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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1

作者: 釋明理

潘榕皋先生鑒定古吴衲明理恒性著 星溪趙芝彰吉較

秋日,至吾與菴謁寒石老人。明日,同心誠師遊天平山、白雲泉及無隱菴諸静室,回菴已一更餘 矣。叩門而入,直至雲堂,正老人禪坐在榻。予日:「今日可謂暢遊矣!」老人曰:「未暢。」及問何 故,曰:「未能忘返。」此語真耐人尋味。今世俗人管兒子閒遊浪蕩,或至暮而歸,父謂子曰:「還不算 晏,何不再白賞賞歸來?」此口頭話耳,一經老人口中説出,如春風披拂,便是不同矣。 一日,同寒石老人、遠塵大師往天平山觀楓,正過山嶺,行者疲足。老人攜杖朗吟曰:「一步高一 步,拄杖生精神。」曰:「即爲起句,汝等當聯之。」初嫌其率直,然又改竄不得。後觀沈桐威《諧鐸》中 嘲笑儒門一段,有兩句云:「佛門至百尺竿頭,更圖進步。儒門乃一步低一步法耳。」「一步高一步」正 是「一步低一步」之對面,老人稱性而談,自合道趣。

丙辰冬日,未脱白時,遊師林寺。寺中正提唱宗乘,禪堂緊策,因盤桓四五日。予亦隨衆坐香,并 二時課誦。忽天雨大雪,冷氣迫人,和尚借方袍一襲衣之。和尚即今本師。偶作小詩一章爲贈,並紀一 時良會,内有兩句云:「廬岳峰頭尋慧遠,金山會上愧蘇公。」和尚曰:「金山會上,此用東坡玉帶事, 今日老僧却輸與蘇公一襲衣矣!」此真天然名語,拈來便好。録詩于後:「正是雲堂度暮鐘,參禪來到梵王宫。一林鳥雀寒烟外,滿閣松風夕照中。廬岳峰頭尋慧遠,金山會上愧蘇公。世間多少清幽 事,偏是閒人不放空。」

予友詹芹溪喜作四言詩,每言《三百篇》詩情含蓄,有一唱三歎之致。近日有《題小照》詩五六章, 戲問於予曰:「此詩有《三百篇》遺響乎?」予曰:「此詩未能直追正始風味,只好在漢魏之間耳。」大 意竟以漢魏許之。適有一友在旁曰:「此語似諧非諧,非諧似諧,絶妙韵語。」予性情不羈,形骸放浪, 懶來打睡,興至酣歌,因新安董牧塘先生贈我聯對云:「是老全無蔬笋氣,此來同領木樨香。」詹芹溪 謂予曰:「牧塘先生道『無蔬笋氣』,言其有酒肉氣耳。」聞芹溪一言,吾甚疑之,不知先生畢竟是好語、 惡語、虚語、反語,將來先生過吴門時,吾當問之。旁有一友曰:「酒肉氣人説酒肉氣話耳,君毋疑牧 塘先生可也。」

新安程緯堂先生一日過庵,向予索《梅村筆記》觀。予問是言何來,曰:「董松埠言已經刻過。」予 曰:「有吾將記之,不知將來能爲董松坨掩飾詆語否?」前年祖翁尼老人五十壽誕,王夢樓太守唤優 人十數人唱白面戲,曰「今日與大師門擺架子」,蓋所唱者《北餞》、《醉菩提》等戲,皆爲和尚生色者。 董松境一言詆語,亦夢樓太守之意乎?詹芹溪近作《立春詩》有兩句云「數點寒梅催臘去,一聲啼鳥唤春回」,絶似明人佳句。初以「數點 寒梅」句命生徒屬對,有金生者以「一枝楊柳送春回」對之。字面未嘗不工,但「梅花」與「楊柳」皆屬所 見。「啼鳥」對「梅花」,是一見一聞,對仗是活,畢竟先生勝於學生矣。

庚申夏,本師和尚命余住檀香庵,予以不諳常住事辭之,因轉撥悦師兄辦理。時正天氣炎暑,庭 中有一龜,行至中堂,閣閣有聲。予以足按地戲之,龜便縮頭。予因曰:「龜享長年會縮頭。」師兄在 座日:「即是不肯當家者。」一時相傳,咤爲名言。吕朗峰先生有《龜享長年會縮頭詩》兩章見贈,詩意 極妙,時人用原韵唱和者甚夥。

王夢樓太守一日與予論書,曰:「今大清國無有人寫字者。」又曰:「吾之書法妙處,世人看他不 出。」夢樓之字,一時所重。無論通顯家,凡布帛菽粟之輩,以及茶坊、酒肆、閨閣中,皆喜用夢樓款。 還説「世人看他不出好處」,若要世人看他得出好處,不知又當何如也? 潘榕皋先生書法恬静古雅,吾甚愛之。然世人未能知其好處。一日與夢樓太守論時人書,皆不 肯許可。予曰:「畢竟先生意中可者誰人耶?」曰:「還是榕皋先生有晉人風致。」然則荆山之玉,畢 竟惟卞和能知之。

戊午秋日,訪吾與老人。有詩一首,頸聯點早景兩句云:「疎鐘迢遞月初落,野店寂寥天乍明。」 自以爲得意。後觀《劍南詩鈔》有早行詩一首,三四一聯與我兩句無二。雖字面不同,筆法則一。吾 甚怪之,自疑爲放翁後身,不然何意見之同也。一日見薛一瓢《晤言日録》云:「一日在廣,席間即席 賦詩,予有『老來詩句變風多』,滿座嘆賞。謂:『年老則氣血就衰,失其温厚柔和之氣矣。』及觀前人 詩話中,早已論及此意,故今人偶然得句,毋自矜誇,總跳不出古人範圍耳。」由是觀之,吾亦偶然得 句,不必疑爲放翁後身,但日古人先得我心可也。録詩于後:「策杖支硼趁曉行,峰迴溪轉遠塵情。疎鐘迢遞月初落,野店寂寥天乍明。深草獨尋放鶴處,高山猶仰遁公名。白雲古寺橋邊路,有客來過 聽梵聲。」

趙雲岩,名芝,字彰吉。新陽真義人。訥齋名鈺,字有能。先生,其父也。訥齋爲新陽名士,事多義舉, 楷範一方。子皆克家,雲岩尤爲白眉。鍵户攻書,不與外事,胸懷磊落,意氣激昂,人以奇男子目之。 予脱白後,雲岩有《九日野步寄懷》詩三首。其一:「牢落襟懷步野塘,西南烟樹接天長。遥知百里神 交客,此日相思定望鄉。」其二:「昔年携手攬芳華,兩地追思興倍赊。把酒小園明月夜,詩情誰肯負 秋花?」苴金:「别後相思與日長,寄懷聊爾托詞章。何時得轉婁江棹,重話星溪舊草堂。」詩情縄繕, 詞意纏綿。來書筆札並工,風華點染,富麗有則,而又慷慨悲歌,文情無盡。予與雲岩闊别久矣!雲 岩能不忘世外人,雅誼殷殷,見乎文字,可謂交道之厚者也。並録來札于左。 舊雨睽違,星霜五易,别懷種種,言不能盡也。每觀淵明廬岳之遊,亦幾欲倒衣命駕。遞想戊午 歲,小園籬菊方開日,與吾先生偕同里諸君子,判酒分題,嘯叱其間。鉢響詩成之後,更闌燈盡之餘, 猶得窮究古今,考論是非,一種牢落不群之氣,見于眉宇。君今已踏羊車,可謂遊行自在矣。所恨光 陰倏忽,知己無多。回首當年,能無悵悵?弟于吾先生高蹈後,亦屏却塵緣,不與外事。惟于傍舍池 亭,略加修葺。耒鋤蕪徑,安置竹石。閉户攤書,以消歲月耳。更喜家嚴健飯,田穀豐收,足資三徑。 想禪關風月與竹裏烟雲,約略如之。未知君于課罷長吟之後,能念村邊一野人否?今乘令弟安呆先 生之便,走候起居,聊伸思渴。去年蒙惠雅扇,厚誼長握。雖白露晨零,何敢緬邈。又有《九日寄懷詩》三首,附録于後,並請教正。不宣。

陳松琴,名圮,字受書。婁關人。讀書好古,穎慧過人。與予最稱莫逆交。松琴短札極佳,明浄簡 潔,如蘇長公小品。書法歐陽率更,秀勁清拔,在《醴泉銘》之間。襟懷灑落,風雅能詩。父曉山翁,兄 霽眉先生,皆鍾愛之也。松琴好野趣,嘗記與予閒步春郊,于水邊林下,坐聽黄鷗聲,久之而歸。謂予 日:「當日戴永風味,今日却讓我兩人消受矣。」其興味如此。曾吟句云:「漠漠垂楊淡淡風,鶯聲細 雨夕陽中。雙柑斗酒風流遠,更有何人似戴公。」詩亦倜儻。

太倉顧容堂太史,名王霖。善畫山水,名重一時。一日,在星溪王半半家,觀文徵明畫,歎曰:「妙 極高遠,吾愧不到此。」予曰:「若使徵明在,要學容堂先生,吾恐亦不能到也。」滿座咸歎余措辭之妙。 然我禪家論之,只算口頭話耳,何足奇哉!星溪王半半,爲人豪邁絶倫,好結交,喜周人急。一日謂予曰:「吾輩當居何等?」予曰:「當是 第二等人。第一等深沉厚重,第二等是磊落豪雄,第三等是聰明才辯。若梅村,還在三等外也。」翌 日,語于徐西亭先生。西亭曰:「就我,還不是這樣答法。當曰:『君之等數,落後得極。第一等是三 皇,三皇之後是五帝,五帝之後周公、孔子,孔子之後是孟子,孟子之後還算朱子,朱子之後方算得着 吾半半,豈非等數甚後耶?』」不知半半喜居二等,還是喜居落後也? 予今秋病咳,服吕朗峰先生藥,甚效。一日與朗峰書曰:「服尊方後,飲食加進,精神日旺,咳嗽 亦漸减矣。但現在尚未能使拳頭、踢飛脚過日子耳。有費清神,不知何以報之。常言道『秀才人情紙半張』,在我僧家自有報謝之道,我當念『阿彌陀佛』數聲,時附寄對紙兩副,求其大書者。」我又曰: 「屢煩椽筆,將來當捉一對大白鵝報之。」或曰:「何不再念『阿彌陀佛』?」予曰:「若再念佛,使吕公 索然無興矣。」

吾鄉陳湘帆,與之爲總角友,又吾母朱太孺人門牆桃李也。吾母朱太孺人爲女塾師。爲人謹厚,作事 端詳,里人皆敬禮之。與趙訥齋、雲岩父子日夕唱咏。《琴鶴堂菊社吟集》中所載佳什甚夥。向來詩 筆平和柔順,大都如宋人詩,葛巾野服,便娟適體。近日追步唐人,魄力俱厚,竟有搭笏垂紳氣象。想 因日與少陵相接,故能造其真實境也。予懷想湘帆,每勞夢寐。今讀其寄來近作,如親言面,亦可稍 慰我積懷矣。湘帆艱于嗣,聞今已獲麟。清真抱璞之夫,每享厚福,湘帆晚節,亦當與黄花並也。録 詩三首以見一斑。寄予云:「闊别幾年夢裏過,良朋相勖已蹉鸵。而今始覺死生大,且喜還餘歲月 多。詩債欲消猶未得,酒魔先去是如何。近來忽厭心殊想,删盡從前醉後歌。」又《登圓覺菴閣望馬鞍山追次杜甫九日藍田崔氏莊原韵》云:「憑欄高閣望中寬,接目應多世外歡。居此不難宗佛教,皈依 何必脱儒冠。放歌仙境愁消去,回首塵寰心覺寒。欲結茅菴文筆下,朝朝常得玉山看。」又《九日登馬鞍山》云:「風急山高萬木凋,登臨祇覺興蕭條。下方人跡渾難辨,上界星辰轉不遥。勝事當年傳落 帽,感懷此日聽吹簫。秋光已到重陽節,又見岩前野菊饒。」 我玉峰自明以來,科甲之巍^,爵禄之高大者,指不勝屈。然至于今日,所謂「百年事業隨流水, 一代豪華付夕陽」矣。惟乾隆初年,有顧文康公,後號洲士者,名登。好善樂施,事多義舉,凡鄉里小兒、三尺童子,皆知其善士。今門風家法,猶令人欷歔艷羡。視夫居高官、受顯爵,不修名節,爲鄉里 人唾駡者,豈不遠哉?然顧公之後,則又有人焉。吾鄉正義趙訥齋先生,世業儒爲清獻公後。孝友天 成,居心仁厚。爲父唯默公建孝子坊,爲母王太夫人建保慈庵。揚美報孝,親親之誼篤矣。又凡里中 橋梁廟宇,爲之創修.,貧苦急難,爲之周恤.,官訟是非,爲之解紛。一切善事,總爲之首先領袖。人 咸日:「趙公,善人也!」無間言矣。當知典型楷範,令人仰止,顧公、趙公兩不休矣!吾又悲夫掇高 科、登大位,專以肥家潤身,百年後泯泯無聞者,有深惜也。吾不知趙公之後,能繼趙公者,又何 人哉?寒石老人避喧在支硼山吾與庵。世人慕其道德者,争請老人作佛事。因其舊相好者,又不能却, 故應世亦甚忙也。夏間與老人書曰:「近日聞老人應世甚匆匆,弟子近况亦甚碌碌。弟子向有入山 之願,但恐如老人之欲求静而不可得也,不知老人又將何以教我?」若此言當面與老人説,我恐老人 目瞪口呆,不能答也。一日老人與我書曰:「接得手書,知公應酬碌碌,迨無虚日。大丈夫收放自由, 卷舒在我,當無煩細囑也。」予秋間害病後,又與老人書曰:「一病五十日,恍然又是一夢。健時多半 爲人忙,真正徒自苦耳。前老人日『大丈夫收放自由,卷舒在我』,弟子不知能有此力量否?」書中之 意似乎志道,然而空言無補。古人云:「强順人情,免就世故。」八個字誤却一生大事,悲夫! 新安董潤軒先生,與予爲莫逆交,爲人風雅可掬。牧塘先生乃其令姪,松境、湧泉是其從孫,洵可 謂「謝家多玉樹」也。癸亥春,潤軒齋中有白桃花一盆,瑩潔可愛。時潤軒、松诧、湧源、芝庭諸君皆有作,予亦效颦三章,聊爲寫情。詩曰:「不隨紅紫鬥芬芳,别有清標世外妝。片片淡雲來水榭,溶溶明 月照書床。總然露井無雙品,誰識瑶池第一香。且喜當年離色相,冰肌玉骨作仙郎。」苴八二:「愛爾名 花最出群,有人相賞趁朝噁。春當欲暮何來雪,客到多情喜看雲。玉洞舊栽還我記,水亭移植是誰 分。因同骨格成交契,共此冰心不染塵。」苴八三:「水閣窗開净俗氛,品題來往會仙群。光摇虚室渾如 月,花放疏簾半似雲。天上昔年曾識我,人間此日又逢君。瑶臺謫降同時候,只爲緣深兩不分。」三章 詩首作一結,謂花可,謂潤軒可,梅村自謂亦可。後兩首謂潤軒與花可,謂梅村與花亦可,即謂梅村與 潤軒,亦無不可也。由是論之,潤軒之心即梅村之心,一而二,二而一者也。 遊山塘詩,凡僧家最難下筆。予上年有七言絶句七首,時唱和甚多。吕朗峰先生令兄耽吟咏,客 於廣,朗峰爲之傳去。有友人謂予詩曰:「遊山塘詩要在不脱不粘,粘則隨聲逐色,脱則便成佛偈。 此七首詩中,妙在首首有個梅村在内,而又不落乎空,不住於色,所以謂佳。」録詩于後:「撲面紅塵七 里長,春來日日看花忙。時人道我顛僧好,只把山塘作道場。」「紅欄緑幔水邊樓,酒客登臨快繫舟。 借問濟公誰得似,傳聞佳話説杭州。」「踏青人渴且停車,紅袖當爐也賣茶。參學趙州禪不了,但看滿 座落楊花。二勝日尋芳清興添,招朋相約到怡賢。墨公腕下春風暖,寫得幽蘭碧似烟。墨泉上人雅擅墨 蘭。」「種菊仙人號菊仙,二非老人性愛菊,人稱「菊仙」。恰逢深入定中天。值老人禪静在關,未得面晤。觀瀾逸興 追彭澤,亦愛東籬秋色妍。觀瀾上人惠我墨菊,亦極寫生之妙。」「乘興還來到虎丘,香車人面若雲稠。何須 更讀西廂曲,留畫東廊壁上頭。」「説法臺前花氣稠,山光鳥語兩悠悠。生公一去繁華甚,日日笙歌不肯休。」

《懷杲堂上人》一首,上人一字芋香。詩曰:「桐葉滿庭書滿牀,當時問道到雲堂。一從惠我山家味, 贏得年年憶芋香。」隔秋訪上人于牧石居,蒙上人薦我山盤,中有銀杏、香芋等果。分我真味,茗椀鏡香, 塵談永日。一時興會,至今猶耿耿不忘也。

秋日,吕朗峰過菴,余適他出。時小庭玉簪花盛開,朗峰盤桓久之,咏詩三絶而去。余作此以寄 之,曰:「朝來放鶴前村去,小院無人客到家。幸有秋風能拂座,階墀開遍玉簪花。」 予有《秋山晚步》詩曰:「炊烟出深林,山家日已晚。尋幽迤一巡來,行行不知遠。忽到白雲間,高 風憶支遁。泉寒入窗静,松古當門偃。小坐啜香茗,談禪欲忘返。但聞西巖下,樵歌發清婉。」此詩呈 潘畏堂太史,曰:「風味在王、韋間。」適令兄榕皋先生至,以小詩閲畢,曰:「直是淵明!」畏堂太史 日:「在晉言之,固是淵明;就唐論之,當在王、韋也。二一公之言,雖非確論,亦是韵語,存之以博 一笑。

予友朱椒堂先生,胸襟洒落,才思超群,人皆以千里駒目之。不意今之正月初六日,王二安先生 過庵,報道椒堂去世矣,予聞之不勝驚駭。嗚呼!電光石火生死關頭,之乎者也原無用也,我乃更有 悟焉。且椒堂平日所著詩文,前年皆失于火。二安先生不忍使其湮没無傳,于相好處廣爲搜索所遺, 欲付之梓。予尚記其贈詩四首,餘皆忘失矣。七律兩首,其一日:「九月柴桑菊始花,有人江上繫輕 槎。良醫心苦肱三折,名士才高手八叉。頻過蓬門慚倒屣,偶題仙像悔塗鴉。時託題吕祖像。歸時若晤諸同調,爲道秋來望眼赊。謂陳勿齋、徐西亭諸君子。」苴八二曰:「經歲相思繞夢魂,屋樑時見月移痕。江 邊繫棹人初到,市上懸壺道自尊。新製錦囊裝麗句,常依繡佛净塵根。嗜痂縱忘予書拙,敢與籠鵝一 例論。」又七絶二首題云:「六月二十八日,欽梅村先生放舟陽城湖去,下午大風陡作,林木皆拔,咏七 絶兩章以誌懸念。」詩曰:「砲車雲起勢飛颱,急雨隨風亂草堂。野水孤篷何處泊,敢貪今夜十分涼。」 又:「千金傳得活人方,縱涉波濤也不妨。笑我幾回江上立,暮烟濃處望歸航。」相好關切,情見乎辭。 不知今日乃爲椒堂哭。余不哭其不能見用於時,而哭其能此去分明否?佛印送東坡日.二此去不可再誤。」 曉風殘月,黯然神傷。

予弟安呆,姓欽氏,名允和,字義山。天資敏捷,識見超人,吾甚愛之。一日,論唐人「故國江天外,登 臨返照間。潮來無别浦,木落見他山。沙鳥晴飛遠,漁人夜唱閒。歲窮歸未得,心逐片帆還二首,予 曰:「此詩中兩聯,俱是寫景,略于寫情。」弟曰:「五六原是寫情,言客途在外,離别鄉關,反不若飛鳥 之來去自由、漁人之安閒自在也。」一經道破,便覺通體靈活,詩有生氣矣。又論《春怨》一首:「蓬鬢 荆釵世所稀,布裙猶是嫁時衣。胡麻好種無人種,正是歸時不見歸。」予嫌其起句迂緩膚壳,安呆日: 「此兩句是怨詞,言不可以糟糠見棄。但詞意含蓄,令人不覺耳。」味之果然。故日吾弟具有卓識,前 人亦有議其一起不佳者,蓋亦未達作者之意也。

予鄉正義趙雲岩刻《琴鶴堂菊社吟集》。既竣,託安呆舍弟寄來示予。係令尊訥齋先生與子姪 輩,并諸同人唱和者。外有大作數章,予尤愛其《甲子秋對菊》一首,感物興懷,抒寫時事。是有意法古,然非積學功深,不能道也。古人吟咏皆有關係,不是偶然弄筆,古人之詩所以傳耳。吾謂雲岩此 詩爲之「詩史」可也,又豈同吟風弄月之比哉?詩曰:「荒村讀書罷,静坐撫瑶琴。菊花展晚節,相對 披幽襟。今此甲子歲,毋乃夏雨霆。田園波浩漫,浸淫及果林。未寒飢已迫,遊食互相侵。注云:「逞 雨搶掠者,不勝數紀。」幸逢賢邑宰,德政群黎欽。先平市米價,注云:「李侯勸諭紳士减價平耀,家嚴同里中善士首 先領袖。」再爲捐俸金。李侯捐俸買米四百餘石,遍施貧乏。鄉農雖愚頑,得無感激心。大官達九重,沛澤真甘 霖。富惠毋旁飽,申令嚴森森。即非四窮民,亦得荷恩深。年來餘舊醋,欣向菊前斟。」寫事精詳,輕 重得體,想雲岩胸中自有卓識。

黄山谷有友人,善誦詩。一日作詩一首,誦于山谷聽,問曰:「有幾分好處?」山谷曰:「有十分 好。」友人日:「真正何如?」山谷曰:「詩三分,誦七分,豈非十分乎?」予亦善誦詩,無論好詩、惡詩, 一經予誦,便是有聲、有調,人皆悦耳喜聽。予自作之詩固必自誦,然則他人之詩,若要十分好,豈可 不出予之口誦哉?予師兄嬾庵,世家子也。性雅澹,不喜塵事,樂與諸名宿近。本師及祖翁,皆欲以方丈事託付,終 不肯受。有杲堂和尚者,吴下名僧,爲人過高成癖,與嬾庵雅善。有人謂杲公曰:「嬾庵之不肯與方 丈事,偏好高潔者,皆吾師之教壞也。」杲公曰:「我住菴三十年,教壞一個人,未知始終還穩否?」此 一句是絶妙語,又是惡極語,杲公意中更欲爲嬾庵兄轉一釘脚耳。

京口顧鶴慶先生,爲寒石和尚作《吾與庵圖》,其點綴設色,淡遠可人。但細看此圖,僅見庵背,並無門户可尋。因問寒石老人日:「此圖固好,但不知門户何在?」老人日:「已在門内人,何必更問門 户。」吾不知老人所説何話,大家爲我參之。

嬾庵兄與予,皆出于懷西老人之門。吴下名僧,近數牧石、寒石兩人。嬾庵爲牧石所重,予則忝 在寒石所愛。兩兄弟爲兩名宿不棄,吾本師亦私謂得人矣。打油漫筆,用博一笑。 戈恬安,字覩輝。元和人。隱于婁關外之婁陽。地名沈店橋。父日誠齋,仁厚家風,謙謹自處,里人 德之。恬安遵父教習,勤家事。而于書卷不廢,每偷閒燈火。其古文與四韵皆有可採,蓋得之深心討 取者也。有《贈言》一首云:「悟得禅家意味真,便將慧劍斷紅塵。山間謂體成完品,水際行吟作隱 淪。賦就八叉才入妙,功深九折手生春。一編筆記幾回讀,不解點頭也鈍人。」梅村曰:「沉着頓挫, 功深帽煉。」

徐小憨,名勖,玉峰望族。少有神童之譽,一目數行,敏捷過人。于入泮以來,幾困場屋,至今猶 老骥伏極也。秋風桂子,其在晚年乎?其詩學清麗芊綿,大都才人筆墨,皆由于天分中來。有見贈詩 一首,可見一斑矣:「藥房禪室未經尋,一卷先教反覆吟。指可生春殊俗手,語堪點石豁塵襟。要知 野鶴閒鷗意,試認寒灰槁木心。閉户已應凡客少,結廬何必入山深。」並有《梅村筆記序》一篇,亦清雋 可喜。

有婁陽在婁關外,地名沈店橋,元邑所屬。戈恬安名坤,字親輝。之次女,名蓮,字懷芳。生而敏婉,少嫻 女訓。恬安愛之,字我荻溪在婁陽之西十里,地名王巷。唐蕙圃名榮業,字道華。表叔之次子耕堂名厚福,字裕昆。表弟。耕堂丰標玉立,威儀楚楚,寡言語,不苟笑,亦蕙圃之掌中珠也。蕙圃與恬安締結朱陳,往 來姻好,所謂志同道合者。戊辰秋,耕堂病殁,懷芳有矢志守貞一事。其母舅錫山太學秦子半俗名班, 字建侯。有《貞女記》。今備録之,以見乾坤正氣、王化宏敷,而恬安之家教亦干貞女見之也。《記》 日:「甥女姓戈氏,名蓮,字懷芳,元和太學恬安妹丈之仲女,而字長邑唐公蕙圃之仲子厚福者也。年 十七未成婚。歲戊辰秋,耕堂患痢病殁。女聞芥,告父母,竟奔喪。至靈前痛哭搶地,悶絶再甦。舅 姑憫其年少,勸之歸父母家,親戚亦如勸,俱不聽。女曰:『聞之夫婦之禮,始于問名。一問名而終身 不改移者,義也。至榮枯得失,蓋有命焉。女既字唐氏,生死無他,志也。』幾欲以身殉死,舅姑止之。 乃請易服執喪,並請立伯氏之仲子爲嗣,舅姑亦憐而從之。寢苫嗜苦,哀痛骨立。親戚鄰里咸爲懷芳 苦之,亦爲懷芳嘉之。噫!古來斷髮明心、柏舟矢志者,代不乏人。我朝教化宏敷,德宣闘内,其完貞 全節、名垂史册者,亦有見之矣。惟是深閨弱女,貞心自矢,荼苦自甘,雖尊長之言,不能奪其志也,斯 爲難之難耳!他日降九重之紫綽,題雙闕以黄旌,光耀一生,輝映千古。我于今日卜之,嘉以詩曰: 【未成吉禮痛夫捐,弱女能將名教閑。此日貞心堅似鐵,他年間望重于山。却期歐柳爲同調,定擬共 陶合一班。爲語采風賢執政,上邀綸綽下塵寰。』」

懶庵兄惠賜枇杷一筐,來書曰:「昔日有人送枇杷于友人,而誤書爲『琵琶』者,友人答書曰:『承 惠琵琶,聽之無聲,食之有味。乃知古來司馬淚于潯陽,明妃怨于塞上,皆爲一啖之需耳。』今呈上枇 杷一筐,是洞庭佳種,不敢獨自消受也,然亦幾乎寫作『琵琶』耳,一笑。」予答書云:「前人有誤書『枇杷』爲『琵琶』者,頃惠嘉果,口中食之雖甘美可人,然到腹中便不快爽,令我頻頻咳嗽。想是『枇杷』原 是『琵琶,蓋其胸中有司馬淚、明妃怨者,方氣味之相投也。如我腸冷如冰、肺清如雪,故其類之不從 也。如此質諸高明,以爲然乎?否乎?」會一上座戲謂予曰:「司馬淚、明妃怨傾入愁腸,非於唯識觀 王三昧有少分相應者,大難抵當也。」文人慧舌百辯百聰,洵然。

會一上人,予未脱白時即與之交。時人皆稱其有重關工夫。予不會佛法,不知關有幾重耶。近 來時人又稱其通明教學,予又未讀内典,不知教從何處通起。今夏五月寓于小菴,每每又以浄土法門 開示我,又不知浄土畢竟在于何處,被他説長道短、舞弄經月。有時敬信他,直欲以師事之。有時懊 恨他,幾欲一棒打殺與狗子喫。臨别時有《留别詩》一首,竟似作家面目。予亦只得順風吹火、酬贊幾 句。我將來參學十年之後,當與他結一重今日之公案也。要知宗教浄土還是各立旗幟,還是即三即 一,定不隨人脚跟轉也。附詩曰:「客窗日日雨瀟瀟,纔見新晴恨轉饒。行跡飄蓬隨處轉,光陰荏苒 逐時消。禪參五味情忘久,經演三車語不雕。珍重師林遺典在,師林天祖有《浄土或問》書。好憑徑路脱 塵囂。」予贈云:「論心日對雨瀟瀟,忽地分襟别思饒。君似鶴情飛去遠,我同江漲恨難消。隨機説法 皆成妙,稱性談詩不喜雕。羡煞清名滿吴越,飄然杖笠出塵囂。」 京口顧强庵,名鶴慶。雅好山水花木,每出遊忘返。善丹青,不肯輕與人。或相好處有顧公舊時 所寫字畫,見攤置案頭、不甚珍重者,輒袖歸去。一日山遊,見梅園中有僧去其屋旁梅樹者,大抵因礙 牆垣耳。毁菴見之,大聲絶呼曰:「爾僧何俗如此,好物何欲去之?我當禀之當道,不許爾住持此庵也。」時人傳爲佳話。或謂其書腐,然此人此事自可傳矣。米顛、倪瓚皆有偏好,先生即其人耶!瑞光 上座日:「若使吾在,當撇去鏤頭,問彼還是山僧俗?還是居士俗?」梅村曰:「我不知强庵處此又作 麽生,若能一心皈依、五體投地,則可與言道矣!」秋日,吕朗峰先生見過,時黄菊滿庭。問曰:「近日道况何如?」予曰:「秋來大有閒心事,怕見 黄花滿眼多。諺云.二郎中最怕菊花黄。」十月中,又過小菴,朗峰先生曰:「尚是滿庭黄菊。」予又曰:「冬 來縱有閒心事,尚喜黄花滿眼多。」先生曰:「前云『怕見』,今云『喜見』,何前後不相蒙耶?何不云『冬 來却有閒心事,庭外黄花滿眼多』?怕見、喜見,任人猜測可也。」 雪島上人,湖廣人。喜寫蘭草,並善書法。聳肩古貌,狀若老梅。筆墨之興,老而益健,亦一奇士 也。有《小照》一卷,皆名公鉅儒所題。又欲求潘榕皋先生大作,囑予作札,以致其意。予與榕皋先生 年餘未面矣。書曰:「經年闊别,未及走候。衲性情日懶,蹤跡荒唐,無以似之。但日于山窗之下,作 筆記一兩則,以消歲月耳。他日録有成帙,當質之大匠,用賜斧斤也。」以下及題照云云。此書雪公未 曾送去。或者日:「雪公意中嫌此書殊少通候頌禱語耳。」予曰:「若作如此見解,不特雪公俗,并看 榕皋先生亦俗矣。他日當質之榕皋先生,以爲然乎?否乎?」榕皋先生《題照詞》集唐人句,作《菩薩蠻》一関,「幽栖地僻經過少,一瓶一鉢垂垂老」云云,别樣新裁,出人意境。 遠塵兄適有微疾,予爲處方。吴下風俗方前有落款稱呼,如某公上人、某公大師之類。予與遠兄 有名分,若稱上人或大師,則殻。若稱法兄,便落俗套。予寫「遠公」兩字,下便難措詞。予即問遠兄下兩字當用何者,遠兄曰:「不用增添,此語却是風流蘊藉。」一日語于寒石老人,時三人同在。老人 曰:「汝去問他,汝便是門外漢。他云『不用增添』,未免自尊太大。」遠兄謝曰:「學者雖不敢高比前 人,然微斯人,吾誰與歸?」嘉慶六年五月,隨本師及嬾庵兄、能法兄,祝祖翁昆老人五十壽。舟行將抵京口,本師命作壽詩 幾首頌禱頌禱,予因賦近體四章。予自出家以來,未曾拜見祖面。詩從我未脱白時孺慕起見,寫到今 日祝壽之意。第三首云:「五月榴花爛馒開,子孫齊列拜階來。願將八德池中水,擬作長生酒一杯。」 嬾庵兄曰:「此首未免涉俗。」予曰:「妙在此首,祖翁見之,當必有喜者。」明日至寶蓮菴拜見祖翁,呈 上壽詩。看到此首,祖翁忽開顔一笑。予對本師及懶庵兄曰:「何如?」時皆爲解頤。録詩于後: 「當年曾到梵王宫,丈室門深路未通。未脱白時,訪老人於師林寺。老人正閉關謝客。聞道老人餘興好,松風 閣上墨香濃。禪餘之暇,老人雅好臨池,故云。一從脱白計三春,未及堂前拜老人。今日挂帆風力穩,揚舲 直渡鎮江津。二五月榴花爛馒開,兒孫齊列拜階來。願將八德池中水,擬作長生酒一杯。」「百尺蒼松 上壽身,一輪慧月見精神。寶蓮庵裏春風永,種得菩提啓後人。」 張眉山先生書娟秀平淡,絶無烟火氣。即王夢樓、徐大榕諸先生見之,皆不敢用貶語,皆曰「筆下 無塵」。前人論書法之秀雅者曰:「秀似芙蓉出水,雅如珊瑚映樹。」吾于眉山先生當曰:「潔似梅花 映月,皎如玉樹臨風。」

眉山先生近日館課自勤,不甚作詩。然或于山水之興,偶一爲之,便見出色。曾記《同遊天平山宿上白雲洞》古詩一首,一股清氣,如讀王孟,要是胸中别無滯礙耳。其詩曰:「山脚陷暮烟,楓林夕 照晚。相與故人遊,閒步不知遠。忽然月當頭,遥望白雲返。踏磴攀古藤,坐石藉蒼蘇。巖穴滿清 輝,尋幽喜徑轉。叩扉登石屋,剪蔬飽餐飯。清磬響千峰,安卧繩牀穩。」 今冬,予修《欽氏家譜》,請崑山陳景川先生謄寫,將欲謀之梨棗。或曰:「君既出家,何用此 爲?」予曰:「不出家,猶可不爲。彼在家人會養子育孫,綿延宗祀,自可報答祖先。予已出家,當念 身從何來,父母祖宗何以報之,修是譜者,所以深感水源木本之意耳。出家人舉此正宜矣。」 戊辰春三月,予應相城王路菴之請。菴居四面皆水,人跡罕至,茂林修竹,鳥語間關,一窩清景, 足爲栖息之鄉矣。適有故鄉舊友章翰香,名懷,字炳基。設馬融之絳帳,距菴不過數武。時來過訪,論 詩談笑,殊不寂寞也。小室中懸字一幅,係新安程緯堂太守所書。題畫詩一首,詩云:「月影涵霜玉 宇清,白雲紅葉最分明。數間萌屋深林裏,尚喜門無剥啄聲。」予謂翰香曰:「起句是夜景,若夜静更 闌,門無剥啄,此大概境界皆然,不足爲奇。此時此處偏有人來敲門打户,方有别致。」翰香乃吟句 曰:「數間節屋深林裏,偏有僧來扣户聲。」予曰:「有無之間,便成佳句。緯堂先生見之,當亦以我兩 人所論爲不謬也。」

章翰香《過王路菴詩》,不减宋人佳句,録出以公同好。詩曰:「問渡村南又水南,江天一棹趁風 酣。乘流欲訪詩僧處,楊柳鶯聲王路庵。」神酣氣暢,讀之如坐春風中。 高竹香,名思義,字鋭伯。居陽城之澱涇里。爲人誠謹古樸,惟務讀書,並好韵語。父日守成,人稱里中碩德。慈和處世,利濟爲心。天之報善不于其身,而于其竹香乎!竹香爲令叔級堂太史名翔麟。 雅愛之,蓋亦重其品也。每過王路菴,論詩談道,消閒永日,時有見贈篇章,寶貴珠玉。今録詩三首, 以見一概。其一曰:「烟溪迢隔路重重,何處尋求大士踪。且喜蕩舟蘭槳健,前村隱隱已聞鐘。」其 二:「寂寂雲房遠俗情,座間惟有篆烟清。談禪一片玄機妙,總付花香鳥語聲。」其三:「經案香臺出 世情,吾人入座已心清。遠公社裏慚靈運,十八賢中肯附名?」 芳溪毛意香先生,名懷。性情雅淡,樂道安貧,一高士也。方伯吴公名壇。愛重之。福建中丞浦公 名霖。慕其名,聘爲幕僚。先生意欲不往,猶豫未决,問於寒石上人,寒日:「家内雖淡泊,還是寫字過 日子好。」又問於牧石,牧日:「去去罷了!」明日語于法光師曰:「兩公之言何兩見也?」法公曰: 「原是一樣,去去罷了,有何好處?」于是竟不往。未幾浦公獲罪,二公之言固不謬。而於意香先生比 之,他人謀而不可得者,亦天壤之相遠也,故日一高士也。

徐澹安先生名錦,字炳南。屬舊相好。予脱白後,時于山中吾與菴遇之,每有相訂過訪之會。澹安 好山水,爲人頗雅,人多樂近之。癸亥夏,訪澹安于芳溪之烏鵲橋,深堂簾静,碧水荷香,清風拂拂,滌 我煩襟。清談久之,午餉而歸。作詩十首,即用工部《夏日過何將軍林亭》原韵。苴2曰:「不識芳溪 路,今知烏鵲橋。牆東有隱者,高義薄雲霄。邂逅常相遇,愚勲幾見招。感君幽意好,不惜路途遥。」 其二:「滿院風光好,憑欄百慮清。盈階生細草,深樹有鳴鶯。饌具黄粱飯,盤開白藕羹。主人足幽 興,幾度約山行。」苴二:「病骨精神少,詩情懶不支。吾人慚避席,有客快臨池。階静雲常在,林深暑到遲。欣看名士帖,時觀薛一瓢墨蹟。案上且閒披。」其四:「梅雨初過竹,階蘭恰放花。松高能引鶴,地 潔不藏蛇。買棹情偏愜,觀荷興不赊。相約黄天蕩觀荷。他時重踐約,還到老詩家。」其五:「花徑微風 入,閒軒爲客開。林禽鳴翠羽,園果落黄梅。覓鶴支硼去,尋人對水來。祇因昨夜雨,階砌長莓苔。」 其六:「沉李調冰雪,浮瓜汲井泉。主人何瀟灑,詩思最纏綿。問字因來我,求醫不用錢。澹安精醫理。 予有弱疾,因就教焉。行溪有佳處,真作小山川。」其七:「細草侵階緑,盆花入座香。堂深暑不到,簾静 晝生凉。雲影林間散,蟬聲樹裏藏。偶來庭下望,天色正蒼蒼。」其八:「蓮花初透水,荷葉密鋪池。 瓜李盤中出,園蔬座上羅。彈琴來老丈,看客聚兒童。翡翠聲聲好,幽人興自隨。」其九:「謝家有寶 樹,意氣欲凌雲。康樂推能賦,惠連總尚文。令嗣皆俊秀能文。品茶同暢飲,論古各條分。此日成高會, 堂前笑語紛。」其十:「忽忽日云暮,其如分袂何。躊躇不能去,惆悵更偏多。欲别留深誼,裁箋作短 歌。今朝一相訪,從此好頻過。」

予在師林寺中松風閣上,一日曉窗坐雨焚清香,數木槌子,凉風飕嬲,飄人襟袖。作近體詩一首, 曰:「爐燒沉屑火初紅,一句彌陀學遠公。小院秋深梧葉老,禪心總付雨聲中。」翌日,潘榕皋先生來 寺,見案上草稿,爲之評綴曰:「此詩氣定神閒,讀之令人百冗俱寂。」 癸卯春日,顧容堂太史與余泛舟陽城湖之荻溪,訪舍親唐蕙圃。時偕管城子、楮先生載酒携琴, 作湖上十日遊。不意被友人促裝入都,竟匆匆而返,徒載滿船明月歸耳。有詩四首,云:「摒擋茶具 與詩筒,相約招朋一棹風。七十里湖十八峽,人家都住水晶宫。」苴(二:「波平沙淺浪花低,絶勝江南電盡溪。落日櫓摇紅碼腦,遠天人浸碧琉璃。」苴八三:「水路迢迢不見村,烟波人静月黄昏。舟師舵轉 輕帆卸,曲曲溪流送到門。」其四:「柳枝金嫩不勝鴉,落盡梅花見杏花。流水石橋村一曲,此中人語 有烟霞。」四作寫景俱妙,可作一幅陽城圖畫觀,乃知桃源洞外,又有一天。 予法兄静緣師者,琴川人也。性情恬淡,不喜誼譯,頗自高潔。喜書法,雖不甚佳,却無俗氣。好 作詩,亦不計工拙,惟求適性而已。故琴川措紳先生樂與之交。簞瓢屢空,晏如也。「勢利」兩字全然 不會。或戲謂曰:「静公還要窮去。今人處世之道,總要會得勢利纔好,况出家人乎?欲求不勢利而 不窮,不可得也。」一日遊玄妙觀,有相士指静公曰:「爾僧相貌孤高,頗不落俗,但自數年以來,至于 今日,甚無財氣,是即孤高之累也。」静公微笑不語。時同我嬾庵兄在,嬾庵兄乃指相士曰:「俗俗。」 兩人乃拂袖而回。如静公微笑,意極含蓄。而嬾庵兄一答,更多韵致。

予未脱白時,問寒石老人曰:「參禪起于何祖?」曰:「起于釋迦老子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嗣後 又問婁東顧容堂太史曰:「畫學起于何人?」曰:「起于伏羲一畫。」二公言語超脱,若合一契。一是 名僧,一是名士,洵不誣也。

魏思陵先生爲新陽名孝廉,少有神童之譽。博學好古,不肯輕許人可。予弱冠時,作文每就教 焉。過蒙獎許,謂曰:「君之筆墨,即前一輩人才中甚少也,無論今日。若能造進,自可成一家作手。」 既出家後,潘樹庭中書見予古作曰:「梅村師文字非應酬筆墨,豈特一時爲人傳誦哉!」兩公之言雖 屬過譽,然或庶幾近之。但數年以來,筆硯荒蕪,殊少進步,有負兩公之言多矣。

寒石和尚爲吴下名僧,凡騷人逸士,無不願識其面。故到彼往來者,皆風流跌宕,而迂闊者絶少。 然我梅村一到,則和尚興致倍生,或寫字,或作詩,或山遊,或清談,勃勃精神,連日忘倦。故和尚時謂 人曰:「諸君興致雖佳,總讓梅村第一。」但近年來遊興亦衰,惟好茗碗爐香,終日静坐而已。 一日在吾與菴,同寄樵師即遠塵兄别字。遊華山歸來,月下問路松間,叩門時已更餘矣。予對寒石 老人日:「今日出門去,却見兩俗物。青山頂上有一墳塚,雪白耀目,孤凌空際,經行半晌,總在目前。 又到一寺中,座間一幅字軸,亦未能雅稱。」老人曰:「總之梅村量貴,滿目青山容不得這兩物。」一日 語于秀峰和尚曰:「梅村果量貴,吾與長老却被青山轉去矣。」我不知老人以爲然乎? 偶同安呆弟往善慶菴,適石遠梅、周處默亦在。時遠梅持寒石上人《倚杖吟》在詩囊中,序文遠梅 作之,將付梓矣。集中有《贈嬾庵兄》一首,五六云:「入室忘言指,安居轉法輪。」安呆弟曰:「第六句 尚要斟酌。」嬾庵兄曰:「詩是好的,但我不喜轉法輪耳。」處默曰:「何不云『静息忘言指,蕭閒任橐 貧』?」嬾庵兄懼然起日:「若如此説法,則我亦最怕者也。」時同人皆爲之絶倒。 新安董牧塘孝廉,善畫山水人物,而尤擅墨竹。在吴時,每過小庵,或臨池,或作畫,時多見贈,不 恰瓊瑶也。辛酉回新安,去今已别四五載矣。前年惠寄墨竹數幅,予甚寶之。因作小詩兩章致謝,亦 所以不虚牧塘先生一片雅意耳。詩曰:「高節虚心是我師,新篁寫就一枝枝。故人家在新安水,猶記 山窗風雨時。」其二:「一别經年冬又殘,畫圖寫此報平安。春來天上多如許,惠我琅幵玉數竿。」或 曰:「筆情淡宕,詞意悠長,詩在王、韋間也。」予曰:「聊以寫情耳,詞之工拙不計也。」

陸鐵簫,爲人豪放磊落,詩亦近之。生平好飲麵菓,每過僧舍,輒索酒飲。或不與者,便興致索 然。一日到善慶,嬾庵兄曰:「君欲飲酒乎?」鐵簫始曰:「不欲飲。」已而笑曰:「若許我飲酒,君真 遠公矣!」嬾庵兄即沽酒與之。鐵簫曰:「他處吾索且不許,何君獨愛我哉?」嬾庵兄曰:「惟酒無 量,但不及亂耳。戒者原爲佛門中人説法也。李白飲酒,詩情倍佳。張旭飲酒,草聖入神。若好酒人 而强不與之,則天真不全矣。且君飲君酒,吾守吾戒,何礙乎?漫日破例,毋乃太拘。雖然,飲我酒, 還咏我詩,方許飲耳。若但如畢卓之飲酒,醉倒缸邊,何取乎?」鐵簫曰:「師酒令太嚴。若如此言 之,則又束縛我天真矣!」梅村曰:「兩人之言,令我欲思。」 周鐵叟善山水詩,亦倜儻。予初識于師林寺中,相貌魁梧,語言磊落。問予名號,同座潘樹庭先 生日:「即梅村師。」鐵叟曰:「未識梅村面,先讀梅村詩。」蓋拙作鐵叟早已見之也。往後時晤于善 慶,每見其山水筆墨淋漓,風華點染,蓋自胸中流出者。大抵詩與畫皆可以見人之情性,知鐵叟也- 豪邁士耳。

秋日訪遠塵上人于支硼山,相聚甚愜。作别時,遠公有見贈詩曰:「欲别難留奈若何,殷勤重問 幾時過。明朝放鶴亭邊路,别思應添芳草多。」明日天雨,不得出山,又暢叙一日。又作詩曰:「茗碗 鱸香晝閉關,今朝翻喜破愁顔。天龍也愛吟詩客,風雨留君不出山。」故人雅愛,情見乎辭。 嬾庵兄詩一股清氣,全無俗韵。近有《答周東田》二首云:「麥秋天氣少晴和,階下苔痕積漸多。 一棹城南曾有約,其如風雨惱人何。」「雙雙幽鳥花間語,也愛詞人到草堂。一卷新詩消瞌睡,小窗不復羡羲皇。」「羡羲皇」是美事,乃云「不復羡羲皇」,想頭自佳。

江芸閣,濠上人,瀟灑士也。凡勝地名藍,到處留題。上年秋到檀香菴,作兩絶句,詩筆清新,頡 旗開府。詩曰:「尋勝來登古佛堂,此間真足傲義皇。山人心事清于水,閒著新書日數行。」又.・',王 人窗外有芭蕉,桂樹林間香更饒。留得一庭清景在,禪餘自可掛吟瓢。」吟罷,芸閣謙退日:「一時率 筆,還期評定。」予曰:「兩作不敢過譽,但不落俗耳。」芸閣曰:「但求『不俗』兩字足矣。」 安呆弟姓欽氏,字義山。《和陸葭菴詠沈西峰遺植盆梅》一首云:「瓦磁遺得歲寒梅,霜雪兩相着意 催。百卉凋時將玉吐,六陰盛處挽春回。好詩絶似何郎作,瓊樹還思和靖培。明月如知花有格,故移 疎影到階苔。」初,陸葭菴以詩索和,予擱筆經年,未成隻字。一日,吾弟安呆過菴,獲見此題,不待思 索,便握筆吟成,而于題亦不漏一字,可謂敏捷之至矣。

錫山蔣醉和先生寓古桃花菴,日以詩酒自娱。善畫竹,即仿壁間桃花仙人詩體,題於畫卷。其高 情逸韵並美前人。予打油趁韵,亦咏一首,云:「桃花庵裏桃花仙,酒興詩情出性天。每折花枝當酒 籌,銜杯樂聖稱避賢。先生愛桃兼愛竹,風流逸韵寧後先。揮毫寫竹更娟娟,市上還來换酒錢。賞花 對酒發酣興,一斗二斗詩百篇。愛眠花下坐花前,酒醉酒醒兩流連。世人莫笑忒風顛,桃花仙人作 並肩。」

予年來多病,不耐煩勞,幾廢禮誦。近收小徒安愚,早暮佛前功課,爲我代之。詹芹溪日:「梅村 師既得爲僧,已跳出一俗家圈矣。今得高足,又跳出一出家人圈矣。」芹溪大意戲謂我不作功課耳。

予曰:「芹溪學究,但知日與三家村小兒號嘎叱咤,抗顔爲師耳,安知不念《法華經》,不理梁王懺,别 有大乘境界哉?」芹溪好謔,故予亦時時應之綺語,口過不復顧也。 予愛雪島上人蘭草天真爛漫。年前僑寓小庵,人有求其書畫者,幾踏破我鐵門限。予欲得其一 兩幅,竟不暇及。今冬,又欲于小庵度歲。予曰:「且與師約,師能日畫蘭草一幅,予便欣然下榻。」師 日:「可。」予曰:「當各立筆據,更無異言。」予曰:「立筆據檀香庵主:今許雪上人掛搭庵中,並許其 日高三丈,眠食自由,尋山弄水,放誕逍遥,概不與清規一例論也。只要日畫蘭草一幅,以供清玩。竟 如所約。」雪公曰:「立筆據雪島:檀香庵主留我安單,情願日畫蘭草一幅,以供主人清玩。餘如庵主 所約,兩不食言。」此據雪公與余可謂韵矣,予于雪公蘭草,可謂愛之深矣。 吕朗峰先生令兄號古山,予初識于沈氏吟遠樓。與朗峰並善書畫,所謂難兄難弟也。闊别數載, 時動遐想。雖有音問,何能解我渴懷。因思寄我絶句五首,惜不能全記,今僅存三首。其一曰:「齊 女門前水一方,梅檀林子夜聞香。浪仙偶向人間住,可要天花作道場。二繭絲絮果總前因,玉塵難揮 五斗塵。結習未消人漸老,半生多誤是頭巾。」苴八三:「蕭然短褐夕陽風,策杖推敲冷淡中。自笑詩魔 除不了,漫書箋紙寄恒公。」我道中有定圓上人者,抱才自負,目空一世。見此詩,乃曰:「古山先生可 稱一作手矣!情詞俱妙,令人一唱三歎。」今夏訪古山于三鄉里,相見歡然,快叙平生。古山性情古 雅,不喜繁花艷草,庭中惟有菖蒲石數塊,蒼翠奪目,秀色可餐。古山割愛分我一盆,置之座上,滌我 煩襟,相對時如見古山也。

彭尺木先生爲我吴一大善士,廣行利益,普濟群生。吴人咸仰其德,海外亦知其名。今簡緣先生 名希洛。係尺木令姪,近年致仕在家,亦有好善之風。崇奉三寶,爲我佛氏金湯,不幸今秋已去世矣。 一日,予與吾與和尚談及簡緣,和尚曰:「簡緣没福。」問其故,曰:「簡緣方欲大開善門,而身乃去世, 豈非没福乎?」予從前聞一出家人善于説法,凡常住中有功德事,不與施主勸緣。有施主問及,必 曰:「等一有福氣人做之。」能做是有福氣,與不能做是没福氣,正是相合。 予初出家時,在師林寺中。一日,潘榕皋農部偕令弟畏堂太史來寺,清談半晌,興致倍生,乃借予 衣帽穿着之。振衣喜曰:「似一大和尚否?」乃謂畏堂曰:「二弟亦妝扮與我看看。」畏堂乃戴上僧 帽,穿起直綴。榕皋曰:「二弟乃似一茅山道士矣。」蓋畏堂身面俱長,形如雲鶴,故云。梅村曰:「諸 大老皆具有宿因,不昧本來。宋王文正公旦閒暇在家,亦喜着僧人衣帽。常日:『我慚愧不能爲僧 耳。』大凡有來歷人,雖迷于初,而終醒于後也。」

我祖翁老人名祖證,號昆峰,别號白雲山人,姓徐氏,吴中宦族也。少鶴太史是其堂弟,老人素性 恬淡,不喜塵事。年一十九歲,棄家入道,遍參知識,早悟三空。卅三歲即師林主席。十年之間,繼紹 前型,恢宏先緒。建禪堂松風閣,造祖塔,并置飯僧田百餘畝,四方仰德,緇白皈心。祖乃曰:「持而 盈之,不如其已。」遂付衣鉢于本師和尚,諱先松,字道林,别號懷西道人。即隱居于京口之八公洞。老屋數 椽,風雨不蔽,而荒凉寂寞,惟我祖處之晏如。越二年,王夢樓太守請住北門外寶蓮菴。夢樓重其品, 時以筆墨相贈,兩人意甚得也。後吴中紳士請復住師林,門庭熱鬧,酬應煩心,决意退居于天平山之白雲洞。先是住八公洞時,本師和尚遣侍者走候,并禮物數種、白銀二十兩。祖翁僅受麻菇少許,餘 皆却之。乃作書囑本師云:「常言創業難,守成不易。得公保護山門,抱道自重,不獨余欣樂之,而先 老人在寂光中亦解頤含笑也。送來禮物,今撿收麻菇一二,已見爾意,餘皆存貯常住,供養大衆可也。 余在山中得以安飽放曠,無勞掛念。况出家人以淡泊爲貴,十方膏血,因果昭然,豈可爲我一人受用 乎?振起家風,廣招來學,便是報佛深恩,便是大孝,爾其勉之。」嗚呼!若祖翁者,素行清白,高潔自 守。即寥寥付囑語,讀之如見冰雪肺肝,令人仰德。置之寶訓中,可以風後之人矣。 予在嘉慶四年八月,祝髮于師林上道下林和尚座下,代刀師父是上永下静和尚。師父曰:「聞爾 會做詩,即于今日『祝髮』爲題,吟一首來。」因成七律一章,聊以言志。曰:「今朝面目是新開,洗却從 前舊染埃。灌頂已經逢法水,振衣且喜换凡胎。但存志願明心地,那敢希求得辯才。身似庭前柏樹 子,還期師長好栽培。」「振衣」兩字原本「此身」,潘榕皋先生見之曰:「『此身』兩字,用『振衣』較有力 量。」因改之。然一時唱和者,不知凡幾,如榕皋昆仲子姪及吴下名流、吾鄉舊誼,皆有和作。蠻箋十 樣,五采陸離,置之案頭,皆爲人携去,不一存矣,深可惜也。

師林寺中松風閣上,于夕陽返照時,聽鴉聲鳴噪,最是清絶。茶爐竹榻,漫與其間,此境令人想念 不置也。曾題絶句一首曰:「不會參禪懶誦經,茶爐竹榻最關情。晚來獨坐松風閣,落日寒鴉幾 處聲。」

予脱白時有《辭家》三首,張芝崗先生曰:「真摯可讀。」録之以備大方採擇。其一:「昊天何罔極,母恩亦如之。嗟哉不孝子,何以報親慈?」其二:「雁翼忽南北,那堪手足情。寄言兩兄弟,還效 田家荆。」苴金:「緣重爲夫婦,緣盡還分離。大道苦未明,去去從兹辭。」 送祖翁昆老人隱居天平山白雲洞,時舟過楓橋。停橈曉市,命嬾庵兄及余聯句:「舟泊楓江岸, 祖翁秋光雨乍晴。人烟米市早,嬾菴城郭日華明。古渡三篙水,梅村寒山一磬聲。白雲遥在望,祖翁指 點話前程。嬾庵」

安呆弟《題小兒手中芭蕉扇》兩首,言近情遥,予甚喜之。曰:「原來此扇不尋常,曾記當年摘枕 凉。子道若然能盡孝,不教專美話黄香。」又曰:「夏日炎炎火令揚,人間苦熱最難當。兒曹今有黄香 扇,能使親帷夜夜凉。」

《訪遠塵禪友》一首日:「夕照楓林欲暮天,丹黄幾處艷秋妍。山前村落溪邊寺,樹裏寒鴉竹外 烟。此地經過才一月,與君迢隔似多年。只因同調成交契,剪燭論心夜不眠。」林遠峰曰:「此詩居然 温李。」遠峰爲隨園高弟,爲人落拓不羈,惟酒是務。奇中丞、李觀察留爲幕友,皆愛其才也。于詩學 工力兼到,可稱一作手。今兩三載未面矣,不知又在何處吟風弄月去也。

《丹徒道中觀龍舟即事》一首日:「江行一路景無邊,村店垂楊處處連。今日端陽客裏過,不妨隨 俗看龍船。」又《登北固山》一首曰:「清晨閒興好,策杖到高丘。城郭日華早,山川曉氣浮。關心聽鳥 雀,懷古話孫劉。我是忘情者,還來一弔遊。」婁東顧容堂太史來吴下,過菴話舊,見此詩曰:「不脱不 粘,妙在恰好,移掇他人不得也。」

《登焦山》二首:「江心獨立勢岩堯,有客閒來一泛橈。千載高風誰得似,青山今日尚名焦。」又: 「古木琳宫若畫圖,遊人到此我忘吾。長江萬里風濤闊,洗得塵心一點無?」顧容堂太史日:「詩思清 人肌骨,讀之有遺世之想。」

秋日至支硼山,宿印心菴。明晨同遠塵禪兄登法螺峰絶頂,朝日初瞰,曉露未收,林木蒼蒼,鳥聲 上下,幾不知更有人間矣。作七律一首,曰:「何事秋來逸興長,招朋相約趁晨光。山當缺處日初出, 露未乾時花更香。携杖共登青嶂頂,振衣直到白雲旁。回頭欲辨來時路,林木深深已渺茫。」 己未十一月,時嬾菴兄住天平山之上白雲。予亦喜此山之秀,嬾菴因分我半榻。一日,天雨大 雪,千山寂静,玉屑霏霏,曉來積深竟尺。寒林漠漠,一鳥無聲,路斷人蹤,連日閉户。而瓶中粟盡,幾 絶炊烟,惟有煮白雪、烹苦茗而已。因作斷句一章:「玉屑霏霏一望收,寒林古木鳥聲休。山僧已盡 瓶中粟,取雪烹茶置滿甌。」

《脱白後謁吾與老人》一首:「芒鞋踏破白雲堆,到此深山欲忘去聲回。楓葉林間秋兩度,隔秋入山 求度,未果。支硼道上我重來。昔年師弟成虚願,今日心情尚未灰。慚愧不如毛侍者,空勞妙手費槌 槌。」予親近吾與老人二十年,屢求剃度,然竟不能,亦緣也。己未秋,乃投師林懷西老人座下脱白焉, 因有是作。

雪舟和尚住支硼之何亭。自錫山南禪退院,居此蓋二十餘年矣。予同心誠大師過訪,蒙和尚款 留,茶話既久,予因辭去。和尚曰:「本無生滅,有何去來。既無去來,現前又作麽生,大家爲我參之。」三人乃歡笑出門。和尚風韵大類如此。明年秋復過支硼,和尚已西歸矣。吾與老人曰:「可作 挽章弔之,以了從前一會之因緣也。」作斷句三章,其一曰:「山中高隱已多年,道氣翩翩孰與肩?此 去分明知不誤,定生西土不生天。」苴八二:「幽棲曾記昔年過,今日秋風秋雨多。若果禪談生滅盡,不 須此去問如何。」苴八三:「愛栽花木喜談天,半是詩僧半酒仙。只爲多情偏好客,烹茶每試白雲泉。」吾 與老人曰:「詩固風韵,但詞氣柔弱,不過如宋人詩耳。」

《長江懷古》一首日:「當年征戰話孫曹,鼎足三分事已銷。只有青山終不改,中流砥柱大江潮。」 吕朗峰曰:「此詩可爲今古英雄説法,非世外人漫管興亡事也。」 文海大師結茅于雞籠山之麓,同吾與老人、遠塵禪兄聯句一章贈之,曰:「茅蓬如斗大,别是一壺 天。蒼翠雲邊樹,潺泼門外泉。采松可飽腹,耽石足閒眠。愛爾山中客,安禪不計年。」文海大師始欲 刻詩于石,以留佳話。孰知僅住兩三月,更移茅屋入深山去矣。 予弱冠時,即有出世想。聞對溪有高僧日「澄谷」、「性宗」、「杲堂」三上人者,到蘇每嘗過訪,盤桓 旬日始歸。故雖身居城市,而心慕空王。因世網難逃,直至兩鬢生花,始脱白于師林座下,時年已四 十三矣。已而謁杲堂上人于海會,一見歡然。上人謂予曰:「今日海闊從君跳矣。」予執弟子禮,愚勲 問道,師亦亶亶開示,不覺向晚,遂借榻焉。松聲滿院,燈火半沉,一枕黄粱,早已十年前覺矣。故夜 來清夢頗穩。明晨復叙道情,重求清誨,乃喫朝餉而歸。作詩三首以紀其事,其一曰:「一點村墟郭 外斜,夕陽影裏到山家。廿年依舊河頭水,我已蕭蕭兩鬢花。」苴八二:「去昔衣冠已改更,入門相笑喜相迎。曾經此地三年别,今日重來證舊盟。」其三:「剪燭雲堂百慮清,殷心勤心問道快心生。待來借榻更 闌後,松竹蕭蕭滿院聲。」

予脱白後,雖心無1礙,然于思母之念,耿耿于懷,不能釋也。慈烏反哺,我豈空桑子哉?《己未除夕》、《庚申元日一》二首,亦一筆一淚之詞也。《除夕》曰:「爆竹聲中一歲除,竹聲偏是動離思。遥知 此夕高堂母,柏酒樽前獨憶兒。」《元日一》曰:「桃符又見一年新,一見新符亦愴神。記得去年今日裏, 椒花還獻白頭人。」

秋日,過支硼山謁吾與老人,欣然有山居之思。因作詩一首,曰:「不到支删已一年,今隨杖履漫 周旋。爲嫌城市難驅俗,擬就鄉村學種田。童子有情可問訊,山翁無事即談禪。若能了得平生願,便 是人間自在仙。」予在俗時訪杲堂上人。時維九月,天氣初凉,破曉溪行,直至海會。款扉進院,花徑 烟霏,階苔露滑,一鈎殘月,隱隱猶在西方也。問訊童子,知上人早已出門去矣。躊躅半晌,意謂上人 其圮上老人乎?因留詩一首于壁,曰:「鐘聲月落曙光微,踏破蒼苔露未晞。誰識鶴情清更遠,秋山 曉帶白雲飛。」

予在天平山白雲洞。薄暮時,風雨霏霏,聞門外剥啄聲,啓户見一禪友。赤脚擔杖,環眼虬髯,形 容古怪,有仿佛我達摩像者。欣然留宿。因作詩以贈之,曰:「赤脚仙人本在山,偶然蹤跡到塵寰。 杖頭一擔西來意,風雨瀟瀟夜叩關。」

秋日有詹芹溪、孫國祥、程新安過庵,同我道友覺雲師談笑歡愜,哄然一室。詹則詩狂,欲上青天。孫則酒渴,思吞滄海。程新安鬍鬚如戟,覺雲師病形如鳩,亦一時雅集,至今猶想像間也。因作 詩一章以紀其事:「月照中庭笑語傳,今宵良會豈無緣?詹公詩興青天外,國老酒情滄海邊。病骨山 僧如鵠立,鬍鬚騷客似坡仙。若將妙筆圖成畫,絶勝西園雅集筵。」 芳溪彭墨苔先生後更敦圓,名紹復。爲人深沉厚重,不喜浮華。日務吟詠,屏絶外事。書法在顔、歐 間,筆姿瘦潤可愛。時客于正義之塘南外甥陸氏家。陸固富室,園亭幽廠,有蘭雪軒、蔭緑亭、自在舫 諸勝。予時時相訪,茗椀清談,每至竟日。時人謂先生與予爲莫逆交矣。嗟嗟。二十年來,滄桑改 變,人亦云亡,蘭亭、梓澤有今昔之感也。向者與之酬唱詩稿都已散失,不復存矣。今僅記《寄懷》詩 一律一絶,云:「更深月色轉迴欄,一點孤燈清夢殘。塵榻蕭蕭秋瑟瑟,魚書寂寂夜漫漫。胸多别恨 詩難就,壁有蚕鳴枕不安。何日與君重泛棹,相看楓葉醉江干。」又:「霜寒風冷又冬殘,别後江雲幾 度看。記得開樽蘭雪畔,蘭雪,軒名。杏花春雨醉闌干。」

黄鷗坊戴緘三先生,向于真義之塘南陸氏會之,今已三十年矣。丰姿秀逸,才思翩翩,人皆目之 杜文、衛价。今鬚髮皓然,竟成一老丈矣。先生如此,我亦可知。回首昔年能無動念乎?予向有《寄懷》一絶,云:「蘭雪軒前記别君,風流雲散幾經春。星溪兩岸千條柳,底事青青偏向人?」今復有《感懷》一首,曰:「青山不改水還仍,百歲光陰不可憑。誰識朱顔兩年少,一已霜鬢一爲僧。」 寒石和尚名古風,字澄谷。自天台龍山修道,至江南來已三十餘載矣。初芝庭彭大司馬請住文星閣 等處,師辭謝不應。芳溪有天寧寺,創自前朝,興廢不一,里中父老聞師名,議請興建之。師乃往瓦礫場中,竪起法幢,師即于殿旁設竹榻一具,焚修在此,禪卧在此,瓶缽外無長物。居兩月,施捨漸來,皈 依日衆,凡有求師祈禱懺悔者,種種靈應,筆不能盡述也。蓋師道德充滿,鬼神呵護。不二三年,殿宇 重新,四方來歸,遂安雲水,開戒堂,叢林興焉。十年之間,佛道大隆。彭尺木先生作《新開叢林記》有 「街談巷語,共演圓音.,樵唱漁歌,同宣正法」之句。已而遊力既倦,思静入山,付衣鉢于座下弟子,隱 于支硼之吾與庵居焉,時年六十。予作壽詩四章述其始末,然未能頌功德于萬一也。苴2曰:「山中 有人,優遊天真。雅抱如秋,和神當春。外其形骸,超乎僧倫。昔之支遁,前身後身。」其二:「昔住龍 山,絶跡人間。蒲團趺坐,白雲共閒。龍天推出,僧俗齊攀。道場新建,嘗水灣環。」苴八三:「有緣應 世,思静入山。應世入山,隨時往還。山中有柏,可以駐顔。嶺上溪邊,扶筐自攀。」其四:「山中日 長,静裏天大。桃花正開,春光和藹。磐石可樂,林泉是賴。從此養真,壽超劫外。」 新安董潤軒先生偕俞芝庭、令姪孫松坨、湧泉過庵茶話。諸君子先有贈章,作此答之。芝庭書法 黄庭,松埠畫宗北苑,潤軒、湧泉皆賞鑑家也。詩曰:「野鶴孤雲物外身,欣逢名士結爲鄰。我來此地 三年住,客到閒庭二月春。看畫應知多巨眼,品茶且喜挹清塵。新詩取次俱吟就,文采風流似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