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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97
作者: 張映漢
晉張翰曰:「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開後人無限詩思。
沈約詩「圓影隙中來」,隋煬帝詩「暮江平不動」,唐人極摹此種句。
《淮南子》注:「続風,候也。楚人謂之五兩。」李碩詩「北風吹五兩」,即今俗呼爲「試風旗」也。 李白《秋浦歌》:「白髪三千丈,緣愁似箇長。不知明鏡裏,何處得秋霜。」後二句工力俱妙不 可言。
辛夷樹花,初發如筆,北人呼爲「木筆」,見《楚詞注》。
王昌齡詩「舟船明日是長安」,「舟船上一字叠用,本魏武《碣石篇》「舟船難行0 竹枝詞,少陵自注云:「竹枝歌,巴飲之遺音也,惟峽人善唱。」蘇東坡《竹枝歌敘》云:「竹枝歌, 本楚聲。」
陳子昂仕武后朝,后稱帝,改號周,子昂上《周受命頌》,可謂喪心者矣。然其《感遇》詩三十餘首, 詞旨幽邃,音節豪宕,與庾子山《詠懷》詩,可相頡旗。文與行何相背乃爾?又梁沈約頗類之。 「衙門」二字,見劉禹錫詩「衙門曉闢分天仗」,白居易亦有「衙門排曉戟」之句。 律詩,氣骨與聲調,不可偏廢,如杜少陵《秋興》、《諸將》等作,則兼有之矣。若岑嘉州「秦女峰頭雪未盡,胡公陂上日初低」,又「漢王城北雪初霽,韓信臺西日欲斜」,崔曙詩「三晉雲山皆北向,二陵風 雨自東來」,只是聲調好,亦復朗朗可誦。吾鄉王漁洋《秋柳》詩四首,聲調全是少陵《秋興》。唐徐凝 《開元寺牡丹》詩,則氣骨聲調全無矣,可謂惡詩。
「肩輿」,見東坡詩「肩輿欲到岑公洞」。
打秋風,諺語也,見米襄陽「扎風乃豐熟之豐」。詩中未見,當是宋人語也。
「酒保」二字,見韓傀詩「酒保頻徵舊債來」。
杜審言詩「日氣含殘雨,雲陰送晚雷」,又「江聲連驟雨,日氣抱殘虹」等句,即是少陵所稱「法自儒 家有」也。
孫僅《敘》曰:「杜公之詩,支而爲六家。孟郊得其氣燄,張籍得其簡麗,姚合得其清雅,賈島得其 奇僻,杜牧、薛能得其豪健,陸龜蒙得其贍博,皆出公之奇偏爾。尚軒軒然自號一家,赫世炫俗。後人 師擬不暇,超合之乎?風騷而下,唐而上,一人而已。」此論確實切當,毫無溢詞。 石林葉夢得《詩話》云:「詩人以一字爲工,世固知之。惟老杜變化開闔,出奇無窮,殆不可以形 跡捕詰。如『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則其遠近數千里,上下數百年,只在『有』與『自』兩字間,而吞 吐山水之氣,俯仰古今之懷,皆見于言外。此工妙至到,人力不可及也。」此真善評杜者。又云:「『細 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十字殆無一字虚設。細雨著水面爲温,魚常上浮而渝,若大雨則沉而不出。 燕體輕弱,風猛則不能勝,惟微風乃受以爲勢。精微至此。」余謂少陵之詩,只是無美不備,若徒以此長杜,是遊滄海而第愛其蘋藻,登泰山而侈美其苔繇也。况此種小巧,晚唐人亦復多能之矣。 韓退之《遊青龍寺》詩,起四句:「秋灰初吹季月管,日出卯南暉景短。友生招我佛寺行,正值萬 林紅葉滿。」蘇東坡云:「余讀此句,初不曉其故。及觀小説,鄭虔寓青龍寺,貧無紙,取柿葉學書。九 月,柿葉赤而實紅。故知退之之詩謂此。」今繹詩中「紅葉滿」句,似不過寫當時之景,豈必有鄭虔書葉 事方爲工耶?劉禹錫《嘉話》云:「爲詩用僻字,須有來處。常訝杜員外『巨鷄折老拳』,疑爲『老拳』無據。及覽 《石勒傳》『卿既遭孤老拳,孤亦飽卿毒手』,豈虚謬哉?」按:《石勒傳》并非僻書,夢得豈未之見者? 以上二事,殊令後人滋惑。當以質諸善言詩者。
黄山谷謂「杜詩無一字無來處」。只此一語,滋後人解杜者無限穿鑿,無限魔障。夫少陵之詩,超 絶千古者,直接《三百篇》,而豈在字字有來處?試思《三百篇》,其字字又從何來耶?嘗讀少陵有「白 頭老罷舞復歌」句,閩人呼子爲国,呼父爲郎罷,此云「老罷」自是戲用閩語,又豈可援爲來處耶? 賈島詩,如「宇宙詩名小,山河客路新」,又「隴色澄秋水,邊聲入戰鬣」,竟似少陵。又「舊國别多 日,故人無少年」,亦警策。
少陵句「客睡何曾著,秋天不肯明」,「不肯」二字,妙不可以言喻,非如小家數,斤斤然揣摩一字爲 工也。
韓翊《寒食》絶句「輕烟散入五侯家」,此「五侯」非若他詩指七貴五侯。按《後漢・宦者傳》,桓帝封單超新豐侯,徐瓊五原侯,貝爰東武侯,左信上蔡侯,唐衡漁陽侯,世謂五侯。唐自肅、代以來,宦者 權盛,此詩蓋刺也。見唐汝詢解。
韓退之《雙鳥》詩,辭義詼詭,後人解説紛如。余按陸魯望論李義山詩曰:「吾聞淫畋漁者,謂之 暴天物。天物且不可暴,又可抉摘刻削,露其情狀乎?使自萌卵以至于槁死,不能隱伏,天能不致罰 耶?長吉夭,東野窮,玉谿生官不挂朝籍而死,正坐是哉。」持論極爲透露,可作《雙鳥》詩注脚也。 沈侄期句「蜘蛛尋月度,螢火傍人飛」,又劉長卿句「山月臨牀近,天河入户低」,皆眼前淺近之景, 人自道不出。
王勃《九日登玄武山》絶句「今人已厭南中苦,鴻雁那從北地來」,與杜審言《湘江》絶句「獨憐京國 人南竄,不似瀟湘水北流」,同一筆法。
王維「天寒遠山静,日暮長河急」,又「落日照秋草」,常建「郊野浮春陰」,李凝「白雪長在天」,都似 魏晉人句。
李碩詩「火浣單衣繡方領」,「火浣」當是今人所稱「火雞布」也。
《莊子・逍遥遊》:「魏王貽我大瓠之種,我樹之成,而實五石,剖之爲瓢,則瓠落無所容,吾爲其 無用而捨之。」詩中每用「漫落」、「廊落」大都皆本於此。
《莊子》:「支離叔與滑介叔觀于冥伯之丘。俄而,柳生其左肘。」柳,希夷注:「柳瘍也。」王右丞 《老將行》句云:「今日垂楊生左肘。」元微之《放言》詩句云:「遮渠肘上柳枝生。」似皆本於此。然日「垂楊」,曰「柳枝」,豈古人用典隨意點竄乃爾耶?五大夫,乃秦爵之第九級。按:《史記》:「封其樹爲五大夫。」即是封爵,猶曹參賜爵七大夫,遷 五大夫之類是也。後人誤爲松封大夫者五株。唐陸贄詩云「不羨五株封」,則誤矣。 劉商《柳條歌》:「高枝低枝飛鷗黄。」按:黄鷗,色驚黑而黄,亦名篇黄。詩中「鷗」字或當 作鶯:
綸巾,「綸」字人皆知爲兩音,而不知其故。蓋「綸」與「巾」同韵而音近,詩法所忌,故讀曰「關二 《韵會》雖兩收,皆引釋於「綸」字之下,不及「關」字。其所以二收,正因韵書起于沈約,其實《説文》仍 是音「倫」。
李太白詩「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杜少陵「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與孟浩然「野曠天低 樹,江清月近人」句,摹景雖有大小之殊,然其工力則悉敵。若王右丞詩「大漠孤烟直,長河落日圓」, 與晚唐鄭谷詩「孤烟生乍直,遠樹望多圓」,雖景地亦有大小之不同,而筆仗竟有泰山丘埋之異。 唐中宗嘗宴侍臣及朝集,使酒酣,各令爲《回波詞》。李景伯辭云:「回波爾時酒卮。微臣職在箴 規。侍議既過三爵,喧嘩竊恐非儀。」蕭至忠稱爲真諫臣。沈侄期辭云:「回波爾時佳期。流向嶺外 生歸。身名已蒙齒録,袍笏未復牙緋。」乘間獻媚以求榮寵。合觀之,奚啻金玉糞土之别。至章孝標 《歸燕詞》,朱慶餘《閨意》踵而效之,則每况愈下矣。
「羲皇上人」,陶淵明語。孟襄陽句云:「門無俗士駕,人有上皇風。」前人用古語,往往隨意剪裁。
王右丞詩「日落鳥邊下,秋原人外閒」,寫難寫之景,必得此難解之文。又句云「江流天地外,山色 有無中」,以實對虚。又田家詩俱詩中之畫。
古人賦物詩用襯貼,往往美惡倒置。若岑嘉州《叢竹歌》末句云:「君莫愛南山松樹枝,竹色四時 也不移。寒天草木黄落盡,猶自青青君始知。」便不失爲正。
李頑《琴歌》「一聲已動物皆静,四座無言星欲稀」,與白香山《琵琶行》「東船西舫悄無言,唯見江 心秋月白」,意同而文筆各異。蓋李是言初奏,白是言曲終也。
任華《寄杜拾遺》詩:「滄海無風似鼓蕩,華嶽平地欲奔馳。曹劉俯仰慚大敵,沈謝逡巡稱小兒。」 實是力量大。若《懷素上人草書歌》「翕若長鯨撥剌動海島,歛若長蛇戍律透深草」,又「飄風驟雨相擊 射,速禄颯拉動簷隙」,不過字句奇耳。
太白詩「窮與鮑生賈,飢從漂母追」,稱「鮑叔」爲「鮑生」,亦似創文。
又《贈劉臺卿之江南》五古,截「良圖委蔓草,古貌成枯桑。欲道心下事,時人疑夜光」四句,可作 一首絶句讀。
嘗讀晚唐詩,鄭谷句「琴有澗風聲轉澹,詩無僧字格還卑」,已是俗格,長慶以前無有也。及見李 山甫《隋隈柳》詩「但經春色還秋色,不覺楊家是李家」,即或有感而言,然亦令人作數日惡。晚唐醜 句,至此爲極。
王建詩「秦女洞桃欹澗碧,楚王隈柳舞烟黄」,又「素奈花開西子面,緑楊枝散沈郎錢」,所謂麗句。
東坡《於潛女》詩句云:「老#宫粧傳父祖。」施注引杜牧之《杜秋娘》詩。按杜牧以「老#」比李鏑 者,以鏑爲唐之宗室而又叛也。若蘇詩以「老#」指吴越王,似賢否不倫。
東坡《贈張子野年八十五買妾》詩有句云:「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注引漢童謡「燕 燕尾涎涎」之語,又一説張祜妾名鶯鶯,二説都不過切一張字,别無巧思深意。 東坡六言詩有句云「探支八月凉風」。王注「探支」字是官物,官錢有此名。若此,則亦戲言之矣。 東坡《次韵子由病酒肺疾發》詩云:「喊叫或終日,勢若風雨過。」以「風雨」形容肺病,殊體貼 不來。
鄭谷句「春陰妨柳絮,月黑見梨花」,謝無逸《詠蝶》詩「飛隨柳絮有時見,舞入梨花無處尋」,可稱 晚唐、宋人佳句。
僧皎然《詩式》着「偷語」詩例云:「如陳後主詩『日月光天德』取傅長虞『日月光上清』,上三字語 同,下二字義同。二偷義」詩例云:「如沈佳期詩『小池殘暑退,高樹早凉歸』,取柳憚『太液滄波起,長 楊高樹秋』。二偷勢」詩例云:「如王昌齡詩『手攜雙鯉魚,目送千里雁。悟彼飛有適,嗟此罹憂患』,取 嵇康『目送歸鴻,手揮五絃。俯仰自得,遊心太玄』。」皎然可稱有唐釋子中第一能詩者。 昔人云:「山林之詩與臺閣者不同,以其素習而出言自類也。」白樂天詩正坐此病。 韓退之《食蝦蟆》詩云:「余初不下喉,近亦能稍稍。」又蘇東坡句云:「睡美不知身在何。」即是名 人之句,後人亦不必效之。
東坡句云:「少思多睡無如我,鼻息雷鳴撼四鄰。」想見先生當年。 東坡詩「獨使皴皮生」,稱「荔枝」曰「皴皮」,不知何來處。 韓昌黎詩與少陵殊不相類,然其令人驚心動魄處則同。故讀杜後喜讀韓。 韓詩用韵極謹嚴,非如白香山之隨意。然《庭楸》一篇兩押間字,詩似亦率意。 文潞公《同甲會》詩起句即白香山「七人五百八十四」,第七句即香山「人間此會且應無」,襲其事 兼襲其詩也。又《耆英會》詩句云:「元豐今勝會昌春。」「元豐」自言,「會昌」指香山而言,若「春」字則 押韵而已。
唐德宗夏中微行西明寺,宋濟方葛巾捉鼻抄書。上曰:「措大茶求一椀。」按:「措大」之稱以其 舉指正大,非揶揄之詞也。
「逢橋須下馬,遇渡莫争先」,不識何人句,然可確信爲宋人詩也。
詩有直用古人句者,如陳子昂之「嗷嗷夜猿鳴」,儲光羲之「大道直如髮」之類,皆六朝人句也。有 暗合古人句者,如竇鞏「薄暮人争渡口船」,與庾子山「河橋争渡喧」之類是也。是皆不可枚舉。前日 怡庵寄到詩,有句云:「嘈嘈南語人争渡。」甚喜其亦暗合古人也。
宋牧仲《筠廊偶筆〉:「一閩人山居,門前忽現宫闕數重,巍焕插天,須臾不見,蓋山市也。」又王漁洋《皇華紀聞》載:「白馬營在恩縣西五十里。夏秋之際,清晨輒現城郭人物,林木鬱葱,日出乃不見。 在平馬令村亦有此異。蓋山市、海市之屬,陸地亦有之。」辛酉七月,舍弟怡庵新授青州廣文,余貽之詩,有句云:「須從愚谷看山市,也上層臺望海瀾。」曾聞之同年鄔正階云「登州有海市,青州有山市」, 故詩云云。然終疑無本。兹見兩先生所稱,始信山市非杜撰。此亦快心之一事也。
甲戌五月九日外叔氏識
續二條
唐大家詩每襲取前人舊意,而自成佳構者,如少陵《夢李白詩》二首,全從《十九首》「獨宿累長夜, 夢想見容輝。既來不須臾,又不處重闌」四句脱化而出。又太白《古風》「燕昭延郭隗」一首,亦全襲阮 嗣宗《詠懷》「駕言發魏都二首中詞義。又如劉希夷《白頭翁》詩「已見松柏摧爲薪,更聞桑田變成海」 二句,即《十九首》「古墓犁作田,松柏摧爲薪」,惟不及古詩之質樸動人耳。是類甚多,不事更僕陳也。 唐人韋元甫有《擬木蘭詩》一篇,後人并以古辭爲韋作。按:韋係中唐人。杜少陵《草堂》一篇後 半全用古詞章法,以盛唐人而襲中唐之作,無是理矣。且古詞叙木蘭自代父從征,以及功成歸來,已 歷歷明備,何以次首又復重複拉雜言之,豈古人才盡至此乎?然俱不論也。今以古詞與韋作合讀之, 一如黄鍾,一如瓦釜,判然高下有别。即無古詞,韋作亦不足觀,又安得疑爲一手之製耶?此而不辨, 猶鼻之於臭,而蘭艾不分,尚復可以説詩乎哉?六月念日又識
(姚蓉、尚鵬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