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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2
作者: 釋明理
潘榕皋先生鑒定古吴衲明理恒性著 星溪趙芝彰吉較
徐西亭先生名傳詩,字韵存。爲我星溪一詩家作手,著有《星湄吟稿》及《星湄詩話》行世,内多闡幽 發潛,表揚忠孝節義之事,有關風教,作詩史讀可也。沈歸愚、王西莊兩大老皆稱許之。蓋其尊伯祖 畏壘太史昂發、尊大父石泉公皆一代詩人,淵源有自。且西亭游嶺南數載,經歷名山大川,胸懷開拓, 眼界自寬。惜其長才未用,以青襟終老。爲人磊落豪放,慷慨明决,高談雄辨,四座皆驚。星溪代不 乏人,西亭果一傑士也。其大作皆刊刻行世,概不録記。所有《正義咏事詩》末後一首,係自弔詩,予 每讀不置。曰:「所謂伊人水一方,他年誰與論行藏。緑陰三徑蒼苔滿,認取星湄舊草堂。」淋漓感 慨,無限低徊。的是後之人憑弔詩人懷抱。
薛一瓢《晤言日録》曰:「讀書要以經解經,其理自明。」此真善讀書者。一日,在善慶庵見毛意香 名懷。所書聯對,偶聯云:「柔日讀經,剛日讀史。」予問嬾庵兄曰:「何以解之?」嬾庵曰:「喜時畫 蘭,怒時寫竹。」予點頭會之。又問上聯「有酒學仙,無酒學佛」句,嬾庵曰:「下句諒弟亦知之,若要會 上句,請問學仙者便得如此。」又非以經解經者所能道也。
詹芹溪善詼諧,詩多别趣。去冬有《窮魔詩》一首,曰:「羞惡之心人皆有,惟獨窮魔爲最醜。年=0三九年送去復又來,寸步不離常厮守。拍檯拍椎駡賤囚,越攘越醉如中酒。偶因窘迫皺眉頭,哈哈大笑打 金斗。我今悟得不知窮,他自没趣亦放手。」李笠翁輩往往有此筆墨。
《和吕朗峰先生春草原韵》四章,其一曰:「芳草萋萋着眼根,總然蝴蝶也銷魂。連朝細雨青鋪 地,一路春風緑到門。池上苦吟憐謝客,天涯落魄怨王孫。山僧久已離家慣,故少閒愁與淚痕。」其 二:「陌上溪邊慣託根,偏教游客動吟魂。杏花酒店山家道,楊柳春風處士門。攜屐人皆如杜牧,思 鄉我不似王孫。尋芳有興歸來晚,已見前村月一痕。」其三:「零落郊原秋草根,春風依舊返芳魂。踏 青到處雲生足,拾翠歸時月映門。方外吟身隨杖笠,田家酒植共兒孫。請看滿目離離者,一半勾留屐 齒痕。」其四:「東風送暖到枯根,便覺眼前欲斷魂。正喜陽和來大地,却看春色徧閒門。當邀詩客摘 茶具,莫作牛兒爲子孫。物理細推行樂好,緑茵可襯馬蹄痕。」吕朗峰曰:「梅村師《春草》詩四章,首 首有個眉目。其一曰:『山僧久已離家慣,故少閒愁與淚痕。』其二:『攜屐人皆如杜牧,思鄉我不似 王孫。』三曰:『方外吟身隨杖笠,田家酒橋共兒孫。』第四又作如來説法,點化多少人,忙忙碌碌,錯大 光陰,當頂門下一緘去,乃曰:『當邀詩客搞茶具,莫作牛兒爲子孫。』最是耐人尋味。」 予在俗時有《曉窗漫興》一首,曰:「獨坐曉窗静不譯,蕭然風味似維摩。楞嚴一卷經看罷,活火 平鐺自煮茶。」武進劉春農先生曰:「心境蕭閒,絶無塵垢。今日得能出世,於此見之。」 吾友唯亭朱椒堂著作,昔年皆失于火。王二安先生於相好處爲之搜索所遺,余處有見贈詩四章, 已録出寄去。尚記先父樸齋道明府君去世,有《蜿章》一首,云:「人説懸壺入市中,豈知高隱學墻東。曾從江上尋吾友,未及堂前拜乃翁。大藥自能傳後起,少微忽已落長空。可憐最是皋魚淚,洒遍麻衣 點點紅。」筆勢排鼻雄渾,絶似唐人作手。而里人陳古琴賜蜿二章,和平柔順,俳惻纏綿,則又宋人風 味也。各有佳處,亦不能以優劣分耳。詩曰:「高隱江村結比鄰,每隨杖履話情親。君緣愛客頻開 徑,我未能詩輒效颦。同氣自求總角友,高風終仰老成人。那知一旦騎鯨去,不及稱觴壽六旬。」其二 云:「典型凋謝總堪傷,况復良醫比太倉。卅載青囊足高寄,一林紅杏自流芳。活人不吝鱸中藥,課 子兼傳肘後方。他日象賢爲國手,更看家學共稱揚。」至徐西亭、魏思咳、王蘭圃、翁蟻亭、朱蘭洲、孫 西麓、顧萼亭、李澹初、趙淡香、蘇石廉、彭西村諸君子,皆有賜章,悉已忘失,不及備録。 予先世宜也吉多公,西南徼長也。自宋靖康間修汴京歲事,值金兵,不得返,遂留中國。扈曄南 渡,帝嘉賴之,進開府儀同平章事。理宗朝追理前功,賜欽姓,謚忠毅,是百世不遷之祖也。按靖康南 渡,帝室播遷,其時之懷忠抱義者,咸踉蹌赴行在,共與勤王。忠毅公實從汴京之西浙。亡何,議戰者 誅,議和者賞。兩河淪棄,二帝跋涉,死沙漠。中原父老涕泣籲天,當事弗爲動也。忠毅公慷慨時艱, 鬱鬱不得歸故里,即武林家焉。至第七世萬一公遂遷于吴,故萬一公又爲遷吴始祖云。 至第八世有萬一公之姪,名德載,字均厚。南宋時仕爲都督計議官。宋亡,不肯送降款,元兵欲 生致其人,議欲官之。德載裂其版授書,即遁隱吴興碧岩山中,自號「壽岩老人」。今又爲吴興一支。 楊鐵崖有《弔壽岩老人歌》曰:「壽岩老人宋都督,不肯新朝食周粟。水晶國裏七寶山,别有天地非人 間。山中黄石眠怒虎,圮上傳書曾有語。歸來牧羊尋赤松,萬年枝上盤冬龍。冬龍萬年與石鬥,老人一杯持自壽。煉石未補天南孔,坐見瀛洲生軟紅。嗚呼!壽岩之人兮原不死,南斗化石齊峪幅。」 第九世有萬一公之孫,名介福,字子壽,贅尤氏爲壻。尤氏無後,以子裔改名尤義爲後焉。裔字 從道,號牧庵。舉明國初人材科,授湖廣布政司經歷。文章、德行、博學宏詞,公兼有之。子禮安任少 參,孫淳知縣,曾孫槌進士,六世孫大方伯雲谷公錫類,十世孫博學宏詞晦菴公侗實,皆欽産也。故吴 下有欽、尤同姓之説云。
第十二世有謙者,于萬一翁爲五世孫。《九朝野記》載欽謙事云:「正統己巳,英廟北狩。太醫院 使欽謙扈從,殉也先土木之變。先是,宣廟時任院判。上索房中藥于謙,謙對以『臣讀聖賢書,未諳此 方也』。最後責謙,謙曰:『衛身治疾,臣則能之。若伐性喪生,輕宗廟社稷,當以職事死諫,不奉詔。』 上怒,命内侍縛送秘獄,外庭無有知者。親屬惶恐,以爲定死。已而上悔悟,釋出之。」其忠謹大類 如此。
第十五世有名泰,字朝亨,號思閒。自下遡上,是余之八世祖。《吴縣志》載:欽泰者,縣之閭門 人,治金爲業。雖溷跡市廛,而醇心質行,鄉里素推重之。家亦不甚饒,專能赴人之急,生平未嘗一欺 暗室。世宗朝,日本國貢使過吴,與貿易,亦稔泰誠樸,遂出布囊相授,凡三角。自言行李不便,歸當 見還。泰受而謹視之。越三年,後使者始蹤跡泰,云:「前使以他道歸。若寄物在耶?」出之,封識宛 然,塵埃積寸。啓而視之,燦燦皆映金也。夷使大駭愕詫,謂:「中朝人固爾爾,正由聖化厚歟?」因 相率西北向叩首,復轉向泰家亦叩首,至再始去。一市人盡皆歎服。尋舉鄉飲。晚以子進士封。
至十六世思閒公之子,名拱極,字子辰,號虹江。是予之七世祖。嘉靖庚戌進士,仕都水司員外 郎,出守高州。守者治河房村,神降兆祥,拱極授都水司,擢管沽頭閘。時值河患,拱極以方略進督河 使者,使者以狀聞,承命以拱極兼治河事。房村歷年填淤數十里,病轉漕。拱極捐俸人,立法募錢穀, 晝夜露處,親畚插,督帥開鑿。房村有神祠,拱極時憩祠中。河卒長皇甫貴孫曉行巡工,遥見燈火數 百,從上流下。稍近則車馬喧釁,甲士環擁,有儀觀若貴臣者,大冠玄衣,舉手如指魔疏導狀。貴孫大 驚,屏息躡同列足,同列駭睹,頃之俱滅。未幾水功成,士民讒傳,皆以爲都水公精誠所感也。又嘗申 救楊椒山,致書嵩相。當是時,嚴相以險調用事,稍失其意,立見破滅。南兵部員外郎容城楊椒山以 諫開馬市,廷杖貶謫。拱極心異其人,然未嘗交接。已而繼盛自陝西狄道縣典史,累遷北兵部武選司 員外郎。甫到官,即上封事疏嵩相罪惡,逮下詔獄。嵩諷刑官楮訊文致,坐死。拱極奮然曰:「吾與 椒山無平生歡,然當爲國家愛惜豪傑,不可不申救。」平時與國子監王才善,遂因才致書于嵩,其略謂 椒山直臣,當顯擢以示天下,激勸士大夫,閣下誠能仿佛文潞公遇唐介事,則轉悔吝爲厚福云云。公 之公忠直節,可謂一代偉人矣。
又十七世叔陽公,牛若麟修《吴縣志》有載:欽叔陽字愚公者,祖即拱極,成嘉靖庚戌進士,歷高 州守。叔陽少補縣弟子,有盛名。中歲改肄國學,七試應天不售。性樂與同人周旋。凡文議酒場、山 水禪悦之會,悉倚叔陽倡之。多讀書,修古今詩文業。旁涉時事,酒酣耳熱,送難紛紜。其所能爲、所 欲爲甚夥。鄰郡有緣舊誼邀致叔陽,欲修宋元二史迄明,接司馬《通鑑》,勒成一家言。同人忌之,不果。鬱鬱不得志,慷慨怪怪,語多見之詩歌,有刻集。
又十八世見道公,《志略文苑》載:「欽見道者,字望之,爲縣學生。閉户勤修,孝友敦睦,躬行實 踐,惟恐人知。姊儷申尚書,父子官業隆盛。見道不因之埶仆,歲藉館穀自給。而巨室争延之,尊爲師 範云。」若數公者,皆以名節自重。吾道自尊,宜其名垂史乘,爲世教風也。見道是拱極之姪孫。祖名會極, 字子元,號椿庭,以明醫襲太醫院,實授冠帶醫士。父止善,字懋熙,號改菴,官邵武府通判。 錢三元公湘舲先生《題成親王畫梅》一首,對物興懷,抒寫往事,從反面摩神,詩情旃旎,風度翩 翩,如見三元公。《鄧尉山中垂鞭馬上》詩曰:「記曾踏雪銅阮路,初月昏黄認崎西。醉眼倦開香似 海,春風纔到玉成蹊。一枝影雜檀樂好,片石寒生烟靄低。今日畫圖重識面,江鄉宛轉夢凄迷。」親王 日:「湘舲先生題余畫梅詩思清迥,我甚愛讀之。」因即書所題詩幅爲贈,以供文玩。今南匯縣儒學教 諭孫少迂銓以親王所書,已勒石行世矣。
五月二十八日,天雨初晴,禪窗岑寂。喜章翰香見過,清談久之,薄暮而去。翰香有《歸渡》詩一 首,云:「一雨初晴夏亦涼,江頭緑暗柳條長。因過竹院逢僧話,問渡歸時已夕陽。」時在相城王路庵。 我叔父陽明先生,爲人深沉厚重,無時下澆漓習氣。有一友爲村學師,失館無措。時已初春,並 無就緒。來叔處,欲託爲推薦者,却又暗裏即謀我叔所教之生徒。叔乃歎人心之不古,友道之不敦。 適天雨大雪,即吟詩一首以寄慨,云:「長空飄下寂無聲,遂致寒衾忽轉輕。六出奇花風内捲,一團冷 氣暗中傾。紛紛亂落庭階滿,密密斜飛門户盈。夜卧不知春雪擁,曉來起視卒然驚。」詞意含蓄,得詩人深婉之遺。
《真義十景詩》,諸君子皆有佳製。予亦有十首,未經合刻,稿亦失去。今所記《依緑霜楓》一絶, 録出質諸大方。曰:「寒林古木舊遺踪,一代詩人記盛公。欲問名園消息絶,空山斜日遍霜楓。」依緑 園在真義之北,黄泥山之麓。宋時有待制盛德肆居此,今存廢址矣。董牧塘孝廉云:「情深弔古,無 限低徊。」
《九日訪支硼山寒石老人》一首,曰:「好趁登高興,尋師到此間。入門看黄菊,上閣見青山。揮 塵譚忘久,論詩意自閒。廿年來往慣,不覺鬢毛斑。」老人曰:「此詩冲和平淡,多讀有味,梅村性情本 復如是。」
章翰香,予故鄉舊誼也。予脱白時,翰香年纔弱冠。十年不晤,今于湖上一笑相逢,握手談心,重 伸契闊,何快如之。贈我五言詩一章,曰:「十年不相見,一見倍情親。面目猶如故,鬚眉别樣新。高 談空色相,説法悟迷津。早脱紅塵外,襟懷異俗倫。」梅村曰:「一氣渾成,魄力俱厚。如此筆墨,未易 多見。」且翰香書法並佳,在歐陽率更、文待詔之間,其造就正未艾也。
吴鶴亭夫子,名大綬,字經傳。居新陽之正義鎮。精醫術,授業于予。恩深教誨,得侍數載,如坐春 風,令我猶在想像間也。嗚呼!今夫子已歸道山久矣。哲人萎兮,吾將焉託? 一林紅杏空春色,兩世 青囊悲後人。贍岐、奉岐兩世兄,皆早世。吾夫子尚友古人,有孔融風,座上客常滿也。飢寒周刍心、惻怛存 心,漂母、龐公亦時時爲之。七十年來刀圭治病,活人無算。後無能相繼其盛。餘事栽花種菊,養鶴調琴,興致老而不衰也。吾謂夫子爲神仙中人,今在五城十二樓中,定分一半座矣。獨是吾夫子積德 行仁,功深利濟,宜其昌裕後昆,而今乃有零落之感者,天道難明矣!要知人世無常,盛衰興廢,原同 幻裏空花,得出世法觀之可也。
戊辰冬日,舍弟安呆同玉峰陳君景川來庵話舊。陳君係副剛名家,星溪趙訥齋之《菊社吟》、《退省録》及徐西亭之《星湄吟稿》、《星湄詩話》,皆出其手。予有《梅村筆記》未經付梓,陳君云:「趙雲岩 先生有言,《梅村筆記》當及早行世,以備三吴佳話,並有助刻之許。」予謂雲岩愛古人而不薄今人,雅 人而有深致者也。寄來諸作,皆有雋旨可思。雲岩造詣正有進而無已矣。兹録《玉峰返棹》一首, 曰:「片帆飽掛破寒流,廿里風光瞥眼收。樹色已含江閣暮,雁聲猶繞玉山秋。曠觀世事如碁局,穩 計生涯只釣舟。翹首阿瑛歌舞地,垂楊蕭瑟亂烟浮。」梅村曰:「情景兼到。」 吾友朱君步蟾居正義鎮之塘南,日貞里。昔梁天監年建信義縣于此,今已廢爲村落。貞里一帶 得玉峰之秀,故代有人材。勝國時有奚大蒙,亦居貞里之白坊灣。大蒙舉孝廉,磊落豪放,縱情詩酒, 睥昵一世。我友朱君氣槩仿佛。朱君尚義,有古人風。憂人憂,樂人樂,恩周親戚,誼重鄰朋。尤喜 挫强扶弱,計曲直,不計利害。心交數載,意甚相得。嘗與讀《楊椒山傳》,考論是非,見其有勃然不平 之氣横于眉睫,志趣亦可想見。倘出而爲仕,必公忠直節,爲國爲民,决不肯阿私權貴以邀榮禄。今 去世數載,受其恩施者,猶念之不忘。生平高誼,于我尤獨厚,緩我之急,蓋數四難。其家不甚饒,而 意氣如虹,未嘗有一時之難色,一言之相吝。古之交道共稱「管鮑」,管仲曰:「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叔。」可知古人念恩不忘甚,亦揚之于口。每見今之交道有初鮮終,始以勢利訂交情、同刎頸,一旦爲 銷銖相較不相讓,竟成吴越,比比而然。吾與朱君有深感焉。
予本師和尚上道下林,諱先松,别號懷西道人,浙之寧波鄞縣人。脱白于齊雲山,具足于維揚之隆 覺寺。聽教參禪,游學十年。來吴,職事于獅林,參堂頭和尚契旨,即師祖3老人。即付衣鉢,主獅林席 師。廣招來學,領衆修行。開戒堂,安雲水,宗風大振,緇白咸仰。會里中善信錢君賓階等來寺作佛 功德,重建大殿。師辛苦經營,搬磚運木,身先大衆。二年之間,規模充擴,廟貌聿新。四方士庶共來 瞻仰者,皆生大歡喜。師因操勞過劇,得肝風疾,半身不遂。乃退院于善慶庵養静焉。庵亦錢君出佈 地金得之。閲二年,病體稍健,即發心朝五臺山。中途遇水灾,并被匪人竊去行李。囊鉢既空,蕭條 旅邸,辛苦萬狀,言不能盡也。抵京,幸遇信士及皈依弟子孫君、吴君等安排居住,養息半月。乃又料 理車輛,脚夫送至五臺,仍得朝拜名山,成全心願。五臺者,有道場五處,每臺相距四五十里。道路崎 幅,人跡罕至。最高處但有佛像,並無僧衆。至第四臺,遥見殿門有一老人,既進,並無人跡。或曰是 菩薩顯現,未可知也。歸途亦有自朝山回者四五人,乃作伴行,頗不寂寞。惟是前途涉水,寒濕交受, 至是乃發下痢腹疾,然猶可强飯支持到家。十月中,天氣漸冷,病勢日重,諸藥罔效。師曰:「生死無 常,本屬幻化。今得到五臺,夙願已了,别無掛礙矣!」十一月下旬圓寂。嗚呼哀哉!師舍我徒衆而 去矣。此時蓮池會上,定得上品金臺也。遺命徒衆,不必舉哀掛孝,以作俗態。謹守清規,毋隕越前 修,足矣。然師恩難報,此豈特心喪三年哉?先是,師退院時,一肩行李,别無長物,曰:「我如此來, 梅村筆記卷之二, 三。四七如此去,毋蹈前人誡,毋諳後人誚。」以行李示大衆,大眾咸歔欷感嘆,謂師高道行。有《退院詩》兩絶, 云:「十年辛苦號堂頭,足破蹄穿似老牛。今日是非都不管,七斤衫子任青州。」其二曰:「記得獅林 我到初,一肩行李更無餘。而今猶愧貪慳甚,已富從前滿篋書。」 《自楓江放棹至支硼山訪寒石老人》四首,其一:「澄公棲隱處,西去支硼路。乘興且拏舟,掛席 楓江渡。」其二:「江上春風穩,帆檣如駛去。到岸快摘第,問路雲深處。」其三:「高閣出深樹,禪林對 小山。到來橋畔路,只見白雲閒。」其四:「扣門鳥雀喧,入座吾心静。主人揮塵譚,夕照來苔徑。」吕 朗峰以詩作畫四幅,題日《支硼訪道圖》。梅村曰:「詩中未必有畫。朗峰之妙筆,烘染丹青,生機流 動,自有詩意在也。」
潘榕皋奕雋農部贈我祖翁白雲山人名祖證,字昆峰。二十韵曰:「京口昔駐錫,天平此安禪。迢遞 中白雲,茅屋六七椽。邈爾人事隔,悠然時序遷。我來當春殘,氣候初暄妍。石亭緬絶壁,一綫中見 天。岌窠登磴疲,始得臻其顛。这然聞音喜,迓我來山前。詫我腰脚健,導我穿雲烟。峭岩有舊題, 拂蘇認歲年。入門几硯浄,翰墨尋前緣。曉黑下山麓,分手蒼崖邊。僧歸雲中去,我亦雲中眠。遥岑 蟾影流,半嶺鐘聲傳。清晨復相過,晴窗聳吟肩。同心來静侣,謂寒石上人。濡筆還分箋。隱几坐啜 茗,扶節行聽泉。離緒既云展,鬱襟因以宣。逍遥羡解脱,蹇劣仍纏牽。歸途寄長謡,愧未離言詮。 天平倘有記,他日當同編。」長篇大作,如黄河之水,源源而來,寫景言情,各極佳妙。自是君身有仙 骨,世人那得解其故。予有《懷王學海先生名濤》一首,曰:「一雨連朝不放晴,隔江常繫故人情。幾回欲買星溪棹,河水深時那可行。」王君鹿城望族,少失怙恃,辛苦自立,居鄉爲村塾師。詩學迫近唐人, 星溪徐西亭先生輩見之,皆擊節歎賞。今去世將二十年矣,每一念至,令人黯然神傷。其詩稿皆散失 不存,深可惜也。
脱白後,訥齋趙丈暨雲岩二兄,惠我帳被。予時在獅林寺中松風閣上焚香兀坐,梧桐已老,涼風 薦至。意然聞户外足聲,勿心直0春來天上也。京鎬范丈來寺,致趙公喬梓恩與之意,予不勝感愧。漫吟七字,用伸 謝憫。詩曰:「禪帳梅花夜夢清,移來相贈丈人情。牀頭暖氣春常在,擁被相思對月明。」又徐西亭、 湯逸亭、宋通梅、宋晴川、曹杏圃、周續武、沈家駿并妹倩、陸在山諸君子,並有布帛之贈。殷殷雅誼, 何敢忘之?亦有句云:「西風瑟瑟奈寒何,一榻蕭然秋又過。縱有荷衣穿不盡,陽和争及木棉多?」 毛意香先生覲先母朱太孺人詩曰:「天上一來往,人間成古今。母儀傳沛國,家世重儒林。恭儉 生全性,慈和具足心。梅花霜雪裏,枝上叫寒禽。」顧醉經先生一首,曰:「昔日從何來,今又從何去。 道覇固能詩,名句留飛絮。間範閭閻存,靈蹤已仙馭。五城十二樓,應是歸真處。」意香、醉經皆通禪 理,故筆墨自有别致。二公爲吴下高士,並善書法,人皆寶貴之。意香爲董香光嫡派,醉經取法鍾繇, 咸臻上乘也。
周鏡齋名寧寰,字韵初。先生以《雪詩》原韵索和,漫吟七字,不計工拙也。詩曰:「漠漠江天雪乍 晴,寒林古木鳥無聲。即今城外千山白,昨夜窗前一片明。和靖溪頭攜蠟屐,襄陽驢背動詩情。南村 報道梅花放,我便扶第得得行。」周君少時折節讀書,博通古今,而抱璞荆山,卞和未遇。幾年來溷跡囂塵,營營擾擾。今新安程彝香先生名鼎。爲毗陵郡掾,聘爲幕友。想周君胸有珠,袖有筆,經濟自有 可觀也。
予在俗時有《陽城湖泛棹》一首,曰:「陽城一碧景無涯,沙淺波平足泛槎。雲水天邊宜射鴨,蘆 花洲上可爲家。帆來遠浦秋風穩,山帶寒烟落日斜。回首岸頭歌舞地,不堪重問昔年華。-兀顧仲瑛 築玉山草堂,延攬四方名士。而湖邊一帶歌館相連,樓臺甲錯,碧瓦朱欄,高低遠映。五百年來,風流 消歇。過此湖者,猶令人情深懷古、憑眺流連也。
予有就彭西村名紹益,字葆元。先生詩二首,曰:「憶從卧病時,把袂愁雙眉。豈期忽焉没,竟成永 别離。」其二:「生别會有日,死别會無期。嗟哉西村叟,歲在龍蛇時。」西村爲人天真爛煥,酷有詩癖, 性好佛,早晚焚香禮誦,功課綿密,人稱爲「老佛」焉。病時,予往問之,握手談心,情詞縄維,不忍相别 也。世人傳説西村成佛去矣,謂令兄尺木先生至天台一寺中,見壁間題詩一首,有西村與尺木于此相 會之意。梅村曰:「西村此去升天成佛,均未可定.,而留詩壁上之説,得非好事者爲之乎?」 《贈穹窿嘯臺道士》四首,一日:「日向山中覓紫芝,仙家風味是何如。而今别有人間趣,種得芭 蕉自愛書。」其二:「應是前身黄大癡,丹青筆底有仙姿。孤松流水花飛處,獨坐焚香寫畫時。」其三: 「鳥雀聲聲洞裏天,風情占盡爛柯仙。林間掃石安棋局,人坐桃花溪水邊。」其四:「松間石上理琴絲, 明月清風作伴時。養我性情流水曲,此音原不爲人知。」嘯臺道士,予之同鄉人。于穹窿入道。穹窿, 固洞天福地。修持功課之暇,或書或畫,或棋或琴,隨意所適。嘯臺則雅擅多能,飄飄然有仙骨,故予亦樂與之遊。
《同寒石老人遠塵大師山行聯句》一首,曰:二步高一步,拄杖生精神。峰迴兩三折,流泉聲粼 粼。忽來楓樹林,大地紅于春。乾坤一圖畫,相對忘主賓。散髮白雲間,真是羲皇人。萬事若秋毫, 何能羈我身。」此詩已摘句記在前卷中,特全首未録耳,今備載于此。鹿城王湘春先生曰:「通體俱 善,而一起更爲老健。」
《庵居漫咏》一首,曰:「菱香細剥供朝餉,鱸火輕埋對梵書。無事倦來閒打睡,芭蕉窗外午晴 初。」潘樹庭中書曰:「蕭閒無事,高枕午窗,令塵勞碌碌者讀之,襟抱一清。」 《冬日山居》一首,曰:「茅庵結山麓,一榻閒雲宿。窗前雨欲來,肅肅風敲竹。」張芝岡先生曰: 「凄涼寂寞,如見寒山古寺中枯禪獨處景况。」
嘉慶三年,予于支硼山吾與座下,欲求剃度不得。惟在見山閣日夕危坐,鳥聲上下,蒼翠滿前,令 人百慮俱捐也。徘徊連日,何忍去之。歸家後,清夢頗多,因作兩絶,寄寒石老人,以誌繕緒之意。詩 曰:「尋師直到白雲邊,正是秋高九月天。記得夕陽山色好,閣中人似畫中仙。」其二:「禪林未許絶 塵寰,依舊如人一例還。只爲此心安未得,歸來清夢不離山。」
《寄彭尺木居士》詩曰:「西江雅望舊時聞,今日閒吟對暮雲。勞擾風塵猶愧我,空諸簪組孰如 君。入廛垂手情何切,閉户觀心思不群。一卷二林居士集,中吴人共仰斯文。」予初識尺木居士于杭 之王庵,時在禪堂究明宗乘。有谿谷和尚爲一時之善知識,居士虚懷問道凡五年,同參者有一公、會公兩上人。今一彬和尚爲靈鷲主人,會一上人爲江浙名僧矣。既後,居士歸吴,又于文星閣序之。予有出世 心,問居士一言指點。居士曰:「全在自己作主。」予志遂决。 吾吴有善士錢濱葭先生,名鴻輝,號賓階。氣度舂容,喜怒不形于色,心慈性孝,好善樂施。里中有 獅林禪寺爲吴下名藍,自元創建,興廢不一。國朝來有杲公、宏公、昆公祖孫三代相繼興葺,各殿宇、 寮舍俱已建造,獨大雄寶殿尚未重新。錢君遵母夫人命,同諸善信來寺,與本師和尚上道下林經營籌 畫,踴躍鳩工,大興土木。不二年,工程告竣。規模充擴,殿貌巍携,輝煌金碧,足以雄視珠林也。木 石工需計費五千餘金,除諸善士捐施外,餘皆錢君獨力任之。夫錢君遵母夫人命而爲此也。太夫人 性好佛,錢君承歡左右,熙熙然惟言是聽。居恒爲太夫人作福,供佛及僧,或航南海,或上台山。錢君 艱于嗣,今喜已獲麟。天之報善,理自然也。吾今且美錢君能承母志,施家珍于四千而不惜,成功德 于佛門而不朽。得親順親若錢君者,可謂孝矣。
寒石老人《山居》八首稱性而談,自成宫徵,純乎天籟。蓋其胸中無一點渣滓,故冲和之氣,盎然 溢于言外耳。詩曰:「草庵惟剩地,破屋不成間。于此渾忘世,悠然心自閒。聽泉歸别浦,掃葉見空 山。俯仰同今昔,支公孰可攀。」其二:「我來秋欲老,落葉下庭除。夜火煨黄獨,晨窗擁梵書。性慵 喜事少,地僻覺人疏。却愛栽松竹,荒畦帶雨鋤。」其三:「小閣憑虚住,清幽遠市塵。白雲如舊識,黄 鳥自相親。樂矣能知足,飄然獨耐貧。掛瓢今日遂,從此臘閒身。」其四:「寂寂深林裏,渾忘歲月遷。 秋風催落木,山雨漲流泉。定後空諸相,閒多信宿緣。一鐺茶已熟,正值月中天。」其五:「未知寒熱性,焉敢説人情。眼倦經還掩,身閒夢亦清。山房留石火,覓水注茶鐺。倚杖徜徉處,池花夕照明。」 其六:「骨性生來懶,深慚與世違。栖山同輩少,放鶴古人稀。石徑雲還繞,茅庵花自飛。一窩塵不 到,竟日掩柴扉。」其七:「六十眉稜上,隨身一短節。坐禪頻對月,得句忽聞鐘。世念秋雲淡,山居人 事慵。不愁生計拙,常伴百年松。」其八:「亦有閒心事,低徊對菊開。蜂衙猶未散,雁字已重來。石 隱無巢父,荷衣想大梅。題詩何處寄,古路長蒼苔。」丹徒顧投庵有和韵八首,已合勒石,毁庵并有跋 云:「嘉慶壬戌季冬,住支硼吾與庵將二十日。寒石上人出舊作《山居》詩八首屬和。余愛上人襟懷 閒曠,真趣盎然,故所爲詩亦天籟自鳴,有興來情往之樂,依韵奉答,結一重翰墨緣,當不止作雪鴻 觀也。」
丁字剛,名譜,字亘三。相城里人。與吾友章翰香爲端婭,又爲詩文交好。一日同翰香見訪,予因 識之。時正荷香透水,薰風送暖,夏五月也。字剛爲人倜儻,才情大雅,而功名不爲躁進,安于操守。 議者謂其篤于讀書養性之説耳。予高其人,因樂與之遊。有寄予七絶三首,其「倜儻風流」四字之操 券也。其一:「悠然一隱白雲深,問藥曾經挈伴尋。自有貫休傳好句,風流文采振珠林。」其二:「當 年訪道入名山,去住無心世路間。縱有俗塵都不染,祇今天許一身閒。」苴八三:「維摩半偈許誰知,惟 有南村處默師。翰香謂師得《維摩經》大義。我亦欲來數晨夕,友窗先讀碧雲詞。時于翰香齋頭讀《梅村詩鈔》。」 秦逸溪先生,名谷場。錫山人。深沉厚重,迂謹自持,有古長者風。予與今嗣半俗、名班,字建封。令 坦戈恬安相善,最後識秦君于戈氏之敦厚堂。一見如故,談笑歡然。予目秦君品格不凡,言規行矩,後進當以之爲法可也。見贈七律一首,真長吉錦囊中佳句,過譽處特不敢當耳。詩曰:「怕聞人世説 功勳,别具高懷有異芬。洗盡凡心同水月,參通妙法笑風雲。濟人藥採拈花手,隨口詩成覺世文。今 日避喧湖上路,朝朝常得狎鷗群。」劉春農先生曰:「無上醫王,大雅詩僧,兩事夾寫,雙管齊下,措辭 用意,各極其妙。」時在相城王路庵。
趙眼廡,名青來,字宸望。新陽之正義人,與訥齋先生爲同祖兄弟。《琴鶴堂菊社吟集》中唱和詩有 古作一篇,筆勢排衰,縱横上下,如赤手捕長蛇,令人把捉不住。其詞意悲歌慷慨,俯仰徘徊,真傑作 也。詩曰:「君不見柴桑宅畔玩花叟,無錢買醉重陽酒。又不見齊山頂上登高客,插花滿頭開笑口。 况值天涯霜霰侵,白髭兄弟中年後。獨看晚節戰西風,宛如青瑣添黄綬。此花開後更無花,拚醉花前 須大斗。詩壇文社逞豪雄,酒徒畫史叢談藪。莫道黄花寂寞香,其英粲粲能長久。爲問東皇曾幾時, 嫣紅姓紫今存否?夜深秉燭忽思親,猶記賞花同聚首。仿佛音容几榻傍,月光屏影分軒牖。叔伯三 人樂事多,至今艷羡稱無有。一回相見一回老,先君子與伯叔賞菊時句也。名句會來本孝友。阿兄花甲 歲初週,嗜菊延齡臻大壽。儲種分秧兼釀土,惜花護葉仍芟莠。春苗秋花恣採撷,服餌常供杯案右。 幽情不肯負秋芳,作頌花神出老手。弟亦花間澹蕩人,茹荼以後慚衰醜。風冷北窗抱孤影,雲封三徑 蒼苔厚。今宵酒力敵霜颱,醉後放筆龍蛇走。無須高語託羲皇,暢飲長吟樂亦有。」服廡讀書好學,克 承先業,然秋闡屢蹟,厥志未伸,今乃付青箱于雛鳳焉。今嗣蘭溪名安止。聲名鵲起,已爲名下士矣。 秋風麒驪,吾將望之。且服廡近年來善名籍籍于鄰里朋友間,情誼甚殷。其親親之義,更可知矣。予謂眼廡積德行仁,栽培元氣,天之報施,定不爽也。時秋雨初過,爽然几席,握筆記此。 趙秀岩,名允中。新陽之正義人,與訥齋先生亦同祖兄弟也。秀岩文章浩瀚廣博,如「韓潮蘇海」。 秋闡屢經薦取,而朱衣不點頭者,亦遲速有時耳。《菊社吟集》中有四言詩一章,一唱三嘆,有漢魏音。 詩曰:「英英者菊,經寒不摧。花黄葉緑,照灼林隈。愷悌君子,於焉徘徊。懿兹真色,一片屏開。 何以贈之,酌彼金曇。」予選秀岩詩入記付梓,令嗣梧崗爲父助刊,遂解囊貲于不吝,乃知「王謝子弟」 具有孝友,不獨翩翩風流已也。
湯澹如,名場。新陽之正義人。爲人瀟灑,有晉人風致。文章而外,雅擅丹青,尤工花草。酒酣之 後,興致倍佳。予脱白後,見訪于獅林寺中松風閣下。猶記鱸烟袅袅,晝漏沉沉,一樹斜陽,半階梧 葉,庭前秋色,爲澹如平分一半而去。澹如能詩,《星湄詩話》中載其數章,予甚愛之。每每臨風把卷, 朗吟一二遍,令胸次爲之爽然也。《畫魚》云:「吾本星溪一釣徒,偶然赤鯉繪成圖。不知筆底鱗耆 出,傳得濠梁樂意無?」《畫紅白海棠》云:「一施薄粉一施硃,同此秋芳兩樣姿。好似阿環微醉後,招 來虢國話相思。」《紅葉題詩圖》云:「霜落疎林似染脂,飄來一葉好題詩。只因下筆愁難盡,錯道深閨 得句遲。」《聞雁》云:「夜深颯颯起悲風,驀聽征鴻度碧空。正是南樓人獨倚,一時詩思入雲中。」 星溪詩社舊有胡梅崖之菊花亭、徐石泉之嘉積堂、陳勿齋之平緑軒、翁傅梅之浣花居、金肇武之 安廬草堂,一時唱和之盛,膾炙人口。後有王蘭圃、魏思咳、徐西亭、孫西麓、朱蘭洲亦相繼其美,今諸 君子皆歸道山去矣,詩壇零落,有今昔之感也。
陳雲樵先生,名世楷。新陽之正義人。善八股,以清雋勝人。利于童子試,故星溪桃李半屬公門。 並善填詞,工巧雅麗,同人中無能並其美者。今于《菊社吟集》中録其一関,餘可類推矣。詞曰:「霜 醉楓林,烟寒蘆渚,别有秋容成圃。一片清幽,誰似堪誇蘭杜。錦屏高列最宜人,名種收羅皆按譜。 細數。真冷艷參差,晚香含吐。 護道東籬可愛,只今日南窗,自成千古。五色雲箋,花下分拈韵 府。琳琅佳什賦秋風,杯茗清談念舊雨。歡聚。且擬進霞觴,岡陵祝補。」調寄《月華清》。雲樵之父日勿 齋先生,七試金陵不售。潛德弗彰,平緑軒中,與諸同人日夕唱咏,以抒懷抱。語多伉悔件爍。雲樵 則又專意讀書,淡然利禄,其志在有待也。令嗣古琴盛年英俊,考試每冠等,詩文並茂,名噪一時,扶 摇直上,將拭目俟之矣。
翁蟻亭,名義山。爲人温恭克讓,孝友敦睦。父曰虎臣先生,剛方正直,古道自處,且誼重友于,與 令兄龍士先生,至老而煩熒迭奏也。蟻亭守其家風,故昆仲之間,亦和樂且耽。予脱白後,蟻亭曾過 望。齊門外,檀香庵中,芭蕉窗下,披襟相對,握手道故,依依不忍去。此君厚道,令我雲外孤蹤,不能 無思矣。其文章和易,一如其人。予在俗時,曾以筆墨就教之。至詩學,則又自具别才,如廣平之《梅花賦》,後人謂之鐵石心腸而有媚舌。予謂蟻亭深沉厚重之人,而有倜儻之詞。有《江閣眺望》一首可 見一斑矣。詩曰:「凌虚高閣與雲齊,江上風烟入望迷。楊柳鶯聲啼不住,輕舟飛過驛亭西。」風流絶 調,是從太白詩中脱化而來。
芳溪有三高僧,曰:性宗、澄谷、杲堂。性公筆下如汪洋大海,波浪出没,乩仙降筆,謂是韓昌黎後身。澄公筆下淡宕疎落,從性情流出。杲公則又一股清氣,塵垢全無。性公所著《楞嚴》、《金剛》等 經,已刊行世,詩句概不多見。澄公《倚杖吟》有洪更生先生爲序,石遠梅爲之付梓。予摘其《山居》八 首已入記中。杲公詩向來不肯存稿,惟留在人間若干首,然恐零珠碎玉,歲久彌湮。今于懶庵處册頁 中録《庵居》詩四首,以存一概。至三公之佛法、人品,各自具足,兹不多贅。詩曰:「百衲禪衣短疾 藜,廿年出入幾招提。秋霜兩屐嵩山北,夜雨孤帆漢水西。磨破青磚頻自笑,拾來黄葉止誰啼。而今 頗得安閒法,矮屋寥寥傍水溪。」苴八二:「庵居郭外頗相宜,脱粟酸#可止飢。往昔劍痕徒自記,而今 弓影已無疑。當門苦李連根斫,隔院幽篁帶土移。典却袈裟買蓑笠,渾身烟雨竟忘疲。」其三:「放下 蒲團拗折籐,九疑五老懶重登。數弓廢圃親除蔓,一帶荒塘擬種菱。留鶴平分晨鉢飯,避蚊不點夜窗 燈。雙扉晝掩無人扣,石上青苔層又層。」其四:「牀頭塵尾罕生風,客到談禪我詐聾。畢世一枝栖物 外,頻年無事入城中。寒窗補衲雲嫌薄,老眼題詩紙畏紅。閉户渾忘庵近市,買山不復慕支公。」 僧家詩要清遠閒曠、流運自然,故唐之王孟詩爲近道之作。如工部之雄壯、太白之高昂,總于僧 家不稱。予師兄懶庵詩,人謂其不食烟火,身有仙骨。有《睡餘詩抄》,其中美不勝收。今録斷句四 章,雖一勺之水,亦可知全味矣。《自虞山歸舟口占》云:「近水人家半掩扉,清溪窈窕柳陰微。數聲 柔櫓烟波裏,才自琴川買鶴歸。」又《漫興》云:「梧竹蕭森晝不譯,爐烟袅處試新茶。春來頗有閒心 緖,頻捲湘簾數落花。」又《庵居》云:「零落柴關掩碧蘿,長年車馬少經過。山童不耐園林淡,添得秋 花屋角多。」又《宿牧石禪屋》云:「禪關寂歷掩松蘿,地僻無聞擊柝過。幽夢不知誰唤醒,芭蕉葉上雨聲多。」
吕朗峰名光普。一别經久,殊深想念。今兀坐蕭齋,見瓶梅半放,水仙花依依近人,如兩好友相 對,忽憶朗峰昆仲,謂其令兄古山。不覺神往。二公在三鄉里,亦有此情否乎?因展篋中上年寄余近體 詩四章,捧讀一二遍,欲慰飢渴,不意轉增别思也。不知把袂談心,又在何日?詩四章,謹録于後。一 曰:二别春風又十旬,柳花如雪草如茵。客來欣説梅村健,到處人呼秦越人。秦越人,古之神醫。」其 二:「梅花香裏曾相訪,轉眼青青春又闌。知已别深無絮囑,簡書先擬勸加餐。」苴八三:「蘇門長嘯似 孫登,澤國游來勝武陵。羡煞陽城明月夜,一聲欵乃載詩僧。」其四:「我欲尋師湖上過,同來小隱是 如何。願分一半湖中景,飽看閒雲野鶯多。」時在相城王路庵。
吕古山先生令姪,名椿,字師莊。童年俊秀,時年十三歲。才調翩翩,風儀楚楚,洵是謝家玉樹也。前 年見寄近體詩四章,情致纏綿,若有深乎道念者,讀之令人不忍釋手。予欲録入記中,求之篋笥,竟不 可得,心甚怏怏。今忽于叢書中見之,可知夜光之珠,總不久湮于世。快付梨棗,以公同好。詩曰: 「檻内人將謁上方,樂沾法雨散花香。飛箋敢問菩提子,可許狂生懺佛場?」其二:「未結蒲團香火 因,擬將玉塵拂蒙塵。一從吟遠沈氏樓名。傾名後,幾度徘徊厭幅巾。」其三:「光陰易逝等流波,世路 艱辛荆棘多。不向道林求妙理,繁華忽忽片時過。」其四:「摇落俄驚一徑風,東籬香冷有無中。我來 細讀山塘句,時讀大師《游山塘》詩。知是恒公即濟公。」
貞女戈蘭芳爲未婚夫唐耕堂守貞,作詩者長篇短什,不一而足。雖各有佳處,然聲調高華,情詞俳惻,如高級堂太史名翔麟。四首,則無出其右矣。題云:「予告假旋里,有梅村上人持唐蕙圃之次子 耕堂病故,戈蘭芳守貞事略見示。予既鞄耕堂之蘭摧玉折,又嘉蘭芳之立志守貞,乃作詩四章以弔 之。」苴2曰:「玉折蘭摧正早秋,鳴蟬嗚咽樹梢頭。聲聲催動親心苦,日夜思兒老淚流。」其二:「雁 翅何堪一折摧,阿兄江上日徘徊。幾回望斷天邊路,月下雲端不再回。」苴八三:「夫婦分明連理枝,芳 心摧折未開時。莫言風雨相侵急,縱有冰霜也耐之。」其四:「不改終身一問名,少時讀禮記分明。女 心匪是江頭水,已誓波瀾總不生。」
有芳溪道士,惜忘其姓氏,亦不知其何所從來。住一破觀,老屋頹垣,飄摇風雨,施主不至,香烟 絶少。道者日惟收盞飯幾鍾度日,息交絶遊,雖鄰人亦莫往莫來,故人皆不知其爲高士也。平素唯皈 依一和尚,餘不可曉,得非道而學佛者乎? 一日設齋與鄰人款接曰:「我來此數年,與諸鄰人殊少議 洽。今某將有遠行,並有事相託。」出所積鉢資付鄰人,曰:「去後有庵中事,煩爲料理。」至期,鄰人 曰:「道者今日遠行,合當一送。」推門入内,户皆閉。至卧室,見端坐在榻,蓋道者已化去矣。人皆爲 之駭愕,鄰人乃出所遺,爲之備飾終云。懶庵兄與牧石上人論其事曰:「想道士已忘盡世緣,故能爾 爾。」梅村曰:「今之人業識茫茫,無有休息,故臨終時不能如道者之解脱耳。當知學道人不獨名心、 利心爲障礙,即學詩作畫,于生死關頭,全無干涉也。此豈非爲吾輩作一榜樣乎?」 戈桂庭,名熒。元和人。詩有别才,贈予云:「十丈蓮花託化身,偶然游戲入紅塵。詩吟五字誰同 調,經演三車覺衆人。鳥語溪聲雲外意,松蒼竹翠洞中春。已知妙具拈花手,醫似軒岐並絶倫。」風流倜儻,一如其人。桂庭平日與從兄恬安及秦逸溪、徐小憨、談迂村諸君子唱和聯咏,不肯稍負花朝月 夕也。以其沉漬功深,故能隨手指揮,無不如意耳。
韓旭亭先生名是升。過我祖翁白雲山人聞思講院,贈言一首,筆致清老,詩情真摯,足見情深交 契。詩曰:「撥草尋幽徑,禪扉晝亦關。孤雲任來去,一衲自安閒。壁破牽蘿補,村荒乞食艱。五年 一别後,兩鬢各添斑。」旭亭先生令嗣桂舲,名務。身膺顯爵,殷隆赫奕。先生乃德益加修,謙恭自下, 有萬石風。聞六十壽誕,桂舲自都寄歸白金二百爲壽,先生曰:「母難日宰割延賓,子心何以安耶?」 乃往穹窿等處進香酬願,悉以金散之故舊親鄰。并親至所親門,慰安問訊,殷勤懇至。其家風惟存孝 友。吴下咸以先生爲有德之士云。
印石唯先生爲吴下一詩伯,精通内典,喜與名僧往還,能説不二法,亦佛門中之維摩居士也。《過聞思講院》有句曰:「龍象摧殘講席空,垣欹樹倒夕陽中。怪君已是逃禪者,尚有儒門淡薄風。」又: 「門庭一向絶躋攀,此更荒寒少往還。身與白雲同去住,出山翻比在山閒。」祖翁先是住天平山白雲 洞。白雲風景圖畫天開。春秋佳日,游人踵至,雖比咒鉢庵、高義園等處喧静有間,而祖翁尚怕叩門 人也。聞思在楓橋之西,不近城,不近山,路徑偏僻,足可避喧,我祖翁樂而居之。聞思講院前有石杉 法師者,博通教學,爲一時知識。三十年來無人相繼其盛,門庭寥落,樹倒垣欹,過之者有追古傷今之 感。乃我祖翁偏喜而居之,與世人之所好不同歟?抑别有所見歟?予小子焉能知之。 董牧塘孝廉名鍊金。爲新安第一流名士,詩文並妙,吾吴潘榕皋先生擊節稱賞之。寄予畫竹兩幅,題句云:「瀟洒襟期一寫之,胸中節節復枝枝。正如佛印同坡老,相對湖山風雨時。」又:「新安江 水雖清淺,打漿繫繫百八灘。用寫此君相問訊,爲師日日報平安。」又《題畫竹》云:「雪爪鴻泥到處 留,偶遺浮篠寄僧樓。重來晚食同燒笋,玉版禪機會悟否?」又《畫蘭》云:「雪島蘭花信出塵,鐵舟跌 宕更通神。鄙人點墨原無着,試與師門充下陳。二鼠尾釘頭鮮定形,偶然手腕亦通靈。拈來不語微含 笑,當寫維摩一段經。二化雨香風悟上乘,山中好與續傳燈。散花天女當前是,我亦人間有髮僧。」又 《題雪島和尚畫蘭》云:「歲除抖撤見精神,爲讀騷經愛寫真。我亦急完詩畫債,天涯忙煞兩閒人。」梅 村云:「牧塘詩,能于小中見大,不爲題目所拘。風流跌宕,不脱不粘,得詩中三昧。」 有京鎬范丈者,父輩交也。又爲我同修道長,與予同時發願奉佛持齋,真誠一念,專志翹勤。時 偕王君蘭圃、趙君訥齋、周君憲章四老人于保慈庵中,誦經念佛,日夕相叙。予脱白時,王君、周君皆 歸仙去矣。范丈爲予料理出家事,約趙君訥齋喬梓,并諸故舊親長惠我帳被、布帛等物,予因作《引針詩》一章,以鳴其感激之意。詩曰:「條條正直本生平,縫織縫要密密情。縱有木棉與線布,非君那得 製衣成?」憲章周丈與寒家兩代交好,二十年如一日。予耿耿于心,不能忘情耳。後之人讀是記者, 當知我欽、范、周三家通好也。
王蘭圃,名永年,字謹言。新陽人。貢生。初署常州府廣文,繼授安徽全椒廣文,未之任,尋病終。 蘭圃之祖天錫先生,名醫也,精通外科。濟人無算,德蓄不弛,乃生其孫。蘭圃詩文並妙,書法在二王 之間,筆致如玉薙銀鈎,人皆珍玩之。生平喜頭陀事,持齋奉佛,嘗皈依高僧寒石。名古風,字澄谷。日課佛號幾萬聲,雖造次顛沛不離也。里中與趙公訥齋、范公京鎬、周公憲章爲三道友。每于趙氏之保 慈庵,焚修講道,開净土法門,闡揚極樂,一時感其化者甚多。蘭圃爲人春風和藹,喜怒未嘗形于色 也,足覘其所養功深。典型猶在,想念彌窮。
魏思核,新陽之正義人。少有神童之譽,年十四入泮,二十四舉孝廉,兩赴禮闘不售。三十年後, 方揄選廣文。尋病,故不得一官,亦命也。思咳長于性理,紫陽一脉。獨勤抽繹,而四韵非其所好,然 亦偶一爲之。有《咏崇文書院牡丹》一律,曰:「小溪斜徑藏書院,日淡風和綻好花。鋪出桐陰千尺 錦,捲開石畔數層霞。玉堂侍史神仙女,金谷詩人富貴家。零落何須愁穀雨,伴君一醉足生涯。」筆致 閒雅,有儒者氣象。梅村又曰:「五六一聯,清華富麗,而配入一結,則特爲名花作感慨耳。」思陵一 生,懷才不遇,有志未伸,對物興懷詩多如此。
孫西鹿名柱,字天擎。人才秀逸,風致翩翩。長于詩,古作尤妙,有《正義十景詩》可見大概。西鹿 文章清雋勝人,天資敏捷,時人以孫楚目之。朱蘭洲有贈句云:「座中誰啖牛心炙,孫楚翩翩正少 年。」惜其年壽不永,人皆有蘭摧玉折之嘆。西鹿之父日欽安先生,古方正直,業擅岐黄。與予道明府 君,父輩交也。當時詩酒往來,兩家通好。今西鹿父子皆歸道山去矣。低徊往事,不能無興感于懷 也。悲夫!
鏡庵大師者,崑山人。薙髮于台山,結茅山居者十餘年。來吴駐錫金閭,與寶林寺鄰近,故寄樵 兄與往來交好,殊相契也。師善山水,好吟咏,爲人閒放不羈,所謂外形骸,以理自勝者也。予與之一見歡然,便如舊識,得非與師臭味相同乎!蓋予亦本無蔬笋氣人耳。新安董牧堂先生贈予有「此老全無蔬笋 氣』句。一笑。
顧星橋名宗泰。爲沈歸愚先生得意門生,歸愚每稱「吾哩星橋0星橋之父封翁者,雅好賓客,風 韵絶人,杯酒歡場,山水文議,老興不衰,故星橋得以交盡都輩名流,座上客常滿也。封翁平日好微服 閒行,隨興所之。一日于金間市上烟店門前,適星橋乘軒而過,後從者數人,殊炫耀人目。封翁謂人 日:「此轎中者,乃蘇城中第一時人,即顧星橋耳。」衆人爲之艷羡不置,時旁有一人却認識星橋父也, 吴人乃傳爲佳話。封翁風韵大類如此。梅村曰:「當知世間之樂,般般是假。惟天倫之樂爲真樂。 况子能貴顯,又爲名士,此樂何極哉?譬如食蜜,中外皆甘也。吾望爲天下之人子者能如星橋也,可 謂養父母之志矣!」大凡作詩頌禱,要搔人癢處,不在乎多文也。今潘榕皋先生七十大壽,門生陶梁等,皆有壽詩。 有小門生李馥堂,名逢辰。受業于理齋先生。亦有賀章,中有「孫時繼巍科,公年晉九秩」句,因榕皋先生 喜得令孫,方週一歲耳。榕皋曰:「諸門生壽詩,總不及小門生馥堂之『孫時繼巍科,公年晉九秩』句 耳!」陶梁曰:「門生却未嘗學得推算甲子法。」此語亦趣甚。馥堂昆仲令兄卓堂,名逢吉。人泮時,予贈 聯句云:「元芳季芳,此日才華原濟美.,大宋小宋,他年科甲看同登。」又:「翰苑才華,蓬萊仙客.,謝 家玉樹,李氏芳蘭。」既後馥堂之父念陶先生謂予曰:「王二安名逢午。見此對,云『前無古,後無今』。」 此時念陶先生心中與榕皋先生諒有同情矣。
《寄董牧塘孝廉》三首,一曰:「春來何事最關情,夢裏新安千里程。花信一番今又了,滿天晴絮 撲吴城。」二曰:「丹青北苑舊家聲,風月襟期分外清。偶爲梅村題筆記,才名贏得滿吴城。牧塘爲予作 《筆記序》,潘榕皋農部、高級堂太史見之,皆極激賞。」三曰:「旗鼓相畳田翰墨林,從來文字重知音。先生老矣情 偏健,力疾還題《菊社吟》。星溪趙氏有《琴鶴堂菊社吟》,諸搭紳題序,先生之作當爲壓卷。」丁卯春,牧塘先生過 吴,爲予作序兩篇,並書畫數件。因婺源修志事未完,匆匆而返。戊辰春,予應相城王路庵之請,牧塘 再過吴門,未獲言面。睽違至今,已三易寒暑矣。暮雲春樹,能無繫念乎?諒牧塘亦不忘風雨山窗相 對時也。
庚午夏六月,董夢堂先生自新安來吴,過庵茶話,因知令弟牧堂先生肝疾未疹,殊深念念。牧堂 詩才大雅,先生亦難兄難弟。見贈一首,筆墨老渾,力健思湧,浸淫于古者深矣。詩曰:「野鶴閒鷗兩 作朋,紅塵覷破冷于冰。詩才敏似八叉手,醫術良稱三折肱。握筆燃藜修譜牒,原注:師脱白後,修《欽氏家譜》。焚香開册續傳燈。吴中向號人文藪,占斷風情屬老僧。」先生髦而好學,書不釋手。善填詞,人 稱「董填詞」。爲人磊落豪雄,慷慨仗義,坦衷直腸,獨存真實,盛德士也。宜其令嗣小叢名桂山。孝 廉,文舫、名桂洲。松垃名桂莊。茂才,鳳毛濟美,慶有餘矣。
徐澹安先生名錦,字炳南。《登穹窿山》詩曰:「勝地來登洵宿修,放懷直欲恣遨遊。撥雲古道尋雙 膝,泉名。策杖高峰極上頭。寳界香生仙闕迥,玉臺春暖洞天幽。桃花開遍桃花澗,何是五城十二 樓?」梅村曰:「詩以見志,澹安今日名重醫林,爲多士冠,宜矣。」
我曾祖妣恩旌節母史太孺人,性本柔順,志禀堅貞,淑德懿行,難於盡述。蓋其少讀《孝經》,習姆 訓,知婦道者也。太孺人之父爲陽城巨室,舅氏振之公爲吴下名門。太孺人初聯姻欽氏,兩親家尚裘 馬翩翩,門楣赫奕。我振之公好善樂施,事多義舉,於所當爲者不吝乎財,故太孺人于歸欽氏,家道已 中落。太孺人儉約自處,親操井臼,夜寐夙興,裙布釵荆,隨遇適安。叔伯凡十有二,我曾祖聖時公行 居其九。太孺人之適我曾祖也,凡五年,聖時公没,生子一,即我大父盡臣公。門衰祚薄,孤苦零丁。 太孺人撫孤,依母家陽城史氏居之。且我大父蓋臣公,少多弱病,太孺人撫之、育之,備嘗辛苦。及 長,和丸畫荻,身兼師保,教以成立。乃聘我祖母唐氏孺人爲媳,繼宗嗣,所以報孝。五十年中,克勤 克儉,惟苦節之自守。宗族鄰里皆稱其賢,縣尊聞於上,給帑建坊旌,曰:「冰霜勁節,以嘉其志。」嗚 呼!守節固難,處家貧者更不易易。如我節母,嘖嘖鄰里,間無間言,難哉!爲我節母之子孫,皆當知 我節母之苦志。今節母下世五十餘年,令我孫枝欷歔感歎,涕泗縱横,愧不能身登仕籍,繼紹前型,以 報我太孺人也。嗚呼!
我先君子道明府君,姓欽氏,諱恒昇,别號樸齋。生平慷慨,意氣如虹,真實無詭,忠信自許,所謂 古之君子,不同乎流俗。於鄉黨間,憂人憂、樂人樂,飢者如己飢,寒者如己寒,而仁愛惻怛之心,猶可 想見。府君少時喜讀《春秋》、《曲禮》,故居身嚴正自持。家貧,簞瓢屢空,處之晏如。年弱冠而我祖 考妣已下世,我曾祖妣恩旌節母史太孺人春秋高,飄飄白髮,母孫二人更相爲命。奉養史太孺人怡怡 然,承歡菽水。太孺人有賢孫,而不知貧之爲苦。噫!我府君之成立爲偉丈夫者,皆我曾祖妣史太孺人之教養。府君能養太孺人之志,亦可謂孝。府君精醫術,常救人疾苦,不吝藥,不計利。貧而無措 者,每有周恤。其積德行仁,雖不求人知,而又不能使人不知,故人稱我父爲善人,不欺暗室。生平獨 有把握,救人急難,不計利害,致感祝融不敢肆虐,得脱火災。時居正義之南鎮二十年。後遷居僅數日,舊居遂 燃于火。人咸曰善人之報,果爾。家真義,蓋自大父盡臣公由芳溪兩遷至此,幾五十年。有弟一,字日陽 明。我大父蓋臣公去世,陽明叔尚幼。府君友于誼重,不讓姜家大被。時遇春秋伏臘,致祭先靈,必誠 必敬,日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諄諄謂我兒輩言之。閒暇每談祖维始末,某祖之碩德,某祖之懿行, 惓惓不忘,時時言之。嗚呼!我府君孝友天成,慈祥性具,如親親、仁民、愛物之意,不與常人等。謂 之古之君子可,即謂今之善士亦可。魏思咳孝廉有贈句云:「作事無慚思趙扑,居心自可質神明。」讀 此詩,可見我府君之大概。嗚呼府君!
我母朱太孺人,世家女也。少嫻姆教,長適欽門。終温且惠,克循婦道,里中籍籍有賢聲。向爲 女塾師,四十年中,門牆桃李,遍滿星溪。當適我道明府君,值欽氏家道衰落。困苦經營,操持家事。 晝則課生徒,抽經繹史,勤而且嚴。夜則寒缸燈火,佐女紅針爾,或紡績臬麻,非夜分不寢。我父道明 府君,精醫術,名重鄉邦,酬應繁冗。然治療之外,可無内顧之憂。故山水文議,杯酒歡場,猶得以偷 閒自恣。我母早年事我曾祖節母史太孺人、祖母唐孺人,孝養性成,雖一菽一水,必恭必敬,里中人至 今猶嘖嘖稱道。教訓我弟兄五人,嚴而有法。暇時每引古人立身行道、務本力學故事,爲家庭閒話。 既長,娶嫁皆我母襄助之力居多。「棘薪夭夭,母氏勛勞。」嗚呼痛哉!今母氏逝矣,我將焉恃?没之日嘉慶乙丑元日一,享年七十有二。道明府君先十七年辭世,壽五十六歲。夫二老人爲里中碩德,闘内 母儀,可以風後之人也。彭簡緣先生希洛覲我母朱太孺人詩曰:「辛苦經營四十年,里中稱道郝鍾賢。 三遷新第才經月,時義山弟新遷正義之南鎮。一旦靈蹤化九蓮。香冷梅花春早候,星沉寶婺夜寒天。相 夫助子當時事,彤管清輝此日傳。」潘榕皋農部有七言絶句兩章,曰:「絳帳曾開記昔時,春風滿座日 遲遲。而今桃李門牆盛,共仰星溪女塾師。」其二曰:「去歲曾聞哭度師,先師懷西道人于隔歲十一月西歸。 傷心此日又親慈。梅村久訝吟詩瘦,忍見方袍血淚滋。」予亦有《哭母詩》四章:「爆竹依然除歲,桃符 又見更新。誰料青鷺適至,慈親此日離塵。」其二:「兒有五男一女,兩亡一又爲僧。所遺吾弟家貧, 凄涼月照蘿藤。」其三:「聞計哭聲搶地,奔家滿眼傷心。天姥峰頹何恃,靈悼燈火風侵。」其四:「母 兮母兮何在,七寶池上經行。頻伽聲裏春暖,花開好證無生。」先父道明府君去世,諸君子皆有晩章, 因失去者多,惟朱椒堂、陳古琴兩章尚存,已載前卷筆記中。
《訪地師徐廷華先生》一首曰:二曲南塘水,舟行路轉遥。帆檣破曉霧,春雨漲江潮。覓地惟求 穩,尋師不憚勞。幽棲何處是,溪上問漁樵。」徐君好學,讀書到會心處,每每徹夜不眠,故壯歲即視茫 茫而髪蒼蒼,勞心太過之所致也。世居正義,今隱唯亭之龍山焉。有珠玉見和,惜失去不存。 陳曉亭,名盡。正義人,雲樵先生之姪也。詩筆娟秀,人才楚楚。善臨摹古人書畫,觀者真贋莫 辨。予脱白後,見訪于獅林寺中,並有贈言一首,姿致翩翩,有風流餘韵。詩曰:「步入禪林曲徑開, 松風護讓散輕埃。故人忽變維摩相,仙骨原從鹿女胎。念舊忝承物外意,贈言謬許畫中才。戲學塗鴉,承於客前稱譽。兹心光且喜文光接,是日潘畏堂太史雲浦封翁在座。十八高賢樂共來。用遠公白蓮社事。」 雷秋濤,名桂。金閭人。曾仕蒼梧縣令。今林下優遊,詩酒自娱,與鏡庵大師相友善。師攜秋濤 所作見示,珠玉滿前,美不勝收。今録其尤者一章,《題白雲出岫圖》云:「高山不知名,蒼翠但盈把。 白雲不知深,##迷石罅。列樹平坡間,設坐絶壁下。佳氣多縈徊,縱目亦瀟洒。悠哉此中人,無乃 忘世者?」梅村曰:「平淡超遠,有神有味。」
予在俗時,寓于唯亭史莘野名口口,字聘儒。表叔家,蒙相愛殊甚。予喜談因果、説公案,人亦不以 予爲迂。莘野嘗謂人曰:「與梅村相對,自覺心氣和平。若連日不晤,胸中便是不同矣。」當日聞此 言,予甚愧之。莘野去世已久,長君月波、名口口,字振聲。次君聰堂名鐺口,字葵新。等皆繼紹家聲,克承 先緒,莘野亦含笑九泉矣。
張厚村,名培。崇川望族。初識面于萬緣庵中,後遂往來無間,爲莫逆交。厚村長于古作,贈言一 首,可見豹斑。詩曰:「憶我昔避喧,耽静栖禪門。開軒望烟水,得意常忘言。一日遠公至,清我心中 煩。相見便相親,傾蓋真同論。年前避喧于萬緣庵,師與庵主往來,從此識面。清譚揮塵尾,夕景生烟村。猶 思作别去,時已林間昏。從此訂交誼,往來道意存。標格既超凡,德性且恭温。禪餘好讀書,窗下還 勤翻。泰山瞻之高,北斗仰之尊。孺慕不能忘,每勞夢裏魂。」 董牧堂孝廉今來吴下,余以素扇索畫,乃寫菊花一枝,題詩于上,云:「癖性憐師屢嗜痂,幾回牋 紙索塗鴉。神仙真本殊難得,試寫房州三朵花。」又:「老病維摩悟宿因,東坡妙句爲傳神。到頭兩事俱拈却,病藥俱無見性真。師病咳經年,今猶未愈。」牧堂通禪理,又才情超脱,故隨手拈來便好。 劉春農别駕,名逢慶。武進人。詩文並妙,書法絶佳。與張厚村爲中表兄弟。去秋同沈伯昭名爾 熾。先生見過,爲予較訂拙作,並贈篇什,亦一時雅集也。詩曰:「茅菴落塵市,聞有能詩僧。與師一 塵譚,令我心如冰。因而十笏地,人海幾隔塵。一片梵聲起,祇覺清浄增。門前挹松風,石上捫蘿籐。 居然遠公座,芒鞋許我登。筆記示一編,慧業參上乘。幾回焚香讀,一字一服膺。交遊遍名流,嘖嘖 衆口稱。詩人附君傳,姓氏皆峻噌。雞林價應重,豈止敝帚矜。」春農爲少司馬青垣先生之少君,謙恭 和煦,無貴介習氣,想見德氣充滿,涵養深醇矣。沈伯昭先生兩絶云:「挈伴同來到上方,舟行郭外半 菱塘。却看户外風光好,一沼荷花送晚凉。閒庭寂寂少塵氛,人海風波迥不聞。我亦此身無一事,願 來常看竹間雲。」詩亦風雅洒落。
今春一友遊虎丘回,謂予曰:「今日于貞娘墓見二老人同在,徘徊墓側,憑眺流連。因天氣甚暖, 二老人乃科頭箕踞,坐于磐石,從人手托二紅頂帽。旁人謂是潘雲浦、奕基。韓旭亭是升。兩封翁。」友 人又曰:「此二老非凡人,乃是陸地神仙。」艷羨不置。梅村曰:「此友但羡二老是陸地神仙,别無議 論,梅村又有説焉。夫貞娘,古來名妓,才貌兩全,乃不能得一佳配,而流落爲青樓女子,則亦大不遇 矣。後之人往往有憑弔貞娘者,長篇短什,言之不足,大半自有牢騷,特借貞娘鼻孔出氣耳!若二老 者,處盛境、享厚福,無籍他人杯筋以澆自己魂碉。而于墓上徘徊憑眺,真是憐才、憐貌、憐其遭際之 不偶,可謂真正弔貞娘矣。」
范氏義莊者,文正公置田贍族而設也。公爲西帥及參知政事,省其禄賜之入,置田千畝,以濟群 族之人。日有食,歲有衣,其婚姻、喪葬,各有條例,族人賴之。公家不甚饒,義田外,無餘貲。故殁 時,貧無以歛,喪事不克治。惟留施貧活族之義于天下後世而已。既後忠宣公純仁承其父志,修其舊 業,又捐田千畝。宋末鼎革,遭干戈兵燹。至明季,義田幾廢。幸公德澤深厚,遇况公鐘來守吴郡,清 理義田,出其藏匿,歸其已賣,然亦僅得五百餘畝矣。國朝來始得復盛,有宗人二,以貴顯,各捐田千 畝,今共有三千餘畝。廿年前,又中間因主其計者不善,以其所入僅僅給其所聚,莊中殊不寬裕。近 年來芝岩太史來宗主奉祀,出入有度,井井不紊,乃能恢宏舊業,增置田畝,沛然有餘矣。可見家國一 體,全在得人也。
朱蘭洲,名麟,字在郊。正義人,世家子也。居前明何中丞舊宅,爲人倜儻。著有《剪翠集》,清新俊 逸,膾炙人口。予在俗時,較酒論詩,往來投契。中年後遷居郡城,鬱鬱不得志,遂廢筆墨,坎壊以終。 今子亦去世矣。回首當年,不勝感慨,真離合之不可保,盛衰之不可測也。 薛一瓢,名雪,字生白。才情超遠,卓識過人。少有俠氣,晚年避居南園,不染塵事。應酬之暇,于 治心齋,繙經閲史,尚論古今。沈歸愚先生曰:「一瓢少年豪俠,晚成道學,能者不可測,竟乃爾爾。」 著有《晤言日録》,今録其一則,以見筆墨之妙。曰:「一日,予在園中騎射,父與客同在。父謂客曰: 『此子雖弱,于所當學者,頗不懈怠。』客曰:『令郎騎步二射俱佳,但不能馳盡馬力,近乎懦耳。』父 曰:『原其故,以我老夫在也。』客曰:『乃其然乎?弟見不及此耳。』」梅村曰:「一瓢之不能馳盡馬力,果不敢乎?果如乃父之所言乎?若果如此,乃父亦可謂知子矣。」
借雲師,名如德,字童稚。錫山人。薙髮于婁關之福城庵,師即微涼大師祖,日祥峰和尚。中興宜興 山中顯清禪寺,道風遠播,一時知識。借公今受法于善慶庵我師兄嬾庵座下,爲我法姪矣。童真出 家,具有宿根。本分修行外,饒多餘技。書法宗董思翁,而參以晉帖.,寫蘭學白陽山人,而以己意出 之,皆恬静可愛。其詩筆清新俊逸,是我嬾庵兄嫡派,更足貴也。
我五世叔祖名典,字孟公。中歲棄家,爲瞿曇氏子,法名智果,法號湘雲。華梵兼舉,日「孟比 丘」。生而敏慧,能知宿世事。此天上謫仙,偶然遊戲塵寰者也。有《震澤奇遇記》,述宿世事,娓娓悉 之,人讀之咸以爲異。然天下奇人奇事往往有之,無足疑怪也。孟公自傳中曰:「予自孩抱至于垂 老,譚笑詼諧,纖屑事畢記。」吾初讀之,亦以爲異。然宿世事能知,况現生乎。吾兩得而信之矣。佛 門有六通之説,原非虚語。孟公傳佛心印,直接無上菩提,自傳中具之甚詳,兹不多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