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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07

作者: 丁繁滋

柘湖丁繁滋耘莊氏輯

余聞之師曰:學詩當從古體人。學古詩當從五古入。能作五言古,然後作七言古.,能作五七言 古,然後作五律、七律,方能成家。

學五古、七古者,必先熟讀《三百篇》,纔識興、賦、比之義,《風》、《雅》、《頌》之體。若四始、六義之 不明,即不知贈答、應制、寄託、諷刺之法,如何謂之詩?《三百篇》既熟,須讀《騷經》.,《騷經》既熟,須讀蘇李、《十九首》,及建安、黄初、正始諸家;下至 二陸、二張、二潘、左、郭、阮、張,迄陶謝、顔鮑諸公之詩,猶存六義,不失風人之遺。 學建安、黄初,易得皮毛,而精神不足.,學潘、陸、顔、謝,難求形似,而板滯居多。我看前人學漢 魏者,其轉關必在三謝。

熟讀《選》詩,纔識有唐正字、曲江、李杜、王孟、常儲、韋柳諸家之詩。若驟讀諸家,總屬影響。 七古尤難於五言,先從楚《騷》'〈九辯》探其源,次從鮑明遠得其格調。明遠之七言,猶蘇李之 五古。

初唐莫高於四傑,七古妙處,皆從樂府來,極不易到。至右丞、嘉州、達夫、東川四家並重,而嘉州 尤驚健絶倫。從此追摹,然後漸進於李杜,方是節制之師。若驟學李杜,必至渾身是病。前人又謂學李之病易知,學杜之病難療。吾爲專學杜詩者下一缄硬。

五律發源於梁陳,然必潛玩初唐,然後盛唐可學。先從右丞、東川、嘉州人手,然後追杜、錢、劉近 體,神韵天然,亦最可法。

五絶亦推李杜。七絶名篇最夥,當宗新城之説,擇而讀之。

極太白之才,不作七律,善藏其拙也。晁補之曰:「後之學者,學則皆有侈心,必事事在人先,則 事事落人後。」且詩各有所長,多一體不如少一體,多一首不如少一首.,少則多可傳,多則少可傳也。 杜陵贊孟公曰:「賦詩何必多,往往凌鮑謝。」

典實之説勝,而比興之道微.,諂媚之詞工,而箴警之意絶.,應酬之途廣,而性靈之竅湮。欲求佳 詩,無有是處。

詩之工拙,窮於一字,疵累甚易,安妥極難。逐逐朋儕中,求直諒者已不可得.,幸遇其人,又惡聞 其過,則其人可見,不必更言詩。

專賦近體而不學古,是無筆力也;專工琢句而不謀篇,是無章法也;專尚才華而不論格,是無體 裁也.,專仿宋元而不宗唐,是無氣骨也.,專摹中、晚而不師王孟、李杜諸大家,是無志氣也。此詩之 所以多,此詩之所以少也。破二十年功,庶幾近之,古人真不易到。

近日學詩者,或主神韵,或主格律,或主性靈,其實不可偏廢也。專主格律,做成唐殼子,不可 也.,專主神韵、性靈,做成宋元人一派,亦覺卑卑不足道。

陳忠裕曰:「樂府謡誦,調古而旨近,似其音節,側筆可追。然而太文則弱,太率則俗,太達則膚, 太堅則訛,太合則襲,太離則野。二五言古詩,蘇李而下,潘陸而上,意存温厚,辭本婉淡,聲調上口,便 欲揣摹。然集彼常談,侈爲新製,宛然成章,實見少味。二七古學甫者近拙,學白者近俗,學碩者近弱。 要之,體兼《風》、《雅》,意主深勁,是爲工耳。」「五七律用意貴隱約,而每至顯露.,使事欲變奥,而每至 平顯。輕與重必均,殊少合作.,雄與逸並美,未見兼能。」「五七絶盛唐之妙,在於無意可尋,風旨深 永;中、晚主警快,亦自斐然。今法盛唐者,取諧聲貌,無動人之情.,學西崑者,頗涉議論,有好盡之 累。去宋人一間耳。」

又曰:「一人有詩名,余讀其詩,謂之曰:君之詩甚善,然傳之後世,不知君爲何代人。奈何?夫 作詩而不足以導揚盛美、刺譏當時,託物連類而見其志,是《風》不必列十五,《雅》不必分大、小也。雖 工,奚取也?」《隨園詩話》云:「爲人不可不辨者,柔之與弱也,剛之與暴也,儉之與嗇也,厚之與昏也,明之與 刻也,自重之與自大也,自謙之與自賤也。作詩不可不辨者,澹之與枯也,新之與纖也,樸之與拙也, 健之與粗也,華之與浮也,清之與薄也,厚重之與笨滯也,縱横之與雜亂也。」此説甚好。又云:「近今 風氣有不可解者,士人略知寫字,便究心於《説文》、《凡將》,而束歐褚、鍾王于高閣。略知作文,便致 力于康成、穎達,而不識歐蘇、韓柳爲何人。間有習字作詩者,詩必讀蘇,字必學米,皆因鄭馬之學多 糟粕,省費精神.,蘇、米之筆多放縱,可免拘束故也。」此説亦頗中時病。

顧寧人謂《三百篇》無不轉韵者,唐詩亦然。惟昌黎七古,始一韵到底。《文心雕龍》云:「賈誼、 枚乘,四韵輒易.,劉歆、桓譚,百韵不遷。」亦各從其志也。大概轉韵則韵寬而易爲,一韵則韵縛而難 作。若有本領如杜陵之《哀王孫》、《杜鷗行》、《冬狩行》,何嘗不一韵到底?白傅《和大賀烏》、《凶宅》 二篇亦堪步武。余謂但論詩之弱不弱,不論韵之轉不轉,今人轉韵詩入後且虞其弱,何況不轉。 宋人詩談,謂三言始於夏侯湛,四言始於韋孟,五言始於蘇李,六言始於谷永,七言始於《柏梁》, 不知皆起於《三百篇》也.,又謂軸歌始於繆襲,其説亦非。五七言皆起-一一百篇》,知《詩》有四始六義, 不可偏廢也。漢人直接《風》《騒》,衆體具備。魏晉猶能兼之。六朝以降,因物賦物,鮮知詩中有比興 矣。唐人出而振興,大家每得此義。

蘇李《贈答》、無名字《十九首》等作體近《風》,唐山夫人《房中歌》近《雅》,《郊廟》七歌則近《頌》。 《漢》史載蘇武還漢,時尚有馬宏等九人同歸。宏等前使西域,爲單于所遮,終不屈,乃今人無知 者。至其餘八人,已不能舉其姓氏。而降敵之都尉反得與屬國並稱,詩文之有力如是。 劉公幹《贈從弟》三首純用比體,應德琏《建章臺集詩》亦堪競爽。

陳思《箜篌引》云:「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阮公《詠懷》云:「丘墓蔽山岡,萬代同一時。」張 載《七哀》云:「昔爲萬乘君,今作丘中土。」陶公《擬古》云:「不見相知人,惟見古時丘。」誦之不覺 慨然。

古詩云:「愁多知夜長。」傅玄《雜詩》云:「志士惜日短,愁人知夜長。」張華《情詩》云:「居歡慌夜促,在戚怨宵長。」三叶「長」字意同。張協「疇昔歎時遲,晚節悲年促」,亦善奪胎。 《毛詩・山有樞》三章,朱子謂答前篇之意,《小序》謂刺晉昭公,二説不同,自是正解。余誦此詩, 語意悲惋,却似詩人自#之詞。陶公「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意從此出。 陰鏗有「薄雲巖際出,初月波中上」之句,杜老本此作「薄雲巖際宿,孤月浪中翻」,後人遂有出藍 之譽。余謂陰詩有情有景,「上」字極自然,「翻」字便覺吃力也.,且開後人抄襲法門,雅所不喜。 工部「江流静猶湧」,不及陰「大江静猶浪」.,「雲逐渡溪風」,不及陰「花逐下山風」。揚杜抑陰殊 不必,須知工部之妙,正不在此。

唐人五古,正字、曲江力掃六代卑靡之習,直追兩京。李供奉才力尤高,遇物託興,又工於用比, 《風》、《騷》後僅見此鉅椽。《古風》云:「自從建安來,綺麗不足珍。」乃其平生深造得力語。 供奉能於平叙中突入比興,此直從《三百篇》來,而步趨於漢魏。他人亦間用此筆,不若此老之觸 處皆然。

李杜七古,同本《離騷》、樂府。工部古健老横,變化百出;供奉凌空落筆,託興無端。兩公正是 敵手。

張曲江「志合豈兄弟,道行無賤貧」,《别裁》解作「志合不妨道路各異,道行貧賤亦樂也」。愚意志 合豈但兄弟之親,正應首、二句「讀群史」、「追古人」也.,行道無論賤貧,正應三、四「有懷玉」、「從負 薪」也。故結即承此意,言欲與古爲鄰,以收足之。

浙東有兩惡溪:一在處州麗水東,王右軍歎其奇絶,書「突星灘二一字於石是也。見《括蒼志》。一 在台州臨海西北,前後二灘,石險湍激,俗名大小惡溪,一名百步溪,又名大善灘。孟山人《尋天台山》 詩中有「不憚惡溪名」句,當指臨海之惡溪。《别裁》所注似誤。

曲江云:「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與東野「别後有所思,天涯共明月」一意也,分作起結,而各 極其工。

李供奉日:「梁陳以下,艷薄斯極,沈休文又尚聲律。將復古道,非我而誰?」朱子謂太白始終學 《選》詩,所以好。子美詩好者亦多是效《選》詩,夔州以前詩佳,夔州以後,自出規模,不可學。知此, 纔可不入歧趨。朱子又謂左司五言所以高於摩詰者,以其無色香味也。此論亦精。 喬慕韓先生億《劍谿説詩》云:「七言歌行,欲氣勝易,欲氣古難;氣古而兼氣勝,更難。」又云: 「王、楊、盧、駱,氣古而非氣勝.,子瞻氣勝而非氣古。退之短章氣古,長篇氣勝;王、李、高、岑,並氣 古、氣勝而未至者。惟李、杜兼之,各造其極,又加以變化神奇、錯綜斷亂也。」又云:「杜子美原本經 史,體專是賦,故多切實之詞.,李太白枕藉《莊》、《騷》,長於比興,故多倘恍之語。」 五律有古意甚難,此盛唐所獨也。七律有古意尤難,崔籟《黄鶴樓》外,未可多得。

七律到十分滿者,杜陵外,只有義山一人。

劉隨州「叠浪浮元氣,中流没太陽」,十字能寫洞庭,勝孟山人作。

釋齊己嘗著《白蓮集》十卷、《風騷旨格》一卷,荆南節度副使孫光憲爲之序。所賦《劍客》詩起結雄渾,竟是杜陵。《聽琴》作亦在李頑、常建間。爾時風格日卑,前工雕飾,皮、陸輩皆有愧于是僧。 沈佳期《遥同杜員外審言過嶺》詩,六句中連用三「何」字,我不知其何以傳,更不解其何以選。 工部「雲移雉尾開宫扇,日繞龍鱗識聖顔」,與右丞「九天閭闔開宫殿,萬國衣冠拜冕旅」、嘉州「金 闕曉鐘開萬户,玉階仙仗擁千官」,是一副筆墨。

五七律對起最緊健,而七言尤難。如老杜《賓至》、《恨别》、《野望》、《登高》及《咏懷古迹》首末二 作,皆極老鍊。

工部七律間作拗體,如《崔氏東山草堂》、《白帝城最高樓》、《暮歸》等作。細玩平仄,通首仍一字 不錯,且極自然。

權德輿推文房爲「五言長城」。余謂文房五言固佳,七律尤勝。一字一句,别有一種神韵,他人斷 不能到。

詠物詩,格高神遠爲上,少陵是也。其次以神韵,鄭鵬搗其選也。若能藏得身分,坡翁所謂「有爲 而作」者,是亦無上妙品。

唐以詩取士,而李、杜兩公不由科第進。若襄陽竟至無遇合,以布衣終,亦可異也。余謂天困三 巨手,以慰後世之能詩而不得志者。

中、晚人能學杜之七古者,無如昌黎.,善學杜之七律者,莫如義山。兩家之詩,亦須參看。 不熟《風》《騷》,不知《選》體之妙.,不精《選》理,不識唐人之工。溯流必須尋源,登高方能及遠。

唐人聽琴詩,如龍標、東川、吁哈諸公,已臻妙品,然視蔡中郎「練余心兮浸太清二作,奚啻天淵。 張華村在固安縣東北,村多張姓,皆其後人。明嘉靖時,邑令某改爲張賢里。 涿郡盧氏,代産名人。以詩鳴者,晉有諡,北齊有思道,唐有照鄰,元有摯,皆秦博士盧敖之後。 有唐一代,詩人莫盛於趙郡。李氏李嶠、李華、華之子翰、李端、端之子虚中、李絳,及嘉祐、吉甫、 吉甫子德裕。至今趙人猶艷稱之。

明初,青田不减青丘;弘正,信陽勝於獻吉.,嘉靖,算州高却歷下.,明季,忠裕遠過梅村。 施愚山先生云:「遍觀古人著作,不能毫髮無憾,何況時賢?然我輩志在行遠,决不可自恕。正 使痛自針硬,不審去古人幾許。」又曰:「薪州顧赤方出其詩相讐校,嘗握手笑曰:『吾儕相好,攻瑕 索垢,當猛鶯如寇讐,毋留纖塵爲後人口實。』此即陳思好人譏談其文之意。」 先生又云:「余嘗與林鐵隹叙論詩人,以爲詩固難言,詩人尤不易。今之工者,多飾郛郭,少攬菁 華。其有出於時者,或矜己忤物,誕蕩不可近,於是號爲詩人,寝爲有道所不録。」又曰:「常憾文人不 護細行,爲世口實。」愚謂詩本性情,玩先生所論,則知欲詩品醇者,必先人品正。 凡詩文身後之名,不可以口舌争,不能以勢力取。用功深者,默以自驗。詩文賴人品以醇,人品 藉詩文以永。

詩文到得力處,必須付梓,庶免散失。

喬劍溪億先生曰:「詩必有爲而作,焉得多?」又曰:「景物難狀,前人鈎致無遺,稱詩於今日大難。惟句中有我在,斯同題而異趣。」

姚聽巖太史宏緒,康熙辛未翰林,輯《松風餘韵》一書。自晉迄明,吾郡名人詩篇搜羅殆盡,文獻 賴以不墜。性耽著述,授職未幾,即假歸不出。晚歲自書楹帖云:「天下料無便宜事,我生甘作吃虧 人。」盛德之言,即此可見。詩有《寶善堂集》。

竹嶼吴學博泰來始學王韋,繼摩李杜,在七子中最爲高雅。余尤愛其古澹之作。如《横塘晚泊》 云:「斜陽下寒渚,暮靄帶晴沙。杳杳孤帆去,横塘問酒家。何人共明月,今夜宿蘆花。忽聽漁歌起, 蒼茫秋水涯。」《舒城》云:「舒城纔十里,遶郭白蓮花。重露滴秋水,冷香生釣楂。最宜清夜月,獨宿 野人家。底事匆匆去,吟鞭落曉霞。」《丁家山》云:「花港緣源人,來過蕉石山。亭窺紅樹外,路繞白 雲間。盡日起松籟,無人叩竹關。忘機看鷗鳥,烟暝亦知還。」又《牛渚懷古》云:「采石磯頭太白祠, 登臨還唱謫仙詞。錦袍烏帽成千古,朗月清風又一時。秋浦猿聲愁去客,匡山木落見涼颱。獨來搔 首江天暮,更欲乘潮薦芷籬。」

我邑曹若思鑑儼先生,博極群書,尤工韵語。惜有手病,不能作楷書,以布衣終身。《感懷》有句 云:「四海雙蓬鬢,三朝一布衣。」平生著作,大率如此,身後散失不存。文士之窮,此公爲最。 王上舍鐵堂錚,一字秋隹,婁邑諸生,有聲簧序。善書畫,尤長於詩。如「幹從屈處韵偏古,花爲 瘦時影亦奇」《老梅》,「始因垣上逢黄石,卒厭人間慕赤松」《張良》,爲時傳誦。 金雲峰真人《遺世頌》曰:「平生活計得優游,寄迹人間九十秋。撒手者回歸去也,杖挑明月赴瀛洲。」金源筆墨流傳本少,此爲從來所未見者。按真人俗姓康氏,諱太真,利州花務村人。墓在今承德 府建昌縣東北長壽山,有石刻誌銘,白#進士李守撰文,文繁故不録。

平原董太史寄廬元度,别號曲江,壬申進士,著《舊雨草堂詩稿》。早年賦《春柳詩》得名,人稱「董 春柳」。詩學義山,余尤愛其《淮陰侯》一律云:「直得真王死,當年胯下身。漢家輕負爾,噂輩竟何 人。鐘室含冤日,河干吃食辰。初終兩女子,恩怨總成塵。」 新都吕樂師燮雅《遊道場山》詩云:「十里松篁落翠微,桐花一樹倚荆扉。僧厨無物能供客,熟煮 春泉帶雨肥。」

文登畢澹庵#封翁,人極古樸,詩亦似之,著《蠡勺詩删》。《雨後郊行》云:「郊原新霽後,驢背興 偏赊。暑逼蟬聲急,風傳燕語譯。壇邊環父老,雲裏隱人家。誰氏臨匡墅,長纔種野花。」翁有二子, 皆成進士:長宿畫,文選郎.,次宿庚,清河令。

釋棹旋,號聽雪山人,住持我郡龍門寺。有道行,工詩,善畫蘭竹。年七十餘,疏趺而逝。嘗有句 云:「輕雷驅暮雨,飛電鬭斜陽。」此句未經人道。

汪峭崖烈,婁邑諸生。詩頗清警,時有佳句,如「酒到病時方斷飲,書除死後未停披」、「兄尚未歸 汝又去,母今已老我仍貧」、「但願一家頻入夢,忽傳雙鯉怕開看」,此類儘多,近時作手。 黄經歷古香春暉,號曉山。《登華》有句云:「中原忽斷處,天外見黄河。」殊有遠概。曉山本我鄉 一作手,遠宦滇南,因病廢吟,歸未幾而卒,可惜也。

吴門朱適庭先生昂,號秋潭,著有《秋潭詩稿》。與竹嶼、岱輿、漁庵有《四家詩》之刻,録近體數篇 於此。《斗初企晉過訪留宿江樓》云:「鄰寺疏鐘歇,江村落木多。柴門深雨閉,客権暮寒過。逸思追 韋柳,清言就薜蘿。山中梅信近,握手問如何。」《依緑軒》云:「桑柔戴勝飛,雨過緑添肥。幾日春池 漲,苔痕上釣磯。」《青瑶池館》云:「薄暮憩野亭,渺渺流波緑。招手採蓮人,驚起雙鷗浴。」《聽松樓》 云:「飛閣俯寒潭,粼粼石泉瀉。真境無人知,獨坐松窗下。」 毘陵女史孟鈿,字冠之,爲錢文敏公維城女,進士崔漫亭龍見室,太史景儀之母夫人也。著有《浣青詩草》。樂府云:「春蠶吐素絲,絲成織成匹。裁作合歡被,騰花散光澤。盡道裁縫熨貼平,不念當 時辛苦力。」其二云:「花莫折,衣莫浣。折多枝葉傷,浣多顔色减。闌干一夜背東風,昨日妖紅今 日淺。」

有孟鶴林者,不知何許人,亦未詳其里居。有近體詩一册,中多佳句。五言如「隔岸千家暮,空山 萬樹秋」'雪飛千嶂白,雲暗一鎧紅」、「沙卷晴疑霧,風恬夏亦寒」,七言如「天涯問字隨鴻雁,客裏懷 人聽鵬搗」、「古岸丹楓寒夜月,澄湖秋水夕陽天」,皆可誦。

青浦徐澤農菊坡,己酉選拔貢生,有詩名,著《澤農詩稿》若干卷。《過薛澱湖寄倪賓肅》一作,余 最喜誦之。詩曰:「明瑶千頃涵江樹,西風煽婦吹帆去。遥指微茫一角山,碧螺點點雲深處。憐予歸 隱計蹉鸵,十載征衫感慨多。羡煞倪迂此高卧,月明鐵笛散滄波。」後澤農殁於京邸,曹藜庵、高小琴 經紀其喪,旅襯之得歸者,稷堂吴侍郎之力也。

寶山王廣文制齋世樞有《學吟稿》,作《百花詩》上下兩卷,皆七絶也。《荷包牡丹》云:「柔絲縷縷 掛新紅,名字花王訝許同。似惜東君太狼藉,繡囊麗簌貯春風。」《諸葛菜》云:「種菜英雄一旦休,出 師草木動含愁。成都八百桑同盡,剩有閑花屬武侯。」《王瓜》云:「生時苦菜已成花,見汝花開感物 華。若共楊梅尋舊例,稱名合道我家瓜。」皆有風趣。

懷寧余秀才少雲鵬捌,號扶齋,忠宣公之後也。長詩、古詞曲,而五律尤工。《蒲州》云:「山右歷 應遍,河東竟此程。馬頭窮晉壤,人語近秦聲。細路迴長坂,平蕪落古城。會將臨眺意,一慰滯留 情。」「一雨兼秋至,纔晴覺暑回。歸雲連岳漲,返照過關來。野曠牛羊小,樓空鶴鵲哀。夜深驚殷枕, 風走禹門雷。」《游萬固寺遇雨》云:「已驚平地險,登塔失崔嵬。百竅時搜電,千巖忽轉雷。泉應成海 去,雲欲化山來。雨後一危立,冥茫首重回。」

嘉定林協君大中,號厚堂,性落拓不羈,卒以明經老。詩工詠古,如「與韓並作無雙士,於宋真成 第一流」《范文正》、「子敬當年猶爲漢,伯符後死豈降曹」《潤州懷古》、「重見異人能霸越,傷心末路竟依 梁」《吴山懷古》。此類甚多,亦時賢中之矯矯者。

我鄉朱天馭先生,諱天#,號謙豫,積學敦行,居喪盡禮,不露齒者三年,鄉黨稱孝。理學尤多所 發明,兼工韵語。《南郊眺雪》云:「凍雲兼薄霧,與雪共模糊。出郭寒逾好,遥村淡欲無。道人争潔 白,春意在凋枯。且往寺中去,烹茶向竹廬。」《贈友》云:「漫嗟十載去荒廬,且向三冬學荷銀。事過 便同身死後,目前誰似我生初。阮公有恨貪澆酒"8令無心懶讀書。秋水一方人宛在,歸來閒坐釣溪魚。」先生曾官聖府管勾廳,卒於官,稿多散失。

朱秀字蘭英,謙豫先生女也。聰慧,善小詩,工尺牘。有《送弟》一絶云:「錦帆高挂碧溪灣,落日 旗亭游子顔。那得雁行真似雁,年年飛去復飛還。」

楊萍香,吴門謙山先生女,岳州守李公心耕之室也。著《鴻寶樓詩鈔》。五言如「竹延三逕月,荷 剩一池香」、「痛切翁姑老,悲深兒女多」,七言如「白波塘外帆千葉,紅樹村邊屋萬家」、「天塹劃開南北 界,海門常鎖古今流。」至七言歌行,如《西子曲》、《讀太白詩》、《長城歌》等作,更有魄力。 元和高桐村景光先生,一字自柏,三撷芹香,繼皆棄去,爲海内三布衣之一。著《夢草書堂詩》若 干卷。《同王光禄明行寺詩》云:「小杜吟情愛晚晴,瘦藤扶去萬緣輕。野塘風急收魚婢,江店人稠唤 藕兄。相約東吴前進士,來參天竺古先生。橋衡奉席真多幸,一聽玄談徹妙明。」又《贈西樵》有句 云:「偶遇達官羞仰面,每逢奇士便低頭。」爲時傳誦。

柏古字斯民,號雪耘,華亭人。著《雪耘詩鈔》,吴梅村、曹顧庵、魏青城諸先生皆爲之序,品格在 王孟間。略其數篇于此。《從賞管諸嶺至雲棲》云:「空山樵路深,積陰生暝晦。萬峰剥削幽,靈怪不 一類。江湖影蒼茫,俯視不敢再。雲合石欲沈,石露雲復碎。雲石難辨中,鐘聲出其内。尋鐘至精 廬,高僧遺蹟在。泉洗世人心,一沐了無礙。」《維摩嶺》云:「路向維摩上,孤遊鳥作群。深林疑蓄雨, 積石欲生雲。海没盤峰見,泉飛隔嶺聞。相逢僧話久,殘碣照斜曉。」《江樓晚眺》云:「客邸多閒興, 來登江上樓。山從遠浪出,鳥向亂烟收。月白天無夜,林空歲已秋。憑闌千里盡,動我故園愁。」子嶷山,畫理精妙,入宋元人室。

于夫人月賢而能詩,父故金沙宿儒。徐中丞嗣曾幼孤,負笈於其門,相攸及之,而慮其貧,勿當女 意。一日授《左傳》重耳、齊姜事,令咏之,夫人口占有句云:「願從公子志,不作女兒悲。」父喜,甥館 乃定。

吾邑徐懷西先生鳳池,著有《古榆書屋詩鈔》。如《訪雪松禪師不值》云:「游士愛隨紅葉渡,高僧 閒逐白鷗飛。」《謁岳王廟》云:「風波亭上風波起,此恨綿綿永不窮。」《即事口占》云:「本欲消愁翻舊 句,那堪相對白頭吟。癡兒覷著阿翁淚,問甚吟詩淚滿襟。」皆有逸致。隱居松溪,家有别業,購細種 名菊植其中,雖出重貲,不少吝。每至秋深,騷人墨士,絡繹奔赴,觴咏無虚日。風流瀟灑,至今猶艷 稱之。

方諸禪師著《東林集》一册。《漁父詞》云:「和光寂歷隱溪濱,獨自悠然下釣綸。紅蓼岸,緑楊 津,占斷風流劫外春。二年來不費買山錢,瀟灑溪頭一釣船。消白浪,絶江烟,卷起絲綸抱月眠。」 江賓谷《禪智寺》云:「迤遅崑岡枕水湄,琳宫高揭認楊隨。蟲鳴廢院僧鋤菜,葉滿空廊客看碑。 雨氣隔江山淡沱,墓田無主草迷離。紅羊幾度嗟塵劫,歌吹依然似舊時。」賓谷名昱,廣陵人。昔登岳 陽樓,見其題句。後得其所刻《題襟集》,雅近白石、放翁,此作尤有晚唐神韵。 新安吴綺園茨長於詩,嘗客明州司馬靳公治荆幕中。著《四明集》,宋中丞牧仲序之。《會稽懷古》云:「土功荒度後,選勝會諸侯。拱揖群峰列,朝宗萬壑流。賦田應上錯,玉帛已千秋。望古情何極,梅梁繞越州。」其姪東岩瞻泰亦能詩,《曹娥廟》云:「五日三閭死,娥江亦汨羅。乾坤鍾窈窕,忠孝 兩嵯峨。淚盡同湘管,哀深學楚歌。漢安明月色,殘夜下滄波。」兩公并有《白華集》及《黄山唱和詩》。 近見古匏朱處士履升稿中有《聞夏考功有後作》,其詞云:「曾侍先生二十年,忠良無種淚涓涓。 那知人外青鴛境,趙氏孤兒尚宛然。」「沈湘遺恨弔啼鷗,芳躅還期青史傳。見説三閭仍有後,逃名流 落復逃禪。」「文山有子嗣蒸嘗,正學遺孤未渺茫。初服望君還故里,不須方外傍空王。」按處士以夏孤 爲僧於越,尚有一啓迎歸。此啓程樨林明經曾見之,乃知《鎮洋縣志》詳載忠節公有後,語不忘也。 劍亭曹副憲錫寶《風塵》云:「貧賤悲歌易,風塵知己難。酒徒多偃蹇,詩老半凋殘。性豈因人 埶〉心緣閲世寒。浮沈真底事,誰借一枝安?」符幼魯曾一字藥林,著《春鳧小稿》若干卷,詩頗清逸。《雨中宿虎丘塔院》云:「辭花深院寂,行 迹水邊稀。山雨忽如霧,蓊然雲欲歸。人家沉晚色,松影上寒扉。爲覓投僧處,林間佛火微。」 嘉定張明經擔伯錫爵學有根柢,詩頗清真,著《吾友于齋詩鈔》。集中無所不有,記其《題金陵圖》 一絶云:「覆舟山畔草芊芊,啼盡城烏事惘然。爲報秋風莫蕭瑟,更無衰柳解籠烟。」 吾鄉曹峨雪先生勳,崇禎癸未會元及第。性至孝,終養家居。晉中允。弘光南渡,以禮部侍郎 召,不赴。明亡,奉太夫人居東干,號「東干釣叟」。著《東干詩草》。《送堪兒北上》云:「未問前塗功 與名,讀書種子類春畴。憐他水火思先覺,際此風雲看後生。千里豈難酬國士,一寒慎勿負家聲。長 安舊好憑傳訊,欲説相思寫不成。」

侯公子世禄,字功藩,雅令有文,生具至性。佐父承祖守金山衛城。城破,勸其降,不順命。衆 怒,攢矢射之,中五矢,屹立不動,乃以刀砍而死。方在圍城中,有「身沾雨露心難死,肉委黄沙骨自 香」之句。功藩著詩文甚富,盡没烽塵,獨此兩言書于城垣,爲識字者所録,恨不能得其全章。弟世 蔭,字美漢。别治一軍,以敏幹聞。父兄殉國後,請死父屍旁,李都督義而特宥之。後爲謝堯文案牽 連,死於金陵。臨刑賦詩數十章,有「義重有頭供短劍,道窮無子讀藏書」。又《寄妹》云:「父魄有靈 應傍汝,君恩爲重莫愁余。」慷慨悲歌,皆邑志所未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