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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4

作者: 王誠

南匯王誠田峰著 趙松雪論書云:「結體因時變新,用筆千古不易。」劉夢得有句云:「柳家新樣元和脚。」山谷云: 「取其字製之新。」又柳某求書于東坡,坡公答之曰:「君家自有元和手,莫厭家雞更問人。」皆謂書法 也。元豐中,晁無咎作詩文極有聲韵,陳無己戲之曰:「聞道新詞能入樣,湘州紅籲鄂州花。」近趙甌 北日:「李杜詩名萬古傳,到今已覺不新鮮。」蓋謂此也。用知書與詩,不尚恬熟,時出新意,而仍不背 古法,乃妙。若一味求新,而脱古法,謂之「野才子」,不可爲訓。 滄浪濯足,他山攻玉,庖丁解牛,疱瘻承蜩。若以法眼觀,無俗不真.,若以世眼觀,無真不俗。詩 境當作如是觀。

歐陽公嘗改定平生所爲詩文,用思甚苦。夫人止之曰:「何自苦如此,當畏先生嗔耶?」公笑 曰:「不畏先生嗔,却畏後生笑。」人言蘇公作詩文,落稿便是.,歐公作詩文,愈改愈妙。 少陵《飲中八仙歌》直叙八人,似無倫次。然細按之,實有次第,顛倒不得。知章晚節誕放,眼花 落井,猶不自覺,何異流俗醉人,故以阮咸騎馬似乘船比之,蓋譏之也。汝陽三斗酩酊,不能下殿,猶 見酒流涎,品與知章相似,故次之。左相與李林甫争權不協,作詩曰:「避賢初罷相,樂聖且啣杯。」知 其於飲酒時,意殊悻悻,品未善也,故稍進之。宗之以美少年風流可喜,不應白眼望青天,蹈此酒人放廢習氣,故尚與左相同稱。蘇晉醉中逃禪,得胡僧繡彌勒本,曰:「是佛好米汁。」佛不飲酒,以酒加 佛,語雖不倫,頗有别致,故較勝宗之。李白斗酒百篇,沉香亭賦詩,白蓮池作序,才華因酒發越。張 旭醉後草書,若有神助,二人才因酒倍,故進而上之。然酒態形于殿前,究非人臣極則,故旭勝于白。 至于焦遂,口吃不善辭,乃至五斗卓然,高談雄辨,旁若無人。不但酒可助才,抑且酒能去疾。意氣之 妙、品格之高,并不落文士生活矣。故以是爲止觀。箋杜者未見拈出,臆斷如此。近吴梅村作《畫中九友歌》,首董尚書,次王烟客、王廉州,次李長#、楊龍友、張爾唯,皆科第。次程孟陽、卞潤甫、邵僧 彌,皆布衣。以爵位分前後,稍變杜法。

太白《清平調》三章,有謂全寓刺諷者,有謂全非刺諷者,紛紛聚訟,余終不解。夫奉旨題詩,非雍 容揄揚,即蘊藉規諫。白當醉後,乃酣嬉跌宕,極將太真摹寫姿態,任筆揮灑。若經意,若不經意,詞 條淫艷,豈尚有珥筆詞臣風味乎?其被高力士藉爲讒口,宜哉。今若飲酒士大夫家,將其姬妾調笑, 形諸筆墨,似嘲似贊,豈復成詩?以帝王之家,而膽敢如是。人以白爲誤投永王璘罪,不知璘之異志。 白非預知猶可原。以不知人之罪,作沉香亭詩,而僅予貶斥,幸遇天寶風流,未膺大禍耳。竊謂當時 設非大醉,太白必不爲此。而注詩家嘆其敏捷,互相解釋,從未議其爲非,何也?歐陽公讀唐人牡丹 詩,但稱劉夢得,而絶不稱太白,蓋以此歟?謫仙墓在采石磯,上有太白樓,往來題詠殆遍。楊循吉《蓬窗雜記》載一詩云:「采石江邊一杯 土,李白詩名耀千古。來的去的寫兩行,魯班門前掉大斧。」詞氣粗俚,不足存也。予昔見樓上柱聯云:「我輩到來須飲酒,先生在上莫吟詩。」一般戲言,却較俊峭。

刻意求新,以致不近人情者,莫如李長吉。而杜牧極稱之,以爲使賀不死,少加以理,可以奴僕命 騷。乃觀牧集中,未嘗有一語似賀者。何也?按賀集中,有可學者,如《金仙辭漢歌》、《春坊正字劍子歌》、《雁門太守行》、《秋夜讀書》、《贈張太徹》、《題趙生壁》、《青花紫石硯歌》、《高軒過》、《宫娃歌》、 《將進酒》、《白虎行》數首,光怪陸離,可藥平庸之質。至若「郎食鯉魚尾,妾食猩猩脣」.,「東家嬌娘求 對值,濃笑畫空作唐字」.,「青霓扣額呼宫神,鴻龍玉狗開天門」.,「羲和敲日玻璃聲」.,「月滩漉,波烟 玉」,苦心作怪。效之者非晦即俚,非澀即妄。

陸放翁宦途清正,畏韓便胄勢焰,早自託病抽身,爲南宋第一流人物。然爲倔胄作園記二篇,世 每少之。其《南園記》篇末云:「自紹興以來,王公將相之園林相望,莫能及南園之髡鬓者。公之志, 豈在于登臨遊觀之美哉?始日『許閒』,終曰『歸耕』,是公之志也。公之爲此名,皆取于忠獻王詩,則 公之志,忠獻之志也。與忠獻同時,功名富貴略相埒者,豈無其人?今百四五十年,其後往往寂寥無 聞。韓氏子孫,功足以銘彝鼎、被弦歌者,獨相踵也。逮至于公,勤勞王家,勳在社稷,復如忠獻之盛, 而又謙恭抑畏,拳拳志忠獻之志,不忘如此。此公之子孫,又將嗣公之志而不敢忘。則韓氏之昌,將 與宋無極。雖周之齊魯,尚何加哉!」此記固無解于不諛。其《閲古泉記》云:「游按泉之壁,有唐開 成五年道士諸葛鑑元八分書題名。蓋此泉湮伏弗耀者幾四百年,公乃復發之。時閲古,蓋先忠獻王 以名堂者,則泉可謂榮矣。游起于告老之後,視道士爲有愧,其視泉尤有愧也。」不敢以泉擬伤胄,而以泉自愧。其詞遜,其旨遠,婉而多風,真危行言遜之道。但其自訂《渭南集》,弗録二記,畏人之多 言,亦未嘗不自病也。今惟毛氏汲古閣鈔石撮,刻在逸稿中。按优胄築南園,曾屬楊誠齋爲記,許以 掖垣。誠齋曰:「官可棄,記不可作。」件胄不得已,轉屬放翁,放翁應之。夫放翁之詩,勝于誠齋。而 誠齋之風格,又在放翁上矣。特其臨終《示兒》有句云:「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自見 氣度。

文文山先生獄中《上己》詩云:「泥沙一命九分九,風雨六年三月三。」《寒食》和韵云:「龍蛇澤裏 清明五,燕雀籠中寒食三。」垂死陶情,想見從容氣象。先生有硯,名「玉帶生」。潮陽之敗,公被執,硯 留僚佐謝皋羽處。皋羽當西臺慟哭時,必置硯于位側。國初此硯猶在吴中,會稽張思廉、秀水朱竹境 皆有詩。

元旦詩用屠蘇酒,始于陳陶「萬宇靈祥擁帝居,東華元老薦屠蘇」。用膠牙觴,始于白樂天「歲盞 後推藍尾酒,春盤先薦膠牙觴」。上元用「燈」字,始于張説「龍銜火樹千燈焰,雞踏蓮花萬户春」。後 金幼孜「九門燈火雲霄上,午夜山河錦繡前」可與抗行。寒食詩多用「觴」字,始于沈佳期「馬上逢寒 食,春來不見觴」。義山亦有「粥香觴白杏花天」句。而宋祁「草色引開盤馬地,簫聲吹暖賣觴天」勝 之。清明用「烟」字,始于祖詠「清明烟火新」句。而韋莊「寒食花開千樹雪,清明日出萬家烟」勝之。 五日用「粽」字,始于王禹玉「争傳九子粽,皇祚續千秋」。後之「香黍筒爲粽」與「九子粘蒲玉粽香」等 句,俱未佳。七夕「巧」字,始于楊樸「年年乞與人間巧,不道人間巧幾多」句。後之「巧拙豈關今夕事」,及「幾時留巧在人間」等句,俱平庸。不若孔平仲「衆人喜乞巧,我以巧爲憂」,又「盡窒衆巧門,化 以孔與周」句獨妙。又趙與檀「乞巧難醫拙,藏針不硬狂」.,宋琬「自安方寸拙,不敢佞天孫」,或明用, 或暗用,亦佳。九日用「糕」字,始于宋子京「劉郎不敢題糕字」。嗣,即有崔德符「買糕沽酒作重陽」 句。後之用者,惟金有學「嬌女指端裝菊枕,稚孫頭上搭花糕」句最趣。

太白《蜀道難》云:「蠶叢乃魚鳧,開國何茫然。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烟。」其説本揚雄 《蜀記》。議者曰:「岷、嵋載于《禹貢》,庸、蜀見于《牧誓》,非至秦始通也。」予謂白豈失考,不過極言 其險。如《贈賈舍人》曰:「聖主恩深漢文帝,憐君不遣到長沙。」《古詩》曰:「如何舞干戚,一使有苗 平。」《古朗月》云:「羿昔落九烏,天人清且安。」《梁父吟》云:「間闔九門不可通,以額觸關闇者怒。」 《山水圖》云:「蛾眉高極西出天,羅浮直上南溟連。」將古語或翻用,或正用,或深一層用,此謫仙天造 之筆。自人觀之,若可解,若難解耳。楊升菴云:「用古有翻案法,有伐材法,有奪胎法,有换骨法。」 此奪胎法。拙者泥于古而不知變,往往妄加營議。

陶詩自蘇氏兄弟一和,繼之者不少。吴中祝枝山以闊大勝,喀城黄陶菴以雄鼻勝,而二蘇以新警 勝。山谷跋語云:「子瞻謫嶺南,時宰欲殺之。飽吃惠州飯,細和淵明詩。彭澤千載人,東坡百世士。 出處雖不同,風味乃相似。」論清真淡遠,俱遜于陶。論新警、無斧鑿痕,則東坡尤勝于頴濱。王梅溪 直曰:「暮年海上詩更高,和陶之詩又過陶。」此又尊題法也。

《抱朴子》曰:「俗士多云今月不如古月之朗。」李白詩有《古朗月行》。又《把酒問月》云:「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又王昌齡云:「秦時明月漢時關。」杜牧之云:「二分明月在揚州。」一 月也,而地有多少、時有古今、月光有低昂。然則一人也,安得無愛憎顛倒、毁譽失實耶? 有人求楊升菴作烈婦詩,升菴率意應之。夜夢婦人曰:「君當今名士,而聊草如此。妾死江邊, 亦博名也。若不改作,我必爲厲鬼以禍君。」升菴覺而懼,重吟一律,有「願隨斑竹江邊死,不逐胡笳馬 上生」句。是夜復夢婦來謝曰:「妾得是詩,雖死猶生矣!」 有所偏者,必加一字評。如郊寒島瘦、元輕白俗、許澀賀詭、陶真韋淡,皆切當不移。然古人各出 性情,即有所偏。如伊之任,柳之和,夷之清,其可傳者自在。夫詩緣乎情,情之所鍾,雖偏亦好。若 普其偏則拙,效其偏則爲前人掩。是故温李之派作,流爲西崑,偏也。試取楊劉諸詩集誦之,未見其 或及于温李也。黄陳之派作,流爲江西,偏也。試取三洪、二謝、二林諸詩集誦之,未見其或及于黄陳 也。不本性靈,專趨風氣,安能勝人?義山《錦瑟》詩,山谷讀之不解,問東坡,坡曰:「此出《樂志》。中四句,乃貼『適'『怨』、『清' 『和』四字。」劉貢父謂《錦瑟》乃當時貴人愛姬之名。或云即義山自悼其妾。鄙意觀其起結處,只是舊 日閒情。後來感歎之語,中間切瑟上夾寫,極摹當日情况,不知是否。 前人謂山谷、東坡文章妙天下,其短處在駡人。文衡山亦云:「近來陸貞山文最勝,然開口便駡 人,亦是一病。」明季黄九烟周星有《駡人歌》,筆意奇肆,可博軒渠:「黄九烟,善駡人。何物黄九烟? 爾乃善駡人。人言爾善駡,爾果駡何人?九烟聞此驚發悸,笑且不敢那敢嗔?熟思駡人非容易,古今幾輩堪指陳。我所知者漢高帝,輕士嫂駡同兒戲。亦有潁川灌將軍,行酒駡坐多意氣。下此復見禰 正平,捶地大駡坐曹營。更有裴邈與謝奕,極駡兩王皆不争。似此娘煨標簡册,流傳千載多生色。伉 爽雖云快一時,敢説駡人爲盛德。又况諸君皆人豪,富貴文章一羽毛。下視王侯如糞土,何有龊龊小 兒曹。欲求一駡安可得,斧鉞分明華衮褒。若較九烟則懸絶,譬彼靦鵬視期嘰。九烟此日夫如何,繫 狗驚烏甕中籟。人不駡我幸甚哉,我敢駡人自作孽?從來人苦不自知,惟我知我了不欺。生平正直 復忠厚,小心畏義恒謙卑。有腰不能工個僂,有舌不解效嚅睨。窮途每遭輕薄子,逡巡却走便長辭。 有時不幸遇權貴,側身歛手惟低眉。似此笑啼俱不敢-生安有駡人時?奈何世情多險毒,小人慣度 君子腹。深情厚貌慘鏡錦,鈎距深文利如域。轉喉觸諱固當懲,緘脣腹誹冤何酷。春秋誅意豈其然, 吁嗟俯仰真嗣蹙。我今被謗不欲辨,但指天日祈聽識。九烟實不妄駡人,若駡人者乃瘦犬。我聞天 上有百神,若駡人者神當殄。更聞地有拔舌獄,若駡人者定不免。不駡云何説駡人,誰歟造謗應面 靦。變亂黑白倒是非,冥冥未必無陰譴。九烟此語真復真,日星電火同炳麟。語罷投筆復大笑,九烟 何嘗不駡人。上下千年半塊壘,大都少可多籬斷。么麽鬼子安足駡,章章杞檜亦非倫。我曾一駡假 曹瞞,奸雄亂賊劇凶殘。我曾再駡頑馮道,五姓中誇長樂老。我曾三駡邪李贄,非聖無法恣横議。古 今人物似塵沙,九烟所駡不過是。至于頹俗慨江河,善人苦少惡人多。膻魅鬼喊工反側,虎狼盗賊紛 干戈。兩觀當誅雷當殛,此曹不駡更如何。我今向人首百頓,九烟一言乞聽信。可駡與否自在人,我 駡與否何須問!」乾隆丙申,詔徵天下書籍。婁邑周晉山厚堵呈一百餘種。中有《兩漢博聞》,御題七言一律于卷 首。又賜「藏書舊家」額、原板《佩文韵府》一部。厚堵謹勒御筆,樹之天馬山山舟園來雨樓前,一時作 詩者甚衆。陳華苹逢堯作七古,可當紀事史。其詞曰:「吾松名家富縹細,前有顧陸後王張。最古干 山數周氏,淳熙之朝始收藏。山舟書目歷千載,瑶函碧摩精裝潢。一朝天子修四庫,蒐羅散佚窮遐 方。周生獻書呈北闕,書樓静夜騰虹光。六經根底正譌謬,兩漢博聞參微茫。翰林印記載年月,聲名 文物誰頡頑?名園畫閣舊藏弄,玉階猶帶芸椒香。藏書舊家擘窠字,書成勅賜懸雕梁。五十六字吟 尺幅,文華殿上頒宸章。旌旗十道耀山谷,重臣親捧來山莊。此時西清填玉籍,此時東璧開文昌。奇 書捆載徧天下,榮光誰比山舟倉?彭城才子郝隆腹,望闕稽首朝墨王。作歌紀事四十絶,蓋以碑刻觀 洋洋。風流家世幾百載,蘭臺著述燕許揚。晴窗菜几一啓卷,不數魏晉與梁唐。讀書廿世不失守,異 數應有鸞鳳翔。他年玉殿傳驢唱,姓名先向御屏詳。」華苹采芹時,學使謝金圃先生閲《衢尊賦》,獨冠 七邑,遂有詩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