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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98

作者: 魏景文

霞漳魏景文爾止著 新都魏朝俊青士校

詩旁圓圈圓點除律句外,逐一標識,細玩自悉。0字脚圓圈是論詩,非論聲調。

同崔傅答賢弟 王右丞 盛唐

洛陽才子姑蘇客,杜宛按:當照趙松谷本作「杜苑」。殊非故鄉陌。九江楓樹幾回青,一片揚州五湖 白。揚州時有下江兵,蘭陵鎮前吹笛聲。夜火人歸富春郭,秋風鶴唳石頭城。周郎陸弟爲儔侣,對舞 前溪歌白舒。曲几書留小史家,草堂碁賭山陰墅。衣冠若話外臺臣,先數夫君席上珍。更聞臺閣求 三語,遥想風流第一人。

二句、四句仄韵,古詩下句正調。六句亦平韵,古詩下句定法。七句則平韵上句之定法也。 説見下篇。。翁云:「周郎陸弟」漸細説入人事,較「人歸」、「鶴唳」更爲密緻。此章法次第也。 寓疎宕於隊仗之中,此盛唐人身分。沈歸愚先生

右丞七古,雖承初唐人來,而風骨高秀,實爲大家之開山。若雅志學杜,尤宜從此入路,乃是正宗,不墮粗硬一派。 阮亭司寇云:「世謂王右丞畫雪中芭蕉,其詩亦然。如『九江楓樹 幾回青,一片揚州五湖白』,下連用蘭陵鎮、富春郭、石頭城諸地名,皆寥遠不相屬。古人詩畫, 只取興到。若刻舟緣木求之,失其旨矣。」愚按:杜苑亦非一處。《漢書・地理志》:「杜陵,古 杜伯國,屬京兆尹。」宛在南陽,屬荆州。其字音鴛。然亦安知非二處俱曾作客?於「幾回楓樹」 之下,接以「一片揚州」,則又或路有經由。語成賓主,何妨錯出也。雖以下諸地名自不能無寥 遠之疑,然讀詩者如此等處只可領其大意。如以辭而已矣,則謂作詩必以迷離情恍爲高,吾不 信也。翁覃溪先生

此詩當分作兩段看。前半傷崔弟之飄泊,後半寫崔弟之人品。而前後段又各分兩段。前段首四 句是追叙從前所經歷,次四句是紀其現在所托跡。後段首四句即蒙前旅况細叙情事,見其才調之過 人.,次四句又蒙此意寫去,見其不終於淪落。合通篇看,自有蛛絲馬跡,節節相生之妙。而篇首以 「姑蘇客」三字領起前半,而「洛陽才子」四字即伏後半之根。末以解慰作結,又恰爲前半飄泊討出路, 首尾亦神脉迴環。 首句既以「姑蘇客」領起,此下不應突説到「杜宛」。看下所叙都在南方一帶, 故斷以「桂苑」爲合。第四句著「一片」字,則往來揚州,不是一處。五句「時有下江兵」,是又後來遷徙 之由。而蘭陵、富春、石城則遷徙之不定一處也。語本分明,不必以寥遠爲疑。 前半古律相間, 後半純用律句。説見下篇《古大梁行》。兼山堂

古大梁行高達夫盛唐

古城莽蒼(上聲。)饒荆榛,驅馬荒城愁殺人。(句含憑弔,便爲後半伏線。)魏王宫觀盡禾黍,信陵賓客隨 灰塵。憶昨雄都舊朝市,(溯前展局,軒車照耀歌鐘起。軍容帶甲三十萬,國步連營一千里。全盛須臾 那可論,〈收轉。運筆圓健。)高臺曲池無復存。遺墟但有狐狸跡,古地空餘草木根。暮天摇落傷懷抱,〈此 下寫憑弔之情。)撫劍悲歌對秋草。俠客猶傳朱亥名,行人尚識夷門道。白璧黄金萬户侯,寶刀駿馬填山 丘。年代凄涼不可問,往來惟見水東流。

「古城」、「信陵」、「寶刀」三句,三平押脚,平韵古詩下句正調。。「驅馬」、「高臺」二句因第四 字平,故第六字用仄以救之,此定法也。0平平仄平仄爲拗律句,乃仄韵古詩下句正調。「憶 昨」、「國步」、「撫劍」三句是也。。「軍容」句正古詩仄韵上句正式。「魏王」、「年代」二句律句少 拗,平韵上句正式。。「俠客」句律句少拗,亦仄韵上句正式。

翁云:「全盛」二字將上四句收捲。又云:佳在「朱亥名」、「夷門道」仍繚繞到「全盛」時,得 沉鬱頓挫之致,不然則空衍矣。

結句乃正是弔古之懷,佇目而得。所謂只可有一,不可有二。若後人更欲摹仿,則是八寸三分帽 子矣。此等作皆盛唐之正調,工部之先鞭。然較之初唐四傑風流跌宕,猶帶齊梁,則此種已爲渾成之境矣。若巨山《汾陰行》,亦以叙述感慨,攬結穩華,而聲情頓挫,藻密旨遠,則又初唐高格也。覃溪先生 起四句領起全篇,「憶昨」四句追溯其盛,「全盛」四句轉到其衰,而以「全盛」句作上下轉按,寫 題至此已完。「暮天」以下就憑弔低徊感慨,乃使神情綿渺不盡。作古風後路,須知此意。 覃 溪先生論「朱亥二聯最關緊要。懷古題若不按題摹情,則讀得一篇《蕪城賦》,便隨處可以搬演, 何止結句是八寸三分帽子乎?篇中「魏王」一聯、「軍容」一聯,皆按切大梁。「全盛」四句似屬空 衍,緣與「憶昨」四句反正相形,故不嫌其空。且以避「魏王」一聯,使不犯複也。調劑虚實,斯又存 乎其人耳。 「俠客」聯與「白璧」聯均是弔古,而有起伏操縱。且一則頂上「撫劍悲歌」,其神骯 髒.,一則起下「年代凄涼」,其神慘淡。絶非平排。 此篇節拍極佳,聲調健壯,純乎古詩,去初 唐體已遠。 四句一换韵,乃轉韵七古之正格。其音節亦多用正調。中間以律句者,緣轉調貴 諧和。且篇中多用對偶,故參以律句無妨。若平韵一韵到底者,斷不宜夾入一律句。當分别細參。 兼山堂

汾陰行李巨山初唐

君不見,昔日西京全盛時,汾陰后土親祭祠。齋宫宿寢設廚供,撞鐘鳴鼓樹羽旃。漢家四一作五 葉才且雄,賓筵萬靈服九戎。柏梁賦詩高宴罷,詔書法駕幸河東。河東太守親掃除,奉迎至尊導鑾輿。五營夾道列容衛,三河縱觀空里閭。回旌駐曄降靈場,焚香奠醋邀百祥。(翁云:數句從漢人郊祀樂 府出。又云:直叙之情易於平板,出以疊韻,乃見頓挫。)金鼎發色正焜煌,靈祇煒燁擄景光。埋玉陳牲禮神 畢,舉麾上馬乘輿出。(上下四句俱多疊一韻,此换用仄韻,只用二句,伸縮以成節奏。)彼汾之曲嘉可遊,木蘭 爲楫桂爲舟。(此寫横汾之宴,大意化用《秋風辭》。)權歌微吟綵鵲浮,簫鼓哀鳴白雲秋。歡娱宴洽賜群 后,家家復除户牛酒。聲名動天樂無有,千秋萬歲南山壽。(如此頓挫,自有草蛇灰線之妙。)自從天子向 秦關,玉輦金輿不復還。珠簾羽帳長寂寞,鼎湖龍髯安可攀。千齡人事一朝空,四海爲家此路窮。 雄豪意氣今何在,壇場宫館盡蒿蓬。路逢故老長歎息,世事回環不可測。昔時青樓對歌舞,今日黄 埃聚荆棘。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能幾時?不見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飛。(亦暗用《秋風辭》,不落空套。)

「汾陰」、「漢家」、「河東」、「焚香」、「靈祇」、「彼汾」六句拗在第五字平、第六字仄,便非律句。 亦平韵古詩下句定法。「撞鐘」句,平韵七古下句别調,不可妄用,「賓筵」、「棹歌」二句,「奉迎」 句,「金鼎」句,「簫鼓」句,皆祇可閒用。0「柏梁」句、「珠簾」句,平韵皆可用。「舉麾」、「歡娱」二 句,「家家」、「聲名」二句,仄韵古詩下句正式。「路逢」句亦可用。0以上注明,以後凡句法相同 者可以識矣。。「昔日」、「三河」、「鼎湖」、「富貴」、「唯有」五句,注見上首。「驅馬」、「高臺」二句, 「齋宫」、「五營」二句,説見上首。「魏王」、「年代」二句,「埋玉」、「今日」二句,注見上首。「憶昨」 三句故不再注。「昔時」句,仄韵上句可用。起四句領。「漢家」四句,題前叙入。「河東」四句,初到汾。「回旌」四句,叙祭祠。「彼汾」四句, 寫祭後遊宴。「歡娱」四句,寫祭後賞賜。「自從」以下,從盛典不再,舊迹冷落,憑弔收結。通首按題 摹寫,自成節奏。設色排場,古藻紛披。初唐得此,真高格也。 漢高、惠、文、景、武共五帝,然文 亦高帝子,故云「四葉」,不必改爲「五」。 歸愚先生云:「爾時風格乍開,故句調未能全合。」兼山堂

燕歌行高達夫

開元二十六年,客有從御史大夫張公出塞而還者,作《燕歌行》以示適,感征戍之事,因而 和焉。

漢家烟塵在東北,(直起。)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賜顔色。描金伐鼓下 榆關,旌旅逶迤碣石間。校尉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狼山。山川蕭條極邊土,虜騎憑陵雜風雨。 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大漠窮秋塞草腓,孤城落日鬭兵稀。身當恩遇常輕敵,(蒙前 「賜顏色」,此層只帶説。)力盡關山未解圍。(從苦戰説到久戍。)鐵衣遠戍辛勤久,玉飭應啼别離後。少婦 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邊庭飄綱那可度,絶域蒼茫無所有。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一夜傳 刁斗。相看白刃雪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勳?(轉出主意,應前「重横行」,收局。)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 猶憶李將軍。

-詩大旨。三四句陡筆提出,硬語盤空,下乃紆徐叙入,使不迫促。

士卒苦戰,主將不恤,得此一托,沉痛十分矣。

夾入此層寫出征戍之苦。主將既不相恤,此情更復誰憐?然此私情不可以奪公義也。下轉 出苦戰死節,乃加倍精神。

翁云:「鐵衣」一韵押至八句,正其酣恣淋漓,有不可勒住之勢。後「邊庭」一聯,「飄飘」、「蒼 茫」以叠韵拍節,方好收場。

李、杜外,高、岑、王、李,七言古中最矯健者。 七言古中時帶整句,局勢方不散漫。若李杜風 雨分飛,魚龍百變,又不可以一概論。歸愚先生

怨而不怒,風雅正宗。覃溪先生

序謂感征戍之事。篇中乃純作敵慌語,而悲苦自見於言外。此爲詩人之筆。 舊評據「戰 士軍前」二句,謂刺主將不恤士卒,而以結句「李將軍」指李廣愛惜士卒而言。注或引李牧。然細味 詩意,中間美人歌舞,不過用作襯托,非歸宿所在也。看起處「男兒本自重横行」二語一領,篇末 「死節從來豈顧勳」一應,大旨瞭然。末句憶李將軍,乃用李廣結髮與匈奴七十餘戰而不封侯, 以足上句死節不顧勳之意耳。中幅借主將不相恤作托,乃倍使前後義形於色。「鐵衣」八句 接寫征戍苦情,然只作平叙,以渲染結意。曲折頓挫,渾然不露。盛唐格調所以高於中晩也。兼 山堂

白絲行杜工部盛唐

繰絲須長不須白,越羅蜀錦金粟尺。象牀玉手亂殷紅,(反對白絲,此正世之所尚者。)萬草千花動 凝碧。已悲素質隨手染,裂下鳴機色相射。(染成綵色,裁製精工,何等珍重。)美人細意熨貼平,裁縫 滅盡鑽線跡。(此就未用時形容。〉春天衣著爲君舞,蝶蝶飛來黄鷗語。(此説到見用,映風日而輕舉,何等 稱意。借鶯蝶、絮絲作點染,加倍生色。)落絮遊絲亦有情,隨風照日宜輕舉。(極寫見用之盛,下轉出見棄,乃 倍有精神。)香汗清塵汙顔色,開新合故置何許。(點得冷甚。)君不見才一作志士汲引難,恐懼棄捐忍 #旅。(結出正意。)

絲質尚白而非衆所重,故有慨乎其言之。。翁云:一語感慨,吸盡通篇。

「美人」、「春天」、「香汗」三句,律句少拗,仄韵上句可用。。「峽蝶」句,三、四既平,則五、六 當抽换,用仄平或平仄,方有抑揚。以「鵬」字音低,故讀去不覺。

仇注云:「士守貞白,則不隨人榮辱。」又云:「當其渲染之初,便是沾汙之漸。」此篇大意盡此數 言。宛轉抑揚,感慨不盡。 杜公氣象渾淪,不屑規規比擬樂府。而集中如此等作,婉而多風,深 造樂府之秘。興觀群怨,乃所以作忠教孝之本也。若不從此處悟入,而徒言雄渾,將必摹仿其句調, 以爲接踵唐音、嗣響子美,縱使龐然具體,正復何如耶?覃溪先生染成采色,製作舞衣,如許鄭重,宜其不至棄捐矣。而素質既失,沾汙隨之,見棄亦何足怪?可知 貞白之不宜渝也。就白絲比興寫意,末乃一筆結出。抑揚頓挫,曲致深情。前半寫其盛,卻著「繰 絲」、「已悲」二語,開中寓合。古人多有此筆法。兼山堂

玄都壇歌寄元逸人杜工部

故人昔隱東蒙峰,(溯前作陪。)已佩含景蒼精龍。(寫元逸人著此句,便與通首意緒相貫。)故人今居子午 谷,(攏合到題,壇在子午谷中。)獨在陰崖結茅屋。屋前太古玄都壇,(提壇描寫,青石漠漠松一作常風寒。子 規夜啼山竹裂,〈沈云:言苴八聲之哀。下句言仙。)王母晝下靈旗翻。(真載靈旗而下。)知君此計成長往,(拍起元 逸人。)芝草琅牙日應長。鐵鏡高垂不可攀,致身福地何蕭爽。〈收結仍紹住壇。)

第三句仄韵,下句可用。

「王母」句平韵,下句别調。同前「金鼎」句。0别本作「雲」。據通首純用正調,當以「雲」字 爲勝。

七言之正調也。學杜必應從此入手。 「蒼精龍」指所佩之符,《抱朴子》所云「含景藏 形,可卻惡防身者」。俗又引《神仙傳》:「壺公云:『吾常佩含景,駕蒼龍。』」注:「東方蒼龍。」 《春秋繁露》:「劍之在左,蒼龍象」。則蒼龍亦可以比劍。「王母」,仇引《列仙傳》:「穆王與王母會瑶池,靈旗霓旌擁簇,自天而下。」則是直作王母説矣。或又以王母爲鳥名,取其與子規相 對。引《酉陽雜俎》:「齊郡函山有鳥,名王母使者。」殊可不必。「鐵鏡高垂」,則舊注謂用《道藏經》「晉時有戍卒屯於子午谷,入水窮處,忽見鐵鏡下垂,約百餘丈,欲挽而上,有虎蹲踞」之事。 此又因子午谷而用之。然詩歌用神仙縹緻之詞,原於騷屈,而李杜暢之,卻須有真氣相貫,乃不 #落。如《送孔巢父》一篇,有「蓬萊織女」,必有「春寒」、「景暮」、「罷琴惆悵」諸句,與之映昭二 此詩亦佳在「青石」、「松風」,襯托高疏,故「王母」、「靈旗」倍有氣勢也。若通篇皆龍虎鉛汞之 氣,則反傷雅道也。覃溪先生

謁衡嶽廟遂宿嶽寺題門樓 韓文公中唐

五嶽祭秩皆三公,四方環鎮嵩當中。火維地荒足妖怪,天假神柄專其雄。噴雲泄霧藏半腹,雖有 絶頂誰能窮。(二句極形其高峻,即暗爲接筆通線。)我來正逢秋雨節,陰氣晦昧無清風。(頓跌作勢。)潛心默禱 若有應,豈非正直能感通。須臾静掃眾峰出,仰見突兀撑青空。(先總寫。)紫蓋連延接天柱,石廩騰擲 堆祝融。(次細寫。)森然動魄下馬拜,(以下謁廟。)松柏一帶趨靈宫。粉牆丹柱動光彩,(廟中所見。)鬼物圖 畫填青紅。升階個僂薦脯酒,欲以菲薄明其衷。(言不爲求福也。)廟令老人識神意,睢吁偵伺能鞠躬。 手持杯段導我擲,云此最吉餘難同。竄逐南荒幸不死,衣食纔足甘長終。侯王將相望久絶,神縱欲福難爲功。夜投佛寺上高閣,(完宿嶽寺一截。)星月掩映雲腫朧。猿鳴鐘動不知曙,杲杲寒日生於東。(「星 月二「寒日」與前路「秋雨」、「晦昧」隱相映照。)

一起莊重稱題。下「感通」、「錫福」等句亦有根。

「火維」句、「潛心」句,平韵上句正式。

東坡所云力能開衡山之雲,即指此事。

「噴雲」句,平韵上句可用。0凡注可用者,以雖非正式仍不失調也。

「我來」句可用,已注前《汾陰行》。「石廩」句平韵,下句正式。

不獨下句用正調,併上句亦無一苟。。譜云上句雖不論,亦宜少拗乃健。

順文叙次,自有奇崛之致。通篇純用正調。前後銜接起伏,脈縷俱細。 七古平聲不轉韵者, 李杜祇十之一二,昌黎則十而八九,後歐、蘇亦然。其體以三平押脚爲正調,閒有抽换,以赴節拍,皆 非率爾。散見諸評,彙參自悉。兼山堂

和蔣夔寄茶蘇東坡北宋

我生百事常隨緣,(一詩主意。)四方水陸無不便。(領起「適吴越」、「入東武」二段。)扁舟渡江適吴越,(六句 追叙從前。二一年飲食窮芳鮮。金靠玉膾飯炊雪,海螯江柱初脱泉。臨風飽食甘寢罷,一甌花乳浮輕圓。

(此是當年好尚,自從捨舟入東武,(六句正叙現在。)沃野便到桑麻川。翦毛胡羊大如馬,誰記鹿角腥盤 筵?(回顧吴越生情。)廚中蒸粟埋飯甕,大杓更取酸生涎。自注:「山東喜食粟飯,飲酸漿。」柘羅銅碾棄不用, 脂麻白土須盆研。(已非當年好尚矣。兩層頓挫,寫足隨緣,爲入題作勢,故人猶作舊眼看,(入寄茶。)謂我好尚 如當年。沙溪北苑强分别,水脚一線争誰先?清詩兩幅寄千里,紫金百餅費萬錢。(搭人詩。此處頗難著 筆,故用對偶作賓主筆帶出。此剪裁法。)吟哦烹瞧兩奇絶,只恐偷乞煩封纏。(蒙好尚意,答過寄茶厚意,恰爲題作 頓折。)老妻稚子不知愛,一半已入薑鹽煎。(掃開好尚,歸到隨緣,脱卸無痕。)人生所遇無不可,南北嗜好知 誰賢?(應起處收局,緊對下「窮旅不自釋」。)死生禍福久不擇,更論甘苦争蚩妍。(句更跌進一層,起下更融。〉知 君窮旅不自釋,(全首皆爲此句。)因詩寄謝聊相鐫。(帶入寄茶,雙結。) 翁云:「謂我」二字直貫下句,故寄茶正面亦寫作四句。「吟哦」即承上,「清詩」即蔣詩也。 下乃以「老妻」一筆掃卻。

「紫金」句平韵,下句别調,可用而不宜輕用。。下《山石》、《杏花》兩首各有分别,調已見 評語。

翁云:收場字字拍節。

絶無深奇,而其中自有伸縮擺脱,句句純用正調,蘇詩之最平直深穩者。覃溪先生 因來詩有窮旅難釋之感,故就題「寄茶」,生出隨緣意,作一詩之主。解此觸緒生情,乃能不窮於 用。此與上首俱以三平押脚,韓、蘇集中多如此。爲阮亭、秋谷兩先生之所宗。其有不用正調者,再論於下二篇。兼山堂

山石韓文公

山石犖确行徑微,黄昏到寺蝙蝠飛。〈寫到寺所見。)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支子肥。僧言古壁 佛畫好,以火來照所見稀。(無聊之極,其狀如此。)鋪牀拂席置羹飯,疏糖亦足飽我飢。夜深静卧百蟲絶, 清月出嶺光入扉。(寫夜景亦清冷。)天明獨去無道路,出入高下窮烟霏。(寫歸途所見。)山紅澗碧紛爛漫, 時見松#皆十圍。當流赤足蹋澗石,水聲激激風吹衣。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爲人職?(句總束 下,即從此尋出路。)嗟哉吾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照看畫壁,妙。用「所見稀」掃過,一作褒貶即滯。

詳叙 往還,句句寫景卻句句無聊,乃托得局束意起。

看「局束爲人職」句,當是謫宦之作。强作排遣,而蕭條之况自見。末乃收出本意。此篇不用 正調。其中聲律卻一字不苟。總之七古平韵不轉者,斷不得夾入律句也。「以火」、「疏糖」、「安得」 三句,本是變調,而在此篇,反成正式。以通體俱變,此乃化爲一律。下篇首句、四句、十句亦然。試 細參之。兼山堂

杏花韓文公

居鄰北郭古寺空,杏花兩株能白紅。(直起,曲江滿園不可到,看此寧避雨與風?二年流竄出嶺 外,所見草木多異同。冬寒不嚴地恒泄,陽氣發亂無全功。浮花浪蕊鎮長有,纔開還落瘴霧中。(寫草 木異同,抑筆爲轉合作勢。)山榴哪躅少意思,照耀紅紫徒爲叢。鵬鵠鈎輪猿叫歇,杳杳深谷攢青楓。-一句 謂花落盡也。)豈如此樹一來翫,(拍題,與起處應,何等筆力。)若在京國情何窮。今旦胡爲忽惆悵,萬片飄泊 隨西東。(推後作去路,隱寓還朝意。)明年花發應更好,道人莫忘鄰家翁。(顧旨亦密。)

三四陡然拍入謫宦戀闕之情,一詩主意。

蒙曲江不到,追溯嶺外所見,爲題作襯,筆陣忽縱。

「曲江」句,平韵上句正式。

「道人」指寺僧。。「忘」字讀去聲。

考韓詩注,公以言事出爲陽山令,至是始爲掾江陵。是亦謫宦之作。與《山石》首相類。此則情 文較顯,音節亦較健,具有縱横跌宕氣勢。 此首亦不全用正調。要總不參一律句。所謂不參律 句,非謂不成律句即可用也。須在上下句末四字中討尋筋節。熟玩詩旁圓圈圓點,方知其有一定不 易之法在。 集中有注正調者,如平韵之三平押脚、仄韵之以拗律句押脚,是也。有注正式定法者,如平韵上句第五字仄,用仄平仄或三仄,下句第五字平,用平仄平,及第四字平、第六字必仄,是 也。又仄韵上句第五字平,用平仄仄或平仄平、或平平仄、或三平,下句第五字仄,不必拗律句,但脚 三字用仄平仄,是也。有注可用者,平韵上句脚用平仄仄是也。又仄韵上句脚用仄平仄,或三仄,或 仄平平,或仄仄平,下句用平仄仄或平平仄,是也。以其雖非正式,仍不失調,故日可用。特總揭其大 指,可一覽而瞭然矣。 前《汾陰行》所指出平韵諸别調,及《玄都壇歌》「王母」句,施之柏梁體,無 所不宜。尋常古詩便當斟酌,其二平押脚者,調終近軟,勿用可也。外如四平、五平押脚,及諸字俱平 而第五字獨仄,皆乖音節,切不可用。轉韵尤不可用。兼山堂

韓碑李義山晚唐

元和天子神武姿,(特提聖皇,得要。)彼何人哉軒與羲。誓將上雪列聖耻,(領起削平淮西。)坐法宫中朝 四夷。淮西有賊五十載,封狼生獨軀生罷。不據山河據平地,長戈利矛日可麾。帝得聖相相日度,(特 提聖相,全篇主腦。)賊斫不死神扶持。腰懸相印作都統,陰風慘淡天王旗。耙武古通作牙爪,(諸將只作帶 叙,輕重已分。)儀曹外郎載筆隨。行軍司馬智且勇,(昌黎另叙,亦有賓主。)十四萬衆猶虎貌。入蔡縛賊獻 太廟,功無血八讓恩不貲。帝日汝度功第一,(再提醒。正見碑文歸功裴相之非私,都是扼要之筆。)汝從事愈宜爲 詞。愈拜稽首蹈且舞,金石刻畫臣能爲。古者世稱大手筆,此事不繫於職司。當仁自古有不讓,言訖屢頷天子頤。公退齋戒坐小閣,濡染大筆何淋漓。點竄堯典舜典字,塗改清廟生民詩。文成破體書 在紙,清晨再拜鋪丹墀。表曰臣愈昧死上,詠神聖功書之碑。碑高三丈字如斗,負以靈籠盤以螭。句 奇意重喻者少,讒之天子言其私。(説毁碑語亦嚴重。)長繩百尺拽碑倒,粗砂大石相磨治。公之斯文若元 氣,(四句虚摹。)先時已入人肝脾。湯盤孔鼎有述作,今無其器存其辭。嗚呼聖皇及聖相,(四句實貼。)相 與煩赫流淳熙。公之斯文不示後,曷與三五相攀躋?願書萬本誦萬遍,口角流沫右手股。〈誦寫傳後語, 亦緊與毁碑相對,不同泛綴。)傳之七十有二代,以爲封禪玉檢明堂基。

憲宗削平禍亂,亞於貞觀。其平淮西亦出獨斷,而裴度、武元衡贊成之。起筆特提是實事, 非諛詞。0接寫淮西之强,以見削平之不易。於題爲實事,於文爲反托助色。 以上叙完平淮,以下接入碑文。。「功無與讓」句渾括賞功,即暗渡立碑,有草蛇灰線之妙。 叙作碑文,説得如此鄭重,不特得體,亦正爲碑文占身分。

「帝曰」句可用。。「古者」、「公退」、「點竄」、「表日」四句,雖多用仄,仍是正式。 先頂毁碑,極言其文之已不朽。次貼平淮紀績,極言其文之不可磨滅。末四句又總上二層 作結,著意咏嘆,極力擡高碑文。必如此,乃收得通篇之勢。

翁云:「大手筆」,宜引《晉書・王前》云:「此當有大手筆事。」方與下「淋漓大筆」不複。注 家引「燕許大手筆」,語涉自誇矣。0「破體」,宜從程箋引《法書苑》:「鍾善正筆,右軍行法,小令 破體。」

程午橋箋云:「平淮西事,裴度以丞相視師,賜以節斧、通天御帶、衛卒三百。而顔、胤、懇、武、 古、通諸人,咸統於韓弘。故賞功有將帥之分,原自不同。」愚按:淮西之舉,實裴度贊成之。昌黎碑 中,只「惟爾予同」一句,已見大意。故又曰:「乃相同德,以訖天誅。」不但目裴爲總帥也。程箋又 云:二古者』二句,乃譏段文昌不如昌黎之大手筆也。」愚按:當日改撰之由,實因歸功裴度。此詩筆 法之妙,正在前半提唱「帝得聖相相日度」、「帝曰汝度功第一」,純用春秋特筆書法。則昌黎之文,不 待譽之而自彰矣。覃溪先生

筆筆挺拔,步步頓挫,不肯作一流易語。「誓將上雪列聖耻」句,説得爾許關係,已爲平淮西高占 地步。「淮西」四句,極言元濟之强,便令平淮西之功益壯。人手八句,句句争先,非尋常鋪叙之法。 。「帝得」句,遥接起四句,大書特書,提出眉目。0十四萬兵,如何鋪叙,只「陰風」七字,空際傳神,便 見出森嚴氣象。蓋從《詩》「蕭蕭馬鳴,悠悠旅旌」化來。0層層寫下,至「帝曰」二句,群龍結穴,此一 篇之主峰。0四家評曰:「『愈拜稽首』一段,是波瀾頓挫處,不爾便一瀉無餘。」0破體,是書家筆法 之名,宋人有爲作破體王書一紙語是也。道源注誤。0「公之斯文」四句,措拄全篇。凡大篇有精神 團結之處,方不散漫。李杜、元白,分界在此。。「嗚呼聖皇」以下,總束上文。有此起合有此結,章法 乃稱。0「詠神聖功書之碑」句,四平押脚,調終太硬。唐人如此者絶少。紀曉嵐先生 此詠昌黎《平淮西》碑文,提重君相,叙明功案,便見碑文不可改易。翁、紀兩先生評,最得作家用 意。。此篇句法甚備,抑揚抗墜盡致。趙秋谷先生謂已盡七古平聲不轉韵之格。然其中如「封狼」句

七字皆平,「帝得」、「入蔡」、「愈拜」三句七字皆仄,雖於格無礙,但必其氣極盛,乃能如此高下皆宜。 又「長戈」與「儀曹」二句,韓、蘇少用此句法,已論於《汾陰行》「賓筵」句。若「詠神聖功」句四平押脚, 譜已指明不可用,鏡烟堂亦謂其太硬。當分别求之。兼山堂

憶昔杜工部

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九州道路無豺虎,遠行不 勞吉日出。齊紈魯縞車班班,男耕女桑不相識。宫中聖人奏雲門,天下朋友皆膠漆。百餘年間未災變, 叔孫禮樂蕭何律。(翁云:非只説此事也,正收裹「百餘年間」也。)豈聞一絹直萬錢,有田種穀今流血。(翁江:妙在 此處,一轉即先説苦楚。若從時事平叙而下,則直白無布局之法矣。)洛陽宫殿燒焚盡,宗廟新除狐兔穴。傷心不忍問 耆舊,恐復初從亂離説。小臣魯鈍無所能,朝廷記識榮禄秩。周宣中興望我皇,灑淚江漢身衰疾。 翁云:開元全成皿,事皆可拈取。看其層層布置,脱卸結裹,不牽不離,凡叙事布景,皆以此為 法。0又云:蘇詩《題王晉卿烟江叠嶂圖》前半亦然。0又云:桐城方貞觀評「傷心」二語:省筆 法也。前半鋪叙太平景象已極其致,此處叙亂離更復曉曉不已,便拖累矣。看此二語省卻無數。 「齊紈」句、「小臣」句仄韵,上句正式。「稻米」句、「宫中」句、「豈聞」句、「周宣」句,俱 可用。 「天下」、「洒涙」二句,與律句同論。

阮亭司寇云:「七言平韵,(此條阮亭與秋谷同。)上句第五字宜用仄,下句第五字宜用平.,仄韵,上第 五字宜用平,下第五字宜用仄。」又云:「七言换韵者,(此亦與秋谷同。)多用對仗,間似律句無妨。若平 韵到底者,(此則與秋谷不同。秋谷謂斷不宜參入律句,下所云「嚴避律體」,乃與相合。然云似律之句,則仍未爲律也,中 間亦須參以對仗。而偶出似律之句亦不妨,不得概以失調訶之。」此當看上下調法何如耳。若仄韵到 底者,則阮亭未言,(秋谷亦未言。)似亦不出此理。但以愚意度之,平韵則其音節悠揚,易於平衍,故必嚴 避律體。竟有通篇句句三平,(此體韓、蘇二公最多。)而敲鏗節拍、一片宫商者。縱或嫌其太同,亦不過於 第六字小變抑揚,(如《韓碑》篇「元和天子神武姿二「坐法宫中朝四夷」等句是也。)或於出句作小轉易,(如《寄茶》篇 「臨風」'柘羅」等句。)或中間又閒出對偶,(如《寄茶》篇「清詩二聯及後《焦山》篇「展禽」二句,换一别調以配之。 實則第五字之平,乃十句而七八。(此段發明平韵下句第五字須平,及三平押脚爲正調之意。)若仄韵詩,則其勢 本自矯健,而下三字若必句句皆仄,無是理也。所以仄韵詩對句下三字,以仄平仄爲正調。然雖知此 意,而徑欲句句如是,以仄平仄押脚,毫無抑揚轉换,或遇急板拍節、悲歌激響則可,或杜詩《劍器行》 終數句是也,(此段發明仄韵下句不用三仄押脚,而用拗律之意。0平平仄平仄爲拗律句,仄韵古詩下句正調。五言七言 並同。此下説仄韵七古可參以律句之意,補阮亭、秋谷所未及。)不然,直恐猶涉豪硬,故不妨以律句調和之。夫仄 韵所謂律句,乃以仄字押韵,雖律句而已非律句矣。中間亦視上四字爲抽换,大約上四字有抽换,則 第六字之抑揚生焉。(如第四、五字仄,則第六字必平。若四、五俱平,則第六字必仄,乃叶。)即如此篇乃仄韵到底 之詩,而其第五字乃不必盡用仄字。故聊發凡於此。覃溪先生

七古各格,覃溪先生評能發其蘊。講聲調必如此洞悉,下筆乃不至失調。特爲詳注,以導先路。 。集中仄韵下句,分别古律,照格圈點,而其要則全在抽换。覃溪先生所云「視上四字爲抽换」三句, 已扼其要。總之除拗律外,第四、五、六三字勿用純平純仄,致失抑揚之妙。。王嗣爽云:「先叙『百 餘年間』二句,隨用『豈聞』二字轉下,如快馬驀澗,何等筆力!」按:此亦好在插入「未災變二一字,頓 筆即爲轉筆埋根,故能化去轉折恒徑。兼山堂

洗丘八馬原注:收京後作。杜工部

中興諸將收山東,(即河北。)捷書夜報清晝同。河廣傳聞一葦過,胡危命在破竹中。祇殘鄴城不日 得,獨任朔方無限功。(子儀爲朔方節度使。〉京師皆騎汗血馬,回紇喂肉葡萄宫。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 仙仗過嵯恫。(朱注:「肅宗隨明皇自馬嵬至靈武,必由蛇崛。」追叙播遷。錢箋所云「願君無忘在莒」者也。)三年笛裏關 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成王功大心轉小,郭相謀深古來少。(廣平王俶徙封成王。收復兩京,廣平、子儀之 功。)司徒清鑒懸明鏡,尚書氣與秋天杳。(司徒李光弼、尚書王思禮。按史二人曾助討慶緒。-二二豪傑爲時出, 整頓乾坤濟時了。東走無復憶鱸魚,(翻用張翰語,見士無失業。)南飛覺有安巢鳥。(翻用魏武詩,見民得安居。) 青春復隨冠冕入,(見朝儀如故。)紫禁正耐烟花繞。鶴馭通宵鳳輦備,(見帝修子職。〉雞鳴問寢龍樓曉。攀 龍附鳳勢莫當,天下盡化爲侯王。汝等豈知蒙帝力,(掃開一切,以托起下文。)時來不得誇身强。關中既留蕭丞相,(指杜鴻漸爲是。鴻漸建謀興復,肅宗曰:「卿吾蕭何也。」)幕下復用張子房。(指張鎬。幸蜀步從,遣赴鳳 翔,奏議多益,尋爲相。)張公一生江海客,身長九尺鬚眉蒼。徵起適遇風雲會,扶顛始知籌策良。青袍白 馬更何有,(以侯景比安史。)後漢今周喜再昌。寸地尺天皆入貢,奇祥異瑞争來送。不知何國致白環,復 道諸山出銀甕。隱士休歌紫芝曲,(指李泌。)詞人解撰河清頌。田家望望惜雨乾,布穀處處催春種。淇 上健兒歸莫懶,〈指圍鄴之兵。)城南思婦愁多夢。安得壯士挽天河,洗净甲兵全不用。 乾元元年十月,子儀自獲嘉渡河,破安大清,進圍衛州,安慶緒來救,復大破之。遂拔衛州, 追慶緒至鄴。九節度圍鄴。

「東走」、「安得」二句,仄韵上句可用。

「青春」句,仄韵上句正式。

逐細想出,欣幸之情溢於言表,與上 段末追想播遷,相爲低昂。

「關中」句「留」字既平,五六當换一仄字爲合。0「徵起」句與律句同論。

浦二田評「淇上」四句兜轉圍鄴,遥應發端,是全局總收。

沈云:肅宗即位,下制曰:「復宗廟於函洛,導鑾輿而反正,朝寢門而問安,願足矣。」詩中指 此意,並非刺譏。牧齋所箋,俱深文未允。

詩共四段。每段平仄相間,各用六韵。此古風變體。。兩京克復,上皇還京,正臣子欣幸之時, 安有預探移宫之事,而加以誹議乎?錢箋比之商臣、楊廣,過用深文。少陵忠愛,必不若是。歸愚先生

莊嚴整麗,直是初唐,而氣自渾浩。0此詩大局,亦只似《中興頌》一例文字。而中含炯戒,末致 深望,則詩人所以可傳處也。若乃目爲有意指斥時事,則與題旨不相侔矣。。當日肅宗不能自復西 京,至賴回紇之力,終以蒙其大惠,致肆擄掠。「喂肉蒲萄宫」,亦是有感之句。然以之寓鑒戒則可,以 之含譏刺則不可。此等處妙在只以平叙過之,令人讀而自悟,所以爲佳。即如「攀龍附鳳」一節,譏當 日加封扈從諸臣,朱注所謂貪天功以爲己力。此雖詩意,而妙在只隨事唱出,卻非正筆。覃溪先生 此篇自是初唐聲調,出自少陵,氣格自異。。詩意因河北屢捷,賊勢大蹙,冀掃餘氛,洗兵不用, 大指只是如此。中間層層想到,皆是帶筆,未是歸宿所在。得覃溪先生揭破,快絶。即前路之獨任朔 方,中間之復用子房,亦當如此看。從將相得人,想到大業中興,意緒仍歸一線。又龍樓問寢,紫芝休 歌,一誌欣幸,一寓冀望,無非聞捷中一時並到之情。通篇只據首四句,於喜捷中一滚讀去,結到洗兵 不用,無窮寄意,無不滴滴歸源。諸家摘句論詩,鄙論竊所不愜。貢環出甕,語有吞吐,似爲獻諛致 箴,然亦是平叙帶過,與「回紇」句一例。兼山堂

古柏行杜工部

孔明廟前有古柏,(此本題夔州孔明廟柏。)柯如青銅根如石。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君 臣已與時際會,(逗動正意,爲後路埋根。)樹木猶爲人愛惜。雲來氣接巫峽長,月出寒通雪山白。憶昨路繞錦亭一作城東,先主武侯同關宫。(此憶成都孔明廟柏,得此陪襯,局展氣寬。)崔巍枝幹郊原古,窈窕丹青户 牖空。落落盤踞雖得地,冥冥孤高多烈風。(此下仍拍夔州,依朱注看乃分曉。)扶持自是神明力,正直元因 造化功。大厦如傾要梁棟,萬牛回首邱山重。不露文章世已驚,未辭剪伐誰能送?(逋叁暗與君臣際會 反對。又云:俱爲志士幽人寫照。)苦心豈免容壊蟻,香葉終經宿鸞鳳。志士幽人莫怨嗟,古來材大難爲用。 第二句六字皆平,只可間用。後《新畫山水障歌》「滄浪」句亦然。 「落落」句上句可用。「孤高多烈風」寫出勢難久存,反跌有勢,轉下乃有力。 浦云:結出本旨。「材大」二字,雙關古柏。

王嗣爽曰:公生平極贊孔明,蓋竊比之意。孔明材大而不盡其用。公嘗自比稷契,而人莫之用。 故篇終結出「材大難用二此作詩本旨,發興於古柏者也。

武侯廟柏,自不得作一細語,如太史公用《尚書》爲本紀,厚重乃爾。李天生先生 中間時有整句,與《洗兵馬》篇同格。。大木寓棟梁意,人人有之。從君臣際會著筆,方見精采。

歸愚先生

送孔巢父謝病歸江東兼呈李白杜工部

巢父掉頭不肯住,〈直起,卻極飄忽。)東將入海隨烟霧。詩卷長留天地間,(以留襯歸,開合擺宕。)釣竿欲拂珊瑚樹。深山大澤龍蛇遠,(接法横空。〉春寒野陰風景暮。-一句言其有仙境,下二句言其有仙緣。語意上承下 注。〉蓬萊織女回雲車,指點虚無引歸路。自是君身有仙骨,〈收出一詩主意。)世人那得知其故。惜君只欲 苦死留,富貴何如草頭露?(二句摇宕,以足上意。)蔡侯静者意有餘,清夜置酒臨前除。罷琴惆悵月照席, 幾歲寄我空中書?南尋禹穴見李白,道甫問訊今何如。

「巢父」句律句少拗,三仄押脚,可間用。

「春寒」句四五皆平,第六字必仄,乃有抑揚。

翁云:「惜君」二句以虚宕收住。

詩不甚長,而雄宕處聚於前半。其後幅則只算點明祖餞之人與寄問之人而已,而摇擺抑揚,精神 一片,不得爲後人之頭重脚輕者藉口,亦不得與後人之氣急才竭、不留餘勢者同日而語。蓋開首八 句,一氣叠來,而有「君身仙骨」之承接,則以上數重烟浪都有歸宿。「惜君」二句乃轉,自宕逸不盡。 末訊李白,先以蔡托出,則更優游有餘也。每讀昌黎《山石》一篇,筆力之豪健,固不待言,然一路叙 置,如轉圜石於千仞之山,至末一收,譜然而止。雖韓公大家,固應獨往獨來。然讀《山石》之後,再讀 此篇,乃覺杜公之不可及。非敢以此甲乙古人,而詩之頓挫曲折,乃不可不講也。「罷琴」、「月昭小」補 出送行之景,更自易於出場,無往而非節拍所關也。若别本又載一首,末無「蔡侯」四句,只云「若逢李 白騎鯨魚,道甫問訊今何如」,自不如今本之委婉有致。然「若逢李白」句,多叠一韵,則已具頓挫之 勢,而「騎鯨魚」,又繚繞前半,古人必無漫下一字也。若今本已自收裹完好,自不須用「鯨魚」矣。熟參此理,而尚不知古詩音節之道者,吾不信也。覃溪先生

從「歸江東」直起,而極力追神,故語貼題而氣凌空,飄飄若不著紙。「深山」二句忽用脱接,從江 東景地時令懸空布寫。次二句乃拍到「歸」字,與起四句嶺斷雲連,筆筆變化。下四收明高蹈意,爲通 首歸宿。而著筆飄忽擺宕,仍自飛動不著紙,真神化之境也。。上説苦留不住,「送」字已到,故「蔡 侯」四句,承接無痕。「幾歲」句説到别後寄書,恰逗問訊。「空中書」三字迴繞前文,不僅爲送别添毫, 通首極變化中,脈縷正極細膩。。李天生先生云:《寄元逸人》得超忽之神,《送孔巢父》極狂簡之致。 兼山堂

戲題王宰畫山水圖歌杜工部

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跡。壯哉崑崙方壺圖,挂君高堂之素 壁。巴陵洞庭日本東,赤岸水與銀河通,中有雲氣隨飛龍。(一句已寫出畫之工。)舟人漁子入浦激,山水 盡亞洪濤風。(二句亦善於寫狀。〉尤工遠勢古莫比,咫尺應須論萬里。(再進一層極寫其工。)焉得并州快剪 刀,剪取吴松半江水。

「十日」、「五日」是説興到始畫,非遲而工之謂。

「尤工」句五仄,下句可間用。

前人評云:「首六句出題,品高則畫自高,故先推畫品。次落畫圖,得争上流法。中五句,叙畫正 文。末四句,咏嘆以束前文。詩至此亦化作烟波一片矣。」0起四句字多仄,接二句字多平,彼此相 儷,自有抑揚抗墜之妙。即此可悟古詩音節。0中間單一句用韵,節拍極佳,且與起處五言,伸縮相 配成章法。0覃溪先生云:必著「雲氣」句,乃得精采飛動,聲勢壯闊。吾輩學杜,於沉鬱頓挫處用 意,尤須於此等處縱宕開闢,乃有進步。不止多叠一句,使句法錯落而已。。《西清詩話》云:梁蕭文 奂能書善畫,於扇上圖山水,咫尺之内,便覺萬里而遥。少陵此詩「尤工二一句,乍讀似非用事。如「男 兒既介胄,長揖别上官」,用「介胄之士不拜」。「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用「軍中豈有女子乎」,皆 用其事而隱其語。0收結悠然不盡,短章尤宜得此意。兼山堂

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杜工部

堂上不合生楓樹,怪底江山起烟霧。(突作形容,破空直起,妙蘊無窮。)聞君掃卻赤縣圖,(翁云:上二句驀 空豎起,故此二句緩其氣。)乘興遣畫滄洲趣。(落到畫。)畫師亦無數,好手不可遇。對此融心神,知君重毫 素。豈但祁岳與鄭虔,筆迹遠過楊契丹。(二句韵則轉下,意則蒙上。純熟後無所不可。)得非縣圃裂,無乃瀟 湘翻。(四句貼山水障,統作贊嘆。)悄然坐我天姥下,耳邊已似聞清猿。(夾人此層,已隱隱引動結意。)反思前夜 風雨刍心,乃是蒲城鬼神入。(四句又倒追到新畫作贊嘆,蒙上一氣趕下,何等力量。此即驚風雨、泣鬼神之意,寫來乃恁奇警。〉元氣淋漓障猶濕,真宰上訴天應泣。野亭春還雜花遠,漁翁暝蹋孤舟立。(六句實貼山水障細寫。) 滄浪水深青溟闊,欹岸側島秋毫末。2一句皆以下三字形容上四句。)不見湘妃鼓瑟時,至今班竹臨江活。 (無中生有,運思入神。)劉侯天機精,愛畫入骨髓。(此下又就新畫咏嘆,以鬆其氣,與前「畫師二段相配。)自有兩兒 郎,揮灑亦莫比。大兒聰明到,能添老樹巔崖裏。(仍貼畫障點綴,乃不外散。)小兒心孔開,貌得山僧及童 子。若耶溪,雲門寺。吾獨胡爲在泥滓,青鞋布襪從此始。(就畫開出一層作結,正是爲畫盡情贊嘆。此秘 頓參。)

楊誠齋日:詩有驚人句,如起二句是也。

「畫師」六句虚贊畫之善,與上下文疎密相間,亦鬆氣之法。

「得非」四句形容盡致,已含巧奪造化意,下四句即接此寫去,語意一片。

翁云:此乃細寫畫景。前路非不欲細寫,乃因氣力鬱勃,反無暇細寫也。故至此補之,而節 拍亦漸收場矣。

有此起合,有此結併,與中幅一段奇警相配,章法乃極停匀。

杜公此等鬱勃縱横之作,有出有入,有放有收,而乾端坤倪,雷碩軒豁。前則岑嘉州、李太白,奇 峭相近,而沉鬱惟杜獨步。後則韓、蘇諸大篇,仰而蓄洩之。實乃萬古抒發不盡,而融結精華,罕有倫 比。自有七言以來,一人而已。覃溪先生認假作真,即境會情,開出後人題畫法門。此篇層層頓挫,筆筆喜,正自歷劫,莫能追攀。兼山堂

醉時歌

原注:贈廣文館博士鄭虔。杜工部 諸公衮衮登臺省,廣文先生官獨冷。甲第紛紛厭粱肉,廣文先生飯不足。先生有道出羲皇,先生 有才過屈宋。德尊一代常坎軻,名垂萬古知何用。杜陵野客人更嗤,被褐短窄鬢如絲。日罐太倉五 升米,時赴鄭老同襟期。得錢即相覓,沽酒不復疑。忘形對爾汝,痛飲真吾師。清夜沉沉動春酌,燈 前細雨檐花落。(沈云:悲壯淋漓。)但覺高歌有鬼神,誰知卧死填溝壑。相如逸才親滌器,子雲識字終投 閣。先生早賦歸去來,石田茅屋荒蒼苔。儒術於我何有哉,孔丘盜跖俱塵埃。(沈云:本《莊子・盜跖》篇, 見賢愚同盡,不如托之飲酒。)不須聞此意慘愴,生前相遇且銜杯。

翁云:此詩以擺宕見奇,故换韵處偷過一句不用韵,有飛崖撒手之勢,若「義皇」句亦用韵, 則與前後參差錯節之勢不相赴矣。《詩醇》評云:「清夜沉沉」兩語,寫夜飲之景,妙不容説。「但 覺高歌」二句,跌宕不羈中權有此,使前後文勢倍覺生色。翁云:曲終多叠幾韵,讀去益覺其酣 暢,而其實爲收場而設也。0「慘愴」句必偷過一韵,方好收場。 王嗣責曰:「公《詠懷》詩云:『沉醉聊自遣,放歌破愁絶。』可移作此詩之解。」 「相如」二句,似乎不用亦可。然此處必再排雙句排宕,乃極酣暢之致。此段極其酣暢,乃使「先 生」一段有可收束之地,此一定之理也。阮亭先生乃徑欲删此二句,正惟後學不能解也。。此等詩一片淋漓雄宕,有神無跡。其音節起伏,則讀者按拍而自得之。仇注乃欲分四段看,謂賓主配講到底, 劃然四段,格律整齊。浦解則謂宜分兩大段看,前段謂我固同於先生,後段勸先生與我同。凡此等迂 謬之説,皆由時文伎倆未化,辨之不勝辨者。仇注本内,又有所謂兩截格、一頭兩脚格,刻舟求劍,令 人失笑。凡諸家注本,亦不能不看,但略一查檢故實已足,其敷陳篇義,多亂人意,如此類不可枚舉。 聊書此以誌其概。覃溪先生

故作曠達語,而不平之意自在。歸愚先生

醉歌行原注:别從姪勤落第歸。杜工部

陸機二十作文賦,汝更少年能綴文。總角草書又神速,世上兒子徒紛紛。驛驪作駒已汗血,鶯鳥 舉翩連青雲。詞源倒流三峽水,筆陣獨掃千人軍。只今年纔十六七,射策君門期第一。舊穿楊葉真 自知,暫蹶霜蹄未爲失。偶然擢秀非難取,會是排風有毛質。汝身已見唾成珠,汝伯何由髮如漆。春 光澹沱秦東亭,渚蒲芽白水荐青。風吹客衣日杲杲,樹攪離思花冥冥。酒盡沙頭雙玉瓶,衆賓皆醉我 獨醒。乃知貧賤别更苦,吞聲擲躅涕淚零。

翁云:隨手搭入「汝伯」,佳在仍紹「汝身」,妙作雙拍,方好接入送别,而又似不著意。 送别情景,後幅突然接入,開後人無限法門。醉歌意只用一點,與贈鄭作自别。歸愚先生

樂遊園歌

原注:晦日賀蘭楊長史筵醉中作。杜工部 樂遊古園翠森爽,烟綿碧草萋萋長。公子華筵勢最高,秦川對酒平如掌。(翁云:一句已畫出蒼茫獨 立之地。)長生木瓢樂一作示真率,更調鞍馬狂歡賞。青春波浪芙蓉園,白日雷霆夾城仗。間闔晴開訣蕩 蕩,曲江翠蟆排銀膀。拂水低回舞袖翻,緣雲清切歌聲上。却憶年年人醉時,只今未醉已先悲。數莖白 髮那抛得,百罰深杯亦不辭。聖朝已知賤士醜,一物自荷皇天慈。此身飲罷無歸處,獨立蒼茫自詠詩。 翁云:淋漓感慨。0又云:此種在工部則爲淋漓盡致,後人效之,便入油滑。此關本領之 大小也。

歸愚先生云:「極歡樂時不勝身世之感。臨川《蘭亭序》所云『情隨事遷,感慨係之』也。」按:此 與序意不同。彼境過情遷而感生,此卻先有自傷不遇意在,當歡樂時,倍增感慨。一路鋪叙,皆爲「卻 憶二轉,作反激之勢。沈評首二句得之。兼山堂

游金山寺蘇東坡

我家江水初發源,宦遊直送江入海。(一起卻夾入羈遊,爲後半伏根。)聞道潮頭一丈高,天寒尚有沙痕在。(叙遊寺自不可少,而意仍一線。)中冷南畔石盤陀,古來出没隨濤波。試登絶頂望鄉國,江南江北青山 多。(從游寺寫出羈愁,情景交融。)羈愁畏晚尋歸楫,山僧苦留看落日。(筋摇脉轉,遞入留宿,文勢不平。)微風萬 頃靴紋細,斷霞半空魚尾赤。(二句承寫看落日,描景逼真。)是時江月初生魄,二更月落天深黑。江心似有 炬火明,飛焰照山栖鳥驚。(此寫夜間所見,爲要從此尋一出路,故如此作意形容。)悵然歸卧心莫識,非鬼非人 竟何物。自注:是夜所見如此。江山如此不歸山,江神見怪警我頑。(承上歸到羈愁作結,遥應起處,神脉一線。) 我謝江神豈得已,有田不歸如江水。(三字皆平,以用成語,故適胎不覺。) 翁云:插「江月」二句者,乃見下所云云并非月出之光也,絶非點時,亦非點景,上「微風」二 句,乃是點景。又云「江心炬火」,劉辰翁以爲龍,施注則以爲如木華《海賦》「陰火潛然」之類。愚 以爲此亦坡公尋一出路,不必深求。

岷山導江,山在蜀郡,公蜀人也,故曰「我家」。愚按:此詩有後半一段出路,故前用「我家」云云。 此所以操縱萬景,如金入冶也。覃溪先生

即景生情,鎔情入景,一讀之使人快,再讀之使人悲。其寓感慨於和平,最得忠厚之旨。兼山堂

自金山放船至焦山蘇東坡

金山樓觀何耽耽,撞鐘擊鼓聞淮南。(從金山起。)焦山何有有修竹,採薪汲水僧兩三。(接人焦山。)雲埋浪打人跡絶,(極寫人跡罕到,爲放船頓挫。)時有沙户祈春蠶。自注:吴人謂水中可田者爲沙。我來 金山更留宿,而此不到心懷慙。(叙清題事。)同遊興盡决獨往,(頓折生情,賦命窮薄輕江潭。(逗出此 意,已伏後半出路。)清晨無風浪自湧,中流歌嘯倚半酣。(二句承寫「輕江潭,點綴生情,自不直致。)老僧下山 驚客至,迎笑喜作巴人談。自注:焦山長老,中江人也。自言久客忘鄉井,只有彌勒爲同畲。困眠得 就紙帳煖,飽食未厭山蔬甘。(極寫老僧甘心寂寞,以引起山林可住、無田可退意。)山林飢卧古亦有,無田 不退寧非貪?展禽雖未三見黜,叔夜自知七不堪。行當投劾謝簪組,爲我佳處留茅庵。〈就焦 山結。)

寫金山極熱鬧,寫焦山極寂寞。

翁云:「作巴人談」,與蜀鄉井關切矣。下句隨用「忘鄉井」掃去,此剪裁消納之妙。不 然,與長老再叙同鄉,打入歸路,則牽扯不休矣。此雅俗巧拙之分也。0兼山按:前詩結到 思歸,故開手切鄉井用意,此詩即從焦山作結,故將鄉井掃開。此作家不肯雷同處,不僅爲 避俗也。又自是一種出路,卻自順題直叙,而以閒語配稱,間用頓挫,自不覺其平直。若使出韓文公手,則 必無此細意款曲矣。然韓公又必出以奇崛壯浪之語,駭人觀聽。此各人有各人之路也。覃溪先生 遊金山詩,從所見尋出路,此詩從老僧之言尋出路。彼此相承相避,具見經營。通首細意款曲, 語樸情真,與前首亦各成一格。兼山堂

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與子由别於鄭州西門之外馬上賦詩一篇寄之 蘇東坡 不飲胡爲醉兀兀,此心已逐歸鞍發。歸人猶自念庭闡,今我何以慰寂寞。登高回首坡瓏隔,惟見 烏帽出復没。苦寒念爾衣裘薄,獨騎瘦馬踏殘月。路人行歌居人樂,僮僕怪我苦悽惻。(虚宕作關據,乃 得竟體通靈。)亦知人生要有别,但恐歲月去飄忽。寒燈相對記疇昔,夜雨何時聽蕭瑟。君知此意不可 忘,慎勿苦愛高官職。自注:嘗有夜雨對牀之言,故云爾。

翁云:字字驚心動魄。0作送别詩,説至此已入神矣。此更妙在自己是行客,作相别之詩 乃有如許神理。

「路人」句五平,只可間用。

此先生早年之作。須識得坡公胸中有此一段纏綿俳惻,然後出入縱横,無所不可。此即聖人所 謂「興觀群怨」,乃詩道之真種子,不獨可以讀蘇詩也。按《年譜》:仁宗嘉祐六年辛丑,先生年二十 六,子由年二十三。是時老蘇公被命修禮書,先生與子由俱應制科,同至京師。十一月先生赴鳳翔判 官之任。子由以老蘇公旁無侍子,因奏乞留京師養親。蓋子由送先生至鄭州,相别之後,作此詩爲 寄。故有「歸人念庭闡」之語,指子由還侍也。0韋蘇州《與元常全真二生》詩云:「那知風雨夜,復此 對牀眠。」王十朋注云:「子由與先生在懷遠驛,嘗讀韋詩至此句,惻然感之,乃相約早退,共爲閒居之樂。其後子由與先生彭城相會,有詩云:『逍遥堂後千尋木,長送中宵風雨聲。誤喜對牀尋舊約,不 知漂泊在彭城。』先生在《東府雨中作示子由》詩有曰:『對牀定悠悠,夜雨今蕭瑟。』蓋皆感嘆追舊之 言也。」。《許彦周詩話》云:「『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此 詞可泣鬼神矣。東坡送子由詩『登高回首坡瓏隔,惟見烏帽出復没』,乃遠紹其意。」覃溪先生 起句懸空寫情,領動全篇,最工於起手。次句注明離情一筆,旋接歸鞍,以歸者猶有侍親之樂,跌出 自己之難爲情,語已惻惻動人。次乃將别後憶弟情事細寫四句,許彦周謂「登高」二句遠紹《燕燕》之詩, 竊謂「苦寒」二句,尤爲情真語摯。考是時先生年廿六,子由亦已年廿三,而體念之直如童稚,非天性過 人、真能友愛者,豈能抒寫至此?「路人」二句虚筆頓宕,束上生下,乃筋脉轉注處。「亦知」二句轉進一 層,以見其不能不惓念。下乃追叙舊約,款款丁寧,看似爲「别」字討出路,實則正别後之深情也。詩至此, 真可以泣鬼神矣。。前人謂詩之中須有人在。覃溪先生所論詩道真種子,最宜著眼。袁隨園先生詩云: 「下筆先須問性情。」又云:「性情之外更無詩。」真透頂議論。知此然後可與言詩。。通首多抑少揚,如聞 嗚咽之聲,讀此知聲調亦貴相題而用。若激昂慷慨之什,則又當多揚少抑,使鏗鏘金石乃稱矣。兼山堂

登州海市并序蘇東坡

予聞登州海市舊矣。父老云:「常出於春夏,今歲晚不復見矣。」予到官五日而去,以不見爲恨。

禱於海神廣德王之廟,明日見焉,乃作此詩。

東方雲海空復空,群仙出没空明中。蕩摇浮世出萬象,豈有貝闕藏珠宫?心知所見皆幻影,敢以 耳目煩神工。歲寒水冷天地閉,爲我起蟄鞭魚龍。重樓翠阜出霜曉,(翁云:只一句實賦。)異事驚倒百歲 翁。人間所得容力取,世外無物誰爲雄。(蒙「爲我起蟄」意,頓宕以寫情。)卒然有請不我拒,信我人厄非天 窮。潮陽太守南遷歸,喜見石廩堆祝融。(此又承「人厄」再一托寫。)自言正直動山鬼,豈知造物哀龍鍾。 (比較韓詩「潛心默禱」二句,語更透脱,而妙在語不甚深。)伸眉一笑豈易得,神之報汝亦已豐。斜陽萬里孤鳥一 作島没,但見碧海磨青銅。新詩綺語亦安用,相與變滅隨東風。(夾人妙,是添毫法。) 寫海市妙用掃筆,語意乃超脱。0海市實面。如此凌空突起,下便不煩板叙。此運實於虚之法。 「潮陽」句脚字三仄,調太飛揚,前人少用,不可輕效。

「伸眉」二句收題。「斜陽」四句以海市變滅作去路,與起處幻影相照應。

《齊乘》云:「每於春夏晴和時,杲日初升,東風微作,雲脚齊敷於島上,海市必現。凡世間所有, 象類萬殊,或小或大,變現終日,或遍海皆滿。」

明妃曲 王半山北宋

明妃初出漢宫時,淚濕春風鬢脚垂。(從陛辭起。)低徊顧影無顔色,尚得君王不自持。(愁容尚爾動人,不知歡笑如何嫣然。此已折進一層。)歸來卻怪丹青手,入眼平生幾曾有。〈承「不自持」,就按誅畫工作一轉。)意 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此又折進一層,翻盡舊案。)一去心知更一作人不歸,可憐著盡漢宫衣。 (四句進到去後相憶一層。)寄聲欲問塞南事,只有年年鴻雁飛。家人萬里傳消息,好在檀城莫相憶。(四句 又轉進一層。當日即不出塞,亦必老閉深宮"^與人胡相去幾何?借阿嬌點出,著筆渾脱。)君不見,咫尺長門閉阿嬌,人 生失意無南北。

舊事生新,此爲鏡錘人妙。0「君王不自持」,此明妃去時之景,人皆能道之。妙在以「低徊顧 影」,反説到「無顔色」,即用《焉支山歌》語也。如此措詞則下句自精神百倍矣。「寄聲欲問塞南事」, 只有當年之鴻雁飛,此若作正面用作結語,則陳腐不可言矣。只作中間一開宕,乃正爲下文「莫相憶」 作翻襯,則二語在不淺不深之間,恰好放此處,爲結語拍節地也。覃溪先生層翻層轉,峭折出人意表。兼山堂

明妃曲和王介甫作歐陽文忠北宋

胡人以鞍馬爲家、射獵爲俗。泉甘草美無常處,鳥驚獸駭争馳逐。誰將漢女嫁胡兒,風沙無情貌 如玉。身行不遇中國人,馬上自作思歸曲。推手爲琵卻手琶,胡人共聽亦咨嗟。玉顔流落死天涯,琵 琶却傳來漢家。漢家争按新聲譜,遺恨已深聲更苦。纖纖女手生洞房,學得琵琶不下堂。不識黄雲出塞路,豈知此聲能斷腸?似此殊俗,豈是玉貌可嫁之地,極意爲「誰將」一轉作襯,即下「思歸」、「遺恨」亦有根矣。 翁云:上半首押到一「曲」字,恰好開接琵琶。0又云:起處屋沃韵八句,又于中夾一四字 句,故此處必應作一韵兩句之促節以配之,此前後伸縮之道。

千古絶調。歐公自謂:「杜甫亦不能,唯吾能之。」非虚語也。覃溪先生

出塞之苦特借琵琶傳出,脱盡恒蹊。0千秋怨恨,盡寄琵琶,而深閨按譜,鮮解斷腸,則苦情莫訴 矣。結處用意更極沉痛。此即蘇州「幼女復何知,時來庭下戲」,少陵「遥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一 種意匠。兼山堂

再和明妃曲

漢宫有佳人,天子初未識。一朝隨漢使,遠嫁單于國。絶色天下無,一失難再得。雖能殺畫工, 於事竟何益。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頓挫有遠神。)漢計誠已拙,(承上明折。)女一作美色難 自誇。(翁云:筋摇脈轉,明妃去時淚,灑向枝上花。(翁云:比而興也,狂風日暮起,飄泊落誰家。紅顔勝 人多薄命,莫怨春風當自嗟。(言外隱射前半。)

「耳目所及」二句,於前半則爲事外遠致,於後半則爲赐筆蹴波,妙處正在斷續即離間。

「明妃」四句出以比興,乃有遠致遠神,此樂府佳境,而太白得之,以超出諸家者也。 昔富平李天生評杜詩云:「詩忌涉議論。」於「群山萬壑二篇云:「無一句涉議論。」然詩亦非必 定忌議論。若但知據事述景,亦少變通。故「一去紫臺連朔漠」、「畫圖省識東風面」數句,愚以爲並非 呆叙事實也。阮亭《香祖筆記》云:「高季迪,有明一代詩人冠冕,然其《明妃曲》云『君王莫殺毛延壽, 留畫商巖夢裏賢』,所謂下劣詩魔,不知季迪何以慎落至此?至歐公『耳目所及』二句,所謂詩論,亦近 腐。」愚按:此論高季迪之語自是,但歐公此二句卻不腐,乃更妙耳。看其下面轉韵,愈開愈緊,音節 既極相生相抱,而意思亦層層包裹。若「萬里安能制夷狄」句下再申其義,則是腐矣。0歐公自謂此 篇惟杜甫能之,似覺杜公未必有此宛轉。覃溪先生粘中得脱,筆筆飄逸。公自謂子美能之,愚以爲實太白妙境也。。「耳目所及」二句,不過爲題作 頓宕,觀下急轉可見,非以此爲一詩歸宿也。與介甫「寄聲」二句布局略同,故不爲腐。。太白集中有 《王昭君》二首,卻不甚佳。惟《于闔採花》一首,雖非正咏昭君之事,而筆筆飄灑,不失謫仙本來面目。 兼山堂

于聞採花李太白盛唐

于闊採花人,自言花相似。明妃一朝西入胡,胡中美女多羞死。乃知漢地多名姝,胡中無花可方比。丹青能令醜者妍,無鹽翻在深宫裏。自古妒蛾眉,胡沙埋皓齒。

《詩醇》評云:結語峭甚。

胡震亨日:《于闔採花》,陳隋時曲名。本詞云:「山川雖異所,草木尚同春。亦如臻消地,自 有採花人。」太白則借明妃陷虜,傷君子不逢明時,爲讒妒所蔽,賢不肖易置無可辨。蓋亦以自寓 意焉。

王琢崖曰:昭君事,本是畫工醜圖其形,以致不得召見。太白則謂「丹青能令醜者妍,無鹽翻在 深宫裏」,熟事化新,精采一變。

宣州謝眺樓餞别校書叔雲李太白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長風萬里送秋雁,(翁云:有力在此一 句。)對此可以酣高樓。(落餞別人化。)蓬萊文章建安骨,(翁云:「蓬萊」指校書東觀。)中間小謝又清發。(翁 云:俯仰今古,何等心胸,俱懷逸興壯思飛,(翁云:「俱懷」字,主客今古,無所不包。)欲上青天見明月。抽刀斷 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結到送別之情。)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髮弄扁舟。

沈云:此種格調,太白從心化出。

翁云:小謝指眺,實是自喻。

登樓餞别,乃如脱化,可謂開擴萬古心胸矣。覃溪先生

扶風豪士歌李太白

洛陽三月飛胡沙,洛陽城中人怨嗟。(叙安史之亂起。)天津流水波赤血,白骨相撑如亂麻。我亦東 奔向吴國,(接入自己避亂。〉浮雲四塞道路赊。(着句上承下注。)東方日出啼早鴉,城門人開掃落花。(寫出寧 静無事景象,與前路相形。)梧桐楊柳拂金井,來醉扶風豪士家。(落題。)扶風豪士天下奇,(寫豪士。)意氣相傾 山可移。作人不倚將軍勢,飲酒豈顧尚書期。雕盤綺食會衆客,吴歌趙舞香風吹。原嘗春陵六國時, 開心寫意一作露膽君所知。(接上「衆客」寫意,亦是轉筆。)堂中各有三千士,明日報恩知是誰?(感慨激昂,呼動 後半,撫長劍,一揚眉,清水白石何離離。(拍到自己,調法忽變,脱吾帽,向君笑,(忽人兩句换韵,伸縮不測。) 飲君酒,爲君吟。(又换韵。)張良未逐赤松去,橋邊黄石知我心。

將入題,先着「東方」三句,用筆變化。。轉筆,故多叠一韵,下亦然。翁云:旋轉韵,旋叠 韵,僚之於丸,不足喻其趟捷也。

着「原嘗」四句,漸爲收局地。

蕭注:「清水」喻目,「白石」喻齒。

結以張良自寓,意良爲韓報仇,應中間報恩,佐漢高勘亂,亦隱與起處相照矣。

此歌行之極則,神變不可方物矣。趙秋谷先生

前二段每於叠韵處極跳脱之致,後以短句接韵,又以短句换韵,此豪放不羈之篇,阮亭所謂飛仙 語也。而調即因之。覃溪先生

丹士冃引原注:贈曹將軍霸。杜工部

將軍魏武之子孫,(從曹將軍起,高踞上流。)於今爲庶爲清門。英雄割據雖已矣,文彩風流今尚存。 (領起善畫。)學書初學衛夫人,(陪筆。落字用平。)但恨無過王右軍。丹青不知老將至,(惟耽畫,所以工畫,筆 筆争先。)富貴於我如浮雲。開元之中常引見,(追叙從前之盛,承恩數上南薰殿。凌烟功臣少顔色,將 軍下筆開生面。(先叙畫人一段作引起,極力形容出善畫,良相頭上進賢冠,(翁云:大排。)猛將腰間大羽 箭。褒公鄂公毛髮動,英姿颯爽來酣戰。先帝天馬玉花驢,畫工如山貌不同。(次叙畫馬一段。)是日 牽來赤墀下,迥立閭闔生長風。(對而着筆,正見其不易畫。)詔謂將軍拂絹素,意匠慘淡經營中。(極力形 容。)須臾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玉花卻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再扭合作形容,寫生出 色。)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僕皆惆悵。弟子韓幹早入室,亦能畫馬窮殊相。(又借襯一層,着此句乃托 得起。)幹惟畫肉不畫骨,忍使驛驪氣凋喪。〈沈云:反襯霸之善畫,非必貶幹。)將軍畫善蓋有神,(總束一 筆。)必逢佳士亦寫真。(帶補一層,爲下作跌,極頓挫之致。)即今漂泊干戈際,屢貌尋常行路人。(轉到衰。)

途窮反遭俗眼白,(霸爲左衛將軍,後削籍。)世上未有如公貧。但看古來盛名下,終日坎壊纏其身。(以 慰解作結。「盛名上一字收盡全篇。)

翁云:衛夫人、王右軍,人名本對。面上四字變换。此駿馬下坡、殴膊踝噗之勢也。 翁云:大排之下,必接以褒公、鄂公,鐘鼓震動,衆山皆響。

沈云:神來紙上,如堆阜突出。

王嗣夷曰:「又得韓幹一轉,然後意足而氣完。」愚按:得此一襯,文勢亦漸收場矣。 阮亭論七古起句,舉此篇及高常侍之「將軍族貴兵且强,漢家已是渾邪王」爲式。可見七言歌行 起句最難取調也。按:詩家語有利鈍,雖大家亦不能掩。老杜《八哀》中《李北海》一篇叙其工於碑 版,至「麒麟織成」等句,見者每以爲煩。至於《麗人行》描摹美人之態,只「繡羅衣裳照暮春」一句便 足。肌理細膩,已爲刻畫大密,况於「蹙金孔雀」等類一概叙入?雖原本陳思樂府,然得無過於繁砌 乎?佳在後半亦以「駝峰」、「翠釜」等物襯之,故前後相配,不嫌於堆垛。此大家之不可輕議也。至 《韋諷録事宅觀曹將軍畫馬》詩,含意甚深而語尤高壯。但前半「輕紈細綺」等語,亦尚似「麒麟織成」 一例語也。獨此篇雄跨萬古。即前半以畫功臣作引,未嘗不一 一實叙,而「良相頭上」數語,讀之乃愈 有生氣。此等元氣充塞之作,雖在杜集亦不可多得也。覃溪先生 畫人畫馬,賓主相形,縱横跌宕,此得之於心,應之於手,有化工而無人力,觀止矣。歸愚先生

石鼓歌韓文公

張生手持石鼓文,勸我試作石鼓歌。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周綱陵遲四海沸,宣王 憤起揮天戈。大開明堂受朝賀,諸侯劍珮鳴相磨。蒐於岐陽騁雄俊,萬里禽獸皆遮羅。鐫功勒成告 萬世,鑿石作鼓#嵯峨。從臣才藝咸第一,揀選撰刻留山阿。雨淋日炙野火燎,鬼物守護煩搗呵。公 從何處得紙本,毫髮盡備無差訛。辭嚴義密讀難曉,字體不類隸與科。年深豈免有缺畫,快劍斫斷生 蛟竈。(翁玄:下五句狀其文。)鸞翔鳳翥衆仙下,珊瑚碧樹交枝柯。金繩鐵索鎖紐壯,古鼎躍水龍騰梭。 陋儒編詩不收入,二雅褊迫無委蛇。孔子西行不到秦,持摭星宿遺羲娥。嗟予好古生苦晚,對此涕淚 雙滂沱。(領起下半篇。)憶昔初蒙博士徵,其年始改稱元和。故人從軍在右輔,爲我量度握臼科。(謂欲 掘石鼓移置太廟太學也。翁云:「日科」,謂安石鼓處。)濯冠沐浴告祭酒,如此至寶存豈多?也包席裹可立致, 十鼓祇載數駱駝。(翁云:一氣直下矣。微换二一仄字,以避太直。愚按:上「秦」字、「徵」字句脚平字揚起,得此抑下, 亦相配以成音節。)薦諸太廟比部鼎,光價豈止百倍過。聖恩若許留大學,諸生講解得切磋。觀經鴻都尚 填咽,坐見舉國來奔波。剜苔剔蘇露節角,安置妥帖平不頗。大厦深檐與蓋覆,經歷久遠期無佗。中 朝大官老於事,詛止冃咸心激徒婢耍?(頓折使不直致。上寫出一段興會,是縱筆。此轉到一段惆悵,是本面,牧童敲 火牛礪角,誰復著手爲摩攣?日銷月削就埋没,六年西顧空吟哦。(應前「涕淚」句一鎖。)羲之俗書趁姿

媚,數紙尚可博白鵝。(此下又轉出一層覓冀望之情。)繼周八代争戰罷,無人收拾理則那。方今太平日無 事,柄任儒術崇丘軻。安能以此上論列,願借辯口如懸河。石鼓之歌止於此,(應起處。)嗚呼!吾意其 蹉跄。(再鎖應中間。)

朱竹坨云:此簡叙有法。

翁云:此「科」字即蝌蚪之「蝌」。一本寫作「蝌」,與後「科」字異。

朱云:重頓石鼓以起下。

「孔子」、「憶昔」二句,是律而落字用平,合下句便不成律調。

朱云:退之有此一段意思,故爾詳述。然亦繁而不厭矣。

「娣耍」,音「庵阿」,不决之貌。

何義門云:對籀文言,故曰「俗垂更。翁云:此亦小作一折,以求出場。

於今石鼓永留太學,昌黎詩爲之先聲也。典重和平,與題相稱。。「陋儒」指當時採風者,言二 《雅》不載,孔子無從採取也,焉有不滿孔子意?隸書風俗通行,别於古篆,故云「俗書」,亦無貶右軍 意。歸愚先生

秀水朱竹境云:「此歌大約以蒼勁勝,力量自有餘,然一氣直下,微乏藻潤轉折之妙。」愚按:此 篇通體正調,與東坡《武昌西山》、《蔣夔寄茶》諸作相埒。又按:阮亭《論詩絶句》云:「李杜光芒萬丈 長,昌黎石鼓氣堂堂。」其論杜之《李潮八分小篆歌汚以爲尚有敗筆。韓之《石鼓》,雄奇壯偉,不啻倍稚過之。後惟蘇子瞻《鳳翔八觀》詩中《石鼓》一篇,别自出奇,乃是韓公勁敵。語見《池北偶談》。此 説誠是。但細按通篇之勢,杜之《八分小篆歌》雖短而無限蘊藉,韓之《石鼓》則長而少頓挫,雖筆力雄 壯,足掩前人,然詩以含蓄頓挫爲妙,杜終不易及也。學韓者須識此意,取其高壯,彼此相濟,則得之 矣。覃溪先生

前評論韓詩,大概自是如此。而在此篇,後半「嗟予好古」以下,縱開筆陣,反覆寫情,曲爲石鼓增 重聲價。既非粘題實寫,即不得嫌其直致。且具有段落起伏,亦原不直致也。與杜《八分小篆》各具 勝場,不必争辨優劣。兼山堂

以上共得詩三十二首。詩皆鈔自阮亭先生七言古詩選本。阮亭以杜爲宗,自韓蘇以來,莫不宗 杜,非獨阮亭也。此集既宗杜,故初唐體、元白體皆不之及,並非獨講聲調,亦正所趨也。中多録覃溪 先生評者。先生嘗爲謝蘊山太史講論七古正脈,剖析聲調,發阮亭、秋谷未發之蘊。詩共百三十首, 未有刊本。予從茶陽饒南圃先生處得之。秋谷之書,得此而旨益明。此集合而論之。爲詩無多,其 於此事,亦可以得其概矣。兼山氏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