖》已事 正相類。然黄應龍《丹巖集・游焦山》詩即云:「僧堂列古鼎,款識成周鑄。」應龍名雲,崑山人。由歲 貢生任瑞州府學訓導。與沈石田同時,文衡山輩行猶後,當是嘉靖以前人。雖與嚴惟中登進士之日 相距不遠,而惟中事敗在嘉靖之四十三年,此鼎流轉江南,方入焦山,又不知幾何年,何以應龍於數十年前已見諸吟詠?恐西樵得之傳聞者。雖以如石丹徒人言丹徒事,既經隔代,亦未必盡確也。練塘、 巨超皆知詩。

露筋祠事,傳聞異詞,然必以爲貞女之祠乃可詩,詩亦以漁洋絶句爲絶唱。余過祠,竊其意而爲 之。此等題一落考据家,便索然寡味矣。

直沽一帶,漁人得魚,牽繩貫腮挂船尾,出水潑剌。黄魚者,狀似鯉,長尺餘,江南有之,松江所謂 「石首魚」,俗曰「黄魚」。而三沽尤爲肥美,皆取於海洋。余於天津登陸,飯西沽,主人出此爲饌。余 詩云「四月黄魚入市鮮」,以立夏後始盛出也。近人山東歷城朱式魯曾傳《黄花魚歌》云:「水芹釵脚 蘆芽蕤,丁字沽頭蜻蜓飛。白下正誇河豚膾,津門初詫石首肥。菜子開時魚一度,字以黄花理非誤。 沙頭亥日夕陽西,攜魚人渡黄花去。」

武昌縣西郎亭山臨江,與樊山相望,杯湖、退谷在其閒。唐裴鷗於永泰元年築亭是山下,李陽冰 名之曰「怡亭」。裴虬爲亭銘,即於江邊石磧小島摩隹書之,陽冰篆序,李莒八分書銘。李監書妙絶古 今,此罕有傳者,惟見歐陽題跋及山谷吟詠。《明統志》稱蔣穎叔以爲「三絶」。他或金石者,未著於 録。蓋夏秋之際爲江水所没,往來者不暇求索,如歐陽所云也。然字却完好,不過粗石磐鐫,不能匀 貼耳。《入蜀記》所稱黄鶴樓李監篆書樓傍石刻,今已不存。此又汨没巨濤之中,而完好如此,可寶 也。《唐書・世系表》:「裴天壽八世孫曠,御史中丞.,曠子鷗,容州刺史.,次子虬,諫議大夫。」歐陽 以爲不知何人,豈《世系表》吕夏卿所撰,歐陽公未寓目耶?虬初尉永嘉,杜少陵有《送裴二虬尉永嘉》詩,又有《湘江晏餞裴二端公赴道州》詩。朱注:涪溪觀唐賢題名,河東裴虬,字深源,大曆四年爲著 作郎,兼侍御史、道州刺史。《唐書・本紀》「大曆二年十二月道州刺史崔涣卒」,虬蓋代涣爲刺史。詩 云:「鄙人奉末眷,佩服自早年。」少陵蓋以前輩推虬矣。又有《暮秋枉裴道州手札率爾遣興寄遞呈蘇涣侍御》詩,詩云:「道州手札適復至,紙長要自三過讀。盈把那須滄海珠,入懷本倚崑山玉。撥棄潭 州百斛酒,蕪没瀟岸千株菊。使我晝立煩兒孫,令我夜坐費燈燭。」知少陵與虬投分最深,其來札所 云,亦非如詩首所謂「虚名但蒙寒暄問,泛愛不救溝壑辱」者。又《江閣對雨有懷行營裴二端公》詩謂 「端公」者,《通典》唐侍御史凡四員,内二員號爲「臺端」,他人稱日「端公」。昌黎爲其子復作墓銘,亦 謂父虬有氣略。惜鷗事不傳,其所以構亭武昌,不可考。莒爲華之弟。華文章負盛名,莒事亦不見紀 載,然其八分書猶有漢人之遺,不似唐之肥笨也。余來武昌循江滝得之,爬剔數四,命工搦十數紙貽 好事者,以廣其傳。

《梁溪漫志》:「臨安石屋洞峡石上有題名二十五字,云:『陳襄、蘇頌、孫奕、黄灝、曾孝章、蘇軾 同游,熙寧六年二月二十一日。』内東坡姓名磨去,僅存髡鬓,蓋崇寧黨禁時也。」今武昌江邊怪石,如 象如馬,如屏如几,磊磊彌望。有題名二處,其二江縫、蘇軾、杜沂、沂之子傳、俣游,元豐三年四月十 三日」二十一字.,其一「蘇軾、李嬰、吴亮、趙安節、王齊愈、潘丙,元豐五年二月二十二日游口十日嬰 口來」三十一字。東坡姓名亦只存偏旁,豈盡黨禁被剜耶?抑巨濤之所薄蝕耶?余《九曲亭》詩云: 「寒濤嚙盡元豐字。」注蘇詩者不知杜沂爲何許人,據此則固得其二子名矣。

李冶人先生本質,「質」《通志》誤作「植」,字羲民,號冶人,又號岫山,余婦翁也。家貧。教授生徒 所得脩俸,悉以買書,且讀且飲,飲已,輒長嘯。與人終日,怡然甚樂也。善詩,喜寫墨菊。題自畫墨 菊云:「畫菊不畫香,香空詛堪掬?畫菊不畫色,色似便已俗。都無香色在,焉用此爲菊?登堂見孤 標,入手疑可觸。自非識菊者,但看桃李足。古色今不如,世人空有目。」 薪州陳愚谷詩,字觀民。母袁孕數月而父亡,遺腹生愚谷,荻訓禁嚴。愚谷於乾隆甲午中鄉試第 一,與余季弟同出蒲圻縣知縣何公光晟之門。乙未冬來拜先君子於葆光堂,遂與余訂交,曰:「僕識 君久矣,君今始識僕耳。」晨夕商確古今。手把一卷,飲食坐卧不輟,客至不罷,嗔之如故。彌月,與余 季弟同去之蒲圻。戊戌成進士,官工部虞衡司額外主事。假歸養母,不復出。其論余詩則謂如萬斛 泉源,不擇地而湧出。又如四山風下、九天雲垂,百變萬怪,使觀者惴慄戰掉而不自止。及夫風日清 夷,波恬浪息,天容水色,馳宕容與,又使人樂而忘倦,而要其歸於性情之正。嗚呼!其亦劉邕落痂之 嗜與?

鮑參軍,史書爲亂兵所殺,墓乃在黄梅城西。他書不及,僅見《明統志》,不言所据。俗又傳縣廨 即參軍故宅。廨後有墳,日鮑母,或日其妹令暉。余嘗求鮑氏宅墳出處,不得不據依參軍《登大雷岸寄妹書》。惟《書》云「吾自發寒雨,全行日少,加秋潦浩汙,山溪猥至,渡沛無邊,險徑游歷。棧石星 飯,結荷水宿,旅客辛貧,波路壯闊。始以今日食時,僅及大雷。塗發千里,日踰十晨。嚴霜慘節,悲 風斷肌。去親爲客,如何如何」等語,大雷今望江縣地,去黄梅不過百有餘里,書云「千里」,與宅之在梅者不合。廣濟德化與梅鄰接,廬江亦曾爲梅所隸,皆有參軍讀書臺遺蹟。豈參軍隨臨海王子頊之 鎮荆州,後子頊過廣陵,有逆謀,參軍既作賦以諷,而自廣陵之荆,道必由大雷,即當道梅,因嘗宅梅 宅,不必寄妹書前事,故不必與書詞合。宅梅遂葬梅,其妹亦卒葬於梅耶?參軍自有墓,他不詳。而 有於梅,無與梅争者。梅之有參軍墓,自《明統志》迄今三百餘年,固宜梅之終有之,不宜遂無之也。 後人於墓迤近蓋亭,曰「俊逸」,用少陵語。

山之以「西塞」名者不一。大冶西塞山即道士袱,一曰「道士磯」,其地其狀與《水經注》合。《太平御覽・江夏風俗記》曰:「西塞山,高一百六十丈,周三十七里。峻愕横江,危峰斷岸,長江阻以東注, 高浪爲之西翻。袁宏《東都賦》:『沿西塞之峻嵋。』」韋莊詩:「孤峰漸映溢城北,片月斜生夢澤南。」 羅隱詩:「吴塞當年指此山,吴都亡後緑孱顔。」王周詩:「千尋鐵鎖無由問,石壁空存道者形。」張耒 詩:「危磯插江上,石色擘青玉。」又云:「已逢嫉媚散花峽,不怕艱危道士磯。」皆是也。放翁《入蜀記》所云:「晚過道士磯,石壁數百尺,色正青,了無竅穴,而竹樹迸根,交絡其上,蒼翠可愛。自過小 孤,臨江峰嶂,無出其右。磯一名西塞山。」又云:「抛江泊散花洲,洲與西塞相直。」而所引玄真子《漁父詞》「西塞山前白鷺飛」者,則湖州磁湖之西塞山,唱和此詞正顔真卿爲湖州刺史時事,其第五首明 言「雪溪」。放翁山陰人,不應泛引如此。然其詩亦云「斜風細雨苕溪路,我是後身張志和」,則是未嘗 誤認也。西塞山側有回山,山有飛雲三洞,一名「猗牙洞」,元次山結避亂讀書於此,自號「猗幵子」。 顧黄公景星《三洞詩》:「漫叟昔避世,結屋幽崖裏。窪橋倚石竈,鑿削就喂蟬。何年起祠屋,香火走村里。號爲元道人,祀同木居士。塑形飾金碧,御物列糅几。扇拂持黄冠,道州必不爾。燃從崇禎 後,山水得清泄。三洞少游人,猿聲亦歡喜。淫祠踵訛妄,流俗方未已。不見西塞山,亦祀玄真子。」 西塞山側亦有磁湖,見兩蘇公集。蓋亦因張詞而附會之也。

春草園,即葆光堂之西偏,余兄弟幼時讀書之地。後藝紅蕉,名其館曰「紅蕉山館」,因以名吾詩 文集。吾季弟則即入仕後所作統名之日《春草園集》,蓋不忘對牀風雨也。

南訥齋心恭,字伯容,一字豆藤,薪水諸生。負才不覊,跌宕文酒之場,年三十餘卒。同里王根石 雲輯其詩曰《豆藤遺詩》,不過吉光片羽耳。其在燕中,題酒家壁上《赤壁圖》云:「圖中赤壁吾家在, 夢裏黄州舊釣磯。北轍十年同老馬,不如烏鵲向南飛。」人謂「南烏鵲」。余《對酒行》云:「憶初定交 時,我年甫十七。汝更少於我,氣力堪比匹。」訥齋己巳生,年十四即有能詩名。 大滿禪師之有東禪寺,猶大醫禪師之有衆造寺也。衆造之名,人無知之者。東禪寺僅存,他遺跡 無可考。墜腰石猶見疑於王新城,石上刻詩釋晦山顯所留,即吴梅邨所謂願雲師者。其云:「分明一 片東禪月,遍照支那四百洲。二支那」猶言中土。《宋史・天竺國傳》:「天竺表來,伏願支那皇帝福壽 圓滿,壽命延長。」

南徵君昌齡樗野先生,訥齋之尊人。嘗次余寄訥齋詩韵云:「金昆玉友妙誰儔,的的人閒薛賈 流。却寄新詩當酷暑,恍如冰段照寒秋。珠囊挈得傾三島,寶鼎扛來鑄九州。爲屬過庭應問我,更生 歲月總擔愁。」徵君前年八月嘔血幾絶,故云。

王公西園鴻典,一字慎齋,直隸雄縣人。乾隆癸酉舉人,湖北廉能吏也。所至有循聲,可謂神明 之宰、慈惠之師矣。署黄梅縣篆,甫下車即拜先君子於葆光堂,詢一邑利弊、百姓疾苦,進余兄弟而勖 以讀書勵行。簿領稍暇,即策馬來,或至夜分,漏三四下。具蔬食數样,酒一壺,公則縱論古今而雜以 詼諧,出之風雅。每出行村落間,一騎一僕,結束如山人。逢村童館舍必下馬,與其師談文藝甚愜。 已而問其僕,始知爲長官。或曰:「此紗帽山人耳。」余詩云:「紗帽山人騎瘦馬。」紀實也。以丁本生 父憂去。再來楚,補應山知縣,移鍾祥。緣事鐫級,報罷。余有《王西園先生别傳》,頗具其軼事焉。 邑令曹雲瀾麟開,貴池人。乾隆乙酉舉人,工詩,善畫。嘗爲余寫《讀書松桂閒圖》。在黄州,與 余同游武昌寒溪,寫《寒溪圖透將入都候代,邀余同游廬山,余不果往,寫《廬山册子》見貽。余用摩 詰語「廬山我心也」五字題籤。嘗自署一章曰「師法雲林」。

《黄梅志》載江心寺在蔡山,上有峰頂寺,名「勝志」。蔡山,曹成王皋敗李希烈於此,並見昌黎《曹成王碑志》。據《侯鰭録》,李太白詩即在此山。按:趙令畤《侯鰭録》云:「曾阜爲薪州黄梅令,縣有 峰頂寺,去城百餘里,在亂山群峰間,人迹所不到,阜按田偶至其上,梁閒小榜,塵流昏晦,乃李白所題 詩,其字亦豪放可愛。詩云:「夜宿峰頂寺,舉手捫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事實類苑》載 楊文公數歲吟詩云:「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下二句全與《侯鰭録》同。王梅溪注蘇《真興寺閣》 引「手攀飛星」句,即援楊文公詩,與《事實類苑》同。《西清詩話》又據《侯鰭録》,以爲非楊文公作。楊 文公名億,宋初人。此詩之爲李爲楊,尚未知孰是,而《侯鰭録》所云「峰頂寺在亂山群峰間」,與今蔡山不合。蔡山昔孤峙於江心,今雖去江稍遠,然一山獨秀,不過小有凹凸起伏,無所爲亂山群峰也。 且趙録亦只云「峰頂寺去城百餘里」,未明指蔡山。蔡山濱江,韓碑可證。張祜亦有《峰頂寺》詩:「月 明如水山頭寺,仰面看天石上行。夜半深廊人語定,一枝風動鶴來聲。」與趙録所載,都無一字及江。 惟《説郛》所載無名氏《金玉詩話》云「薪州黄梅縣峰頂寺在水中央,環伏萬山,人迹罕到」云云,與今名 「江心寺」者合。所謂萬山,豈因在水中,故侈言之耶?丈人夸詞類此。今江已南徙,無復水中矣。曾 阜,字子山,南豐人,於子固爲從兄弟。子紘,字伯容。孫思,字顯道。阜嘗帥漕湖南,後家襄陽。見 陳直齋《書録解題》《臨漢居士集》,並《臨幌居士集》題語。臨漢居士紘,臨幌居士思也。顧阜爲黄梅 令,既見趙録,志作元人,誤甚。

《地理通釋》:朱文公曰:「漢九江郡,本在江北。後以江北之尋陽並柴桑而立郡,又自江北徙治 江南,故江南得有尋陽之名。」《寰宇記》:「廣濟、黄梅皆漢薪春郡地。」江州,則引《尋陽記》云:「本在 大江之北,今薪州界。」明乎今理,德化之尋陽,非古尋陽也。《水經注》:「青林水,又西南歷尋陽,分 爲二水。一水東通大雷,一水西南流入於江,經所謂刊水。右對馬頭岸。」刊水,今武穴聚。馬頭岸, 今江南之瑞昌縣地。《注》又云:「東逕積布山,俗謂之『積布磯』,庾仲雍所謂高山者,即西陽、尋陽二 郡界。」《廣濟志》云:「積布磯,在今馬口巡司下,田鎮上,尋以是爲界。」則自此訖武穴、龍坑湖外,江 浦皆尋地。道元云「青林水又西南歷尋陽」可證。龍坑即今龍坪。東五里保賽口即黄梅縣地。沿江 三十里,新開三十里,清江三十里,楊穴段姚市皆梅地,應即漢尋陽縣地。清江對岸乃晉徙治江南之尋陽。今九江府治德化縣,古柴桑。陳愚谷詩輯《湖北通志》於廣濟云:「漢薪春、尋陽二縣地。」於黄 梅云:「漢置尋陽縣,屬廬江郡。後漢因之。三國吴屬薪春郡。晉太康元年屬武昌郡,二年仍屬廬江 郡。永興初徙尋陽於江南柴桑,遂爲薪春縣地。」蓋梅至晉以後始爲薪春縣地也。今人但知梅曾屬廬 江郡,而不知晉以前爲尋陽縣地。《一統志》按:「尋陽分郡在晉永興初,而温嶠徙治則在南渡後。」 《尋陽記〉:「今薪州界古蘭池城,亦謂之『尋水城』,即漢尋陽縣。」今考《水經注》,已有「江水口右東得 蘭溪水口並江浦」之語,或即蘭池所在。第尋陽故城不可考。「尋」或作「潯」。本字「尋」,後人加水。 涇縣趙偉堂帥,字元一,乾隆壬午舉人。來梅見余《大别山謁禹廟》詩,訂交焉。後晤於鄂州, 曰:「吾嘗誦君詩於家,星閣先生爲之擊節歎賞,以爲何减少陵。」星閣先生,趙公青藜也。 偉堂爲余題雲瀾刺史所畫《讀書松桂閒圖》,即乞余題其登高小影。有云:「丹青曹霸今何求,我 又扁舟江漢游,登高作者張房州。我題君圖君題我,展觀應笑花盈頭。」張房州謂雪鴻敌,詩、書、畫兼 擅長。桐城人,以歷城籍與山東鄉薦。時爲房縣知縣。歷任應城等縣。後以冒籍去官,僑寓金陵。 聞又去之歷城。他日片紙尺幅留於人閒者,皆可寶貴。

又錢唐張雲媵凱,乾隆壬午舉人。來梅,雲瀾曹侯招余同飲俊逸堂,次雲瀾韵各賦七律一首。又 題余《讀書松桂閒圖》云:「松後凋,桂香飄。中有人,歌且謡。讀何書,讀《離騷》。松飛花,桂吐芽。 静四壁,富五車。讀何書,讀《南華》。聽松濤,拾松子。白氈巾,烏皮几。讀何書,讀遷《史》。」 《麓堂詩話》:「羅明仲嘗謂三言亦可爲體,出『樹』、『處』二字迫余題扇。余援筆云:『揚風帆,出江樹。家遥遥,在何處?』又因圍棋,出『端』、『觀二一字,余曰:『勝與負,相爲端。我因君,得大觀。』」 客摘唐子畏所畫《春夜晏桃李園圖》索題。余思二公遭時多艱,其事略同,因是圖而以史家合傳 體題之。

南樗野徵君詩多散佚。同里王根石雲輯遺詩數百首,屬余爲序。杭堇浦世駿《詞科掌録》:「薪 水南昌齡念貽監生,湖北巡撫歸安吴公應芬木所薦。秀水萬柘坡光泰題其行卷云:『軼事津津述晉唐, 春松秋菊各分行。他年剪割成圖陣,好句寧輸李十郎?』」並著録《江漢澄清賦》一篇。余始見徵君於 黄州。十餘年後再至黄州,而徵君不録,聞計愴然。唐大曆中,隴西李益稱十郎,見蔣防《霍小玉傳》。 《唐書》:「益長於詩,每一篇成,樂工争求之。至《征人》、《早行》篇,天下皆施之圖繪。」樗野之詩,爲 柘坡所傾倒如此。然所稱「晉唐軼事」詩,逸去久矣。

先伯祖物外公自東城徙居西城,葺别業於城隈,名曰「匏園」。公書法先學李北海,晚年喜爲懷素 草書,興酣墨飽,使筆如飛,而筆如屈鐵,結構天成。一一精妙,不知其用三錢筆也。至今零紈斷素、 巨幅矮箋都堪寶貴。「匏園」二字則又力倣晉賢,迺亦逼肖。吾梅城小而陋,居者幾滿。惟匏園隙地 可數畝,田可稻,圃可蔬,池可溉。余爲《匏園四詠》,曰「自知堂」,日「一勺亭」,曰「留耕山莊」,曰「以 俟書屋0公著有《素業堂雜著》。

無錫嵇晴軒侍讀承謙督學秦中,南訥齋游其幕。詩特雄拔。《華山》云:「半生五岳陵噌志,仗策 先登太華山。十指劈河飛碣石,一丸擲地走潼關。上方烏兔誰羈絆,下界魚龍任往還。咫尺天梯躋不得,青蓮花在白雲閒。」《平城》云:「漢皇慷慨大風歌,親領貌#北渡河。六國叛王甘斧鉞,百年驕 子奮干戈。他時樊噂兵爲戲,此日陳平計更多。枯草白登流戰血,雁門青塚恨如何。」又《出都》云: 「料峭春風不解寒,敝裘典盡客衣單。灰心只爲三條燭,妙手誰施丸轉丹?冰雪逼人增馬齒,友朋畏 我累猪肝。國門此去頻回首,淚落塵裾未忍彈。」讀之者可以悲其遇矣。 雲夢許秋巖兆椿丁憂家居,客黄州。余客武昌,盈盈帶水,一棹往還。其送余月夜渡江云:「帆 挂月初上,江寒潮未生。秋心將明月,同到武昌城。」已,秋巖將别去北上,贈余云:「秋柳無絲不紹 塵,蒲帆欲挂且逡巡。年饑去住皆難策,别近雲山解戀人。歧路生歧安世味,客中送客愴君神。相如 信有凌雲賦,直比金臺氣象新。二到處逢人説項斯,近來鎮日把君詩。論才信悔成名早,惜别重嫌識 面遲。紅樹青山秋色澹,曉風殘月客愁知。子游欲倦吾方始,兩地蒼茫有所思。」又題余詩卷云:「談 詩説劍總堂堂,對酒剛從伏武昌。一夜清歌聞不得,柳花如雪月如霜。」「一生傾倒是詩名,沈宋當筵 眼倍明。真箇把君詩過日,峨眉雪水一江清。」「一生傾倒是詩名」,即用余卷中句也。 余九齡讀《詩》,至「仲氏任只,其心塞淵。終温且惠,淑慎其身。先君之思,以勖寡人。」請於師, 而得其解,遂恍然若有得於作詩之旨。已而先君子曰:「不數年,鄉、會試必增詩。」乃授之聲律。余 竊取二南、十五國之詩篇爲一詩,參用毛、鄭、朱子之説,而互證以歷代之史,歌詠成帙。秋水老人見 之,曰:「此子詩口爽甚,可與學詩。」一日雪作,先君子命作雪詩,余提筆書「隴頭隴外」四字,老人 曰:「開口四字便有詩味,便是雪意。」老人石姓,室名書藏字,「秋水」其號,先君子從母之子。自漢陽、長沙游歸,曠就先君子共晨夕,余因得聆其談論,至夜分猶娓娓不倦。其生平伟僚無聊之况, 偶發之於詩。隨作隨焚棄,故其詩不傳。今吾里人亦無有能舉其名者矣。 《帶經堂全集》雖勉强應酬之作,亦有可觀。《精華録》尤爲完善,然語病亦間有之。《南史・梁宗室傳》:「元帝圍河東王譽於長沙。請救於邵陵王綸,綸與元帝書曰:『大敵猶强,天仇未雪。余昆弟 在外三人,如不匡救,安用臣子?如使逆寇未除,家禍仍構,料今訪古,未或不亡。夫征戰之理,義在 克勝。至於骨肉之戰,愈勝愈酷,捷則有功,敗則有喪。侯景之軍所以未窺江外者,正謂屏蕃盤固,宗 鎮强密。若自相魚肉,是謂代景行師,醜徒何快如之!」非真代景行師也。《精華録・臺城懷古》云 「可憐代景行師日」,殊失史意。《藝苑卮言》:「分宜貴後,詩不能復唱《渭城》。」用劉伯芻「安邑里賣 餅人,匆匆不暇唱《渭城》」語。《精華録・論詩絶句》:「十載鈴山冰雪情,青詞自媚可憐生。彦回不 作中書死,更遣匆匆唱《渭城》。」劉語本謂不暇唱,故曰「匆匆」,今既翻用,猶曰「匆匆」,於義未安。甚 矣,其難也。

葉雲素繼雯,乾隆庚戌進士,漢陽人。早歲名噪江漢間。余於丁酉秋與薪水南豆藤造訪焉。後 余客漢上,陳虞部愚谷假歸,就雲素爲教授其子。余過從甚密,麗澤之益良多,往來漢上者,無不知余 三人之交最篤。厥後雲素次子爲余季女委禽,愚谷媒焉。雲素績學嗜古,守禮行義,不徒以文藝擅 長,故其贈余詩有詩外有事之勖。詩云:「我生恨晚,不及周旋李杜高岑之詞場。安得追隨五雲上天 間,親見古來作者一二相頡頑。作者亦代謝,元氣何渾茫。在天爲雲漢,在地爲陵岡。於時爲寒暑,於律爲宫商。造物聚以五色筆,丈夫落筆關陰陽。吾友石農萬夫傑,權奇天骨森開張。十一詠銅雀, 十七賦阿房。只今冉冉三十九,猶守鉛無從諸郎。有時擲筆離座起,化爲千尺百尺長虹長。屈鐵没 石仍繞指,騰躍故楮開新光。風霆鬱律蛟龍藏,招呼萬象來君傍。大敵小敵無不當,長槍大戟何堂 堂。萬古心胸費開拓,偏師那得相測量?麟山一傑遥相望,天馬德驪古所方。譽人不中甚於毁,非我 孰能語其詳?我獨何爲濫笙簧?刻脂鏤冰恍自失,導余前路駿鴉行。縱横上下彌旁皇,詩外有事君 毋忘。」「長槍大戟」語,蓋緣時有爲《論詩絶句》者云:「獨立蒼茫萬仞峰,直教雲海盪心胸。長槍大戟 誰能敵,除是黄州喻石農。」「麟山」謂愚谷。

漢陽黄氏於鳳栖山後傍湖蓋亭,名曰「荷亭」。花開時,余嘗游覽焉,因得借觀其抄本書五百餘 種。是時殿本各書未出,愚谷、雲素、根石次第傳鈔,而余顧未暇。其書多抄自竹坨老人,兼有文淵閣 及曝書亭、范氏天一閣等書目。審其圖記,蓋舊爲高氏所藏,不知何許人。《辛巳泣薪録》即其一種, 根石鈔寄鮑以文。

雲素尊人葉松亭先生工詩,清真微婉,有唐人遺韵。雲素嘗貽余一單幅,即胡牧亭先生書其尊人 五絶一首。詩云:「何處問泉源,飛花落亂石。似雪復有聲,仰面足千尺。」詩意書法可稱雙美,余甚 寶貴之。

段寒香老人嘉梅,字孟和,一字夢鶴,漢陽人。詩才富贍,其《無題》百首、《梅花詠》百首,爲世所 傳誦。未刻稿一巨麓,余嘗訪之於其孫,秘不示人,今不知猶存否。

彭丈湘懷,字念堂,一字楝塘,亦漢陽人。事母孝,詩清和潤澤,古文亦有家法。漢陽詩人自王孟 穀戢後,無有與之齊軌者。與余諸世父多有酬贈倡和之作,刻有詩、古文集若干卷,無子,板漸佚,余 從雲素借鈔。後畢秋帆尚書總督湖廣,延杭州章實菴誠修《湖北通志》,余以所鈔送志局。會軍興,不 暇爲。而實菴愛其古文,亦遂攜是集歸浙中。他日當更向雲素鈔之。

應城程是菴先生大中,字拳時,乾隆丁丑進士。余十三歲見之於黄州先七伯父座上。學有根柢, 古文出入於歐、曾,詩以清曠絶俗爲工。如《對月》云:「山寺月初出,穹然秋氣深。空江明獨鳥,落葉 響疏林。群動有時息,故人同此心。何當具尊酒,乘興坐梧陰。」《雨中訪楊映人憩倚山亭》云:「春雨 花争發,歸期竟若何?夢隨關路永,山倚故人多。息慮尋芳草,輸心引白波。會當晴月夜,乘興一來 過。」又如:「岫邊雲漸嬾,花底客初歸。二黄花空復好,白酒不禁愁。」「野花開到嶺,春水静于山。二詩 從歸路少,夢自入山清。」「事有千年在,官真一病休。二亂山蹲古佛,急雨響晴天。二思親雙淚眼,送子 一虚舟。二早春寒雨歇,孤艇大江行。」皆能不墜王、孟宗風。

楚人吟詠之富,無如蒲圻張白蕪開東,天才敏贍,所歷名勝莫不有詩。當路貴人慕其名,争相接 引,以故應酬牽率之作亦所不免。詩逾萬首,鍾祥某删存二千餘首。余嘗甄録其尤,亦四百餘首。而 其興會所至,天然不可凑拍,但覺滿紙性靈,一片天籟,有不可以繩尺拘者。或以爲謫仙人,或以爲廣 大教主,無不可也。

張江陵救時之相,功過不相掩。「恩怨盡時方論定,邊疆危日見才難」二語,竹境老人稱爲「詩。四史」,石首王啓茂,字天根,一字天庚,謁文忠公祠句也。全詩云:「袍笏巍然故宅殘,入門人自肅衣 冠。半生憂國眉猶鎖,一詔旌忠骨已寒。恩怨盡時方論定,邊疆危日見才難。眼前國是公知否,拜起 還宜拭目看。」天根崇禎末以明經薦,不就。朱儼鑼《郢書》云:「石首王天庚,閒雅淹博,有古名士風。 飲不一蕉葉,而能竟夜快譚,以故流輩多親之。著述最富,尤長艷詞。詩中佳句如:『荷鋤千嶂曉,洗 藥一溪香。二留客竹風細,近人螢火微。二秋深晴日少,鄉遠僕夫愁。』『墜葉鳴兼雨,寒花欹向風。』又 絶句二首:『出郭未停午,到門星月斜。非關行步緩,一路看梅花。』『餉君界山名,但少惠山泉。城中 無好水,留待雪時煎。』此先生寓余雍臺别業,信筆代柬者,清幽一氣,非復人間烟火矣。近過白下,陳 伯灘遺我《詩慰》,中選天庚《渚宫集》數十首,庶幾嘗鼎一曾」等語。余聞天庚著有《拙修堂集》、《玉鳧齋樂府》、《茶鐺三昧》、《曬書瑣語》、《松槐録》等書,今不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