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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09
作者: 張日斑
館陶張日斑苔山
昔李百藥見王仲淹而論詩,上陳應劉,下述沈謝,聲病剛柔,靡不畢究,而仲淹不答也。薛收日: 「吾嘗聞夫子之論詩矣,上明三綱,下達五常,於是徵存亡、辨得失。小人歌之,以貢其俗.,君子賦之, 以見其志.,聖人采之,以觀其變。今子之所言,是夫子之所痛也。」詩亦難言矣。然宣聖以造化之筆 删詩,惟存十分之一,而逸詩猶膾炙人口,豈非性之所近而咀味之有人耶?况禪家有頓漸之義,所謂 莊語、諧語,悉法界所流,大乘、小乘,盡諸佛所説,又何必同也。導源葩經而沈酣於楚騷、《文選》,出 人三唐十四家,下逮宋之蘇、梅、蘇、黄、陸、范、莘老、誠齋,遺山、鐵崖、揭文安、商文定、黄鶴山樵,迄 明之劉青田、林子羽、高青丘、徐昌穀、王文成、何大復、李空同、邊華泉、謝茂秦、李中麓、李滄溟、邢子 愿、徐青藤、王元美、程孟陽、劉節之,近今之吴梅村、高念東、馮文毅、徐東癡、邵青門、周伯衡、施愚 山、宋荔裳、王西樵、文簡、李漁村、高文良、朱竹境、李梅睚、尤西堂、宋牧仲、吴蓮洋、柳八愚、顔修來、 謝方山、趙飴山、田山薑、馮大木、陳元孝、盧雅雨、黄莘田、沈歸愚、李石桐、少鶴、宋蒙泉、鄭板橋、董 曲江、竇東皋、張船山、劉船南、朱文正、劉文清、紀文達、翁覃溪、劉松嵐,皆可法也。 吾人明明之所溢發,筆墨之所點染,務求各臻其妙。銖心劇肝,到腸刻腎,如孟襄陽之眉毫盡落, 王摩詰之走入醋甕,而靈心慧舌始現於刹那頃矣。倘僅以詩爲困人之具,蹇士抒憤泄懣之物,瑣尾茜宇無聊賴者之所爲,古人奚取焉?若夫歌之樂章,奏於郊廟,陳諸燕享,此亦有命焉,非可倖而致也。 故《傳》稱:「詩者,志之所之也。」趙秋渠問予就教職否,詩以答之,云:「千支自數漫疑猜,人各有心 何怪哉。幸我一生無滯意,羨君百里不凡才。蜻蜓啜露隨風立,赤鯉登龍逆水來。窮達須知兩無礙, 水涯花塢任低徊。」
歷觀前代錚錚以詩名者,猶未免薰猶互冒、瑕瑜相參,下焉者更混混汩汩,與草木同朽腐矣。求 其不至熟爛如齊威、秦皇之尸,斯可耳。新城論詩絶句是其少作,晚年猶悔之。題謝四溟集云:「鄴 下風流古所稀,梁園詞賦有光輝。」蓋謂四溟終老鄴下,未歸臨清也。吴江計甫草修其墓,以詩吊之。 沈歸愚論詩絶句記其事,具見古誼高情。若明代惟徐青藤傾心四溟,不啻若太白低首謝宣城也。而 鄭板橋又傾心青藤,均非阿好者。善哉!飴山老人論詩絶句云:「畫手權奇敵化工,寒林高下亂青 紅。要知秋色分明處,祇在空山落照中。二無弦祇許陶彭澤,會得無弦響更長。若使無弦亦無響,人 間悦耳足笙簧。」
唐郭元振姬薛氏墓在吾鄉薛店,今竟無考。陳子昂撰墓誌銘,頗簡潔可誦,其中有《薛氏謡》一 章,云:「化雲心兮思淑真,洞寂滅兮不見人。瑶草芳兮思芬慕,將奈何兮分青春。」語意古奥,有漢魏 風。元振《子夜秋冬歌》蓋亦爲姬人而作。《秋歌》云:「邀歡空伫立,望美頻回顧。何時復採菱,江中 密相遇。」《冬歌》云:「北極寒氣升,南至温風謝。調絃競短歌,拂枕憐長夜。」 丁巳秋杪,病小愈,揀藥之暇與姪輩論古名句。麟問曰:「『池塘生春草』是病起佳句耶?」余日:「山薑《病愈早起》詩入手云『雨過庭翠滋,一鳥發清籟』,歸愚稱其寫病起入神。懷谷軒謂首句即 『池塘生春草』意,工於脱化,得接句,更覺情景宛然。」余口占七律云:「多病形容一榻安,今逢小愈不 須丹。盤堆苧蓍心同洗,説到山查口不乾。小女拆絨挑鳳配,老妻撥火煮龍團。池塘幾日無人到,春 草芊芊欲上干。」結句可以解此。且非病則微物瑣事,豈宜經心耶?又有《病起》一絶云:「處處落梅 花,青青沿路草。數聲布穀號,不覺春來早。」
前明熊侍御卓《題陶山人屋壁》五絶二首云:「山泉入户流,閑花自開謝。此意堪誰語,月明來庭 下。」「杳杳竹林下,青蘿向人長。俗客不到門,清風自來往。二一詩頗饒澹遠之神。即艾寨村之西園 也,今猶有甘泉在焉。
研友王文政患瘧,曾戲以短句云:「憐君未讀觸髏血,草果常山手自煎。」時適作近况詩,頸聯有 「細揀萱根添藥臼,誤收靖骨着蔬藍」句。塾師問曰:「萱草忘憂,靖骨何解也?」對曰:「能令人瘦。」 師莞爾曰:「何日得熟藥性?」余漫述放翁句曰:「華佗老黠徒驚俗,吾豈無書可活人。」 暇日偶成二律,云:「茶鐺方妥酒方醺,雞肋彘肩迥迥分。相貌原知非蔡澤,功名休得笑湛賁。 果能清醒何容獨,縱應馬牛不敢群。心境年來堪潦倒,文章甲乙向誰云。」「年來無計了塵緣,吟詠聳 成山字肩。事若回看真畫虎,書惟有悟欲餐倦。城居不比邨居浄,世態何如酒態妍。飢飯困眠聊爾 爾,屈平可笑問青天。」
庚戌秋梢,陰雨,獨坐小齋,夢一客,似甚狎,未通名籍,相與聯句,醒輒記之。客云:「草龍脱甲深埋徑。」余對云:「綵鳳分翰滿卧欄。」余云:「路滑客來門未掃。」客對云:「糟香桑落甕渠開。」余又 云:「竹嗔雨勢憑卷石。」客遲遲對曰:「柳挾風狂逐墨鴉。」因問客曰:「對何遲耶?」客曰:「君只見 有竹耶?」余亦欲以蔔葡作對耳,客竟戲之曰:「笑緣風欲倒。」余茫然未知所對。客曰:「嗔雨未許 嗔風耶?」適弱女拍余膝,驚覺。欲再對,不得也。曷勝悵悵。是冬,小女瘍。 東阿于文定公慎行,前明名臣之矯矯者。諸城劉文正公嘗舉以教人。而所題忠順夫人畫像,乃 饒有風趣。詩云:「天山獵罷雪漫漫,繡袜斜偎七寶鞍。半醉屠蘇雙頰冷,桃花一片帰春寒。」殆所謂 廣平賦梅花,不礙心似鐵也。
冠氏杜孝卿華先,有聲萬曆、天啓間,工詩、古文、詞。文如《改建奎樓記》、《重修元帝廟記》,皆 奥衍有氣格。詩如《王母臺》七律云:「不盡風烟向晚收,花宫高處最宜秋。四維垂碧天籠野,一鑑流 輝月沁樓。龍劍紫光連斗極,風琴清響帶溪流。冷風作馭雲爲馬,便欲乘之汗漫遊。」頗流美可誦。 有索寫齋聯者,余拈筆書翁朗夫《與友人尋山》句。次句誤以「文」字起,自驚其誤。品五弟曰: 「原句尋山,兹係教學,改作『文似看山不喜平』,較切。」不覺擊節,喜弟能起予也。因憶樓大防跋横披 山水云:「觀此圖當作烟雨半開,登高臨遠時想。苟求形似,便失妙意。要不可以畫家三尺繩之。」 堂姪欽以家庭變故,廢學且淪落,群目爲匡章焉。一日,余偶得「蝸尚有頭應笑我,猱能升木可驕 人」句,推敲案頭。欽適來,立背後指曰:二頭』字改作「家』字,何如?」因失聲,余亦愴然。按:王介 甫詩云:「且與蝸牛獨卧家。」更「家」字,妙矣。雖然,非欽固不必更也。因改次句曰:「烏能爲孝可驕人。」書以贈欽。欽去,因得句云:「首因好露將作雪,心不須燒早作丹。」因憶舊句云:「怕病却從 愁得疾,高慵偏是夢多忙。」「俗事自憐無暇日,新詩翻喜入秋多。」 《水經注》云:「淇水東去館陶縣故城十五里,又東逕清淵縣故城西,又歷縣之西北清淵,故縣有 清淵之名矣。世謂之魚池城,非也。」按:鄔道元注「東去館陶縣故城十五里」者,即春秋所謂冠氏地。 今冠縣北有清淵鄉。今臨清即漢之清淵縣,其故城即今之清水鎮。前明旌德姚本知冠縣,有善政。 建賈鎮、清水二堡。有《清水晚吟》一章,頗饒清俊之氣。詩云:「清水城頭日欲落,清水城邊烟漠漠。 日光醮水水沉烟,烟水澄凝碧如濯。空月倒浸城上樓,樓上天雲水底浮。城下行人漫興思,援筆對景 書狂謳。一謳碧天何皎潔,再謳碧水更清冽。三謳人心天水同,莫把塵霾溷冰雪。君不見暮夜却金 堂懸魚,高風千古騰吹嘘。又不見董氏鄺塢楊氏閣,一炬徒足爲焦墟。清水誰將此地名,往者來者無 停旌。借問幾箇清如許,不娩途中清水吟。」
甲寅秋,鄭某來候病。余撫牀答曰:「病榻光陰留客座,詩囊事業滿秋聲。」鄭欲改「留客座」爲 「嫻脈理」,嘲余近業耳。因誦余「砌堆卷葉棲山鳥,花卧饑蛛捉水蠅」之句,情景宛然。「小石虚心晴 伴竹,晚花着意夜欺霜」句,鍊字鍊意,不减唐人。
讀小奚「踏葉慵開徑」句,每憶「積閒成懶懶成癖」之語。小奚亦有懶癖耶?余但自誦是年《暮春》 詩云:「持身無事口雌黄,可笑晉人鬭舌强。惟我自知非病病,憑人群説不狂狂。何勞夜遁學王績, 但遇香醪友杜康。眼落珠盤看世事,依稀蜀道是康莊。」
杏花詩易涉俗艷,頗難着筆,蓋直點二字較雅,賦其形似則失之矣。金代元遺山詩高古沈鬱,時 出新意。元初僑寓冠氏,有《趙莊賦杏花》絶句云:「一樹生紅錦不如,乳兒粉抹紫檐侖。花中誰有張 萱筆,畫作宫池百子圖。二東風誰道太狂生,次第開花却有情。聞道紀園千樹錦,一尊猶及醉清明。」 骨韵清拔,超出塵寰矣。
族叔兩千公癖古文,喜歌詩。癸卯省試,閲余文,深許可。狂飲,命題有連環絶句、迴文等詩。重 陽,公復來,分韵催菊。余詩先成,云:「重陽正是摘花時,去去東籬洗玉卮。泛酒如何無一朵,茱萸 笑爾誤佳期。」公愛玩不置,曰:「姪尚少,不爲誤期也。」晚留飲,薦鯉。公曰:「佳既也,試賦之。」余 興盡,偶塞責,曰:「化龍未許來天上,作艙猶堪供客筵。」公目余,俯首盡酌,蹙然曰:「命意自佳,究 不應客我。」既而曰:「吾與爾皆過客也。」余但誦庚子場後詩,云:「門掩西風月帶霜,淡烟絲柳胃寒 塘。整冠纔覺槐陰夢,課子聊披肘後方。不許事過悲失馬,何勞歧路覓亡羊。無聊小立中宵静,叉手 樓臺滿院凉。」
鄉貢後又逢科試,偶占七律云:「自愧濫竽多少年,今朝逃去欲仕肩。誰知踪跡還同鬼,争道霸 王常作倦。看相原來非蔡澤,不狂偶許似張顛。鶯花舊夢春同老,徙倚芸窗面靦然。」郭序東見之 曰:「非有意分發乎?」因戲我以短句,云:「霎時驢子换成馬,豆腐盤還苜蓿盤。」按:「苜蓿盤」在唐 時屬鄭廣文,邇來聲價較高,已被督學使者奪去。紀曉嵐使閩中路,逢新泰令魏食品,詩以却之云: 「山驛風霜特地寒,勞君珍重勸加餐。詞臣只是儒官長,已辦三年苜蓿盤。」又聞青城司詞趙欽鄰,乃青州宿學也,年八十餘泡任。同人問之,曰:「縣尊稱邑侯,吾輩何等侯耶?」或曰:「可稱關内侯,以 其位卑耳。」欽鄰曰:「稱倫侯較切。」明倫堂一座爲尊也。倫侯乃秦官名,無封邑。 某,余契友也。妾名秋姑,蒼頭黄姓而華名,長子某忠厚有餘。甲午秋杪,余冒雨訪之,菊酒聯句 盡歡。散後,余寄去《寄懷》詩,結句云:「倘許平分三畝宅,我占松菊半山腰。」友適飲鄰舍,伊長公拆 封,白母曰:「昨日貪客,竟要平分宅子,且占前半截。」母惑之,問夫,夫曰:「昨日雨中聯句,客有『黄 華欲犯秋』之句,幸伊不聞。不然又將伊于胡底耶?」余又有《寄懷》一絶云:「秋風雨地雁聲新,别後 情懷未了因。猶憶紆回牆脚路,提壺冒雨訪幽人。」
諸生某好刀筆,與余誼屬中表。時有惡言,勸斥之,未能止也。齋中盆菊數株,過期未開,强余催 之。余援筆竟書,曰:「寄語司花神女知,秀才相候已多時。疎狂性子荒唐慣,牘奏天庭爛漫遲。」某 突終余臂,大呼曰:「兄戲我!」暇日,教嘉平姪云:「深山虎之穴,丘隅烏所止。君子知其然,匿步不 忘矩。」
余訓幼童,每以古人五七言句拆寫,令伊等凑成之。一日,寫梅聖俞句「山花高下色,春鳥短長 聲」十字與之。一云:「春色花高下,山聲鳥短長。」一云:「花高山色下,春短鳥聲長。」一云:「山色 花高下,鳥聲春短長。」各有其意,可喜也。憶幼時曾侍李九姻伯小議,即席亦命凑此十字。余云: 「花色春長短,鳥聲山下高。」又命對「花色酒分紅」句,余曰:「鳥聲春共媚。」年相似,句亦不甚相遠。 時三月廿四日也。因拈句云:「跳丸難繫春又殿,晴光明媚風拂面。閒花野草共山禽,相侵相凌勞酣戰。我本膏盲泉石流,添署頭銜管城侯。癖慵性子荒唐慣,手摇蒲筆未脱裘。」 有僧人道:「潛者善詩。」東坡館於逍遥堂,然性褊,疾凡子如仇。嘗作詩曰:「去歲春風上苑行, 爛窺紅紫厭生平。而今眼底無姚魏,浪蕊浮花懶問名。」士林以此短之。一日,與景夏宗兄論此詩,兄 曰:「那如足下『沙鷗多自立,瓦雀一群飛一句深含不露。」雖然,與某會飲,「院落多花那是蕖」一聯已 露圭角。至某科弔某丁艱,「秋風凉雨轉劉賈」句,尚未揭曉,更輕人不淺,恃相好,故直言。余得句 云:「至親最苦難忠告,好友何須不直言。」暇日,偕品五弟讀史,用韵云:「相如膽略大於身,廉頗將 才妙入神。休笑當年文下武,兩人原是一心人。」品五元韵云:「從來異類本無因,既是同群那不親。 誰識此中空洞處,能容卿輩許多人。」
蘇頴濱云:「唐人工於爲詩,陋於聞道。」然如少陵、昌黎,正未可謂不聞道也。趙秋谷云:「詩人 貴知學,尤貴知道。」東坡論少陵詩外尚有事在,是也。劉賓客詩云:「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 木春。」有道之言也,白傅極推之。
壬寅夏秋之交,旦夕與家人煮茗談詩。時堂姪家政尚幼,亦撥火問曰:「昨讀商河孫某一聯「九 曲迴腸隨處熱,一生强項向誰低』。『强項』好耶?兹讀叔句『半世低頭惟學字,一生强項不因人』。 《魯論》曰:『因不失其親。二因人』豈盡非邪?」余向家人曰:「此子將來必人云亦云。」按:曉嵐先生 《渡江》結句云:「可信北信真强項,竈竈窟裏放歌行。」自注:「强」字去聲,《素問》注甚明。今讀《董宣傳》者呼平聲,誤也。聞張船山渡江遭風,折棺,同舟呼救,而獨執筆吟哦,亦可謂强項矣。
余好酒,病肺,久欲止而同人不我許也。壬子夏,嘗留清河王公與家,王倩江子立崂陪余。江固 善雲林法,適爲客所逼,未終其事。江來,而酒數巡矣。入座勸酒,主人代以量小辭,江迴顧曰:「瓶 罄乎?主人何妄!先生善飲者!」余曰:「足下何得當面説謊?」江曰:「唯唯。『酒腸一旦思吞海, 誰句耶?」余曰:「妄談耳。」江曰:「《陌上行》云:『昨日酒還今日醉。』《竹齋落成》云:『昨日早知今 日醉。』《自嘲》云:『我怕吟詩偏好酒。』何妄談之多耶?兹不具論。《喜晤趙贊》一篇有『酒逢愛我難 論量』句,不幾當面說謊乎?」余不能答,惟告以止酒故。江曰:「唯唯。觀《病酒篇》『纔辭扁鵲華佗 去,又揖嵇康阮籍來』,先生豈欺我哉!今亦斷不能辭。」遂勉飲。猶幸未誦余「濡墨嘗搔首,爲壺欲碎 身」之句也。適王公與幼子以素扇索書,實獲我心,濡毫磨墨,楷書未畢而僕夫已命駕云。 蔣雲會摘《詩箋》一則:有販夫崔金友者,荷擔吟詩。索觀之,佳句不可枚舉。如《書懷》云:「花 落無人徑,雲飛到處山。」《訪友》云:「野曠天垂遠,花深月出遲。」余尤愛《憶舊》一聯:「因風去住憐 黄蝶,與世浮沉笑白鷗。」堂邑王擎柱先生云:「何喜此等句?」余茫然。先生曰:「句畢竟作何解?」 余日:「非嘲無刺無非者耶?」曰:「謬矣。蓋販夫自憐且自笑耳。如君解亦屬合掌,非佳句也。君 曾步汪貫珠韵,有『可笑風蟬甘斷續,何如尺蟻任盤旋』一聯,足可風世。足見有品,庶稱完璧乎?」余 爽然如有所失。因述舊句云:「白髮渾忘鶴甲子,青年偏熟藥君臣。」欲改「鶴」字爲「龜」字,何如?先 生日:二龜一字佳。」
《禮・昏義》曰:「共牢而食,合餐而醋。」案:「共牢」是合一牲體。「合嗇」是取一瓢斷而爲兩,杯以酌酒。「酯」,飲酒也。晉嵇含《伉儷》詩:「挹用合嗇醋,受以連理盤。」今賀昏禮用「合嗇」字,不用 「共牢」也。「花燭」二字亦有本。陳褚亮《詠花燭》詩:「蘭逕香風滿,梅梁曖日斜。言是東方騎,來尋 南陌車。唐星臨夜燭,看月隱輕紗。莫言春稍晚,自有鎮開花。」 謝茂秦日:「詩固有定體,人各有悟性。夫有一字之悟、一篇之悟,或由小以擴乎大,因著以入乎 微,雖小大不同,至於渾化則一也。或學力未全而驟欲大之,若登高臺而摘星,則廓然無着手處。若 能用小而大之之法,當如行深洞中,捫壁盡處,豁然見天,則心有所主,而奪盛唐律髓,追建安古調,殊 不難矣。予著詩説,猶如孫武子作兵法,雖不自用神奇,以平列國,能使習之者戡亂策勳,不無補於世 也。」觀此言,則四溟之自負亦不淺矣。
《山薑詩話》云:「用古人成語作己詩,前輩恒有之。若用諺語得天然之趣者,則未多見。南宋高 菊碉《清明對酒》七律結句一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用來妙絶。」余《再過故城憶所見》絶 句二首云:「河水西來一帶斜,故城城裏是誰家。當年十月初三日,摘手白衣上素車。」其二云:「去 年此地驅車遊,今日重來恨未休。可笑西門道上客,心同河水一悠悠。」張景夏書於後,曰:「昔有明 上人者,作詩甚難,求捷法於東坡。」坡曰:「衝口出常言,法度法前軌。人言非妙處,妙處在於是。」此 詩得之。余按:南宋樓宣獻公云:「嘗記本長老赴闕時,過金山,佛印見其朴野,强使賦詩,仍誦唐人 以來佳句。木忽使人代書云:『水裏有塊石,石上有箇寺。千人萬人題,只是這箇事。』印深服之。」 錢孝廉汝調戊申館余家。雪窗對酌,談及《漁洋詩話》論古今雪詩,佳句不勝述,若柳子厚「千山鳥飛絶」已不爲佳,而鄭谷之「亂飄僧舍,密撒歌樓」,益俗下欲嘔。韓退之「銀盃縞帶」亦成笑柄,而俗 人肉眼怵於盛名不敢少議,何哉?錢云:「昨讀君《首夏雪詩》,自屬荒唐,然『無香非散六,有信不迎 三』之句,反覺别致。」
《濟南道上詠山村山徑》云:「十里荒山下,邨居四五家。草龍盤似屋,蟲葉透如紗。雨過蛙争 鼓,風送蝶落花。應知深樹裏,金王不吾遐。二曲徑深深入,層山面面過。嵌空花爆媚,堞危樹參客。 牛背歌童笛,溪頭釣叟褰。介然行處好,前向盡平坡。」此景可以入畫。 竹邨道人者,歷城道官也。住持黑龍潭,奇花異草,池鯉籠禽,人地頗相宜,且善笛喜謳。丙申負 笈櫟源,嘗從同人造訪。竹邨不善詩,然每至必指題索詩,伊亦且笛且謳,盡歡散。不然,即欲一煮茗 不得也。一日,題指詠蛙,余戲曰:「何處鳴蛙側注冠,大聲閣閣傍牛欄。須知一部池塘裏,此輩原來 也是官。」竹邨漠然若不覺者,援笛吹之。笛罷,演「吐真二回,描寫秀才苦楚,情態逼肖,同人無不絶 倒。演畢,拱手向余曰:「和章何如?」余因得句云:「無心識趣方爲樂,着意偷閑便是忙。」 嘗讀《古懼堂泰》,有「詩愛古人常勦襲」句。余謂不特今人,即古人不免。前人論之詳矣,固有 「奪胎换骨」之説。謝茂秦曰:「《孺子歌》:『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孟子、屈原,兩用此語,各 有所寓。李陵《與蘇武詩》:『臨河濯長纓,念子悵悠悠。』此偶然寫意爾。沈約《渡新安江貽游好》 詩:『願以潺渡水,沾君纓上塵。』所謂襲故而彌新,意更婉切。柳宗元《衡陽别劉禹錫》:『今朝不用 臨河别,垂淚千行便濯纓。』至怨至悲,太不雅矣。」竊謂近代如唐允甲「殘花野蕨圍荒碧,破帽疲驢避長官」,是襲徐文長。黄魯直題畫《睡鴨》一首,直寫徐陵《鴛奮賦》,僅改十數字。古人豈肯録舊,亦非 無心合轍,蓋有心襲之。故詞意相同而工拙迴别耳。太白中秋句「秋光一半盡,桂魄十分圓」,東坡中 秋句「平分秋色一輪滿」,詞意較同。余中秋句云:「秋色須知一半盡,桂輪正看十分圓。」本無心盜 李,豈有意拾坡?即日有因吾父母年逾古稀,而喜懼心不較真耶?河間紀文達公嘗語人曰:「自校理 祕書,縱觀古今著述,如作者固已大備。後之人竭其心思才力,要不出古人之範圍。其自謂過之者, 皆不知量之甚者也。」
「柳絮」題極輕微,「落葉」題極蕭颯。乾隆間,巨公賦詩迥自不同。柳絮如鄂相國爾泰第三四句 云:「搜天鶴#齊高格,拂水蘆花拜下風。」張相國廷玉後四句云:「望去悠悠如避俗,生來清白不粘 塵。託根雖傍長亭路,肯似柔條折贈人?」劉相國統勳起句云:「嫩緑常瞻鳳輩巡,交枝深鎖玉園 津。」結句云:「悠揚自趁芳菲節,留取濃陰蔭喝人。」嵇相國璜中四句云:「團階亂入苔痕澹,撲研微 添墨迹肥。妙繪可能摹薄影,佳名本自號高飛。」落葉如鄂相國結句云:「底妨萬籟調刀下,卧聽秋音 作静音。」又結句云:「請看月桂彫殘未,欲問姮娥阻愛河。」張相國第五六句云:「疎柳日斜官道晚, 高榆風急塞垣秋。」又起句云:「榮枯草木亦何心,不信驚秋感易深。」又結句云:「莫把溪柴同一視, 箇中或有爨桐音。」劉相國結句云:「莫言轉財分榮悴,同入洪鈞鼓鑄中。」又中四句云:「山間樵徑迷 難度,天際烟林澹欲無。記取輕陰藏戲馬,留將曉色帶嗎烏。」又第五六句云:「隴首一篇凌鮑謝,江 楓五字駕曹劉。」梁相國詩正第五六句云:「一天霜露酣清曉,匝地丹黄繪好秋。」
詠梅推庾子山,至東坡爲絶唱。近見蔡企菴詩云:「羅浮仙子飲流霞,醉到孤山處士家。幾度東 風吹不醒,至今顔色似桃花。」又云:「梅花千樹萬樹白,天遣一枝兩枝紅。不是要誇顔色好,壓他桃 李笑春風。」骨韵自不减東坡。余乙卯春寓錢良弼家,曾詠紅梅二絶。其一云:「曾將雪月賦梅花,今 日如何似絳紗。想是羅浮同醉日,銜杯一誤濺仙葩。」其二云:「芳梅何事向春開,鑽歲居然火一堆。 不是要争桃李艷,躲他鐵脚老慳回。」幼時詠紅梅句甚多。再一翻閲,猶似故吾。《憶邢子愿題梅花紙帳贈冒伯麟》云:「紈素豈不貴,障風借陟釐。破霜開臘樹,暈粉出春枝。夢涉羅浮近,香殘樸被知。 蟠根君自見,願訂歲寒期。」每讀之,如卧梅花帳中也。紙帳,蓋其所自畫云。古人詩有問答體。余家 東園老梅一株,不知其年矣,前輩贈句云「百千年蘇着枯樹,一兩點花共老枝」是也。余生癸酉十月二 十三日亥時,祖母夢移梅西院,即余#地處,因命名曰「梅」。余曾有《梅答問》一則,梅語曰:「獨訪文 軒莫浪猜,何當一試廣平才。」余忻然答曰:「清思倘許同分韵,煖雪晴窗日幾回。」梅又云:「欲共羅 浮高士語,怕逢赤脚道人來。」余云:「爲憐磬口原慵笑,未防蜂房昨日開。」因述幼時有贈紅梅詩曰: 「羅浮仙子意深哉,爲飲流霞世外來。可笑師雄多猛浪,醉時指瓜破香腮。」梅笑曰:「先生謔耶!狐 兔應是一家,何得同矮説短?」雖然,僅聞有桃梅、杏梅名,而未與覩也,想非孤山躍耳。更不聞有李 梅,近却見有陶山曄張梅者。按《攻煉集》云:「凡花之生深林者,不以無人而自芳。然古人必以稱蘭 者,非蘭不足以當此。正如疎影、暗香,他花亦有之,惟梅可以語此耳。」 河間紀文達公詩,余酷愛其《讀蓮洋集》四絶句,云:「妙悟多從象罔求,粗豪似爾亦風流。碧雞久已分王霸,正合齊名趙倚樓。」「幕下曾輕李玉溪,驛驪老大竟相齊。平生惆悵梁園雪,半是開封使 院題。二鳳髓何由續斷絃,寒山詩句竟凋殘。微雲疎雨堪千古,剛憶芙蓉不耐寒。二繙盡龍宫貝葉篇, 層層雁塔記諸天。金頭自解拈花笑,未是滄浪水月禪。」讀此詩而蓮洋山人風格亦可概見矣。今《吴天章集》聞有刻本,未窺全豹。夫以一布衣而當時如漁洋、秋谷、竹诧,皆争與之交,尤徵古道。若曉 嵐詩,自是一代正音。而其高祖厚齋名坤者,明末諸生,有《花王閣臘稿》一卷,人罕知者,翁覃溪爲序 以傳。一空鍾譚習氣,多見道之言。如《所聞》一首云:「出門復入門,憂心日草草。何時黄巾平,骨 肉得相保。治亂相倚伏,此理信穹昊。河清會有期,恨我生太早。側聞闘外事,功罪日紛擾。恩怨亦 人情,吾敢怪諸老?且願緩報施,稍待風塵掃。」此詩深中明李之弊。歷城周書昌評:「所謂責之愈 深,其辭愈緩,無愧於風人之義者也。」
庚戌四月,韓夢丹來,余贈以詩,云:「案滿新編砌滿苔,柴門經日不曾開。跨驢欲向汴梁去,問 客説從彭澤來。李杜寄懷應有句,阮嵇乘興那停杯。干支未許傷遲暮,且喜相對二老萊。」因憶夢丹 丁未春閹後過我,己酉又過我,余《誌别》句云:「離别兩年多四日,陪懼半月少三天。」又《懷樂徵兄》 句云:「相隔三千多里外,别來一十六年餘。」王文政曰:「此等句子未易入目,曾於徂彼先生集中見 之。如《士廷評相會梓州》云『一千二百日離别,五十六驛外相尋」,《赴任嘉州寄吕國博》云『鄉國三千 里離别,杯盤七十日相知,吾輩肉眼但覺質直、古拙,無討好處。近見劉才甫有句云『二十年來餘一 面,八千歲裏已三生』,『八百關河都置掌,三千世界一回眸』,然皆不及陳其年句云『芒鞋一兩千金直,不踏城中二十年』較爲驚策。」
邢子愿《來禽館集》古文得六朝之腴,每以字掩其文名。徐辰叟悦生近語述其語云:「余詩文都 不如畫佳也。」則又精畫理矣。畫未見,見其字,深得右軍遺法,而詩又超絶。盛年闢海園以終養。謝 四溟過之,調謝以古歌云:「朝度不其,暮度不夜。寒霜霑衣裳,忍凍過前堵。長鬚不解禺夷者,揶揄 時被土人駡。吁嗟乎!文章滿腹何必言,仰天大笑歸山樊。」 余謂昌黎作《毛穎傳》,人皆笑以爲怪,子厚篤好之,題文其後,可知妣蜉撼樹與吠雪吠日之犬,世 固不乏其種類。
謝四溟説詩,歎方晦叔「山雞未鳴海日出」之句,以爲簡妙。蓋方亦臨清人,號兩江,名元焕,字晦 叔。以草書名嘉靖間。嘗闢養拙園,極松桂、水石之盛。四溟贈詩所謂「地闢清沼月相映,石作孤峰 雲自生」者也。其詩幾爲字所掩,而膀書尤爲傑出。安南譯使曾以千金購一字,求大書「安南國」三字 不得,後託某上人設法竊去。近見其《園居》二首,頗清逸,有風骨,詩云:「風物花含早,陽春鳥弄初。 冥心無佳着,水石澹幽居。病减燒丹竈,情欣種樹書。地偏非避俗,林卧谷神虚。二兀兀坐長日,行園 恰晚晴。畦蔬經雨足,山木到雲平。野老水上語,清風林際生。年來知抱甕,猶聽轆鱸聲。」 余名梅而好梅。在都下,聞奉恩將軍書誠别號樗仙,能詩,有《静虚堂集》。《寫梅偶題》云:「梅 仙藏名會稽中,直入禹廟騎梅龍。僧繇丹粉汙爪角,鑒湖夜浴雷雲紅。濤翻敗甲凝鮮彩,流散人間作 梅海。四明狂客醉不聞,孤山處士横舟待。東風吹雪乾坤香,放吟得意雙鶴翔。高人不與天下事,月烟百里圍蒼茫。誰知更有花光老,亂墨點窗世争寶。弟子欺人寫紙條,未知真境如何好。」後見常熟 蔣文肅公《看梅》一絶,云:「横列春山翠帳開,幾株相映白鹏瞪。輕烟未散月未上,放鶴亭邊雪欲 來。」二詩一煩一簡,各盡其妙。然楊椒山「古瘦清香原太始」之句,則别具一風骨。忠愍有梅花詩卷, 筆亦奇縱,蓋爲比部冀梅軒作,曾周旋詔獄者也。
韓昌黎代張藉書,蘇子瞻代張方平疏,代固非易事,無徒苦捉刀人也。南皮侯方來癖詩酒,庚子 遊東阿,與唐子凌雲友善。侯因唐子索余書,唐子曰:「并求佳句,矜我良友。」辭不果,勉成五絶, 云:「擁坐牛衣冷,頻挑一穗燈。荆妻眠熟未,涕泣亦何曾。」唐子得書去,迂道至侯家。二稚子典衣 赊酒,相對惟甚。因出書,侯見之泣下,曰:「詩詞書法俱佳,但恨款落庚子耳。」因口占短句云:「獨 卧牛衣空涕泣,荆妻一覺十三年。」唐子恍然如有所失。
《村居偶拈》云:「青蹊布艘掩柴門,藥竈茶鐺老瓦盆。我不敢居真措大,人偏好學假鄉原。身同 歲月容心擲,命比鴻毛作意溷。莫笑狂夫狂太劇,干支一數一消魂。」 癸卯科借寓櫟源書院,有詩曰:「行行嵐氣襲征衣,爲訪同群入翠微。此日風情深縄維,前年花 事記依稀。春鶯出谷鳴何處,秋雁辭巢難又飛。迴首驚心空老大,恨余襁微素心違。」舍館少定,詢及 同人。有袁子守仁者,淄邑寒士也。嗜讀,雖夏月必繼燭。歲暮同人去,每獨留。朝夕自炊,被服補 綴,非好儉也,正所謂古來少見如君困者。余送一聯云:「年來心景秋來葉,近日詩思夏日雲。」蓋紀 實也。是秋自歷下歸,有「日暮蟲聲急,天高雁去遲,「暮林歸鳥集,落日晚霞吞」,「院静花爲友,更深月到牀」,「客狂無剩酒,秋晚有餘花」,「菊洗重陽雨,人卧一榻風」,「密槐藏爵葉,垂柳逼窗梢」等句。 禮義責賢,然君子無棄才也。近有吾輩人揚父之惡,「善則歸親」之謂何?「爲尊者諱」之謂何 矣?欲竟不問,誼有不可.,欲勸,勢必不能。因借夷齊偶占絶句云:「天倫父命漫敷陳,偏愛於今累 老親。果是甘心身餓死,何如當日不生人。」老友郭序東評曰:「夷齊復起,應難置喙。然吾當爲夷齊 原也。」和曰:「譴責何須太認真,當年情致用和鈞。老親不是原來小,兩箇居然大聖人。」信口拈來, 其風肆好,風人之旨微矣。至庚戌五月,韓夢丹自京來兖問余曰:「兄何與某訂交耶?」余默然。口 占一首云:「從來窮達見情愚,休話劉寶與湛賁。風裏楊花吾畏彼,雨中荷葉我知君。非關意氣三千 丈,自有謹情百萬分。雞鶴休云不同立,昂昂拭目自空群。」 丁酉夏月,學師孔夫子見賜墨晶鏡。偶失手壞一晶。時適病左目,遷就用之。清河王文政不知 也,因拈七絶云:「世人皆醉我偏醒,自有天晶勝水晶。元亮抱琴原有趣,休嗔處士盗虚聲。」余因襲 《張果老騎驢圖》詩意,戲之曰:「世間多少人,誰似這老漢。不是果然成隻眼,原來一閉一瞪看。」然 太玩世矣。嘗獨坐又乖軒,自題云:「莫怪昔賢安樂窩,新成斗室亦婆娑。知心但有人非少,如意無 那事不多。身閒敢笑藏頭雉,性冷難嗔昂首鳶。又乖老矣卿歸去,月上西窗一任他。」 前輩云:凡吾所欲言者,古人已先爲我言之。藝苑名言,論亦如此。壬子夏,讀古今詩鈔,益信 古人不我欺也。如余《験槐》詩有「蒿雀近凉疎户底,山蟬遥響夕陽殘二聯,而蘇子美則有「山蟬帶響 穿疎户,野蔓盤青入破窗」之句。余《村居》詩云:「償還有債惟沽酒,忙裏偷閒不負詩。」余安道云:「詩債嫌於酒債多。」余《近况》詩有句云:「誤收蜡骨着蔬籃。」而王禹僞則曰:「多病形容只有骨。」詞 異而意同。大概如此也。又乖軒前作「如意花蹊」,得一絶云:「閒將瓦石任兼收,小逕平鋪如意鈎。 果是尋花知己到,主人應問再來不。」語似未經人道,然韵脚亦熟。 前輩論七律中四句,前兩句宜虚,後兩句宜實,勿倒置也。堂邑張景夏和品五詩,中兩聯云:「趣 從轉柱絃中悟,神向添毫頰上傳。藻采任人争艷冶,風烟憑我藉鮮妍。」前聯言作詩神趣耳,言大非 夸,虚也。後聯揚開,言藻采處任人争艷,烟波中我自不醜,優游自得,實也。詩句可云穩妥矣。品五 欲改「烟」字爲「騷」字,蓋「風烟」二字即烟波意也,若云「風騒」,則大相逕庭矣。余亦有和品五七律, 中聯云:「人情看似秋雲薄,我意還同世道凉。片玉一枝應自束,閒花野草盡情狂。」客欲改「情」爲 「他」字,一字之更,居然意别。後逢春冷,得句云:「春日清寒步懶移,圍爐兀坐不堪持。牀頭酒熟温 三盞,簾外梅花露一枝。冷似仙亭聽鶴放,静如佛座少人知。屬奴烘手書新句,籠鳥聲聲欲和詩。」 「牀頭二聯,當是天然凑泊,即欲自改,亦不能也。臨清冀蓬山深愛之。 侯朝宗《與陳定生論詩書》云:「賈君開宗論詩欲清空一氣如話。僕日:是固然。更少氣象不 得。間闔、冕施,固屬氣象,水鷗、風燕,得意容與,庸非氣象耶?推而至於太原真人之褐裘,曲江仙侣 之彩筆,任城豪飲,斗落參迴,玉門愁月,練白霜皎,皆能以其氣象爲氣象。當其勝絶,變動難拘,惟心 知其意者,觸通焉而已。今人往往好爲樂府,僕謂如『郊廟二鏡歌』諸題,皆古人身在其間,鋪張靂歌, 今無其事而輒慕擬之,亦優孟衣冠而已。若不求盡似其音節,又何必其題?白香山嘗有《新樂府》,得風人之旨,不可以其盛唐後非之也。」余按:「趙秋谷論詩亦然。」
薛補山《雒間山人集》,董曲江前輩合摹漁洋、竹埠遺像爲一圖,索題。云:「曹郎侍從陟,布衣大 科掇。仝時際會奇,一代詩名聒。秋谷有微詞,無乃啓攘奪。狎盟壇站間,坐席何曾割。廣川雅好 事,開幀兩公活。貌得接引心,誰佛誰菩薩。左司再得贊,瞻禮慰饑渴。更請寫飴山,滑甘濟辛辣。」 鄭子問曰:「凡物乍見則新,數遇之則亦不奇矣。兄詩每好人名成句,如《上葉公》云:『羡君恬 退高良賀,煉我容儀亞鄧通。』《賀王公還任》云:『暫許陳蕃隨别榻,恍逢郭仮人并州。』此等句難枚 舉。至《贈某》云:『常恨齊侯亡扁鵲,可憐毛遂客平原。』《寄舅氏》云:『談兵我遇韓擒虎,待旦誰知 劉慶孫。』《記病》云:『齊人原不知扁鵲,漢帝何嘗少吉平。』《重陽戲占寄汪某昆仲》云:『老杜常懷李 謫仙,王宏偏遇傅延年。元方應携季方至,不許陶潛白樂天。』果多多益善乎?不知唐宋亦有然否?」 余日:「用事貴切,立意貴精。字句患不雕琢,體格患不醇正。昨有人誦句云:『裴度尊前座韓愈,趙 成帳下立荀卿。』尚是徂俅先生句。」按:摩詰、太白,盛唐大家。王之《贈蕉鍊師》、李之《贈當途宰》等 篇,有多少人名,《三百篇》亦自不少。老杜云「清新庾開府,俊逸鮑參軍」,「清白山濤鑒,嫌疑陸賈 裝」,俱是名句。
余家好獵,少時曾一與焉,而鷹颱去。日夕獵河北,原鷹復來。余有七古一首云:「維緣欲覓蟾 宫兔,曾向蟾宫十數度。宫中八萬六千人,作伴吴剛斫桂樹。此斤彼手無停揮,狡營三窟何曾非。今 朝技癢飢欲死,依舊平原守株飛。」彼時不過詠鷹之去而復來耳。錢孝廉汝調見而嗤曰:「姻叔終欲作老博士耶?」後讀《古今詩話》,見唐崔絃兒時隨父謁韓晉公滉,公指架上鷹令詠。崔詩曰:「天邊 心膽架頭身,欲擬飛騰未有因。萬里碧霄終一去,不知誰是解縫人。」飛騰後謁晉公,公曰:「果得解 繼人矣。」如寇萊公「舉頭紅日近」,王道亨「摩掌星斗寒」,戴之「孤雁一聲天地空」,王沂公「雪中未問 和羹事,且向百花頭上開」,何一非吉凶悔吝之生乎、動乎? 《輟耕録》云:元中書左丞吕仲實思誠未遇時,晨炊不繼,將攜布袍貿米於人。室氏有難色,因作 詩云:「典却青衫供早厨,老妻何必更躊躇。瓶中有醋堪澆菜,囊底無錢莫買魚。不敢妄爲些子事, 只因曾讀幾行書。嚴霜烈日皆經過,次第春風到草廬。」後果登第。 詔舉孝廉方正,同人公呈兩學牒縣,偶成二律云:「千佛貝多漫自奇,秀才康了又誰知。非關阮 籍開青眼,那知馬良是白眉。伏驢從看空北冀,寒梅先放向南枝。品題此日逢宗匠,已是盈城説項 斯。」又:「龍章鳳詔喜相遭,捧檄今朝意亦豪。應識蒸雲含雨氣,試看蒼隼凌風高。菊逢九月方盈 把,船到丹陽暫住篙。入世但逢知己在,十年辛苦不虚勞。」書呈學師劉夫子問衆。曰:「張生詩味絶 佳,然以篙韵卜之,將無成。」口占短句云:「陶陽不是丹陽道,可惜張憑已下船。」是秋,縣牒到學,復 召余。余口占云:「無錢那許輕崔烈,有刺何妨學正平。」遂跨驢就道,一路野花,金色爛漫,而不知何 名。絶句云:「誰把黄金巧剪裁,爲花爲蕊淺深開。詞人格物渾無計,疑是姮娥撒下來。」學師見之蹙 然,既而笑曰:「事有天定。」次年春,歲試來府。師問余曰:「船到丹陽竟住篙矣。」又曰:「一路野花 金色爛漫者,畢竟知其名否?」因出學憲催考挨貢文書,余乃如夢初覺。因自嘲云:「麻衣相我骨清寒,皎皎如秋月一團。質直此生憐季布,悠游入世戒陳搏。身非有病懶成癖,心或無聊酒是丹。纔欲 隨波尋范蠡,備谿又拾釣魚竿。」
蓮洋山人買圃鄭谷之口,有黄梅數十株,中作草堂。面雷首、肘太華,怡然自在。而《詠梅》詩有 云:「繡幕燈來纔有影,雕窗月到更無痕。香浮東閣仙即宅,夢入江南處士村。」亦可見其志趣之不 凡矣。
竇東皋《省吾齋稿》在今日已成《廣陵散》矣。姚秋農酷好之,嘗誦之不絶口。其文多劉耕南批, 耕南亦古文作家也。今觀東皋詩有《桐城道中懷耕南》云:「野館回殘夢,江鄉憶故人。一官猶苜蓿, 三徑但松筠。霧雨南溟路,關山北峽春。折梅未敢寄,細把恐傷神。」豈耕南亦好梅耶?後見《海峰集》梅花詩云:「梅樹手所植,今年花出牆。斷雲春寂寞,初月夜荒凉。獨酌有尊酒,孤眠聞妙香。人 生不常好,兩鬢忽如霜。」真以梅爲性命者。又《雜興》云:「老梅發疎花,蒼然澗水邊。高風與芳韵, 豈待世人傳。艷陽二三月,桃李争春妍。自矜復自惜,翻爲梅花憐。棄置勿復道,此情從古然。」 伯父願圃公好蓮。戊子季夏,有鄉先生梁福基摘酒來賞,而花已謝矣。先生悵悵久之,口占云: 「不見君子花,蓮房看繫繫。」余請終篇,先生曰:「老荒倖博一第,宫商未解,孺子盍續之?」余曰: 「誰識蓮房中,箇箇是君子。」先生因與願圃公暢飲大醉,索筆扁小齋曰「蓮芳」。 暇日陌上行,口占二律云:「閒携奚奴步陌阡,招提尋勝已忘還。疎狂不必陳同父,結習何須孟 浩然。昨日酒還今日醉,買魚人到賣魚船。野花十里斜陽下,坐對村翁畫井田。二村居何事不心寬,雨後清吟興未闌。客路提鞭嫌去滑,瓜田荷鋤怕中乾。熱腸果與凉無涉,青眼何妨白處看。偏是小 奚情未了,殷殷猶説主人寒。」
學詩須知鍊字法。如張又新詩「湖光迷翡翠,草色醉蜻蜓」,鍊中一字。如嚴維詩「柳塘春水漫, 花塢夕陽遲」,鍊末一字。客問:「昨日足下有《懷兩弟》詩『諸葛魂欲斷,春草夢耶非』,是鍊那一 字?」固知白香山所謂鍊字不如鍊句,鍊句不如鍊意也。
丁未重九,品五寄紙云重九無菊,夢與乾德李親家李岸老、王澤普菊酒論文,枕上口占一絶,結 云:「何堪座上無元亮,夢遇東籬酒甕開。」詩非不佳,但以品五久困場屋,毫無生氣。因和云:「冷落 重陽已幾回,夢中黄白喜相陪。醒來乞種陶彭澤,定約明年九月開。」得此庶醒心目、長精神耳。迨乙 卯九月,偶成二首,即寄品五,云:「摒擋花苗菊徑通,彈碁試茗許誰同。推開世事人如蚓,説到文章 氣似虹。身擲據梧運臂外,心藏研北尊西中。可憐蒲柳質將老,何處相逢李少翁。二擲躅東籬未了 因,依稀彭澤是前身。案頭花影清如水,眼底秋光老似人。窺研渴蜂還汎汎,辭巢去燕故頻頻。芳園 以裏竹欄外,白白黄黄滿砌匀。」
王藉「蟬噪林逾静,鳥鳴山更幽」,上下句只一意。介甫以下句對「風定花猶落」,所謂兩句中互有 動静也。丙辰以舉孝廉方正不果,同人聯句,云:「秀才薄命還同妾,壯士無頭不勝蝸。」兩句亦祇一 意。余勉對曰:「孝子通神不用錢。」上句權在人,下句守在我,庶不合掌耳。又聯句云:「荷珠欲溜 風成串,蛙鼓應敲雨作袍。子重榴枝常礙帽,笋繁竹逕不容鞋。」庶各自一意。
戊午重九,籬菊頗盛。方欲延客,而品五忽摘龍鳳團來,口吟云:「白衣本自無名姓,籬下何妨陸 羽來。」呼小奚妥鐺"^自撥火。余亦口吟云:「尋常一樣煎茶地,纔有黄花便不同。」品五曰:「兄非 襲杜小山句乎?」余曰:「小山正是襲蘇召叟。昨晚心境不豫,對菊十字云『黄花應笑我,白髮不如 人』子又將以爲鈔吴文簡襄矣。昔沈惠圃九日登里中奎章閣,老僧煮菱烹茗以進,沈口吟一絶,落句 云:『菱熟茶香風味美,不須重待白衣來。』然則今日爾偷沈耶?」後有所爲答品五句云:「先生遮莫 太冬烘,事後沾沾自反躬。眼走浦珠留不住,心燒腔血熱成空。誰憐諸葛街亭淚,我笑曹瞞獻劍忠。 巷識里談聽了了,關門呆坐老儈聾。」
荆妻子女樓臺玩月,忽見群鴻南度,余向女口占云:「關河傳札去,萬里一人歸。」壬子余遊天津, 過期未歸,白髮情情矣。十月朔午候,女適小立樓臺,忽驚喜曰:「吾父來也。」家慈停箸問之,女指 曰:「萬里二人歸,即此雁字卜之耳。」余果抵家,而午飯杯盤猶未徹云。 縣尊沈公諱貽孫,丙戌甲榜。愛士喜文,遇余兄弟尤厚。丙申卸事,止宿余家,菊猶未謝。曾留 二絶云:「滿城風雨近重陽,瑞草名花盡偃霜。惟有東籬三五朵,依然不改舊時芳。」又云:「黄黄白 白嘆窗紗,陶令風光擬未差。不是今朝來送酒,那知一縣許多花。」余和云:「陶陽不必是河陽,桃李 迎春菊傲霜。清水一壺歌樂只,從來異事許同芳。」又云:「雨風吹入小窗紗,卷展新詩頁頁差。猶幸 關門無箇事,一年到底自栽花。」此借菊花寫意耳,究難言工。謝四溟云高仲武謂李灣《菊花》詩曰: 「受氣何曾異,開花獨自遲。」哀而不傷,深得風人之旨。末日:「忍棄東籬下,看隨秋草衰。」不如「過時而不採,將隨秋草萎」温厚有氣。
李碗《過廢園》七絶云:「誰家亭院自成春,窗有莓苔案有塵。偏是關心鄰舍犬,隔牆猶吠折花 人。」以鄰犬吠人,傳出芳園之廢,如畫家用烘襯。余有《過堂城棄業》七律,中聯云:「花滿池塘新着 雨,詩留粉壁舊時裁。燕雛極是無情語,鄰犬偏如有意來。」夫燕雛無情無足怪也,鄰犬有意偏識故 人,人何獨不如犬哉?此亦以燕雛、鄰犬寫出「棄」字,而過者之情景和盤托出矣。劉耕南《過故第》 云:「侯家池館畫圖開,幾日閒門鎖碧苔。惟有翩翩舊時蝶,不知春去却飛來。」亦是此意。 冠邑趙秋渠刺史,余内兄也。一日以《抒懷》四絶句寄余-日《烏江渡》,嘉其志也。詩云:「子 弟八千付劫灰,犠舟何事苦徘徊。江東父老如相問,爲道重瞳不再來。」一日《烏鵲橋》,不失信也。詩 云:「銀河耿耿浪初翻,駕得偿橋烏鵲喧。好似廣陵潮有信,一年一度渡天孫。」一日《烏衣巷》,去來 無常也。詩云:「王謝堂前舊夢非,烏衣巷口素心違。主人猶是巢猶在,却向柴門翻翅飛。」一日《烏夜啼》,鳴非其時也。詩云:「疏林曾借一枝棲,聒噪何勞向夜啼。歸北歸南君自去,且看明月石欄 西。」四章頗見寄託。
塾師齊又倉云:「癸酉遊河南府,洛陽城東周南書院,有太守孫公所建小滄浪十二景。臺閣參 差,池橋縱横,臨水則荷卄支芬芳,積山則松竹聳翠。其間騷客詞人,俯唱遥吟,著作林立,碑記宛然。 其十二景日「來鶴亭」、『妙喜臺』、「會心濠濮」二鴻影堂」二般若池一、『鏡香樓』二壬子橋」、「不繫舟, 『桃源洞口』、『醋醴軒』、『吹萬亭』、『鹿栅』。」惜孫太守未詳其名字、籍貫。又倉名頡雲。
余家别墅西,舊有蜂房。一日,謀構又乖軒,限於地基,因遷蜂房於别墅後。舊蜂房既遷之,夕有 蜂子數百頭,尚戀戀於故地,大有弗靖之勢。齊又倉因爲余戲拈一啓,納之蜂房。其文云:「歲在丙 子仲夏某日,尊西主人謹啓蕊香國婆羅大王麾下:竊思重遷安土,物情類然,而擇地圖存,何代蔑 有?盤庚遷殷,祀延六百之緒.,周公營洛,世卜三百之祥。豈非計久長,有子孫以固吾圉乎?憶自大 王不棄荒僻,爰宅於兹,啓宇開疆,幹宇攸躋。幸邀芳鄰之慕,備叨甘旨之嘗。所以嘉惠口腹者,匪伊 朝夕矣。此即依爲唇齒,車輔相維,延及雲初國脈永奠,亦大幸事也。誰意勢宜播遷,情非得已,屋欲 構夫數椽,地竟限於咫尺。本期並建,幾等實偏之嫌.,勢難兩全,頓生播越之計。因謀於别業之東 偏,有别部之遺址。相其方則花封四達,居然陰陽會而寒暑均.,望其氣則休徵迭臻,儼乎甘雨溥而和 風應。雖無山谿之險,可依金城之固。况因利乘便,無事位材,而鳩工且卜吉,允臧自足,爰居而爰 處。謹候官衙移居東都,以大王之風威,固不摟情於客地。而部落之鼎沸,恐或眷戀夫故鄉。仍希速 下明詔,慰彼群情,務使率衆偕來宅爾。宅佃爾田,有幹有年,於兹新邑。露酒花糧,朝暮享萬方之 解.,含英撷秀,歲時釀百合之香。庶幾哉!花疆事業,蓮閣勳名,户上華封之祝,甘詠召伯之棠。維 王磐石永安,苞桑鞏固,子子孫孫,於萬斯年矣。謹啓。」又倉又有《大名舊城懷古》詩云:「斷埋參差 幾度秋,閒來此地理征裘。荒臺日月摹殘碣,大道風烟入驛樓。右輔居然今重鎮,天雄不改古咽喉。 萊公畫策當年蹟,蕭瑟白楊剩一丘。」
郭立山《香槐堂序》云:「香槐堂者,吾師蘊山夫子别塾也。何别乎?爾遠近童冠方數十人,繼來者莫能容,不得不别也。别於塾南之園,有槐一株,雖未合抱而虬榦婆娑,森森秀茂。每當夏月,葉密 花繁,諸同人坐者自坐,立者自立,歌詠其下,徜焉徉焉不忍去,若不知有瑶草琪花之爲貴者。因共顔 之日『香槐堂』。憶吾自遊夫子門,先居此堂,屈指十餘年矣。丁丑之春,承師命伴讀諸弟,乍聆之下, 駭汗何似。雖然,竊喜又得與諸同人敬業而樂群也。小陽月望雪窗無聊,每擬即景得句。不知者或 以爲研友筆墨之戲且謔也。噫嘻!夷可居乎?君子不爲陋海可浮也。賢者且喜聞當年陳蔡之厄,病 莫能興,安知非彼蒼之有意玉成乎哉?吾今日蓋深有感焉。特搜楞腹,敬敷短章,並附七言俚句於 後,敢以質之同人,呈吾夫子。一云齋中多竹个个,同群食箸但有减無增,漸致無箸。每食頃,競折秫 楷,箭以代之。食畢棄之,如遺焉。每遇同人,嘗自解嘲,呼曰『白玉箸』。得句云:『誰把南山竹箭 攀,雙雙作箸足盤間。兩條分處真同象,五指拈時竟不彎。失去也堪驚漢帝,借來雅許叩秦關。同人 説是崑山玉,坐對琅幵一解顔。』一云齋中瓦器數枚,飲與食通用之。雖粗且陋,然古而拙,古隗囂宫 之盎不啻也,何妨竟名曰『隗囂盎0得句云:『誰將奇品寄高軒,帶得彭城土色痕。異樣敦龐餘古 意,别具斑駁擬芳樽。燒非哥弟陶偏重,製不宣成皿亦尊。瓦缶何妨金不换,隗囂宫裏許同論。』一云 堂東有小室,别館之别館也。雖明窗而净几,却無烟而無火,晝夜如冰,故曰『空冷齋』。得句云:『寒 月凄凄冷透窗,小齋慘淡等吴江。地如沁水形先怯,人似寒巩生氣亦降。深夜既無爐在手,清宵那有酒 盈缸。擁衾群聳雙肩坐,更向何人索短虹。』一云厨屋數間,塵網灰堆,蓋同人或數十日嬾不動烟火, 儉不需鹽米,非黄老流乎,敢戲號日『修仙厨』。得句云:『黄老當年養性源,倦厨脩潔許誰論。不須避穀方爲道,果否求仙自有門。瓊液咽來納静海,玉苗吞處趁清樽。倘知肉食真堪鄙,何必蟠桃供素 殖。』一云室設卧榻,楼被狼籍,或書夜不整,雖寒暑不易。昔張三丰性僻且嬾,同人大有其風焉,故曰 『三丰榻』。得句云:『草榻誰同卧晚烟,模被狼籍擬張顛。幸逢知己連宵話,恰有高人鎮日眠。嬾弗 須醫竟已矣,貧而非病何妨焉。邇來時作華胥夢,摘得縷絲伴謫倦。』一云研友五人,僅一瓦蹬,適墜 地,碎其柱。智者用管城穿其兩穴,支而持之,或顫動如蜂腰之細,故曰『蜂腰鏡』。得句云:『細腰斜 向穗烟輕,鎧下時聽得意聲。纔欲穿花來上苑,先教放焰作長繫。煙窗低對偏多耀,隻影孤懸自有 情。人事勝天今始信,也堪斷帶續深更。:郭子屐然,立山其名,冠邑諸生,品五弟之高足也。此作余 曾爲點竄,因題其後云:「又乖老軀苦冬,幾不可耐。除與又倉先生詩酒潑墨外,雖圍火下簾而縮手 聳肩,幾等蟄蟲之咸伏矣。日者忽示以郭子屐然香槐堂序文、詩句,展閲之餘,幾回拍案,幾回捧腹。 文則寓意廣遠,既言大而非夸,七律俊逸清新而倜儻不羈,梗概居然春風沂水之曠懷乎。諷詠一過, 如負春暄,飲香醪,不知時之正在三九中也。一夕,酒力少過,興發如弩,援筆去取,不知所云。屐然 果不嫌我妄,應無不憐我狂者,况旁見側出,前賢每日存參晰疑辨難,彼此不必誰是。屐然果肯留心, 再加一番推敲,以相問難,又乖之願也,亦又乖之幸也。時丁丑臘月八日午,花眼草跋於又乖軒。 冠邑魯樸菴夫子諱克儉,少負文譽,有幹濟才,由孝廉司鐸臨淄。著有《垂裕堂稿》。其子西泠親 家工詩,嘗見其《暮春西園散步》云:「主人有芳園,幽棲今始見。風烟共一區,就中茅屋現。紅緑相 紛糾,種植各葱倩。曉露時沾衣,低枝拂人面。微雨從東來,餘情猶未倦。好鳥隔樹鳴,滿地桃花片。」又《崎萃橋》七律云:「清光未許等閒過,樂意相關近若何。紅藕香中漁父散,緑楊陰裏酒人多。 詩傳杜甫亭還古,書借伏生字不磨。正好追凉容我坐,隔溪疑送采菱歌。」又《睡蓮》絶句云:「曉日芙 蓉出水遲,猶餘睡態似嬌癡。夜來香夢知多少,盡在漁鎧已她時。」又《柳絮》二首用董曲江《春柳》韵 云:「章臺别後緑成叢,點點花飛滿碧空。幾處飄零疑白雪,今番撩亂拂青驢。黏天有影長隈外,着 地無痕細雨中。正是野塘春寂寂,纏綿依舊嫁東風。二萬點金絲手莫捫,珠簾斜撲欲留痕。離披别緒 閨人夢,慘淡征衣旅客魂。渗逕鋪時春懊惱,沾泥吟罷月黄昏。浮萍化跡烟波浄,貼水應須逐錦鴛。」 余獨坐又乖軒對月,云:「門開洞達徹中邊,虚白剛逢夜月穿。碧落擎來青雀鏡,瑶池鑿出水晶 蓮。欣將皓魄同參道,却把心源學印禪。合璧聯珠證色相,人間天上影雙圓。」又《如意花蹊》絶句 云:「花香覓得露華深,鋪過蒼苔碧欲沉。休説尋芳如意少,此中清意許誰尋。」 冠邑二趙,一爲秋渠錫蒲,一爲酉樵錫書。并工詩善書,吏治亦錚錚,可謂「二難」。秋渠有《桐軒以假山詩索和兼寄魏振東》一律云:「鑿得名山玉筍根,高齋日日伴吟魂。我來便下米顛拜,客到真 傾魏野樽。峭壁新苔難補瘦,懸峡古木漸成髡。主人墨妙詩兼畫,巧繪襄陽老瓦盆。」酉樵曾贈余絶 句,云:「宋子丰標迥不群,還將驪足附青雲。竹林謝墅今何處,名士軒頭半是君。」「步入青冥路不 迷,魯連臺下陣雲低。只緣奪幟歸來晚,反使瓊瑶碎馬蹒。」「鎮日濃陰望不開,西窗兀坐獨徘徊。擎 杯學酒聊成醉,應有佳人入夢來。」「幾度梅花幾度春,清光歷落淡於銀。閒情未許行人妬,讀罷離騷 覓酒鄰。」又《秋暮食蔬》七律云:「凉天秋穫集丁男,刈得園蔬作飴含。氣味久滋霜露飲,和柔能佐稻梁甘。風清野甸原從朔,雁咽重雲更向南。十倍金錢猶種麥,良苗又見緑発#。」又《劉敬齋贈筆長歌奉酬兼以誌别》云:「錐之脱穎劍之錯,由來利器鋒宜藏。憶自弱冠弄柔翰,略如野戰趨疆場。春闡 三戰三敗北,二毛侵我如雪霜。江南劉子風雅士,楷法精妙争二王。雙雙瑶管忽持贈,令我學書規晉 唐。安得一枕游仙夢,筆花燦爛如江郎。明春再上邯鄆道,好將此筆盛錦囊。人生踪跡類萍梗,轉恐 劉子趨歸裝。此别相見知何日,願君更留一瓣香。倚枕長歌不成寐,起視大雪何茫茫。」秋渠有《六十花甲歌》云:「六十花甲今至矣,漁陽刺史爲貧仕。萱幢鶴算逾八旬,躋堂何敢集紳士。母前再拜師 老萊,綵衣壽母復壽己。有弟侍養諧天倫,日日追隨賦燕喜。有姪祝我純嘏篇,潑來墨瀋桃花紙。滿 前兒女排雁行,長者案牘次經史。幼女能博王母歡,小學論語訓少子。况有兩媳淑且嫻,皆能中饋供 甘旨。人生如此何多求,我本知足更知止。作宰作牧餘十年,苜蓿家風依然耳。廉吏可爲不可爲,醉 後酣歌忘庚癸。幾家朝貴裁錦屏,又見顯官會朱履。滿堂簪笏歡未央,前之譽者後又毁。我心無辱 兼無榮,惟有青山在眼底。祝我者誰頌者誰,胡盧西笑盤谷裏。既餐雲罩峰頭芝,又品天成寺前水。 但願年豐壽斯民,擊壤高歌徧燕市。」此兩長歌,亦近日所僅見者。天成、雲罩俱寺名,在盤山。自 注:「天成寺據山腰,以水稱名勝。寺後塔上掛瀑布數十丈。有老僧持戒精嚴,問以僧臘,自稱不知。 范雪樓、戴笠食、方丈中另有倡和,兹不具論。蓋其任薊門時經理兩山間,恒自抒其奇氣云。若酉樵 則又以杖國之年,宦游滇南。萬里之遥,登山躍馬,其意氣之雄,可謂壯哉。」 余戲拈一絶,邀友人小酌,云:「三升酒致汾陽遠,一尾魚來衛滸新。好客且休誇北海,看他座上是何人。」此客之可人,亦可想見焉。若夫「翻手作雲覆手雨」,正酉樵老人所謂「説到人情膽已寒」者 也。故曰:「未知肝膽向誰是,令人却憶平原君。」
胞姪維鏑性豪爽,輕財好義,能急人之急,人有過必面折之,鄉里咸推重焉。好馳騁田獵,日給從 者食,不稍吝惜。余懼其有失也,以詩教之,云:「持躬患所立,人世竟如何。元亮原無酒,羲之詛有 鳶。蓬非麻弗直,圭有玷宜磨。好惜陰分寸,優游自不訛。」教胞姪維錦云:「涉世似臨淵,浮沉笑白 鵬。撫心常問水,逢事欲看山。璞有疑休泣,門雖設且關。爨烟堪鼓腹,十畝自閒閒。」 《國朝山左詩鈔》、《山左明詩鈔》皆雅雨堂所輯,宋蒙泉廉訪廣其傳。《山左續詩鈔》嘉慶時所輯, 詩人、詩法俱可觀感。若《熙朝雅頌集》,鐵冶亭尚書所輯,均學詩者所宜取資也。 杜松峰先生,周余叔岳翁孝卿廉訪之七世孫,以明經就教。精書法,詩惟存數首。《秋柳》五絶 云:「白下門前柳,風霜幾度經。玉關人已老,恨葉爲誰青。」《春興》六言云:「毯毯堤上楊柳,灼灼園 中桃花。河曲已逢釣叟,杏村又見酒家。」《簾鈎》七絶云:「寶押雙垂畫閣雲,疎簾冷倩夕陽曉。夜來 恐礙海棠影,捲上揚州月二分。」《清明遇雨》七絶云:「曾記清明玩物華,春風桃醉一枝斜。狂歌忘却 歸來晚,一路鶯啼送到家。」《中秋南樓玩月》七律云:「年光無奈又中秋,玉笛聲聲滿畫樓。水調歌成 紅友熱,霓裳曲罷白雲收。天空若與壽星近,客散都因老子留。指點瀟湘沙浦外,數行新雁送歸舟。」 松峰與余舊遊魯樸菴夫子之門,與西冷同學詩者。
邱縣劉松嵐觀察大觀,少年與張船山、李少鶴等倡和,詩老而彌工。晚年買園懷州,交游日廣。
嘗見其《韓侯嶺懷古》一章,云:「侯功初立侯則死,萬叠青山墓前起。稱冤責過劇紛紜,至竟何説爲 真是?以殺無罪罪漢高,藉口跋扈之臣子。以誅心例例君侯,侯有斯心早叛矣。真王假王徒區區,部 侯留侯但爾爾。書生泥古發迂論,聚訟築室應寒齒。耿耿千載一疑獄,誰略其迹究其理?井陛白骨 化青燐,垓下紅顔沉碧水。誅戮過多古所戒,自來名將多如此。責侯而侯未必怒,稱侯而侯未必喜。 平生飲酒讀漢書,抑揚贊歎多微旨。太史公筆自沉痛,蕭何日信是國士。安劉者勃書牘背,隆準兒孫 亦委靡。雲夢烟霞屬魏晉,未央宫闕埋沙滓。今向秋風拜侯墓,斜陽欲墮嵐光紫。」近見吴韵皋學使 有《寄松嵐》詩四章,頗盡其生平梗概。云:「豈是尋常鶴髮翁,文章經濟兩豪雄。大才未竟孤情淡, 循吏無慚萬口公。楊竦高名馳徼外,那原清德著遼東。我來喜見靈光在,冉冉升堂絳帳風。」「天留河 嶽好幽居,來伴先生晚著書。奴隸松杉看長大,妻孥蔬筍共清虚。談經已改宏農市,問字長停夜月 車。多謝辛勤蒐箇箭,我來都入藥籠儲。二舊游一舸到專鄉,深水通橋宛轉塘。無主園頻窺竹塢,乞 詩人尚寶芝堂。佩環想見都娟妙,裙屐而今各老蒼。可惜那時端正月,未曾同聽譜伊凉。二貧猶愛客 如公少,摩及諸賓愛我深。方丈食行平等法,十分杯見主人心。嬌兒但祝於菟似,奇士同超牝牡尋。 明歲花時仍一笑,鬧紅香海重題襟。」後與松嵐相見,有「能詩輸與劉公幹,公謙先成付一吟」之句。又 《寄謝》三首云:「兩到懷州喜欲狂,只緣重拜幼安牀。從游多似那根矩,清德過於王彦方。相見又成 浮白會,此來恰入鬧紅鄉。一宵轉悵匆匆别,沁水東流爾許長。二不老非關服餌豐,此心盎盎貌常童。 仙居王屋游行慣,佛藏華嚴秘密通。剩有圖書翻覺富,徧栽桃李諱言功。繞城萬户皆修户,聞道家家畫放翁。二茗醪清冽絶壇腥,數客倫然各醉醒。但使小詩編杜集,可能戒殺化岐亭。兩奴一馬須先 約,百罰深杯肯暫停。明日暑風吹短鬢,隔河猶見少微星。」蓋《鳳巢山樵》詩於嘉慶中歲,亦久已名噪 都下也。
沈歸愚《説詩眸語》云:「謝茂秦五言律句烹字鍊氣逸調高,如:『雲出三邊外,風生萬馬間。』『人 吹五更笛,月照萬家霜。』『夜火分千樹,春星落萬家。』高岑遇之,行當把臂。」又《别裁集》論《渡黄河》 句云:「『日翻龍窟動,風掃雁沙平。』『翻』字、『掃』字得少陵詩眼法。」 李空同日:「叠景者意必(三)〔二〕,闊大者半必細。」此最律詩三昧。如:「浮雲連海岱,平野入 青徐。孤嶂秦碑在,荒城魯殿餘。」前景寓目,後景感懷也。如:「詔從三殿去,碑到百蠻開。野館穩 花發,春帆細雨來。」前半闊大,後半工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