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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06
作者: 余成教
韓文公愈《調張籍》云:「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酬盧四兄雲夫》云:「遠追甫白感至誠。」 《感春》云:「近憐李杜無檢束,爛漫長醉多文辭。」《醉留東野》云:「昔年因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 不相從。吾與東野生並世,如何復躡二子蹤?」公生平服膺李、杜,興會所觸,輒稱述之。 文公《酬崔少府》云:「有時未朝餐,得米日已晏。」《寄李大夫》云:「少年樂新知,衰暮思故友。」 《寒食日出遊》云:「囊空甑倒誰救之?我今一食日還併。自然憂氣損天和,安得康强保天性?」《奉和張侍郎》云:「暖風抽宿麥,清雨捲歸旗。」《奉和裴相公》云:「林園窮勝事,鐘鼓樂清時。」《和席八十二》云:「官隨名共美,花與思俱新。」《奉和晉公》云:「將軍舊壓三司貴,相國新兼五等崇。」感慨歡 娱之詞俱工,此其所以能繼李、杜而爲有唐三大家也。
嚴滄浪謂「孟郊詩刻苦,讀之令人不歡」。今觀其《怨别》云:「一别一回老,志士白髮早。在富易 爲客,居貧難自好。」《病客吟》云:「主人夜呻吟,皆入妻子心。遠客晝呻吟,徒爲蟲鳥音。妻子手中 病,愁思不復深。僮僕手中病,憂危獨難任。」《秋懷》云:「孤骨夜難卧,吟蟲相唧唧。老泣無涕淚,秋 露爲滴瀝。」《答韓愈李觀别》云:「富别愁在顔,貧别愁銷骨。」《哭李觀》云:「志士不得老,多爲直氣 傷。」詩雖刻苦,而性情敦厚。元武康令序東野詩云:「今武康有孟保、孟井,人亡物改,竹幽水深,過之者清風爽然,使人脱洒于世味之外。」斯言得之矣。
東野之「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士有百役身,官無一姓宅」,「從來一智萌,能使衆利歸」,「枯 鱗易爲水,貧士易爲施」,皆集中名言。
杜牧序李賀詩云:「鯨唠鳌擲,牛鬼蛇神,不足爲其虚荒誕幻也。蓋《騷》之苗裔,理雖不足,辭或 過之。」又曰:「使賀且未死,少加以理,奴僕命《騷》可也。」然長吉之「彈琴看文君,春風吹鬢影」,「買 絲繡作平原君,有酒惟澆趙州土」,「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二十八宿羅心胸,元精照耀 貫當中。殿前作賦聲摩空,筆補造化天無功」,辭之所至,理亦赴之,但不能篇篇理到耳。後李藩掇長 吉歌詩爲之序,未成,爲其外兄所誑去,兼舊有者投之溷中,以報倨忽之怨。故篇什流傳者少,今世所 傳,杜牧所叙四卷耳。其逸詩凡五十二首,或亦李藩所藏之一二。嗟乎!長吉之外兄,自謂投溷以洩 其恨,賀之詩當無復有傳者矣。孰知才人詩文,毁于此復彰于彼,其精華終不可磨滅,而小人枉自用 其心機也。
宋韓盈序玉川子盧仝詩曰:「其爲體峭拔嚴放,脱略拘維,特立群品之外。」其説誠然。《寄男抱孫》云:「尋義低作聲,便可養年壽。莫學村學生,粗氣强叫吼。」又云:「小時無大傷,習性防已後。 頑發苦惱人,汝母必不受。」峭拔可喜。末云:「他日吾歸來,家人若彈糾。一百放一下,打汝九十 九。」其脱略讀之令人失笑。
玉川子《月蝕詩》,凡一千六百七十七字,艱澀險怪,讀之不易。韓文公倣其詩,凡五百七十八字,前後簡浄,但結處不如玉川之有餘味。
玉川《謝孟諫議寄新茶》詩,世因其有「七椀」之句,皆知其嗜茶。吾謂公并嗜酒,觀其《自咏》云 「生涯身是夢,耽樂酒爲鄉」,可知公固茶酒兼嗜者。
劉叉客韓退之門下,不能下賓客,因持金數斤去,曰:「此諛墓中人得耳,不若與劉君爲壽!」世 多以攫金事短之。然讀其《自古無長生》詩云:「若問長生人,昭昭孔丘籍。」及《答孟東野》云:「唯有 剛腸缺,百鍊不柔虧。」其見地又甚高也。
劉叉《冰柱》、《雪車》詩,人謂其出盧、孟右,才氣甚健。然徑行直遂,毫無含蓄,非温柔敦厚之旨, 少諷諭比興之情。其《自問》詩云:「酒腸寬似海,詩膽大如天。」信乎詩膽之大也。 韓文公貽賈浪仙島詩云:「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星辰頓覺閑。天恐文章中斷絶,再生賈島在人 間。」元和中詩尚輕淺,島獨變格入僻,以矯艷俗。詩如「百迴信到家,未嘗身一歸」,「始知相結密,不 若相結疎」,「寒山晴後緑,秋月夜來孤」,「門不當官道,行人到亦稀」,「葉下故人去,天中新雁來」,皆 卓然名句,不獨「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兩聯爲佳也。然性狂行薄,人 皆惡其不遜,以致見棄于執政.,舉場十惡之目,名由自敗,要不僅《裴晉公池亭》詩爲得謗之端也。文 公之賞,出于愛才之誠,而略于其行。他日浪仙《弔孟協律》云:「才行古人齊,生前品位低。」又云: 「身死聲名在,多應萬古傳。」浪仙亦不愧于此語,但其行終當遜孟一籌耳。 浪仙《贈某翰林》云:「清重無過知内制,從來禮絶外庭人。」兩句可包括唐時待翰林之優。
楊景山巨源《春日奉獻聖壽無疆詞十首》,胡元瑞謂其「典雅精工,莊嚴律切,有沈、宋風骨,中唐諸 作,此最傑然」。愚謂十首雖氣象鴻麗,而詞意多複,不如《上劉侍中》、《和吕舍人》二首,體律務實,聲 韵鏗鏘,對仗天成,無不諧適也。
李存博約雅度簡遠,詩亦清曠。《從軍行》云:「路長惟算月,書遠每題年。」更耐人尋味。 李習之翱皇甫持正沒同爲韓門弟子。習之文章渾厚,詩非所長。持正不能詩,然其《涪溪石間》詩 云:「退之全而神,上與千載對。李杜才海翻,高下非可概。文于一氣間,爲物莫與大。」數語精卓,善 于持論,非尋常能詩者所能見及。
劉效《詩話》云:「張文昌籍樂府清麗深婉,五言律詩亦平淡可愛,七言律詩則質多文少。」然文昌 五言不乏清麗深婉之句,如「長因送人處,憶得别家時」,「家貧無易事,身病是閒時」,「眼昏書字大,耳 重語聲高」,「山情因月甚,詩語入秋高,「尚儉經營少,居閒意思長」,不獨平淡可愛也。《寄和劉使君》云「曉來江氣連城白,雨後山光滿郭青」,及《贈賈島》之「籬落荒涼僮僕饑」,則又文質兼備矣。 張文昌《祭退之》詩,情稍遜于辭。愚但愛其「獨得雄直氣,發爲古文章」,「薦待皆寒羸,但取其才 良」,「公有曠達識,生死爲一綱。及當臨終晨,意色爲不荒」數語,能描寫文公。 文昌《離婦》云:「有子未必榮,無子坐生悲。」《贈孟郊》云:「苦節居貧賤,所知賴友生。」《行路難》云:「君不見床頭黄金盡,壯士無顔色。」《寄李司空》云:「還君明珠雙淚垂,何不相逢未嫁時?」 皆清麗深婉,稱情而出。
王仲初建樂府歌行,思遠格幽。《送人》云:「人生足着地,寧免四方游。」《行見月》云:「百年歓 樂能幾何?在家見少行見多。不緣衣食相驅遣,此身誰願長奔波?篋中有帛倉有粟,豈向天涯走碌 碌?家人見月望我歸,正是道中思家時。」歌行諸結句尤有餘蘊。《荆門行》云:「壯年留滯尚思家,況 復白頭在天涯?」《田家行》云:「田家衣食無厚薄,不見縣門身即樂。」《當窗織》云:「當窗却羨青樓 倡,十指不動衣盈箱。」《水運行》云:「遠徵海稻供邊食,豈如多種邊頭地?」《水夫謡》云:「我願此水 作平田,長使水夫不怨天。」《望夫石》云:「山頭日日風復雨,行人歸來石應語。」《短歌行》云:「人家 見生男女好,不知男女催人老。」
白香山居易詩,如「君以明爲聖,臣以直爲忠。敢賀有其始,亦願有其終」,「思爾爲雛日,高飛背母 時。當時父母念,今日爾應知」,「富家女易嫁,嫁早輕其夫。貧家女難嫁,嫁晚孝于姑」,「號爲羨餘 物,隨月獻至尊。奪我身上暖,買爾眼前恩」,「誰能將我語,問爾骨肉間。豈無貧賤者,忍不救饑寒」, 「朝露貪名利,夕陽憂子孫二「爲文彼何人,想見下筆時。但欲愚者悦,不思賢者嗤」,「低頭獨長嘆,此 嘆無人喻。一叢深色花,十户中人賦」,「人生苟有累,食肉常如饑。我心既無苦,飲水亦可肥」,「一落 風塵下,始知爲吏難。公事與日長,宦情隨歲闌」,「凡人年三十,外壯中已衰。但思寢食味,已减二十 時」,「老色日上面,歡情日去心。今既不如昔,後當不如今」,「榮名與壯齒,相避如朝暮。時命始欲 來,年顔已先去」,「吾觀權勢者,苦以身狗物。炙手外炎炎,履冰中歷歷」,「由來尤物不在大,能蕩君 心則爲害」,「窮巷厭多雨,貧家愁早寒」,「病身無所用,惟解卜陰晴」,「相争兩蝸角,所得一牛毛」,「乞錢羈客面,落第舉人心」,「人憐全盛日,我愛半開時」,「情于故人重,跡共少年疎」,「不用更教詩過好, 折君官職是聲名」,「婚嫁累輕何怕老,飢寒心慣不憂貧,「處處傷心心始悟,多情不及少情人」,「賓客 歡娱僮僕飽,始知官職爲他人」,皆名言也。
香山《初到忠州》云:「吏人生硬都如鹿,市井蕭疎只抵村。」《餘杭形勝》云:「遶郭荷花三十里, 拂城松樹一千株。」《正月三日閒行》云:「緑浪東西南北水,紅欄三百九十橋。」忠州、杭州、蘇州之風 景,兩句包括,如在目前。
香山《寄唐生》云:「唐生者何人?五十寒且饑。不悲口無食,不悲身無衣。所悲忠與義,悲甚則 哭之。」又云:「但自高聲歌,庶幾天聽卑。歌哭雖異名,所感則同歸。寄君三十章,與君爲哭詞。」《傷唐衢》云:「憐君儒家子,不得詩書力。五十著青衣,試官無禄食。遺文僅千首,六義無差忒。散在京 洛間,何人爲收拾?」合兩篇觀之,唐衢,即唐生也。想生亦元和間詩人,而詩不顯于後世,幸而與香 山相知,得附名于集,不然,千載而下,孰知頭半白而志不衰之唐生也? 元微之稹通州詩云:「暗蠱有時迷酒影,浮塵向日似波流。」「入衙官吏聲疑鳥,下峽舟船腹似 魚。」他日以州宅誇于香山云:「四面常時對屏嶂,一家終日在樓臺。二繞郭烟嵐新雨後,滿山樓閣上 燈初。」念前此之苦境,萬般君莫問.,撫後此之仙都,難畫亦難書。作者固情隨事遷,讀者不能不爲之 動色也。
香山謂「予與微之前後寄和詩數百篇,近代無如此多有也」。愚謂白之于元也二所合在方寸,心源無異端」兩語,已曲盡其情矣。元之于白也,《聞授江州司馬》及《得樂天書》兩絶句,亦曲盡其情。 施希聖肩吾登元和進士,慕仙跡隱豫章西山,有《西山集》。其自序云:「二十年辛苦烟蘿松月之 下,或時學龜息,飲而不食,腸胃無滓,形神益清,見天地六合之奥。凡奇兆異狀,閲乎心目者,鋭思一 搜,皆落我文字網中。」今讀其詩,奇麗果如所自序。然其詩如「祇言衆口礫千金,不信獨愁銷片玉」, 「長短艷歌君不解,淺深更漏妾偏知」,「向夜在堂前,學人拜新月」,「自家夫壻無消息,却恨橋頭賣卜 人,「明朝欲飲還來此,只怕春風却在前」,「繡衣年少朝欲歸,美人猶在青樓夢」,「莫愁今夜無詩思, 已聽秋猿第一聲」,「亂山重叠雲相掩,君向亂山何處行」,「良人一夜出門宿,减却桃花一半紅」,皆善 于言情,哀艷宛轉,絶不類隱者之語。施嘗有詩曰:「若數西山得道者,連予便是十三人。」豈學仙不 諱言情,而情之淺者,亦不足以成仙歟?張承吉祜五言詩,善題目佳境,不可刊置他處。如「鳥啼新果熟,花落故人稀」,「河流出郭静,山 色對樓寒,「落日懸烏柏,空林露寄生」,「晚潮風勢急,寒葉雨聲多」,「地勢遥尊嶽,河流側讓關」,「地 盤山入海,河遶郭連天」,「黑夜山期語,黄昏海燕歸」,「不雨山長潤,無雲水自陰」,「日月光先到,江山 勢盡來,「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風帆彭蠡疾,雲水洞庭寬」,「萬里故人去,一行新雁來」,「洞壑 江聲遠,樓臺海氣連」諸句,皆時地各肖,有聲有色,宜乎杜司勳有「誰人得似張公子,(一)〔千〕首詩輕 萬户侯」之贈也。
徐侍郎凝《奉陪相公看花宴會》二絶,勝于《杭州開元寺牡丹》詩,白香山賞之,以其末句之譽耳。
計敏夫云:「樂天薦凝屈祜,論者至今鬱鬱,或歸白之妒才。樂天方以實行求才,故薦凝抑祜。牧之 少年所爲,亦近于祜,爲祜恨白,理或有之。」《芥隱筆記》云:「凝『一條界破青山色』句,白公稱之,東 坡以爲塵陋,至稱爲惡詩。《天台山賦》『瀑布飛流而界道』,目爲惡詩,無所自耶?」洪容齋以爲諸絶 如《辭韓侍郎》、《相思林》、《憶揚州》,亦皆有情致。今觀侍郎諸詩,固皆以情致勝者也。然較之于祜, 則實不如。白之抑祜,或出于退輕薄而進樸略之心。而元稹謂「祜雕蟲小技,或獎激之,恐變風教二 則實懷妬才之心矣。世不咎元而但咎白,何也?李文饒德裕論文,有曰:「譬如日月,雖終古常見而光景常新,此所以爲靈物者也。」嘗爲《文箴》 曰:「文之爲物,自然靈氣,倪惚而來,不思而至。杼軸得之,淡而無味,琢刻藻繪,彌不足貴。如彼璞 玉,錯以金翠,美質既彫,良寶斯棄。」唐史謂德裕少力學,善爲文。《北夢瑣言》謂德裕幼而神俊。觀 其論文之言,信乎天分高而學力至者也。《懷山居》云:「器滿自當欹,物盈終有缺。」崖州之貶,早已 自知其不能無矣。
文饒《憶茗芽》云:「松花飄鼎泛,蘭氣入甌輕。」《故人寄茶》云:「碧流霞脚碎,香泛乳花輕。」兩 聯俱善于言茶,押「輕」字俱不費力。
李潁州廓《長安少年行》警句云:「曉日尋花去,春風帶酒歸。」「好飲耽長夜,天明燭滿樓。」「杯酒 逢花住,笙歌簇馬吹。二開鎖通新客,教姬屈醉人。」「小婦教鸚鵡,頭邊唤醉醒。」《落第》云:「膀前潛 制淚,衆裏自嫌身。氣味如中酒,情懷似别人。」寫得意及失意情景皆肖。
人皆知賈浪仙島之爲浮圖,名無本,來東都,韓文公爲之反初服,不知周南卿賀之爲浮圖,名清塞, 來杭州,姚武功爲之加冠巾。徐獻忠謂「賀詩沉鬱有格力,寫象痛切,意旨融變」。五言皆有深致,警 句爲多:「樹寒稀宿鳥,山迥少來僧。」「眠客聞風覺,飛蟲入燭來。」「歸人值落葉,遠路入寒山。二野渡 人初過,前山雪未開。二空將未歸意,説向欲行人。」當時與浪仙、無可齊名,而清雅更過之也。 姚武功合詩多名言。如「客行長似病,煩熱束四肢。到君讀書堂,忽若逢良醫。時時相獻酬,文 字當酒卮」,「嘗聞朋友惠,贈言始爲恩。金玉日消費,好句長相存」,「人生須氣健,饑凍縛不得」,「至 交不可合,一合難離析」,「窮愁一成疾,百藥不能治」,「士人甚商賈,終日須東西」,「士有經世籌,自無 活身策。求食道路間,勞困甚徒役」,「懶拜腰肢硬,慵趨禮樂生」,「因客始沽酒,借書方到城」,「詩書 愁觸雨,店舍喜逢山」,「静者多便夜,豪家不見秋」,皆耐人尋味。
姚《武功縣中作》多至二十七首,不能免重複之累。「到處貧隨我,終年老趁人」,「小市柴薪貴,貧 家砧杵閒」,「愛閒求病假,因醉棄官方」,「一日看除目,終年損道心」,「秋涼送客遠,夜静咏詩多」,「竟 日無多食,連宵不閉門」,「病多惟識藥,年老漸親僧」,「養生宜縣僻,説品喜官微」,「久貧還易老,多病 懶能醫」,「道友宜蔬食,吏人嫌草書」,「印朱沾墨硯,户籍雜經書」,皆佳句也。姚嘗選王維等二十六 人詩百篇爲《極玄集》,曰「此皆詩中射雕手也」,吾于諸句亦云。
姚《揚州春詞》云:「園林多是宅,車馬少于船」,「春風蕩城郭,滿耳是笙歌。」二十字中,勝畫一幅 揚州圖也。
姚《贈劉叉》云:「避時曾變姓,救難似嫌身。」《寄賈島》云:「狂發吟如哭,愁來坐似禪。」《贈張籍》云:「多見愁連曉,稀聞債盡時。」《寄白居易》云:「詩中得意應千首,海内嫌官只一人。」皆能各肖 其實。
史稱杜牧之自負才略,喜論兵事,擬致位公輔,以時無右援者,怏怏不平而終。爲人疎雋不拘細 行。其詩情致豪邁,人號爲小杜,以别于少陵。後村劉氏謂杜牧、許渾同時,牧于唐律中,嘗寓拗峭以 矯時弊,渾律切麗密或過牧,而抑揚頓挫不及也。讀其《冬至日寄小姪阿宜》詩云:「經書刮根本,史 書閲興亡。高摘屈宋艷,濃薰班馬香。李杜泛浩浩,韓柳摩蒼蒼。近者四君子,與古争强梁。」可以知 其用功之深醇。讀其「平生五色線,願補舜衣裳」,「誰知我亦輕生者,不得君王丈二殳」諸詩,可以知 其立志之遠大。若但賞其「高人以飲爲忙事,浮世除詩盡强名」諸句,則猶是詩人而已。 杜司勳詩「誰家唱《水調》,明月滿揚州」,「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揚州塵土試迴首,不惜千 金借與君」,「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十年一覺揚 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何其善言揚州也?李義山商隱《有感》云:「古有清君側,今非乏老成。素心雖未易,此舉太無名。誰瞑銜冤目,寧吞 欲絶聲。」于甘露之變,感憤激烈,不同于眾論。《籌筆驛》、《碧城》、《馬嵬》、《重有感》、《隨師東》諸詩, 誠有如陸魯望所謂「抉摘刻削,露其情狀」者。蔡寬夫云:「荆公晚年喜義山詩,以爲唐人知學老杜而 得其藩籬,唯義山一人。」范元實云:「義山詩,世人但知其巧麗,與温庭筠齊名。蓋俗學只得其皮膚,其高情遠意,皆不識也。」兩評皆確。
《桐薪》云:「温飛卿庭筠貌甚陋,號鍾帽,不稱才名。最善鼓琴吹笛,云:『有絲即彈,有孔即吹, 不必柯亭、爨桐。』著《乾膜子》,今其書不傳。」愚謂飛卿才思艷麗,韵格清拔,隨題措辭,無不工緻,恰 如其「有絲即彈,有孔即吹」之妙。《過陳琳墓》、《經五丈原》、《蘇武廟》三詩,手筆不减于義山,温、李 齊名,良有以也。唐史謂義山「詩思清麗,視庭筠過之。而俱無特操,恃才詭激,爲當塗者所薄,名宦 不進,坎壊終身」。又謂飛卿佻蕩,不修檢幅,多作側辭艷曲,與貴胄蒲飲狎昵。又舉場多爲人假手, 執政惡之,貶授方山尉。然則温之詩少遜于李,而温之行視李爲尤薄也。
義山古體多名言,温則文情哀艷,謂之工于辭章則可,比于《行次西郊》、《韓碑》、《贈四同舍》諸作 則不逮;至于五七言,則又兩相頡旗。愚最愛飛卿「樹凋窗有日,池滿水無聲」,「僧居隨處好,人事出 門多」兩聯,與義山「高閣客竟去,小園花亂飛」,「五更疎欲斷,一樹碧無情」,同爲佳句。 飛卿《送僧東遊》云:「燈影秋江寺,篷聲夜雨船。」義山《早行》云:「鷄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 同是一樣手法。
徐獻忠謂許用晦渾詩「烟雲風鳥之思,揉弄亦已盡態」。韋莊讀渾詩云:「江南才子許渾詩,字字 清新句句奇。十斛真珠量不盡,惠休空作碧雲詞。」《丁卯集》中「孤枕易爲客,遠書難到家」、「林繁樹 勢直,溪轉水紋斜」、「遠帆春水闊,高樹夕陽多」、「就學多新客,登朝盡故人」、「病中送客難爲别,夢裏 還家不當歸」、「村徑繞山松葉暗,柴門臨水稻花香」、「兩岸曉烟千里草,半帆斜日一江風」、「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句,《寄房千里》、《金陵懷古》'〈凌歌臺》、《驪山》、《四皓廟》諸詩,字字清 新,果不愧乎爲「江南才子」也!薛陶臣逢《送沈單作尉江都》云:「少年作尉須矜慎,莫向樓前墜馬鞭。」及《鄰相反行》詩,似是矜 慎而能克己者。乃褊忿多忤,初與劉珠交,以侮易成隙.,同年楊收、王鐸,皆以詩涉譏詰而銜之。三 人作相,不爲引用。咎由自取,何其善于論他人而忘自責也?聽言觀行,古今豈獨一薛陶臣哉! 劉得仁,貴主之子,善五言詩。自開成至大中三朝,昆弟皆貴仕,而得仁歷舉進士不第,出入文場 三十年。既没,詩人競爲詩弔之。僧栖白詩曰:「忍苦爲詩身到此,冰魂雪魄已難招。直教桂子落墳 上,生得一枝冤始銷。」然其《送友人下第歸覲》云:「莫將和氏淚,滴着老萊衣。」又何其立言之温厚 也!又有詩云:「雖懷丹桂影,不忘白雲期。」其志亦可悲已。
韓門諸人詩分兩派,朱慶餘、項斯以下爲張籍之派,姚合、李洞、方干而下則賈島之派也。張水部 籍爲格律詩,惟朱慶餘親授其旨,沿流而下,有任蕃、陳標、章孝標、司空圖,咸及門焉。寶曆、開成之 際,項子遷斯尤爲水部所知,故其詩格相類。斯始無聞,以卷謁楊敬之,楊愛重之,贈以「到處逢人説 項斯」之句,詩達長安,明年擢上第。後終于丹徒尉。愚愛其《山行》警句云:「蒸茗氣從茅舍出,繰絲 聲隔竹籬聞。」
薛大拙能僻于詩,日賦一章。于前人少所許可,間稱賈長江解詩,李青蓮及劉、白而下無取也。 愚謂薛尚短諸葛公,何有于諸詩人!然其七絶多佳作,其餘比之雍陶、趙嘏,尚有未逮,何論劉、白?其《楊柳詞》自注云:「劉、白二尚書,雖有才語,但文字太僻,宫商不高。」其《折楊柳》序語自謂「搜難 抉新,誓脱常態」。皆欺人語也。
司空表聖圖論詩云:「詩貫六義,諷諭、抑揚、停蓄、淵雅,皆在其間。惟近而不浮,遠而不盡,然 後可言韵外之致。」自序其五言佳句,及「逃難人多分隙地,放生鹿大出寒林」、「得劍乍如添健僕,亡書 久似憶良朋」、「孤嶼池痕春漲滿,小欄花韵午晴初」三聯,謂「皆不拘于一概」。愚謂表聖七言中如「久 無書去干新貴,時有僧來自故鄉」,「本來薄俗輕文字,却致中原動鼓簟」,「亂來已失耕桑計,病後休論 濟活心」,「名應不朽輕仙骨,理到忘機近佛心」,合于計敏夫所謂清音泠然,變而不失其正者也。「野 鳥愛喧人静處,閒雲似妬月明時」,亦是表聖佳句。
許文化棠晚年登第,嘗曰:「自得一第,筋骨輕健,愈于少年。則知成名乃孤進之還丹。」曹鄴《杏園席上》云:「忽忽出九衢,僮僕顔色異」,「對酒時忽驚,猶疑夢中事。」覽許言與曹詩,一第之得失,至 于如此,異乎君子之用情矣。然許之詩曰:「處世閒難得,關身事半空。」曹之詩曰:「黄糧賤于土,一 飯常不飽。」因飢寒而急仕進,又無怪其然也。
李文山群玉性曠逸,才健邁,赴舉一上而止,惟以吟咏自適。苴公授校書郎制詞》云「放懷丘壑,吟 咏性情,孤雲無心,浮磬有韵」云云,可以想見其高致。乃讀其《同鄭相并歌姬小飲》、《醉後贈馮姬》二 詩,又何其情韵纏綿也!文山進詩表云:「居住沅、湘,宗師屈、宋,楓江蘭浦,蕩思摇情。」可爲《黄陵廟》、《玉真觀》諸詩注脚。
徐獻忠謂劉司南駕「矯時新體,多作古詩,雖乏筆致,亦頗渾雄」。愚謂司南《築城詞》云:「我願 築更高,得見秦皇墓。」《戰城南》云:「莫争城外地,城裏終閒土。」《桑婦》云:「妾顔不如誰,所貴守婦 道。一春常在樹,自覺身如鳥。」《棄婦》云:「路傍見花發,似妾初嫁時。」《寄遠》云:「别早見未熟,入 夢無定姿。得書喜尤甚,況復見君時。」《醒後》云:「不記折花時,何得花在手?」《早行》云:「馬上續 殘夢,馬嘶時復驚。」《秋夕》云:「求名爲骨肉,骨肉萬餘里。富貴在何時,離别今如此。」其筆甚佳,胡 云「乏」也?七絶如「夜夜夜深聞子規,「樹樹樹頭啼曉鶯」,又皆以筆致勝也。 段柯古成式,宰相文昌子,研精苦學,秘閣書籍,披閲皆遍,與義山、飛卿齊名,時號「三十六體0 然其詩長于用典,較之温、李,固曹、辞也。
晚唐詩人之相得者,以陸魯望龜蒙、皮襲美日休爲最。陸寄皮云:「將生皮夫子,上帝可其奏。并 包數公才,用以殿厥後。」又云:「鹿門先生才,大小無不怡。就彼六籍内,説詩直解頤。不敢負建鼓, 唯憂掉降旗。希君念餘勇,挽袖登文睥。」又云:「鹿門皮夫子,氣調真俊逸。截海上雲鷹,横空下霜 鵬。文壇如命將,可以持玉鉞。」皮寄陸云:「惟有陸夫子,盡力提客卿。各負出俗才,俱懷超世情。」 又云:「相逢似丹漆,相望如眺脳。論業敢並驅,量分合繼躅。」又云:「既見陸夫子,驚心卻伏厩。結 彼世外交,遇之于邂逅。兩鶴思競閒,雙松格争瘦。」玩兩公往復稱述之辭,皆有一種相視莫逆之心。 如陸所云:「俱懷出塵想,共有吟詩癖。」皮所云:「我思方沉寥,君詞復凄切。」真意孚洽,不比後人之退有後言,而面相標榜也。
皮、陸《苦雨詩》,俱善鋪叙而各有佳處,視陳思王之《愁霖賦》,謝康樂之《愁霖》詩,較勝數倍。陸 之境窘于皮,故其自寫及皮代爲寫處,更覺動情。苴公雨夜》、《看雨聯句》諸作,皆可觀也。 劉夢得詩云:「午橋群吏散,亥市老人迎。」張祜詩云:「野橋經亥市,山路過申州。」陸詩云:「閒 教辨藥僮名甲,静識窺巢鶴姓丁。」皮詩云:「共守庚申夜,同看乙巳占。」李洞詩云:「一谷督開午,孤 峰聳起丁。」開後人以干支相對法門。
陸自撰《甫里先生傳》云:「少攻歌詩,遇事輒變化不一其體裁,卒造平淡而後已。」集中如「朝朝 貰薪米,往往逢責詬。既被鄰里輕,亦爲妻子陋」,「所貪既仁義,豈暇理生活」,「懶外應無敵,貧中直 是王」,「祇有經時策,全無養拙資」,「身從亂後全家隱,日校人間一倍長」,「一代交遊非不貴,五湖風 月合教貧」,皆能寓新奇于平淡。《漁具》、《樵人》諸咏,亦多旨趣。苴(和皮《太湖》詩,略遜于皮,以皮 得之親歷,故議論更透徹而描寫更奇特也。
襲美好以「僧」「鶴」爲對仗,如《題魯望屋壁》十首,言鶴者五,及「因分鶴料家貲减,爲置僧餐口數 添」,「昨夜眠時稀似鶴,今朝餐數减于僧」,「園蔬預遣分僧料,廩粟先教算鶴糧」之類,皆未免詞意重 複,數見不鮮。與鄭都官詩多用「僧」字凡四十餘處,韋莊詩好用「馬」字,同是一癖。 徐獻忠謂「唐至大中間,國體傷變,氣候改色,人多商聲,亦愁思之感」。其言則是。其謂「劉滄七 言律,音節促促,無遠大語」。則非也。蘊靈詩如「半夜秋風江色動,滿山寒葉雨聲來」,「空江獨樹楚山背,暮雨孤舟吴苑來,「高風疎葉帶霜落,一雁寒聲背水來」,「千年事往人何在,半夜月明潮自來」, 四押「來」字,皆音節悠揚。「半壁樓臺秋月過,一川烟水夕陽平」,「霜落雁聲來紫塞,月明人夢在青 樓」,語亦遠大。晁氏謂其詩頗清麗。方回謂其自然頓挫。高橈謂其「與許渾長于懷古,如《長洲》、 《咸陽》、《鄴都》等作,凄涼感慨之意,可爲一倡三嘆」。斯乃持平之論也。
晚唐詩人有佳句而多俗言者,杜彦之荀鶴是也。「承恩不在貌,教妾若爲容」,「溪山入城郭,户口 半漁樵」,「古宫閒地少,水港小橋多」,「九州有路休爲客,百歲無愁即是仙,「故園何啻三千里,新雁 纔聞一兩聲」,「高下麥苗新雨後,淺深山色晚晴時」,皆爲佳句。「生應無暇日,死是不吟時」,「舉世盡 從愁裏過,誰人肯向死前休」,雖俗而有意趣。其餘如「世間何事好,最好莫過詩」,「争知百歲不百歲, 未合白頭今白頭」之類,未免詩如説話矣。其起結之句,尤多率易。人亦奴事朱温,有愧于「孫供奉」 多矣。
李咸用詩,《山居》云:「鄰居皆學稼,客至亦無官。」《訪友人》云:「出門無至友,動即至君家。」 《冬夕喜友至》云:「多少新聞見,應須語到明。」讀之皆使人發融冶之歡,動慘感之感。《披沙集》中, 不僅以「見後却無語,别來長獨愁」,「危城三面水,古樹一邊春」諸句顯也。
李山甫《柳》詩,善于自況。苴八「有時三點兩點雨,到處十枝五枝花」,「新成劍戟皆農器,舊着衣裳 盡血痕」,「誰陳帝子和蕃策?我是男兒爲國羞」,「鏡裏祇應諳素貌,人間多自重紅妝」,皆自然流麗。 司空表聖譽以詩曰:「誰似天才李山甫,牡丹屬思亦縱横?」然《牡丹》詩非其上乘也。
方雄飛干貌寢兔缺,以故不與科名。遇醫補唇,已老矣。見賞于徐凝、姚合,自咸通得名訖文德, 江之南未有及者。王贊序之云:「當其得志,倏與神會,詞若未至,意已獨逞。」又云:「張祜升杜甫之 堂,方干入錢起之室。」集中如「野花多異色,幽鳥少凡聲」,「無酒能消夜,隨僧早閉門」,「野烟新驛曙, 殘照古山秋」,「地下無餘恨,人間得盛名」,「鶴盤遠勢投孤嶼,蟬曳殘聲過别枝」,「馴鹿不知誰結侣, 野禽多是自呼名」,足當高堅峻拔之目。
方雄飛登臨之作,皆整鍊肖題。《題龍泉寺絶頂》云:「未明先見海底日,良久遠鷄方報晨。」《登扶風亭》云:「東軒海日已先照,下界晨鷄猶未啼。」意複詞重而各見其妙。 羅昭諫隱詩云:「若以鳴爲德,鳳凰不及鷄。」斯言善矣。乃所作詩文,好以譏刺爲主。昭宗聞其 名,欲處以甲科,爲大臣奏其輕易而止。黄寇平,朝賢議欲召之,爲韋貽範告以同舟見輕,恐登科通 籍,視吾徒如糠批而止。負聰明而多口過,金榜上無名,非盡當時之咎也。然梁以諫議大夫召,不行, 獨依錢鍰,嘗説鑑舉兵討梁。其忠義之志,見于《小松》之咏云:「陵遷谷變雖高節,莫向人間作大 夫。」大節如此,又非晩唐諸公所可匹敵也。
昭諫上錢尚父諸詩俱佳。《吴越備史》云:「隱寢疾,王親臨撫問,因題其壁云:『黄河信有澄清 日,後代應難繼此才。』隱起而續之云:『門外旌旗屯虎豹,壁間章句動風雷。』」今見于《春日投尚父》 首章頷聯。嗚呼!得一知己如此,又何必致怨于「十二三年就試期,五湖烟月奈相違」,及「我未成名 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也。
昭諫《籌筆驛》詩,亦七律中最佳者,議論亦頗似義山。古詩無大出色。近體如《杜處士新居》云 「寇餘無故物,時薄少深交」,《真娘墓》云「死猶嫌寂寞,生肯不風流」,《菊》云「千載白衣酒,一生青女 霜」,及七言之「祇知事逐眼前過,不覺老從頭上來」,「長恐病侵多事日,可堪忙過少年時」,「老知風月 終堪恨,貧覺家山不易歸」,「漫道城池依險阻,可知豪傑亦塵埃」,「别酒莫辭今夜醉,故人知是幾時 來」,皆見聰明。彼刻于論詩者謂《牡丹》一聯爲女障子,《揚州開元寺》一聯爲白日見鬼,又烏足以服 隱也哉?鄭守愚谷幼年見賞于司空圖,謂當爲一代風騷主。李朋、馬戴撫頂嘆勉,謂他日必垂名。薛能、 李頻不以晚輩見待。及仕于朝,人號爲鄭都官而不名。與張喬、許棠輩同稱十哲。雖以《鵝搗》得名, 而知己之多,享名之盛,爲晚唐所未有。五言如「春陰妨柳絮,月黑見梨花」、「潮來無别浦,木落見他 山」、「碓喧春澗滿,梯倚緑桑斜」、「極浦明殘雨,長天急遠鴻」之類,尚多佳句。七言神韵完足,格律整 齊,却無佳句可摘。
張喬《送許棠下第遊蜀》云:「天下猿多處,西南是蜀關。」工于發端。其五七律起句,俱多挺 拔語。
宣城汪遵與許棠同鄉,幼爲小吏。一旦辭役就貢,遇棠,訊以何事至京?答曰:「就貢。」棠怒 曰:「小吏無禮。」遵竟先棠五年成進士,以《長城》詩得名。韶州邵謁,少博聞,爲縣吏。客至,令怒其 不措牀迎待,逐去。遂截髮著縣門,發憤讀書,已而釋褐。古詩如《寒女吟》、《苦别離》諸作,情詞俳惻。兩公發朝于小吏,而復以詩名,可謂有志之士。
吴子華融七律中,惟《富春》、《廢宅》、《金橋感事》、《彭門用兵後經汴路》諸作雄傑,餘多失之浮 滑。七絶如《閱鄉寓居》、《楚事》、《秋色》諸篇,風韵甚佳。
羅鄴與宗人隱、虬齊名,世稱三羅。没後追賜及第。《詩評》謂「隱才雄而疎,鄴才清而緻」。佳篇 如《早發》、《途中寄友'《牡丹》諸律,《秋怨'《吴王古宫井'《爲人感贈》、《柳絮'《放鵝鴿》諸絶句., 佳句如「身事未知何日了,馬蹄惟覺到秋忙」,「馬上多于在家日,尊前堪惜少年時」,「行遲暖陌花攔 馬,睡裏春江雨打船」,「相見或于中夜夢,寄來多是隔年書」,調高味永,洵屬清才。 韓致堯僱十歲能詩,嘗即席爲詩,送父友李義山,義山有贈冬郎詩「十載裁詩走馬成」,及「雛鳳清 于老鳳聲」云云。冬郎,僱小字也。擢進士第,官至兵部侍郎,進承旨。昭宗欲任爲相,讓以薦趙崇。 朱全忠忌之,謫官,有「謀身拙爲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之句。富于才情,詞旨靡麗。初喜爲閨閣 詩,後遭故遠遁,出語依于節義,得詩人之正。自號玉山樵人。天佑乙丑、丁卯,兩以原官召,皆辭不 赴。終身不食梁禄,挈族南依王審知。晁公武稱其「有君子之道四焉:棄家從上,一也.,力辭相位, 二也.,不草韋貽範起復麻,三也.,不致拜于朱温,四也。」愚謂致堯《息慮》詩云:「道向時危見,官因 亂世休。」生平志節,見之于此兩言矣。「四時最好是三月,一去不回惟少年」,「一夜雨聲三月盡,萬般 人事五更頭」,「故人每憶心先見,新酒偷嘗手自開,「人泊孤舟青草岸,鳥鳴高樹夕陽村」,爲致堯集 中佳句。
韋端己莊疎曠不拘小節,後仕王建爲平章。《浣花集》十卷,其弟藹所編也。如「咏詩信行馬,載 酒喜逢人」,「樹老風聲壯,山高臘候融」,「萬物不如酒,四時唯愛春」,「一杯今日酒,萬里故鄉心」,「静 極却嫌流水鬧,閒多翻笑野雲忙」,「老去不知花有態,亂來惟覺酒多情」,及《憶昔》、《陪金陵府相中堂夜宴》、《題姑蘇凌處士莊》、《過内黄縣》、《南昌晚眺》、《投寄舊知》'〈咸陽懷古》、《長安清明》、《古離别》、《立春日作》、《寄江南逐客》、《離筵訴酒》、《臺城》、《燕來》、《令狐亭》、《虎跡》諸詩,感時懷舊,頗 似老杜筆力。
韋端己《下邦感舊》云:「招他邑客來還醉,儷得先生去始休。」《逢李氏兄弟感舊》云:「(晚)〔曉〕 傍柳陰騎竹馬,夜隈燈影弄先生。」寫幼時與鄰巷諸兒會戲塾中光景如畫。味兩詩,可以知其少時之 狡獪無賴,不畏老成也。
李才江洞唐諸王孫,慕賈島,爲鑄銅像其儀,事之如神。其詩如「齒因吟後冷,心向静中圓」,「樹 沉孤島遠,風逆蹇驢遲」,「一鏡垂雙鬢,全家老半峰」,「藥杵聲中搗殘夢,茶鐺影裏煮孤燈」,奇峭處逼 真浪仙。
才江《客亭對月》云:「游子離魂隴上花,風飘浪卷遶天涯。一年十二度圓月,十一回圓不在家。」 《山居喜友人見訪》云:「入雲晴斷茯苓還,日暮逢迎木石間。看待詩人無别物,半潭秋水一房山。」兩 詩較浪仙絶句,覺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也。
《北夢瑣言》云:「曹唐《遊仙詩》才情縹繳,岳陽守李遠每吟之而思其人。後見唐儀質充偉,戲曰:『昔未覩標儀,將謂可乘鸞鶴。此際接晤,竊恐壯水牛亦不勝其載。』時人聞以爲笑。」唐字堯賓, 桂州人。初爲道士,後舉進士不第,累爲使府從事。《大遊仙詩》,愚愛其「山川到處成三月,絲竹經時 即萬年二聯。他詩每于結句能寄規誨而見議論。如《羽林賈中丞》云:「胸中别有安邊計,誰睬髭鬚 白似銀。」《贈南岳馮處士》云:「支頤冷笑緣名出,終日王門强曳裾。」《奉送嚴大夫再領容州》云:「代 北天南盡成事,肯將心許霍嫖姚。」《送劉尊師祇詔闕廷》云:「《五千言》外無文字,更有何詞贈武 皇?」《病馬》云:「王良若許相擡策,千里追風也不難。」可以想其胸次。 張象文蜻以「牆頭細雨垂纖草,水面回風聚落花」句,見賞于王衍。然其詩如「隴狐來試客,沙鴨 下欺人」,「白日地中出,黄河天上來」,「古墳時見火,荒壁悄無鄰」,《邊將》云「聞名敵國懼,輕命故人 稀」,《贈道者》云「頭從白後黑,心向鬧中閒」,《寄友》云「長疑即見面,翻致久無書」,寫物象情,頗能肖 似也。
唐人選詩集者:玄宗天寶時,芮挺章選開元初迄天寶詩日《國秀集》;殷墻選永徽甲寅迄天寶癸 巳詩日《河嶽英靈集》;代宗廣德時,元結選開、寶間詩人不遇者七人詩日《篋中集》;大曆時,高仲武 選肅、代兩朝詩曰《中興間氣集》.,憲宗元和時,姚合選二十三家詩凡百首日《極玄集》,《令狐楚》選詩 日《御覽集》.,哀帝天祐時,韋莊選一百五十人詩凡三百首日《又玄集》.,後蜀廣政時,韋穀選《才調集》:操選者凡八家。
唐人朋友兄弟彙爲一集,及一人之詩爲集者:睿宗景雲中,李乂原名尚真,與兄尚一、尚貞俱有文名,號《李氏花萼集》。天寶時,李康成著《玉臺後集》。代宗大曆初,竇叔向五子常、牟、群、庠、鞏, 皆工詞章,號五竇,有《聯珠集》。憲宗元和時,王涯、令狐楚、張仲素有《三舍人集》。穆宗長慶時,白 居易自杭州召還,元稹排纂其集成五十卷,爲《白氏長慶集》;劉禹錫與白居易唱和號《劉白集》,與裴 度唱和號《汝洛集》,與令狐楚唱和號《彭陽集》,與李德裕唱和號《吴蜀集》。文宗太和時,許渾有《丁卯集》;段成式與温庭筠輩往來唱和,有《漢上題襟集》。開成時,温庭筠有《握蘭》、《金荃》等集。懿 宗咸通中,皮日休爲吴郡從事,與陸龜蒙倡和,爲《松陵集》。昭宗天復初,韓僱有《香奩集》。後蜀時, 僧可朋有《玉壘集》。
唐詩人齊名者:武后、中宗時,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號爲「唐初四傑」,李嶠、崔融、蘇味道、 杜審言爲「文章四友」,陳子昂、趙貞固、盧藏用、杜審言、宋之問、畢隆澤、郭襲徽、司馬承禎、釋懷一、 陸餘慶號「方外十友」,韋承慶兄弟俱有詩名。玄宗時,張説、蘇頭世稱「燕、許手筆」.,王維與弟縉齊 名庙八孟浩然齊名,時稱「王孟」;賀知章、劉脊虚、包融、張旭號「吴中四友-,蕭穎士、李華號「蕭 李」:李白、孔巢父、裴政、張叔明、韓準、陶沔號「竹溪六逸」,賀知章、李白、汝陽王琏、李適之、崔宗 之、蘇晉、張旭、焦遂稱「飲中八仙」;皇甫冉、弟曾踵登進士,時比之張孟陽、景陽。肅宗時,秦系與劉 長卿齊名。代宗時,「大曆十才子」齊名,包何、包佶齊名。德宗時,鮑防與謝良弼友善,時號「鮑謝」., 宋廷蕖生五女若莘、若照、若倫、若憲、若荀,皆善屬文,號「五宋」,德宗召試,呼爲學士,自貞元七年秘 禁圖籍,詔若莘總領。順宗時,孟郊、賈島、張籍、王建、李賀、盧仝、歐陽詹、劉叉俱從韓愈遊,謂之韓門詩派.,李翱、皇甫涅學古文于韓公,俱不能詩。穆宗時,元稹、李紳、李德裕號「元和三俊-,元稹在 越,與副使竇鞏酬唱最多,世稱「蘭亭絶唱0東漢有李、杜之稱,唐之詩人稱李、杜者三:景雲、神龍 中李嶠、杜審言,開元中李白、杜甫,開成、會昌中李商隱、杜牧之。懿宗、僖宗時,許棠、張喬諸人號 「咸通十哲」。哀帝時,羅隱自號江東生,與族人虬、鄴齊名,號「三羅」。 唐詩人以體名者:中宗時,上官儀工詩,傲之者稱「上官體-,憲宗時,元稹、白居易號「元和 體」;李商隱、温飛卿、段成式以儷偶相誇,號「三十六體工 宋嚴羽,明高様,以高祖武德至明皇開元初列爲初唐,以開元至代宗大曆初列爲盛唐,以大曆至 憲宗元和、穆宗長慶列爲中唐,以敬宗寶曆、文宗開成以後列爲晚唐。 順宗時,僧皎然《杼山詩式》著偷語詩類。懿宗咸通時,張爲作《詩人主客圖》。此後人詩話詩派 之所由濫觴也。
(王天覺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