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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5

作者: 王誠

南匯王誠四峰著

《成都古今記》:「正月燈市,二月花市,三月蠶市,四月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七寶市, 八月桂市,九月藥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市。」蜀人能詩者節節賦之,大抵皆竹枝、柳 枝詞類耳。

黄巢爲李克用所敗,依張全義,復爲僧于洛陽。自題其小像云:「記得當年草上飛,鐵衣脱盡着 僧衣。天津橋上無人識,獨倚欄干看落暉。」活畫出草賊落魄形狀。 東坡詩云:「陸子詫中泠,次乃康王谷。嫌磴頃曾嘗,瓶罂走僮僕。」按此則水之宜茶者,以金山 中泠爲上,廬山康王谷爲第二,再次則扇子峽蝦慕陪。乃考陸羽《茶經》,則曰:「山水上,江水次,井 水下。」又劉伯籀品爲七等,以揚子江南零水爲第一,惠山石泉第二,虎丘石井第三,丹陽寺井第四,揚 州大明寺井第五,松江第六,淮水第七。至李秀卿又品爲二十等,廬山康王谷第一,惠山石泉第二,薪 州蘭溪石水第三,扇子峽蝦#口第四,虎丘寺井第五,廬山招賢寺下方橋潭水第六,揚子江南零第七, 洪州西山瀑布第八,桐柏淮源第九,廬山龍池頂水第十,丹陽寺井第十一,揚州大明寺井第十二,漢江 中零水第十三,五虚洞香潔第十四,武關西水第十五,松江水第十六,天台千丈瀑布第十七,柳州圓泉 第十八,嚴陵灘水第十九,雪水第二十。紛紛評泊,原非定案。但爲好事者作詩料可耳。

焦山《瘗鶴銘》,蘇子美、黄山谷皆謂右軍書,歐文忠公《集古録》謂顧况書,王伯思《東觀餘論》又 謂陶宏景書,劉無言又謂王瓚書。蘇子美詩曰:「山陰不見换驚經,京口新傳瘗鶴鳴。」山谷詩曰: 「小字莫作癡凍蠅,樂毅論勝遺教經。大字無過瘗鶴銘。」亦未必鑿然謂右軍也。昔朱子譏辨《蘭亭》 者,謂「不特議禮如聚訟」。今銘既無名,必欲互相辨難,是又爲朱子所譏者也。 孟蜀後主妃花蕊夫人,效王建作《宫詞》百首。蜀亡,宋祖召使陳詩。呈其國亡句云:「君王城上 竪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近嘉定吴香巖作《十國宫詞》云:「花 蕊多才樂府諳,詩篇手寫篋中函。君王著述懲輕艷,爲賦宫詞溯雅南。」按蜀主能文章,嘗作箴戒諸 子。較勝諸國,惜以一隅亡。《藝文志》載妃姓徐,《後山詩話》謂姓費,未知孰是。 東坡云:「嶺南人食者竹筍,庇者竹瓦,載者竹蔑,爨者竹薪,衣者竹皮,書者竹紙,履者竹軽,不 可一日無此君。真有愧于竹矣!」幼時見毛西河詩,有「塞北種羊難易地,嶺南愧竹未虚心」句,不解 所謂。及讀坡集,方知出處。

東坡偶得疾,求麻衣道人醫。道人耳聾,以手畫字爲應對。東坡戲之曰:「我以手爲口,君以眼 爲耳。」相笑以爲趣語。亡友錢心葵向誠,中年目忽瞽,不能應試,挾星家術以遊。一日顧予,予贈 曰:「我以口爲揖,子以耳爲視。讀書我善忘,一一問于子。贈子詩不書,還以口爲紙。」戲襲東坡 法也。

東坡《種橘帖》云:「我性好種植,尤喜接菓木。陽羡在洞庭上,柑橘易得,思種橘三百本。昔屈原作《橘頌》,余擬構一亭,名之曰『楚頌』。」邑城李吟香,得東坡《題烟江叠嶂圖》石刻,名其室日「蘇 齋」。主賓唱和,刻成卷帙。余題其柱聯云:「亭貯橘香思楚頌,客觀石墨聚蘇齋。」借種橘事作對也。 昌黎《送窮文》,傳誦已久。朱竹境作《送窮詩》云:「吾家五窮鬼,四世推不去。今晨縛車船,送 往河隈住。水萍風中絮,散作千百身。勿使天壤間,乃有石季倫。」昌黎送不出,忍一家窮。竹埼送出 去,要大家窮。

達人之言,今人所諱。右丞:「新家孟城口,古木餘衰柳。來者復爲誰,空悲昔人有。」舉頭天外, 掃盡俗情。朱竹埠云:「移種盆松六尺强,欲當車蓋蔽斜陽。不知黛色成陰日,此地何人結草堂?」 器量相似。蓋達則闊,諱則隘.,達則雅,諱則俗。若贈他人則不然,規諫爲上,頌禱次之。 予在淮上,飲淮守伊公轍布席上,觀倒刺。主賓二十餘人,相約有詩者主人出纏頭,以伶之美者 行酒。伊公首唱一絶云:「柳腰貼地軟于綿,好似風狂柳起眠。偶向回光燈下看,小蠻年少不勝憐。」 餘皆妍迷互見,不能記憶。陸樸堂先生獨日:「能背名人詩者,可代己作乎?」主人曰:「可。」因誦一 絶曰:「雪後風燈焰焰寒,雲韶舊部走伶官。一雙手技從容入,勝舞銀貂小契丹。」朱竹埼作也。 王建《宫詞》百首,述唐宫中事極詳。初爲渭南尉,與宦者王守澄有宗人之分,因飲酒相謔。守澄 深憾之,日:「弟作宫詞,禁掖森嚴,外人何以知之?將奏劾焉。」建因作詩曰:「先朝行坐鎮相隨,今 上春宫見長時。脱下御衣偏得著,進來龍馬每教騎。嘗承密旨還家少,獨奏邊庭出殿遲。不是當家 頻向説,九重怎遣外人知?」事遂寢。

穿池築臺,春秋所戒。高高下下,而欲以叠石成名,難矣。然梅村作《張南垣傳》何也?蓋别有寄 託焉。其詞曰:「南垣工于叠石。亂石紛紛,或卧或立,躊胴四顧,正勢側鋒,横支竪理,皆默識在心。 呼眾工日某石置某處,若金在冶,尺寸不爽。其所爲園,則李工部之横雲、虞觀察之豫園、王奉常之東 郊、錢宗伯之拂水、吴吏部之竹亭爲最著。」嘗謂梅村曰:「自吾以此術遊江南也,數十年來,名園别墅 易其主者,比比是矣。奇花異石蕩于兵火,他人輦取以去,吾仍爲之營置者,輒數見焉。吾懼石之不 足留吾名,而欲得子文以傳之也。」余讀此傳得四語曰:「物换星移暗愴神,名園别墅盡荆榛。殷勤著 出《南垣傳》,不比宗元傳梓人。」

《復齋漫録》云:飛燕爲皇后,寵衰。女弟合德,絶幸爲昭儀,居昭陽宫。夫昭陽,昭儀所居也,非 謂飛燕。今所傳太白詩「可憐飛燕在昭陽」,實則「倚新妝」,誤爲「昭陽」。 《閩主金鳳外傳》:三月上巳,延鈞修禊桑溪。金鳳偕後宫流觴娱暢,絲竹管絃更番叠奏。端陽 日選彩舫數十於西湖,每舫載宫女二十餘人,延鈞御大龍舟以觀。金鳳使宫女同聲歌曰:「龍舟摇曳 東復東,采蓮湖上紅更紅。波淡淡,水溶溶,奴隔荷花路不通。」又曰:「西湖南湖鬥彩舟,青蒲紫蓼滿 中洲。波渺渺,水悠悠,長奉君王萬歲遊。」時有小吏歸守明,美晳如玉。延鈞嬖之,呼爲歸郎。日侍 禁中,簧緣與金鳳通。又有百工院使李可殷,因歸郎以通金鳳,造九龍帳以進。國人歌之曰:「誰謂 九龍帳,惟貯一歸郎。」金鳳以李倣進。及爲后,倣自矜其功,且微聞九龍帳事,頗横恣。金鳳不能堪, 令可殷諧之延鈞。倣乃盛飾其妹春燕以進,燕婉媚絶代,遂見大幸。其後延鈞子昶,淫肆。延鈞立春燕爲淑妃,既欲廢夫人李氏而立春燕爲后。宣徽使葉翹諫昶,批其紙尾曰:「春色曾看陌上頭,亂紅 飛盡不禁秋。人情自厭芳華歇,一葉隨風落御溝。」時有士人詩曰:「九龍帳冷鳳高飛,春燕新來入紫 微。聽到華清池上曲,一般顛倒是宫幢。」

計改亭東云:「予與陳其年同讀書于宋司業德宜家。其年居西舍,予東舍,燈火相照。予不能夜 坐而喜早起,其年吟詠必至夜分,而起每遲。其年好爲驚艷絶麗之文,予嗜蒼凉古質之作。兩人性不 相易,而至相契。」司業贈詩曰:「詞條愈殊心愈合,右廂才起左才眠。」一時風雅主賓,深人景慕。 陳勤文世信《煮粥》句云:「煮飯何如煮粥强,好同兒女細商量。一升可作三升用,兩日堪爲六日 糧。有客只須添水火,無錢不必作羹湯。莫嫌淡泊少滋味,淡泊之中滋味長。」吴白華先生《謝人饒耋卄俎》詩曰:「如水清簾午汜陰,坐收旨蓄慰冬心。菜根風味分甘好,不數交情筮斷金。」出于富貴人口, 尤覺風趣。

吴草廬《讀尚書絶句》云:「前漢今文古,後漢古文今。若論伏勝功,遺像當鑄金。」竹堤《讀左傳次其韵倣之》曰:「魯史王正月,群疑積至今。邱明一周字,直可抵千金。」以詩論史-語抵人百語。 不用故事點綴,而能叙事古茂者,梅村亦不能。董文友《以寧席上看弄丸歌》云:「當筵少年擊竈 鼓,更一少年袒臂舞。足以紅錦靴,腰間五色組。手持一丸摩雲端,一丸未落復一丸。雙丸將落承以 頂,須臾重入雲中看。更出七丸在肘後,兩手承蜩左復右。旁有少年拍手嗤,大言此技安足奇。摩頂 至地身倒懸,以足弄丸目不施。七丸上下聲相擊,擊聲一依鼓爲節。是時我醉不欲眠,紛紛羅袖屏前列。」又黄唐堂之雋《詠水碓》云:「轉輪在水稻在屋,糠枇如塵米如玉。誰其爲之機與軸,坎臼在地杵 在木。横貫輪心輪運瀑,以溪之水代人足。列杵五六杵齒齒,一杵人臼一杵起。圓輪迫杵水迫輪,急 急晨昏舂不止。溪女鬢插山花紅,列坐臼旁如課功。從容擅袖簸揚畢,勞逸不與我鄉同。我來如聽 一部之水樂,輪音爲商杵爲角。」讀此勝看兩幅圖畫。

黄唐堂作詩,大半白戰。如《白鬚》云:「堪使稚孫捋,幸無嬌妾嫌。」《秋夜》云:「月鏡磨雲急,花 房宿露深。」《復夜》云:「每燒一寸燭,又送百分陰。」《登北高峰》云:「問途溪有女,乞茗寺無僧。」《柳花》云:「風袅袅時難墮地,雪漫漫處不沾衣。不宜雨裏宜風裏,未見開時見落時。」《上杭道中》云: 「三冬抛却讀書樂,十日趙成行路難。」在唐則白樂天,在宋則楊萬里,直備兩家筆意。葉恒齋先生稱 其詩中之禪,文中之妖,信然。按唐堂以名諸生授徒鄉里,海寧陳文簡公招至京師,年四十三矣。人 北闡鄉試,查雲標中翰夢瘩堂中式四十五名。及鄉榜發,則第十三,不驗。會試第二十七,殿試第二 甲第二人,合三試而名數適符。

杜詩無海棠,或以少陵母名海棠。放翁以爲在蜀多年,豈無詠及?或偶失之耳。未知孰是。放 翁詩獨多海棠。如《即事》云:「走馬碧雞坊裏去,市人唤作海棠顛。」《諸家園》云:「緑章夜奏通明 殿,乞借春陰護海棠。」《趙園》云:「政爲梅花憶兩京,海棠又滿錦官城。」《錦亭》云:「夜宴新亭海棠 底,紅雲倒吸玻球鍾。」《醉書》云:「燕子歸來新社雨,海棠開後却春寒。」《懷成都》云:「一梢紅破海 棠回,數蕊香新早動梅。」《春行》云:「猩紅帶露海棠濕,鴨緑平堤湖水明。」《自戲》云:「桃李成塵渾不數,海棠也作臟脂雨。」九十歲猶作《海棠歌》云:「若使海棠根可移,揚州芍藥應羞死。風雨春殘杜 鷗哭,夜夜寒衾夢還蜀。何從乞得不死方,更看千年未爲足。」偶憶數處如此,其餘尚復不少。歷觀詩 篇之富,莫過放翁。其自言曰:「脱巾莫嘆髮成絲,六十年間萬首詩。」概可知矣。 劉後村云:「近歲詩人雜博者堆隊仗,空疎者窘材料,出奇者費搜索,縛律者少變化。惟放翁記 問足以貫通,力量足以驅使,才思足以發越,氣魄足以陵暴。」所謂「平章春韭秋崧味,拆補天吴紫鳳 圖」,觀其自賦,真不愧數語矣。

黄山谷《贈米元章》云:「我有元暉古印章,印別不忍與諸郎。虎兒筆力能扛鼎,教字元暉繼阿 章。」然則米友仁之字元暉,乃山谷所命也。謂元章爲阿章,猶之謂陸遜爲阿蒙,蓋親之也。 姚藏山名雙南,字性和。多病,廢舉業。專事吟詠,筆秀而韵清。二十七歲時,一友戲之曰:「有 長吉之虞,無老泉之憤。」藏山詩曰:「瞥眼韶華念七春,多愁多病臘閒身。百年以後原無我,五字之 間肯讓人?作賦才雖輸李賀,讀書志每慕蘇洵。閻浮不許匆匆死,爲有堂前白髮親。」又有《楊花》詩 曰:「春盡江南曲岸村,不堪舉目日昏昏。漫天飛去渾無跡,貼地看來尚有痕。似我飄零真薄命,爲 伊淪落倍消魂。夕陽亭畔懷人處,攪亂離愁入酒尊。」觸景傷懷,可以想其遇矣。 言情之什,最忌舊典堆塞,誇耀工麗,不知拾前人牙慧,數見不鮮。吾邑施四香先生名濬,字協 文。有《劍嘯樓稿》。工于言情,不襲舊調。其《即事次韵》云:「瀟洒凉生夜,香篝照影横。未須留鏡 約,先遂弄環情。細膩心原慧,粗豪氣欲平。相憐生死共,不盡海山盟。」《春詞》云:「不成歡笑不成啼,半捲朱簾不下梯。和悶拾將飛絮看,因風容易肯沾泥?」《感懷》云:「千杯未得逡巡酒,一擲誰供 博進錢?方法近從閒裏得,只同人柳日三眠。緑窗剪燭花憐瘦,紅帳聽歌淚欲斑。老大心情渾索莫, 藥烟影裏賦魚鳏。」《遣悶》云:「紅粉因緣半消歇,青山還往亦稀疎。腸爲有情應斷九,夢緣多恨不成 雙。」雅人深致,殊異俗手。

劉伯籀品泉爲七等。梅堯臣詩又分茶爲七品,曰:「忽有西山使,始遺七品茶。末品無水暈,六 品無沉相。五品散雲脚,四品浮粟花。三品若瓊乳,二品罕所加。絶品不可議,甘香焉等差。」堯臣詩 中又有「鴉山茶」,如:「昔觀唐人詩,茶詠鴉山嘉。鴉銜茶子生,遂同山名鴉。」又有「壓磚茶」,如云: 「宣城北寺來上人,獨有一叢盤嫩蔓。去歲遊吴求不得,今朝還喜自持送。眼底雖同往日看,尊前所 憶皆成夢。又置新茶采雨前,鳥第壓磚雲色弄。」「茶七品」可對「曲三終」,「鴉銜茶」可對「狙賦芋」, 「壓磚茶」可對「輸芒蟹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