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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93
作者: 吕善報
山陰吕善報玖芸
金谿馮夔飓詠,康熙辛丑,年已五十,始與弟禹拜謙同入詞林,時人榮之。然夔颱以制義知名天 下,而詩方清妙,竟爲所掩。「荒城雲近堞,孤戍雨連山」,《邵陽》句也.,「防秋三尺劍,設險一丸泥」, 《宣化》句也.,「磯水因風急,江雲挾雨飛」,《青山磯》句也.,「長筵喝雉花前酒,短褐騎驢雪裏梅」,《即席》句也。
姚麟祥,仁和諸生,陸筱飲解元飛師也。有孝子之目,中年而殂,無子。幼時有句云:「月自梅花 背後來。」時人争賞之。
趙恒夫吉士以給諫罷官,隱居宣武門外之寄園,賦詩飲酒其中。有于儀部某寄給諫七律四首,給 諫依韵答之。自後皆叠此韵,久之得千餘首,顔曰「千叠餘波」,付梓。其書不甚行,聊摘數聯于左: 「昔已能文今更武,壯而學劍少工書」、「竹雨掃墻頻潑墨,松風翻案亂開書」、「欲貴已羞卿子弟,勞生 何事役兒孫」、「風翻澗面山浮動,石壅川心水滯流」。給諫,順治辛卯舉人,休寧人,錢唐籍。著有《寄園寄所寄》,今尚行世。
「瓊瑶樓閣朱微抹,金碧峰巒粉細勾」,孔云亭尚任《桃花扇》劇中賞雪句也,寫富貴人家雪景,真 確不可易。
山陰傅又康秀才德涵,余同硯友也,素不以詩名。庚午秋日,又康歸自嶺南,以近作見示,佳句頗 多。如《秋柳》云:「與誰别去夕陽外,使我愁來殘月時。」《落葉》云:「烟林缺處窺天小,庭樹空來受 月多。」《詠梅》云:「桃李春風看後輩,酸鹹功業記前程。」《夜過皋步》云:「雙槳白翻波面月,一燈紅 上酒家樓。」皆不愧宋人。又有《詠粤潮》云:二篙新漲碧瑠璃,順水行舟似馬馳。寄語舟人休快意, 須知潮落逆行時。」末句非深于閲歷者不辦。
或問:「『貧能行樂仙應妒,老不逃禅佛亦愁』是何等人語?」余曰:「此有卓識、有定力、真讀書 人語也。」又問:「是何人詩?」余曰:「以國朝論之,非袁子才,則查初白。」後檢袁全集,果見之。 寒山詩「柳郎八十二,藍嫂一十八」、「貧驢欠一尺,富狗剩三寸」等句,固詩中别派,然不善學之, 易入魔道。惟山陰宋雪君秀才梅效梵志三絶,乃真神似:「睦州陳蒲鞋,東村王大姐。是聖還是凡, 騎馬更覓馬。二有漏無漏因,入世出世法。若遇馬駒兒,西江一口呷。」「從迷以積迷,因夢又生夢。稚 子弄影兒,以爲影所弄。」
「鐵騎長嘶薄建康,議和議戰總淪亡。鶴鵝春散將軍壘,蟋蟀秋開宰相堂。海上孤兒沉趙氏,夢 中故土索錢王。須知天意成南渡,艮嶽山先號鳳凰。」邵無恙《錢唐懷古》詩也。沉雄排鼻,有開元、天 寶遺響,亟録存之。無恙名駅,號夢餘,山陰人,大興籍,乾隆庚寅舉人,官金匱令。 古人作詩多無題,而題即在詩中.,今人有題方作詩,而詩不出題外。古人作詩不限韵,而韵即隨 乎詩.,今人限韵方作詩,而詩每縛于韵。古人肯安拙,拙極而巧,自生天籟也.,今人好弄巧,巧極而拙,愈露人籟也。天籟逸,人籟勞。
黄崗劉克猷子壯、漢陽熊次侯伯龍,順治己丑同登鼎甲,劉第一,熊第二。以制義名天下,世稱 「熊劉」,至今宗之,而詩絶不傳。偶于《湖北詩録》中各録得一首,筆意皆近大曆十子,可存之作也。 劉《喜外弟周汝登至》云:「良朋聚合猶興感,何況天涯得弟兄。兵火十年驚汝在,風烟千里滯吾行。 僅將離亂燈前憶,細訴詩歌别後情。好月未來當自醉,寒光歷歷倚窗生。」能父送宋牧仲下第回商丘》 云:「只爲秋風續楚歌,天將宋玉故蹉泥。承家不在科名早,落第真如噩夢過。懷有雙珠愁白日,囊 餘一劍渡黄河。羞稱獻納空揮淚,潘鬢蕭蕭木葉多。」
「種花密似連藤菜,蓄硯多於負郭田」、「高林遮院緑無縫,小硯點書紅有情」,遂寧張船山太守問 陶句也。「密」字、「多」字、「情」字皆妙,而「縫」字尤奇。
仁和宋茗香助教大樽詩專以漢、魏、六朝及太白、王、孟爲宗,風骨高蠢,矯然傑出。著有《學古集》四卷、《詩論》一卷。余尤愛其《月下有懷》云:「獨有銀河水,長天萬里流。如何流不盡,此是古離 愁。齊縷幾時繫,木瓜誰所投?攬衣月中起,仿佛洞庭秋。」《喜徐溉餘水部自塞外還朝》云:「關外更 逢關,山前復有山。上天疑地盡,垂死竟生還。泣斷高堂夢,年催壯士顔。河流與歸客,作伴到 人間。」
函牛之鼎,一旦立之以烹雞,多汁則淡而不可食,少汁則焦而不可熟。大器之于小用,固有所不 宜也。太白曰:「寄興深遠,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況束之以聲律,不幾如俳優哉?」蒙亦謂近體有止境,古體無止境。君子之於學也,爲其難者而已。 曲寫閨怨,如水益深,如火益埶",非教也。「我心匪石」,性不可改.,「不能奮飛」,義不可去.,「實 命不猶」,命又不可挽。《蟻竦》止奔,曰:「不知命也。」知命若此,不知命若彼,千古英雄失足,豈不以 此哉?此及上一條皆見《茗香詩論》,余愛而摘録之。
辛未冬,余客豫章臬署,俞杏林以徐補鷗詩見寄,且云:「補鷗詩以含蓄爲宗,似出我輩之上。」細 讀之,洵然。擇其尤者,録存三絶。《夜渡漳河》云:「一代豪奸付逝波,漫教對酒復當歌。我來偏見 烏飛夜,沧沧寒潮月色多。」《宜昌驛九日》云:「支離客路費料量,晴亦模糊雨更忙。忽地黄花驚到 眼,數來今日是重陽。」《探梅》云:「寒山瘦石絶人蹤,萬樹蕭條凍雪封。一月蒙頭中酒睡,爲他呵手 一携笫。」補鷗名德瑞,江西龍南人,嘉慶庚申舉人。
「昔年曾見此湖圖,不道人間有此湖。今日打從湖上過,畫工猶欠着工夫。」俗傳倭使《西湖》詩 也,不知實從元文宗《道中望九華》詩脱胎。文宗詩云:「昔年曾見九華圖,爲問江南有也無。今日五 溪橋上望,畫師猶自欠工夫。」
「田間住却携鋤手,來與諸公話白雲」,此仁和布衣吴西林穎芳《喜朱林表汪槐塘過訪》七絶落句 也,詩存本集。《雨村詩話》以爲鄂文端爾泰詩,緣文端世亦稱「西林相國」,故誤吴爲鄂耳。 長洲陸杏村象拱有《過七姬廟》七絶云:「孤城支守勢將傾,猶有蛾眉畢此生。誰與芳魂傳姓 氏?徐程段翟卞羅程。」末句奇極,是從大官令「枇杷橘栗桃李梅」化出。按元末張吴左丞潘元紹妾程氏年三十,翟氏年二十三,徐氏年二十,段氏年十八,卞氏、羅氏、程氏年皆二十二。至正丁未,明兵圍 蘇,七姬相繼自縊。後人哀而祀之,爲合葬於府西北潘氏後園。張羽作傳,宋克書碣。杏村曾官陝西 寧條梁巡檢,著有《對柏山房集》,頗善詠古。《過唐玄宗泰陵》云:「千秋治忽垂金鑑,一代風流殉玉 環。」《岳鄂王墓》云:「一門怨獄成三字,五國英靈泣兩宫。」《劍閣》云:「界劃雍梁雄踞地,星分參井 仰捫天。」皆妙。黄崑圃侍郎、沈歸愚尚書爲之序,亟稱賞之。
「芳草含烟暖更青,閑門要路一時生。年年檢點人間事,惟有春風不世情。」此唐羅鄴詩也。國初 錢塘王丹麓障亦有詩云:「聞説長安花滿城,看花但覺馬蹄輕。多愁不爲余吹去,堪笑春風亦世情。」 翻羅案,正可與羅並傳。丹麓又有《九日陰雨有感》云:「薄寒細雨怯登臨,羞對黄花白髮侵。漫説人 情多反覆,重陽也自變重陰。」坡詩「積霧開重陰」。
五言八韵應試詩,近人詩話中多不屑道及,然崔曙之「曙後一星孤」、錢起之「江上數峰青」,以此 得名,何嘗非應試詩耶?錢唐吴穀人太史錫麟所著《有正味齋集》,余最喜其應試詩,沉博絶麗,而仍 一氣盤旋,純以排律之法行之。佳句如「漸開晶箔軟,初試剪刀工」,《東風解凍》句也.,「妓作林泉友, 兒驅草木兵」,《謝傅東山》句也.,「高撫仙人掌,低垂玉女鬟」,《春山如笑》句也;「肝膽酬公子,頭顱 泣美人」,《平原君相士》句也。皆有唐人魄力。
陳文裕子龍與李蓼齋雯、宋轅文徵輿撰《明詩選》,其序曰:「詩衰于齊、梁,唐振之.,衰于宋、元, 明振之。齊、梁之衰,霧穀也,唐輔絨之.,宋、元之衰,沙礫也,明英瑶之。」其論最妙。然余謂過愛辅献,將臺笠楼袂之不知.,過愛瑛瑶,將菽粟稻粱之不識。學唐、明者,又不可不防其漸也。 余舊作五律,結句有云:「爲問逍遥者,公卿换得麽?」亦不過隨手趁韵而已。傅三影槐見之,大 以爲詬病,且云:「唐人用韵,決不如此粗俗。」余雖頷之,未暇改也。後閲唐詩,見殷文圭「擬把公卿 换得麽」,余竟似全用其語,無心暗合,因不復改。三影,會稽人,頗好吟詩,不敢輕作。二十餘年,祇 得詩一百有奇,近已付梓。「三叠聲寒雲外戍,六朝夢斷酒家樓」,其《詠秋柳》最得意句也。 商寶意盤有《五憎》詩,亦西樵考功《蟲翁》詩之流亞也。小中見大,不愧文人吐屬:「誰謂汝無 牙,夜夜穿我壁。異哉梁簡文,愛此承塵跡。」《憎鼠》。「作賦聞卞彬,紆青更拖紫。令僕世間榮,厥狀 乃如此。」《憎蛙》。「蚊母出西方,蚊樹生南海。負山縱無能,聚雷誠可駭。」《憎蚊》。「占候居頻徙,争雄 鬪未殘。先生方睡熟,無夢到槐安。」《憎蜡》。「曾從座上捫,偶向襌中出。小臣盧玉川,告天天不識。」 《憎虱》。
嚴羹和,陝西咸寧人。性孤峭,以授徒自給,晚年始登賢書。有《峽石道中》一律云:「匹馬亂雲 中,崎幅絶境通。千盤懸鳥道,萬仞下龍宫。世事驚山變,人情到海空。可憐爲名者,不敢説途窮。」 頗有盛唐魄力。又自題其扉云:「一門琴瑟清於水,四面蓬蒿長過墻。」清況可想。永豐尉楊書亭國 秀,其門人也,嘗爲余言之,惜忘其名。
李此山端本,吾鄉老布衣也。工書法,以右軍爲宗,名噪一時。兼善畫石,亦有逸致。性孤冷,不 喜與人接。晚年家益窘,因自顔其廬日「若此山房」,蓋以齊人自況也。著有《越州竹枝詞》百首,頗清雋,節録三章,以存其人:「鶯鶯燕燕好音奢,纔賣櫻桃又賣瓜。韵事逼人閑不得,緑陰坪上試新茶。」 「避暑聯吟到吼山,偷將片刻午風閑。清涼夢覺歸舟晚,蕩破菱塘月半彎。二買得門前半畝湖,環籬種 竹蔭蓬廬。幽居莫道無珍饌,三月龍孫九月鱸。」又王笠舫進士衍梅有贈此山一律云:「老李狂歌六 十年,功名富貴兩蕭然。窮途破涕還成笑,薄俗談心更可憐。畫上次山新丐論,酒中太白舊詩篇。憑 君字字如珠玉,擎向朱門直幾錢。」可以想見此山爲人。
昔司空表聖作《二十四詩品》,近袁子才仿之,作《三十二詩品》。綜而論之,司空之《詩品》,爲閲 詩者區其等次也.,袁之《詩品》,爲作詩者道其甘苦也。合之兩美,則缺一不可。 詩人論詩,無定而有定,有定而仍無定。余最恨狂生東塗西抹,自命爲曠世之才,目無古人。又 最恨儈父拘文牽義,固執一偏陂之説,薄視今人。
《禹貢》「九江」,宋人以爲在洞庭,謂沅、漸、元、辰、叙、酉、澧、資、湘九水也。余竊疑既有沅,不應 復有元。後見望江檀點齋萃《九江辨》,謂元水當作無水,「無」古作「无」,與「元」筆畫相近,故誤以爲 二兀」也。
《儀禮・士昏禮》,鄭注:「日入三商爲昏。」馬疏:「日未出、日没後皆二刻半,云三商者,據整數 言也。」《正字通〉:「商乃漏箭所刻之處,古以刻鋳爲商,所云商金、商銀是也。刻漏者刻其痕,以驗水也。」則「商」字應作商、式陽切,音傷。近今或有誤作「商」者。按《康熙字典》:商,都歷切,音的,本 也。又施隻切,音釋,和也。並無刻銹之義。雖蘇舜欽之「三商而眠,高舂而起」作「商」,夏竦之「五夜持宵,三商定夕」作「商」,古人兩用之,《佩文韵藻》亦兩存之。然以《字典》細竅之,則作「商」者畢竟是 「商」字之誤,後人正不得震舜欽之名而引以爲據,且代爲文過也。
近人詩集詠物多者,無過馬朗山制府慧裕《河干詩鈔》。余既録其最佳者入《詩話》矣。今又見王 簣山吏部靂言《車中吟存稿》,則全集皆詠物之作,與制府可稱雙美。《詠紙鳶》云:「由苗飛鳶戾碧 空,片雲摇曳忽西東。吹嘘已到青冥裏,操縱仍歸掌握中。未許追隨來燕雀,偶因游戲逐兒童。十旬 頗得泠然趣,想像鴻毛遇順風。」《詠湯圓》云:「傳柑佳節興偏饒,碾米團香異味調。且喜弄丸誇妙 手,有誰抛玉值良宵。捫胸已快珠變滿,果腹能令磊塊消。人日菜盤元日酒,共添春色上眉梢。」《詠月餅》云:「蟾宫高處不勝寒,餅餌餘香薦粉團。留得一規清影在,佳人再拜勸加餐。」《詠針》云:二 綫工夫取次添,新愁舊恨惹眉尖。鴛膏學繡春心亂,手把金針竟倒拈。」《詠牙梳》云:「美人晨起曉妝 成,斜掠雲鬟雁齒平。疑是陽臺行雨後,一彎新月入簾明。」又「採剛逢五月,求不待三年」,《詠艾》句 也.,「榮枯千古事,風雨一家春」,《詠紫荆》句也。亦雅切。簣山,諸城人,乾隆乙卯進士。 陸放翁《除夕》詩.・「黎明人起换鍾#。」胡浩然《除夕》詞:「荼壘安扉,靈帽挂户。」又《五代史・吴越世家〉:「佐卒,弟係以次立,歲除,畫工獻《鍾雄擊鬼圖》,係以詞題其上。」古人過年,必挂鍾帽, 於此可證。今則惟懸於端午節,其更改之始,竟不可考。
會稽商詳亭嘉言,胡松坪大宇之師也。爲詩富麗工整,余惜未友其人。松坪屢誦其詩,記苴〈《詠莫愁湖》云:「家在河中真富貴,客來湖上便風流。」《贈友》云:「愛酒未嘗浮大白,耽書從不下雌黄。」
《壽内》云:「廡下豈嫌鴻案舉,井邊難挽鹿車回。」《自題過年雜詠》云:「千古冬烘傳話柄,一場春夢 赴吟毫。」《感懷》云:「書中那有黄金屋,天上偏無白玉樓。」松坪之兄拙耘繁錦,亦師拜亭,惜早夭,余 未識面。松坪嘗誦其《詠紅葉》云:「乍看老樹披宫錦,可有新詩託御溝?」《病起》云:「寒爐灰臘三 分暖,黍谷陽回一綫春。」皆不愧師承。
古人臨終詩,惟林和靖、陸放翁最著。邵夢餘明府駅有《臨終》一絶云:「荒塚能尋客亦佳,不須 澆酒但澆茶。嘔成斗血埋何處,散作春郊百種花。」胡松坪擬於春日邀諸詩人醵金澆茶墓下,果爾,亦 詞壇佳話也。
「數日盤桓事果真,歸來爲甚便忘津?漁人恐係春成夢,誤入桃源不是身。」吾師邵武王子堅夫子 硬《題桃源圖》詩也。夫子精岐黄,兼工繪事,而賦性剛毅。以乾隆己卯舉人,令江西之永寧十年,不 名一錢,去官後猶以醫自給云。
大興邵楚帆總憲自昌有《香奩韵事詩》五十首,寫閨中瑣事入微,亦元亮之賦《閑情》也。聊存其 四:「畫梁閑看燕將雛,一徑萱花小雨濡。阿母書來羞竟讀,隔年頻問有身無?二香霧濛濛月半陰, 燒殘銀燭夜初深。檀奴倚醉偏狂甚,忘却春寒蓋繡衾。二細膩風光只獨知,雙鈎容易與郎持。小姑嫁 後工回謔,不似當初暈臉時。」「花裏房權月下樓,十年長擁合歡欄。枕邊細數團圓夜,除却離家總 並頭。」
詠十四夜月,余舊有句云:「只愁盈易缺,不是怕團圓。」俞杏林國琛亦有句云:「將滿便懷殘月恨,可人最是未圓時。」意雖略同,而余終遜其醞藉。杏林近以新梓《驪爪》、《麟援》等集見贈,恬吟密 詠,真能得此中三昧者也。再録數首,以見余非阿私所好。《小除日題時憲書》云:「臘有數行在,一 年塵事多。故吾猶復爾,新歲較如何。日月埋頭易,寒暄轉眼訛。燈前頻顧影,壯志肯消磨?」《讀姜怡亭詞有懷》云:「詞是君家事,堯章一瓣香。花明深院寂,雨暗晚山涼。此境誰能喻,伊人不可忘。 吟情應更苦,莫遣鬢毛蒼。」《春日偶成》云:「蝸殻端居畫掩關,狂懷病嬾興全删。學荒羞見詩書蠹, 家窘恩容僕婢頑。一歲每嫌春易老,萬緣併覺夢難閑。何當鼓槌城南路,賞盡藏雲兩岸山。」《病後言懷》云:「不被人嗤不直錢,生成傲骨且隨天。飽嘗世味貧中趣,冷透機心病裏禪。白璧試燒寧畏火, 牡丹雖好可如蓮。回頭一覺章華夢,雛鳳飄零十九年。」《讀討武塁檄》云:「鸚鵡呼風攪李林,義烏一 檄見天心。無功也博遺才歎,敵國蛾眉是賞音。」
涇縣教諭黄學存崇蘭,懷寧人,乾隆辛卯舉人,輯《國朝貢舉考略》二卷。凡鄉會主考名號、籍貫, 及所出題目,解元、會元、狀元、榜眼、探花姓名,莫不細載,并採軼事。有可入《詩話》者,輒録存數則。 其一云:「康熙壬戌狀元蔡升元,庚戌狀元啓傳從姪也。升元及第日,父啓賢年甫四十有六,有《紀恩》詩云:『君恩獨被臣家渥,十二年中兩狀元。』」苴2云:「常熟汪玉輪繹中康熙丁丑會試,未對策, 以外艱歸。庚辰服関北上,邵青門陵贈以詩云:『已看文彩振鶏鸞,重向青霄刷羽翰。往哲緒言吾解 説,狀元原是舊吴寬。』及殿試,汪果大魁天下。」其一云:「雍正癸丑,陳定先條以廣文中會狀,其友某 調以詩云:『三載凄涼冷署秋,此番高出衆仙儔。教官金榜非難事,難在蓬萊最上頭。』陳,儀徵人。」
其一云:「乾隆甲戌狀元莊本淳培因素負才華,其兄方耕存與先中乙丑榜眼,本淳調兄詩云:『他年 令弟魁天下,始信人間有宋祁。』至是果然。」
銅雀臺瓦硯真者極少,而價頗貴。劉素山儀部蕭《銅雀臺》結句云:「銀錯欲碎澄泥硯,片瓦千年 臭尚遺。」可謂筆挾風霜。儀部,余外舅竹莊先生祖也。康熙戊午副榜,任莘令,行取禮部主事。著有 《凌雲閣詩》,未梓,故不流傳。《過泰山》云:「但聞天下小,不見泰山高。策馬行其麓,西風捲鬢毛。 晴巒浮霽色,絶壁響雲撤。去去征途遠,前村買濁醪。」一氣舒卷,滅去對仗痕迹,非太白不能。又高 齊時建香薑閣,其瓦亦可爲硯,今人知者絶少。
「朔風又似離弦箭,破傘真成走雪圖」,許雲巢熠《冬暮北行》句也.,「數間茅屋精於小,一帶籬笆 好在低,俞奉之廷璋《野眺》句也。同有畫意,一則讀之令人嘆行旅苦,一則讀之令人羡村居樂。 奉天于或作喻。勤襄成龍,《漁洋詩話》、《隨園詩話》皆載其詩,豪情逸氣,余最喜誦之。近于《池州府志》中又見數首,真不愧唐音,惜以勳業掩其詩名,亟録存之,以志景仰。《登藥師閣》云:「自昔 開蓮社,今來始一過。花深人徑少,水漲板橋多。慧米吹仙竈,香蔬摘露荷。風流饒邑宰,吟興復如 何?」其二云:「清話閑揮塵,高齋坐夕曉。論交存古道,合掌厭時交。小郭鳴秋杵,寒山出夜雲。怪 來車馬客,終日念離群。」《九華山》云:「華東華西山水佳,吾將遺身棲紫霞。受錄步虚朝玉闕,秘要 駐顔餐胡麻。金樽瑶琴響幽壑,古澗清泉流落花。須知遼海還丹客,愁向人間問歲華。」《費拾遺書堂》云:「少微高隱白雲端,苫塊圍爐血淚乾。丹詔身榮全節易,孤臣心死報恩難。空山日落猿啼急,古墓松深月到寒。流水不關人代謝,秋生巖谷野花殘。」按費拾遺名冠卿,字子軍,唐元和二年進士。 未拜官,聞母病革,奔泣抵家,而母已葬矣。遂廬於墓側,哀慟不輟。長慶二年,殿院李仁修舉冠卿孝 節,召拜右拾遺,辭不就,賦詩云:「三千里外一微臣,二十年來任運身。今日忽蒙天子詔,自慚驚動 國中人。」遂隱於少微峰下而終。
杜荀鶴字彦之。會昌末,牧之守秋浦,妾程氏有孕,妻逐之,以嫁石壊長林鄉人杜筠,生荀鶴。大 順初,荀鶴擢進士第,授翰林學士、主客員外郎,知制誥。故牧之有《示兒阿宣》詩云:「一子嘅嘅跨相 門,宣乎聞此若而人。長林管領閑風月,却有佳兒屬杜筠。」今人謂荀鶴爲牧之微子,觀此益信。 吾浙江山船户只有九姓,自相婚配,不許應試出仕,亦不許移家岸上,謂之「九姓漁船」。每歲納 税於建德。凡坐其船者,稱船户曰「同年」,稱其妻曰「同年嫂」,稱其妹日「同年妹」,皆靓妝媚客,不異 娼家。大興官萼峰太守懋弼有《江山船曲》云:「消受清光月一篷,漁兒漁女笑言同。鴛#唱遍雙飛 曲,只在儂船九姓中。二瀧中七里水湍流,占得嚴灘一段秋。灘上住郎灘下妾,江潮到此也回頭。二流 出溪頭灣復灣,女兒生小好容顔。學梳頭自盤新樣,處處青山比髻鬟。」「泊船不泊子陵臺,只爲江流 去不回。誰似阿儂好夫婿,畫眉聲裏畫眉來。」又《虎丘即事》云:「人影衣香説等閑,隨緣歡喜勝湖 山。如何五十三參上,不見弓鞋一寸彎。」
庚午冬日,與石怡堂同舟,相得甚歡。記其《贈妓也雲》一聯云:「嬌如新月偏宜拜,瘦到秋花轉 耐看。」絶世丰神,未知也雲果能副斯言否?怡堂名愷,黄梅諸生。
何秋藤表兄裕竦冷宦苦吟,向曾録入《詩話》。今於其幼子石鳧鈺處得見全集,凡詩一千有奇,無 力付梓,再録數首,以永其人。《山房雜興》云:「儘教人笑性迂疏,小有園林頗自如。蟬翼紗輕新浴 後,魚鱗雲散晚晴初。長吟對月成癡坐,短髮臨風總懶梳。布置山房殊不俗,幽花深處是吾廬。」《有感》云:「勢力從來没把持,冷官能耐即知時。愁深終歲嗟貧骨,病入新年感鬢絲。人自無聊疏好酒, 春獨有意助清詩。幽情盡付閑花柳,獨坐南窗日影遲。」《初春書懷》云:「韶光滿眼興無窮,睡起南窗 日射紅。酒爲散愁非好飲,詩緣排悶不求工。官依北闕青雲上,家在西山翠靄中。橋畔塵飛誰駐足, 往來車馬莫匆匆。」《春雨不成有感》云:「料峭春寒睡起遲,廉纖小雨不成絲。無端竟被風吹斷,幾點 能教到柳枝。」《趙北口》云:「淀泊於今似若耶,春來新漲没平沙。渡頭掬水纖纖手,趙女如花也浣 紗。」皆肖放翁。又「斷雲無力不遮山」七字亦佳。
秋藤次子印亭鈴,以上舍生屢試不售,今已夭逝。有《無題》詩三十首,聊存其一:「静裏瑶琴偶 撫絃,幽情寄處轉凄然。半生恨入春將老,百種愁長夜似年。縱使玉顔雙管畫,難將珠淚五絲穿。寸 心未斷成灰燼,猶有生香縷縷烟。」
黄陂蕭春墅孝廉奕芬,余友汝舟秀才良翼之叔也。負才早卒。汝舟嘗誦其《金陵懷古》詩七首, 沉鬱雄渾,皆可傳也:「長沙太守始勤王,半壁旋看建業張。鼎足三分支魏蜀,石頭一戰失荆揚。烏 程舊爵還江左,青蓋新封入洛陽。底事曹瞞吞未得,而今可惜雀臺荒。」《吴》。「平吴篡魏逞金戈,典午 當陽失太和。南渡知因呈石馬,西京忍復見銅駝。鷄鳴舞罷誰能已,烏合成時竟奈何。自是清言終誤國,昭炎積累況無多。」《晉》。「田舍翁來晉社墟,端因水火運乘除。功基永始戡平日,紀斬蒼梧受命 初。萬里長城徒自壞,六州赤地竟無餘。若非度外能容謝,奉璽人行一國虚。」《宋》。「齊宫勸進褚淵 迎,蓋世功名帝業成。制治十年心未了,同朝六貴亂將萌。曾聞玉導衣中碎,佇見蓮花步下生。屠肉 那堪天子事,從今宗廟麵爲牲。」《齊》。「移齊鼎祚屬宗親,釋老空談却笑人。有句非關擒敵策,無錢可 贖陷圍身。臺城枉佞西天佛,魏國羞稱北面臣。若是慈航能永濟,蕭梁帝業自千春。」《梁》。「玉改蕭 梁作帝家,東南王氣日將斜。青牛獻罷人稱儉,朱雀兵來自計差。仙閣競爲長夜飲,冥途猶唱《後庭花》。春蘭秋菊誰争秀,一顧傾城屬麗華。」《陳》。「龍蟠虎踞拱明堂,燕子飛來勞莫當。孰謂成功疑管 蔡,都緣事敗咎齊黄。徙封議向南昌寢,靖難兵從北地倡。削髮微行知早定,青田大内出遺囊。」《明》。 汝舟善書,不甚作詩,僅記其《送友》一律云:「天涯同作客,送子淚沾襟。如此苦寒月,可堪長别心。 疏桐霞外斷,落葉馬頭深。明日西陵道,離愁只自斟。」風格大類錢、劉。 象山倪韭山象占嘗戲集詞調名,成《茶社燈詞》十章,牽配分合,妙極自然。録存其二:「疏簾淡 月酷相思,字字雙眉嫌柳枝。薄倖長春金縷曲,過秦樓慢誤佳期。」「轆情金井定風波,南浦春雲怨綺 羅。香玉連環青玉案,無愁可解玉人歌。」又有《詠美人唾・沁園春》詞云:「不傍紅樓,珠玉隨風,何 處可邀。想松綾刺繡,含絨細嚼.,濤箋試筆,吮墨輕描。鶯舌春生,桃唇露泡,遞向柔腸暗自調。忘 情也,又潛和蘭氣,送入瓊簫。 津津不耐偏饒。最手撚青梅時易招。愛池中緑净,倚欄還吝.,石 邊紺暈,舉袖疑飄。鮫淚承壺,粉螺印紙,莫浪黏書過鵲橋。脂香在,比紫泥封去,容易痕消。」韭山以優貢官嘉善訓導。
集李三百篇者,吾浙太平戚鶴泉明府之所作也。其自序略云:「余夙好杜,有集杜千餘篇,已付 刊行世。繼念李、杜齊名,何無一集李者?因日取李詩玩味。庚戌二月十四、十五兩夜,連夢太白來 與語,且索酒云:『飲我斗酒,我與爾三百篇。』遂拜領之。自後伸紙摇筆,李句分士集。宰涉數年,已盈 三百之數,以付副剛,庶不負太白之所與云。」其事甚怪,偶於蕭汝舟齋中得見其書,浩氣流行,絶無斧 鑿痕迹。録其《郊行過友人飲》云:「愛此春光發,流鶯復在兹。水從天漢落,雲繞畫屏移。鶉子棲閑 地,山公醉酒時。庭花笑如錦,起舞亂參差。」《送汪明府解組還蜀》云:「欲獻濟時策,空吟《招隱》詩。 無人貴駿骨,自古妒蛾眉。長劍一杯酒,緑楊三月時。依然錦江色,西去益相思。」鶴泉名學標,字翰 芳,乾隆辛丑進士。
姚半林宗木詩尚清真刻摯,而持論頗嚴。以故,人每畏之。俞杏林國琛近贈以詩,有句云:「論 交君果稱知己,分謗吾將學駡人。」可謂確切。又杏林自題詩集云:「最憐遭到糊塗劫,一笑抛書道是 詩。」亦妙語解頤。
暨陽詩人,近頗寥寥。俞杏林以陳卓巖維埃《南邨詩録》見示,頗婉約可誦。五言如「山翠當樓 近,湖烟着樹多」、「芳草猶憐客,桃花最近人」、「碧樹低窺牖,閑雲淡入樓」,七言如「連山竹色寒侵面, 入畫梅花淡到門」、「一簾細雨黄花酒,半夜西風落葉聲」、「夜雨梨花寒食路,春風楊柳故園心」,皆佳。 卓巖戊辰會試,以年老,賜檢討銜。
「自是清華萬選錢,不須重賦《四愁》篇。子房狀貌非奇偉,思曼風情正少年。吟罷每携京兆筆, 交深多問孝廉船。時來定躍延平劍,會見星明翼軫邊。」此姚半林《戲贈張雲軒》詩也,皆用張姓典,亦 仿東坡《贈張子野》體,而妙能酷肖雲軒。雲軒原名制,今改名汝霖,字三雨。 余嘗謂半林詩刻摯,三雨詩明麗,可稱勁敵。半林《感事》云:「未免園林少主張,莫嫌蝴蝶競尋 芳。東風儘力將花放,不管花枝要出墻。」蓋有所刺也。《春寒》落句云:「寄語薰穗休賦别,先生依舊 要冬烘。」亦趣。三雨《欲雪又止》云:「傍晚朔風尖,柳絮婆娑舞。不知剪水人,又被誰來阻。幾次問 梅花,梅花無一語。」頗近義山。又有女士金玉貞毓诱,曾問字於三雨,詩亦肖之。《冬閨》云:「夜深 不耐指尖寒,刀尺閑停静處看。畢竟梅花少拘束,冷香隨月上欄杆。」玉貞亦山陰人。 武進黄仲則景仁善詩,七古尤雄放,酷似太白,惜不永年。《詠新月》有句云:「光弱如新病,天長 有斷魂。」太覺頹喪,然真景確情,固不害其爲佳也。
僧而詩可也,而不可有詩氣。鍾退谷言之矣。詩而僧可也,而不可有僧氣。蘇玉局言之矣。余 謂僧而詩可也,而不可有詩氣,而尤不可有僧氣.,詩而僧可也,而不可有僧氣,而尤不可不有詩氣。 近日吾越詩僧競推卍香方宏,然未見全集。記其《游石梁》有「泉飛怪石瞋」五字,頗工造句。 新建熊學橋太史爲霖精究《易》理,著有《筮策洞虚録》,論錯綜最細最確。兩典試事。雖不以詩 名,而其《紀行詩》十卷,皆不苟作。五言如「雨氣沉燈影,談鋒破酒樽」、「徑僻人行悄,山空犬吠高」、 「斷橋三折水,矮屋四圍桑」、「冰花勞馬跡,鐸語亂鷄聲」,七言如「鷺洲春滿雲千里,鹿洞秋空月一湖」、「千嶂黑雲扶海立,一江白雨送潮來」、「湖山到此開生面,風月何人是主盟」、「萬縷鄉心催臘鼓, 十年幽夢破寒鐘」,雅有中唐筆意。
安南國使臣武輝墻官其國翰林學士,余曾見其手鈔詩,名《華原隨步集》,皆入貢天朝途中之作 也。字極奇峭。《許昌懷古》一律最工:「伤伤巍城淡淡雲,阿瞞曾此始基勤。僞圖妄擬周西伯,疑塚 難題漢將去聲軍。夢醒馬槽徒自詫,香銷雀瓦更誰分。奸雄稱絶今安在,落得寒鴉噪夕曉。」按嘉慶八 年,安南改號越南,始歲領時憲書。
見兩頭蛇者死,乃世俗無稽之談。孫叔敖信之,後人又從而附會之,遂謂以此陰德,致身卿相。 真堪一笑。留都朱式九逵《兩頭蛇》樂府譏之極允,録之:「蛇因能死人,蛇遂因人死。叔敖卒無恙, 貴顯且無比。不日俗傳妄,而曰善足恃。孟陽代君壽代兄,爲善孰大心孰誠。賊不感悟刀不折,乃知 果置死地安能生,冤哉蛇乎被此名!」劉豫僭號,更阜城爲阜昌郡,城北有讀書堂,城南有御莊鋪。明程篁墩有「居人不唾劉郎面,猶把 亭名號御莊」之句,故查初白慎行《過御莊鋪》絶句云:「小縣他時號阜昌,近城曾築讀書堂。不須更 唾劉郎面,豕栅牛欄是御莊。」頗爲痛快。
諸城竇東皋總憲光鼐三視浙學,一典浙試,清風亮節,不愧古賢。然以制義名,不屑以詩顯。近 見其《夜過彈子磯》一律云:「日下碧峰暮,山寒蒼鴨號。江流催地轉,石氣與天高。直想移靈鷲,何 年斷巨竈。客帆不得泊,欹枕送驚濤。」頗有中唐矩縷。又大興朱文正相國珪亦曾視浙學,最講考據,而詩不多作。有《憶兄竹君》一律云:「最了無生旨,難忘不朽名。文章金薙重,富貴白衣輕。芳樹空 連理,青山酹一觥。相知徧海内,作誌愧樂城。」妥貼排鼻,情文相生之作也。又《詠顔平原》云:「論 功千載汾陽郭,轉敗三齊即墨單。」亦奇峭。竹君,文正胞兄,名筠,官翰林學士。 陽湖洪稚存編修亮吉以言事謫戍塞外,未至即蒙恩赦歸。南豐曾賓谷方伯煥寄以詩云:「聖主 求言量獨宏,謗書宣示舉朝驚。竟將忠愛憐蘇軾,不許公卿害賈生。絶塞烏頭三月白,歸裝駝背一編 輕。旁觀猶感君恩厚,何況親爲雪窖行。」立言有體,風格亦近唐人。
「遠鐘生暮寒,策杖倚疏樹。山月在前溪,樵歌不知處。」南豐趙山南由儀《晚眺》詩也。乾隆初, 山南與武寧汪輦雲#、南昌楊子載量、鉛山蔣苕生士銓稱「西江四子」,後惜早夭,詩不多見。又「文章 有氣精魂在,牛斗無光劍影悲」,亦山南《登滕王閣》句也。沉著頓挫,不讓苕生。 苕生太史詩名籍甚,不待揄揚。其他三子,惟輦雲詩句前曾録入《詩話》。近偶于友人鈔本中得 見山南、子載諸作。山南惟《晚眺》五絶及《登滕王閣》摘句而已。子載詩十餘首,皆有聲光,摘其尤者 録於左。《飲黎質存新宅》云:「四海無家託釣篷,移居今喜住湖東。名山遊遍奚囊在,狂客追尋酒淺 空。煮藥小鬟雙袖緑,鈔詩雪夜一燈紅。出門十步尋常事,老態頹唐笑放翁。」《梅花徑》云:「殘雪滿 空山,春風吹不起。隔林曳杖人,獨立聽溪水。」
王鼎起《讀漢史》云:「縱説高皇勝項籍,難將吕雉匹虞兮。」袁枚《詠史》云:「若道高皇勝項羽, 試將吕后比虞姬。」詞意相同,而袁較圓活。鼎起,季重僉事思任子也。
史忠正公可法大節炳若日星,其詩存集中者僅三首。上念君親,下念百姓,純是一片血淚結撰而 成。即以詩論,亦是上乘。《六安署病中感懷》:「待理猶煩苦抱病,公餘側枕奈愁何。民飢由己嗟艱 食,兵悍逢人欲弄戈。撫字可能先布德,催科寧忍復爲苛。白雲交瘁燕山下,國手誰憐妙劑多。」《憶母〉:自注:時督兵白洋河。「母在江之南,兒在江之北。相逢叙夢中,牽衣喜且哭。」《燕子磯口占:「來 家不面母,咫尺猶千里。磯頭灑清淚,滴滴沉江底。」荷澤劉蘇村制軍藻有《讀忠正集》詩最佳:「一木 支大厦,成仁幾日間。浩然留正氣,千古配文山。」
吴白華侍郎省欽《過馬嵬》云:「豈有牽牛聽夜語,竟無飛燕試新妝。」陳鏡舸明經承然《漢高祖》 云:「祖龍死後悲秦鹿,功狗封來泣楚雕。」同一機杼,而皆濫觴於温、李。 聰明人能作詩,愚魯人亦能作詩.,聰明人能寫字,愚魯人亦能寫字。然聰明人詩易而字難,愚魯 人詩難而字易。蓋詩出於心,天籟也,其境虚,虚則不易於攝魄鈎魂.,字出於手,人工也,其迹實,實 則不難於描頭畫角。故聰明人之能作詩者,或不解寫字.,而愚魯人之僅能寫字者,斷不克兼作詩。 何無忝經方,恭惠公胞叔也。雍正己酉,由監生保舉賢良方正,官滇南鎮雄州判。性頗鯉直,而 喜吟詠。七絶落句最佳,如《七夕》云:「不知最是天孫拙,一歲相逢只一回。」《寒衣曲》云:「着來莫 怪腰身窄,要識君身是妾身。」《春日偶成》云:「愁心却似春初草,細雨無邊到處生。」《郡齋春日》云: 「明朝若得無風雨,布襪青鞋好看山。」《冬日閑居》云:「多謝天教窮不死,却留青眼看梅花。」皆近唐 賢。又《感懷》一聯云:「鶯花到眼看來易,水火於人乞也難。」一肚牢騒,溢於楮墨之表。
明景城諸生紀厚齋坤,曉嵐參知旳高祖也。生當天、崇時,目擊朝局之壞,輒寓憤激於詩。所著 有《花王閣剩稿》,多沉雄之作。惜選明詩者從未之及,因亟録存三首。《登泰山》云:「何地堪銷鬱鬱 情,且登岱嶽望蓬瀛。無人到處方孤立,有路通時更上行。四面愁陰千里合,一聲痛哭萬山驚。儒生 未可譏封禪,終是能逢世太平。」《半夜》云:「半夜倉皇接報書,開緘拍案一驚呼。諸公至此吾何望, 天道如斯古所無。欹枕沉吟連夢寐,挑燈絮問怪妻孥。披衣啓户看乾象,黯黯寒星數點孤。」《寒食遣悶》云:「檢點殘春又一年,鼓簟聲裏落花天。荒邨三日無焚掠,恐是黄巾亦禁烟。」 蒲城屈悔翁復以布衣薦舉宏博,生硬崛强,詩如其人,故諸徵士惡之者多,然其卓然不磨之作,究 不可廢也。如古樂府《魯隱公菟裘》云:「菟裘未營,友愛殺身。爲我殺人者,即爲殺我人,鍾巫之祭 徒紛紛。」《鄧通錢》云:「黄頭郎君忽有錢,王侯公卿皆比肩。爾錢來何路,乃敢稱豪賢。」《古無不崩之銅山》曰:「中有錢,人所羡,日夕餓死人誰憐。」近體《王母廟》云:「七日龍鸞未可憑,終南遺廟白 雲層。階前古柏寒無葉,門外瑶池積有冰。秦地山河留落日,漢家宫闕見孤燈。如今應是蟠桃熟,寂 寞何人薦茂陵。」《偶然作》云:「百金買駿馬,千金買美人。萬金買高爵,何處買青春?」《盧生祠》 云:「夢作公侯醒作仙,人間願欲那能全。從知秦漢真天子,不及盧生一餉眠。」 劉伴阮源「黄粱知大夢,千古一盧生」、張警堂銘「世人渾是夢,何處覓盧生」、查初白慎行「人間官 賤黄金貴,乞與燒成九轉砂」、陳鏡舸承然「如何唤醒盧生後,不度人間第二人」,同一詠盧生事,而各 成其妙,陳尤醞藉。
休寧金香涇狮以名諸生爲板浦場大使近二十年,囊無長物,終日吟咏,晏如也。甲戌夏,余客板 浦,適香涇奉差北上。令弟蕉雪樸出香涇所著《吟紅閣詩》見贈,可傳之作頗夥。録其《即事》云:「雲 影壓溪樓,飛花不解愁。五湖游客長,萬户醉鄉侯。露重遮玄豹,沙寒起白鷗。釣筒收未得,月滿練 江秋。」《春夜遣興》云:「#屋茅簷海畔春,黄金虚牝費精神。樽中有酒月留客,燈下無詩花笑人。萬 卷奇書俱卓犖,廿年拙宦耐清貧。青衫黯淡憑誰浣,猶染東華十丈塵。」《子夜》云:「春生翡翠衾,香 溢芙蓉枕。料峭怯餘寒,吹燈伴郎寢。」《游仙》云:「新詞初進《鬱輪袍》,宫殿風微雉尾高。臣朔可憐 飢欲死,羞從王母乞蟠桃。」又云:「雲去雲來自捲舒,琪花瑶草繞吾廬。琅娯萬卷供探討,莫道神仙 不讀書。」蕉雪有《詠梅》句云:「風料峭時香馥鬱,月黄昏處影横斜。」亦工。 女史金者香若蘭,香涇女也。七絶最工,《花朝有感》云:「愛花常挂護花鈴,每向花間仔細聽。 難得百花生日日,休教無酒百花醒。」雅近元人筆意。又夢中得「蝶繞菜花黄」五字,亦奇。 嘉定吴符奇屯侯,文武奇才也。雅善言情,前曾收入《詩話》,惜所著《西亭詩》不甚行,再爲録存 數首。《無題》七律云:「簾蒜丁東報罷妝,曉雲猶是帰釵旁。便傾爾國寧須笑,欲返人魂别有香。遊 圃贈花惟芍藥,繡窗圖鳥又鴛#。不知何處曾相識,長記侵眉一點黄。二繡幕輕遮便武陵,雙鐵頻叩 總無膺。香留奉倩聞還否,琴報文君聽未曾。每惜深春花易老,更傷多病酒難勝。笑人應有樓臺月, 咫尺闌干各自憑。二未上頭時覺大憨,近看風調竟江南。初圓小夢鴛鸯枕,慣紹春愁玳瑁蔘。新賦更 誰誇宋玉,舊師行欲逼何戡。年來久與花緣薄,説著丁香也笑含。」《無題》五排云:「春曉房權静,凝妝出絳紗。古釵仍九鳳,新鬢忽雙鴉。襯額珠鈿正,闌胸寶玦斜。粉酥從喜淡,蛾黛近嫌加。捺襪名 雲浪,鑲裙號月華。披肩金峽蝶,鎮袖玉蝦蟆。屬潤非緣酒,脂香欲認茶。麝囊邊叠勝,犀拂帶連葩。 紅豆歡垂腕,青梅嬾濺牙。戲描成石竹,誤唾得瑶花。岬扇摇螭珮,兜鞍搜翠珈。笑含腮易暈,行怯 手頻叉。骰子拈偏熟,連環解故差。玳奩藏卄豆蔻,銀甲試琵琶。獸面扃初啓,敏鬚捲不遮。何人遣馬 策,有客駕羊車。搗藥停仙杵,支機候使槎。溝頭曾放葉,洞口更漂麻。席未留荀令,鄰先逼宋家。 自來多悵恨,夫壻肯教誇。」
響屣廊題目絶好,曾見錢唐顧桐村永年、鉛山蔣清容士銓二絶並佳,而命意亦相似。今僅記其落 句。顧云:「潘妃也學凌波步,鑿遍蓮花總不如。」蔣云:「潘家蓮瓣楊家襪,總與西施步後塵。」 余澹心懷《婦人鞋襪辨》謂:「纏足起於南唐李後主宫嬪窈娘,唐以前未開此風。故詩人歌詠,如 古樂府《雙行纏》云:『足趺如春妍。』李太白云:『一雙金齒屐,兩足白如霜。』韓致光云:『六寸膚圓 光緻緻。』杜牧之云:『鈿尺裁量减四分。』皆無一語及足之纖小者。」可稱雄辯。然唐夏侯審有《詠被中繡#》一絶,澹心獨不之見乎?詩云:「雲裏蟾鈎落鳳窩,玉郎沉醉也摩掌。陳王當日風流减,只向 波間見襪羅。」細玩此詩,則女子纏足,唐時即有之。以窈娘爲作俑,要非定論。特窈娘之前,無素襪 凌波之風流,故不傳耳。
桐城劉孟塗開詩才雄俊,著有《小停雲館芝言》十卷,惜未全見。聊録其五律、七律各一首。《春思》云:「公子桃花馬,佳人桂葉船。十年醉春色,三月下晴川。雲影不離水,江聲長在天。誰家吹鳳管,響落畫橋邊。」《歸途有感》云:「長劍何勞倚太清,高樓日夕望歸程。異鄉花柳都無色,故園#蕪 亦有情。落水天空鴉背冷,悲秋人瘦馬蹄輕。征途十月多霜雪,江上梅花笑此行。」 劉豹君文蔚有《詠史》小樂府八首,皆有斷制,有見解。録存五首:「人稱張子房,報韓心獨厚。 胡乃借箸謀,阻封六國後。二陳思奪嫡謀,千載未曾白。如何山陽禪,獨能發哀惻。二父死不受膊,高 名播金闕。何爲賣好李-一鑽其核。二阿斗非無情,但識此間樂。不見李後主,命盡牽機藥。二魏公 殺曲端,軍潰旗猶卓。若非識岳侯,何異秦長脚。」豹君父戒謀明經正誼,以方正爲吾鄉之望,亦工詩, 有《無題》句云:「檀槽入手千番澀,石黛添眉兩點颦。」「蛾眉不借黄金貯,蓬首還資白玉搔。」哀艷楚 楚,大不類其爲人。
南之南詞,北之鼓兒詞,只足以娱村夫婦孺,若少有知識之士,便不屑聽。以故操斯技者,絶無雅 人。會稽胡嗣源秀才文匯幼工韵語,稍長即善唱南詞,點竄舊本,都成妙文,名滿士夫間。皆謂可與 昔柳敬亭之説書、蘇崑生之崑曲鼎立。然不事生産,晚境頗窘,而耽飲好潔之性愈甚。余曾於胡之好 友王某處見胡少時自寫《藻灣詩鈔存》。其《吼山訪高五清烟蘿書屋》一律云:「不識高賢館,迷津唤 渡頻。溼雲溪路曉,芳草野塘春。山近猿窺户,庭閑鳥伴人。到來塵事息,無愧葛天民。」又「解下鵜 鶏聊貰酒,吟成《鸚鵡》孰憐才」、「蒼茫樹底山精出,歷亂墳前野兔奔」,皆有宋、元人筆意。 查伊璜名繼佐,鈕玉樵《瓠蹟》訛作培繼,余前曾力辯其誤。今閲張陶菴《快園道古》所載私史一 事,伊璜自訴,非盡吴順恪之營救。與《#腾》迥異。備録于左,以廣異聞。《快園道古》云:「湖州莊龍作《明史》,以查伊璜刻入較閲姓氏。伊璜知之,即檢舉學道,發查存按。次年七月,歸安知縣胡子 容持書出首,累及伊璜。伊璜辯曰:『查繼佐係杭州舉人,不幸薄有微名,莊龍遂將繼佐刻入較閲。 繼佐一聞,即出檢舉,蓋在庚子十月。胡子容爲莊龍本縣父母,其出首在辛丑七月。若以出首早爲 功,則繼佐前,而子容後,繼佐之功當在子容之上.,若以檢舉遲爲罪,則繼佐早而子容遲,子容之罪不 應在繼佐之下。今子容以罪受上賞,而繼佐以功受顯戮,則是非顛倒極矣。諸法臺幸爲參詳。』公議 呈上,皆以查言爲是,到部對理,竟得超雪。遂與胡子容同列賞格,分莊龍籍産之半。」 青陽章輔卿道鴻以乾隆甲午解元中嘉慶壬戌進士,距鄉試時二十九年,年已六十一矣。今官編 修。少時有《讀書九華》詩云:「江上芙蓉九朵青,名山招我漁心靈。窗開遠靄含書几,簾捲層嵐作畫 屏。白雪澗中堪洗硯,碧雲寺裏好談經。此身喜向天臺畔,瞻望時依捧日亭。」 生平結習,惟書是耽,南北飢驅,不離朝夕。每讀汪鈍翁琬、金小樹虞《游仙》二作,真能先得我心 也。汪云:「自分平生似蠹魚,愛穿經籍略無餘。玉皇若賜先生號,乞掌琅鞭洞裏書。」金云:「浪説 神仙飽蠹魚,十年細帙擁樓居。琅娯洞裏鈔書客,欲向靈威乞小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