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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10
作者: 張日斑
館陶張日斑苔山
武城王順渠先生曰:「詩與他經訓不同。蓋其言本於人情、風俗,多有近於邪者。如《國風》之好 色,《小雅》之怨俳之類是也。然雖發乎情而實止乎禮義,雖好色而不淫也,雖怨誹而不怒也。言雖近 於邪而其心思則無邪也。其有真邪者,孔子已删之矣。復恐人不善體會也,故舉此一言以指示之。 謂此一言足以盡-二百》之義。」又曰:「鄭國二十一篇,其的爲淫佚之詞者《野有蔓草》、《湊消》二篇, 可疑而難決者《丰》一篇而已,苴(他《緇衣》、二《叔于田》、《清人》、《羔裘》、《女日鷄鳴》、《出其東門》七 篇語意明白,難以誣説。至於《將仲子》、《遵大路》、《有女同車》、《山有扶蘇》、《簿兮》、《狡童》、《褰裳》、《東門之#》、《風雨》、《子衿》、《揚之水》凡十一篇,序説古注皆有事證可據。而一切以淫奔目之, 蔽以『放鄭聲』之一語,殊不知孔子論治則放鄭聲,述經則删詩正樂。删之即所以放也,删而放之即所 以正樂也。若日放其聲於樂而存其詞於詩,則詩樂爲兩事矣。近世儒者若馬端臨、楊鏡川、程篁墩諸 人皆已辯之矣。」王文定公持論如此。今之作詩者猶是軒輔所採也。漢魏六朝無徒襲其貌之理,學唐 亦無初、盛、晚之分,即宋、元、明又豈每況愈下哉?故不薄今人愛古人。自是平允之論。 後七子詩法原本四溟,故邯鄆趙王尤愛茂秦詩。從客鄭若庸得《竹枝詞》十章,王命琵琶妓賈氏 叩度而歌之。萬曆癸酉冬,茂秦從關中還,至王邸,偕若庸見王,王宴之便殿。酒行樂作,王曰:「止細瑟,以琵琶佐之。」王復止衆伎,獨奏琵琶。方一関,茂秦傾聽未發一言。王日:「此先生所製《竹枝詞》也。譜其聲不識其人,可乎?」命諸妓擁賈姬出拜,光華射人,藉地而竟《竹枝》十章。茂秦謝曰: 「此山人鄙俚之詞,安足汙王宫玉齒,請更製《竹枝詞》,以備房中之奏。」王曰:「幸甚!」茂秦老不勝 酒,醉卧山亭下。王命姬以梅代薦,承之以肱。明日上新《竹枝》十四関,姬按而譜之,不失毫髮。元 夕,便殿奏技。酒闌送客,即盛禮而歸賈於邸舍。茂秦載以游燕趙間,逾二年至大名。客請賦壽詩百 章,至八十餘首,投筆而逝,乙亥之冬月也。姬率二子奉柩停大寺之旁,每夜操琵琶一曲,歌茂秦《竹枝詞》,必慟哭而罷。已乃以千金裝付二子,令歸葬於臨清。自破樂器,歸老闔闌間。後三十餘年,客 訪舊寺中,寺僧猶能道其遺事。據舊聞,則四溟之墓當在臨清。計甫草所修鄴下之墓,蓋即賈姬墓 也。賈姬亦人傑矣哉。四溟慟哭長安市,救盧植於獄,由是謝榛之名噪公卿間。重其義,争與締交。 後七子之目,茂秦爲首。盧次極恃才傲物,爲邑宰羅織下獄,事具稗官家言。當呼救之始,謝猶未識 盧面也。出獄,乃訂交。故有《慰盧次梗》一章,具載集中。其《詩説》云:「濬人盧浮邱名植者,過鄴 訪予草堂,樽酒款洽,因談作詩有難易、遲速,方見做手不同。盧曰:『格貴雄渾,句宜自然。吾子何 其太苦,恐刻削有傷元氣爾。』曰:『凡静卧宜想頭流轉思未周處,病之根也。數改求穩,一悟得純,子 美所謂「新詩改罷自長吟」是也。吾子所作太速,若宿構,然再假思索,則無瑕之玉,倍其價矣。』盧 日:『凡走筆率成一篇,雖欲求疵而治,竟不可得。做手定矣,奈何?』曰:『觀子直寫胸中所蘊,由乎 氣勝,專效背水陣之法。久而雖熟,未必皆完篇也。子所作唯以仙丹而療人間百病,予詩如扁鵲診脈,用藥不失病源。』」
南齊謝跳《詠桐》詩云:「孤桐北窗外,高枝百丈餘。葉生既阿那,葉落更扶疎。無華復無實,何 以贈離居。裁爲圭與璋,足可命參墟。」梁劉孝先《詠竹》詩云:「竹生荒野外,捎雲起百尋。無人重高 節,徒自抱貞心。耻染湘妃淚,羞入上宫琴。誰能製長笛,當爲作龍吟。」此飴山老人所謂「齊梁體」 也。今人概以爲五言古體,幾不知有此格矣。若梁陸玲《賦得雜言詠栗詩》云:「貨見珍於有漢,木取 貴於隆周。英肇萌於朱夏,實方落於素秋。委玉盤雜椒精,將象席糅珍羞。」但覺其古。後世亦未見 此體也。
畫友唐子凌雲淪落江湖,賣畫爲活。時復過我,嚼詩繪畫,竟談數日。曾與余聯句,余聯云:「酒 債償還欠,詩愁驅不勝。」唐子曰:「道途奔波,無駐足日。詩愁恒有之,酒債則未也。」因信口云:「酒 却常沽不欠錢,此非箇中人不知也。」丁未秋稍,唐子意欲北上,束裝已竟,蕭索不堪。余方愀然,訂後 會期。唐子漫述沈仲臨《舟中聞雁》句,對曰:「此去關山無定所,難將消息寄君歸。」凄其欲淚。余復 笑解之,且慰以唐六如句云:「立錐莫説無餘地,萬里江山筆下生。」唐子喜而去。明春復來,探囊數 千金而行李生色矣。余贈詩云:「土鐘休言命,乾坤一大家。鷗輕千尺浪,蝶霸數園花。石仄還依 竹,蓬生欲上麻。賣文爲活計,驛馬亦堪嗟。」
余性善忘。曩者曾得「莓本無根終待雨,河原有浪不因風二聯,竟歸烏有矣。偶讀《抒情録》,見 唐備《題路旁木》云:「狂風拔倒樹,樹倒根已露。上有數枝藤,青青猶未悟。」又曰:「一日天無風,四溟波盡息。人心風不吹,波浪高百尺。」真協騷雅。舊句本不復記憶,兹撿自故紙堆中。又得斷句 云:「荷分雨蓋擎仙掌,菊傲霜枝見臘梅。」詠白牡丹云:「瓊島横飛銀峽蝶,楊妃醉倚玉欄干。」因得 句云:「酒能遣悶猶須買,詩可驅愁不用題。」
康熙丁未,内閣中書員缺,准以進士考授。時申稚、張鵬、田雯等以甲榜入署。張曰:「吾輩何日 得成正果?」田有句云:「失路嗟何異,癡懷老漸平。」申有「書生薄命」句,因泣下。乙未冬,余以歲試 優等送漠源書院肄業,頗有知遇。次年辭歸,時監院謝以樽酒餞别。余醉述申句云:「書生薄命還同 妾。」謝謔余曰:「原來足下紅顔。」余故問曰:「原唱何人?」謝曰:「申公積句也。」「對句云何?」謝 曰:「丞相憐才不論官。」余因戲曰:「怪底先生下吏時。」謝之同寅田某口吃,鼓掌曰:「寅弟、弟、弟 今逢敵、敵矣。」余後有《遣恨》一章,云:「飽經人世態,俗冗實難排。意懶空看劍,關門尚妬鞋。兔株 嗔固守,蕉鹿欲忘埋。日逐毛錐子,歡餘老病骸。」
抒情詠物大抵於方盛時易着筆。王介甫《詠殘菊》詩云:「黄昏風雨打園林,殘菊飄零滿地金。」 永叔戲作「秋花不比春花落」之句,介甫笑其未讀楚詞。蓋自古文人相輕也。余謂介甫句本不佳,何 如「菊殘傲霜」句饒有生氣。余有句云:「看譜何須争落未,傲霜只問花有無。」蓋亦舊句「膽爲敲詩纔 欲出,頭非學字不容低」之意也。若「砌下有梧差可據,門前少柳却常關」,猶是本分語。 壬子秋月,月峰盆菊數十種。九月初旬預訂重陽後賞之。至日座上客滿,以寸楮召余曰:「桑之 落矣樽盈酒,君豈忘乎客到門。」余隨怦而至。景夏宗兄曰:「蔚棣晏來何也?」余口吟云:「才伴冷香清入夢,醒來風雨一身秋。」宗兄曰:「即此短句乃賞菊佳製也。吾輩餓熟鷄肥故典,寒香冷艷刻 畫,當閣筆矣。」搞手入座。主人令行,得「詩」、「酒」、「歌」、「拳」四字而詩不限韵,適分余手。酒令三 瓢,則景夏兄也。時痔漏,故忌酒。主人曰:「酒猶兵也。兵政詛可犯乎?兄請與余易令。」余諾,立 飲之。兄書絶句云:「人過中年日易消,霜眉雪髮且囂囂。黄花徙倚逢人笑,不似淵明不折腰。」令再 行而詩限原韵,仍分兄手。酒舉空瓢,余何不便焉,此蓋主人有意生波耳。因口吟云:「但有便意處, 風波平地生。黄花應有意,笑惹一枝横。」兄日:「此可作代筆矣。」主人嫌未限原韵,目屬余和之。 曰:「平地風波遮莫消,詩成原韵意囂囂。王宏送酒白衣至,不信當年未折腰。」聞左席有潘學生印 輝,方以小聯塞責,曰:「元亮已歸無剩酒,白衣未去不關門。」亦自意在言外。余曾有《踏青喜遇景夏宗兄》云:「新霽晴光媚,乾坤寄一身。茵鋪昨夜雨,牛叱一犁春。田樹非招我,山禽自可人。芳郊聊 試馬,恰遇九方歎。」
丙午初夏,旱魅爲虐。適逢課日,以「苦旱」命題。余亦成七律一首,領聯云:「入夏方忻傾似注, 非春何乃貴如膏。」不數日而雲油然雨,且沛然。乃復以「喜雨」命題,及門多叠前韵而押「膏」字,苦無 佳者。衆請易之。余云:「樹外鳥聲催布穀,田閒人語趁如膏。」品五弟見之,向衆曰:「此字不難貼 切,難於輕新蘊籍耳。」余因述近作《田家》詩云:「敢有離鄉意,蝸廬尚近廛。灌園無限好,山鳥不勝 妍。驢背東鄰酒,牛聲北陌田。何須催租到,撫榻日高眠。」 某年春梢,荷葉新放。偶臨池,適有遊學客來,拱手就坐,問余曰:「煮酒乎?烹茗乎?」余悉諾之。問自何來,乃北直之交河人,常姓而棣名,字小華。相余曰:「質直一生,悠優入世,足下殆享天 然之福澤。」余怪而語之曰:「人生富貴窮通自致之耳,星相何足憑一時。」蓋以常人目之也。適池中 赤鯉潑剌,余曰:「正是『魚戲新荷動』也。」客曰:「足下喜言詩,請與聯句。」因指池中口吟云:「蓮愛 魚龜先放葉。」余望籬下對曰:「菊厭蜂蝶晚開花。」客點頭曰:「大器晚成。」復大笑且起日:「本色口 頭,足下得無厭聞耶?」竟辭去。壬子北上,過交河。日夕迷途,遇配顔老人,問之。老人曰:「能載 我,當送汝一安身處。」升車詢之,則常小華也。常曰:「荒村小店不堪駐足,茅舍近在河之東涯。」竟 策車夫强止宿焉。入其室,壁聯云:「憑心已怪抽身晚,慕蘭猶嫌御李遲。」款落「醒齋老人自題額 匾」。適意處檻外花魚、案頭書畫,雖小小結構,而清雅宜人。稚子名常來,撥火煮茗,居然雞黍家風 矣。余晚得句云:「仙掌全無葉,海棠並不香。」老人愛玩久之。因出素紙,常來摩墨,囑余寫小聯,占 東壁之山。噫!余惟不善相,初目爲常人,今乃知爲高人也。愧哉!小華蓋舉人官縣令者。余曾有 《小齋即事》詩云:「我有蕭齋如笠大,紙窗泥壁緑皴封。蓮因有葉留薪龜,帳豈無珠架草龍。傍檻蒔 花千萬錦,當門拾翠兩三峰。閒來撿點囊中句,快友良朋滿座逢。」 詩之取料見於所處,口氣視乎其人。晏元獻嘗言富貴詩不及「金二「玉」等字,惟説氣象便知。或 云江南李氏巨富,有詩云:「簾日已高三丈透,佳人次第添香獸。紅錦地衣隨步皺。佳人舞徹金釵 溜。酒握時搦花蕊嗅。别殿微風簫鼓奏。」與「時桃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帶葉燒」,其取料迥異矣。 余有《寄劉親家賞牡丹》二律云:「婪尾風光花欲團,綺羅宛轉上闌干。紫雲靄靄琉璃界,金縷絲絲瑪瑙盤。紅藥當階羞近侍,繡毬成朵笑中攢。須知瓊島飛來種,不許人間俗眼看。二可怪濂溪氣量差, 愛蓮偏劣牡丹花。世人儘有真君子,富貴豈無小隱家。椿接樓臺延好客,筆傳夢裏寫仙葩。平章有 宅堆成錦,競賞無緣望眼赊。」然濂溪究難説氣量差。
文波宗兄同山西人宋某遊江南。宋某逃禪,宗兄獨歸。一時議論洶洶,莫知所底,兄病之。余有 五律,結句云:「聞聲憑爾吠,昨日耳初聾。」兄曰:「句自痛快,然又何如放翁句『世事恰如風過耳,微 聾自好不須醫』,含蓄不盡,爲佳乎?」余有《關門偶題》云:「入世紛紛何太聰,柴門獨掩一儈聾。善 愁直擬張平子,病笑偏同陸士龍。水面逢春紋欲緑,花心向日色添紅。惟緣物理得知道,蒔種休留地 半弓。」
漁洋詩法得之明末諸老宿,秋谷宛轉得之以傳,曉嵐、雅雨、隨園皆得之秋谷。田山薑、劉才甫遠 紹謝四溟,故其聲情激越。蓋自宋之蘇黄、明之何李,未有無所師承而能成一家者也。故王、趙每嘲 人多失調。以此盧雅雨云:「往見時髦自號詩人,動刊成集,非惟樂府歌行茫然於音節之間,即近體 亦多落調。」是也。
襌蟲、井蛙,喻所見之小也。夫見何論大小?但有所見,勝於不見矣。何則?人云亦云,果何所 見?直聞聲吠耳。愚有句云:「飽看此輩惟思睡,昨夢虞卿魯仲連。」蓋自古卓見特識不恒有,而偏峰 别才亦豈易逢。如少陵爲詩學大成,登峰造極,七律多篇,百美具備,李滄溟以爲隨焉自放。太白以 縱横之才俯視一切,《蜀道難》等篇極才人之致,而滄溟以爲英雄欺人。德州田綸霞曰:「此言論詩極當,然以之詆二公則太過。」夫果云詆之太過,則論詩必無當。既云當矣,詆之何過哉?且詆之是否屬 實,不敢確指,要以礪後學,則非人云亦云者也。噫!人各有所見,而偏好爲人云亦云,則并其所見於 禅、井者亦消歸無有,是又蟲、蛙之不若矣。惜哉!
臨清兩提學皆有清望,謂正德時閻尚友闊,康熙時冀雨亭霖也。閻尚友《館陶四義記》載邑乘。 其《題大悲寺》詩云:「庭前童子打雲鑼,堂上閒仙唱酒歌。明月猶看十六夜,法筵静散九千魔。溶溶 殘雲融新水,袅袅垂楊緑故柯。清興喜逢賢太守,今宵爛醉欲如何。」余家圍屏存冀雨亭書蹟,有《淮河晤張中丞伯行》詩云:「秦淮水榭不聞歌,知是彤騷此此過。踪跡蘇門尋正脈,衣冠古處見高褰。 金章熟弄來青瑣,玉斧勤揮比太阿。焼我三年持使節,輸今一夕接春和。」此詩道盡吾家清恪公一生 德業。雨亭孫名驪者,性迂闊。雖褥暑必葛袍、凉帽,今罕見其匹矣。與余同挨貢。嘗見其詩一册, 似非迂闊者。《漫興》四絶云:「衣無儲副出無車,位置乾坤一草廬。大布山頭仙藥在,童顔駐景五雲 居。」「銅溪乳竇費鑽研,一卷紫書文字傳。欲補桃飴新讚語,也曾越地復通天。」「東方漫欲嚇侏儒,笑 倚蟠桃樹一株。識得南天逢赤鳥,閒曹争羡執金吾。二濟陽問渡有知津,園客妻孥誰主賓。五色蛾飛 香草末,相看俱是養蠶人。」語意類小游仙,頗饒風韵。詰其所云,大率皆作繭自縛語也。 幼時詠詩有「善下輸元白,清癡焼島郊」之句,塾師清河王右白夫子曰:「乍閲沉痛,細玩費解。 果何所見乎?」余曰:「楊汝士詩「文章舊價留鸞掖,桃李新陰在鯉庭』,不過一修飾唐律,而元白歎 服.,章八《遊慈恩寺塔》,殊不成語,而元心折。以此見其善下耳。前人云肥癡瘦狂,島郊自屬假借。」
師笑曰:「古人用事隱約,此等假借畢竟杜讓。」暇日,余檢四溟山人《詩説》云:「羅隱曰:『世祖升遐 夫子死,原陵不及釣臺高。』范仲淹曰:「世祖功臣三十六,雲臺争似釣臺高。』儲嗣宗曰:『春風莫逐 桃花去,恐引漁人入洞來。』謝防得曰:「花飛莫遣隨流水,怕有漁郎來問津。』袁郊曰:『后羿偏尋無 覓處,不知天上却容奸。』瞿宗吉曰:『后羿空能殘九日,不知月裏却容私。』范、謝、瞿皆沿襲,得點化 之妙。」
文學尚清談,謀臣多議論,空言之誤昭昭矣。近日士人尚口,親友概多不免。余曾有絶句云: 「自笑生平拙且迂,看渠喝唾勝於珠。歸來愧向荆妻道,吾舌猶存不若無。」較之幼年,始信「癡聾我不 如」句,仍是一格一意。或日此與「怕見惡人反羡瞽」句同一入妙。余曰:「眼大難容物,心微却受 愁。」正余之病也。况乎「勢高常見鬼,窮極乃通神」,其如人心叵測何哉?嘗書一聯座右,云:「我得 意忘言足矣,爾過門不入何妨。」
壬子春,天津歸來,置别墅於清淵之三叉河南、鳳凰嶺西。偶成七律云:「此地何妨竟買山,落成 茅屋兩三間。偶臨硯北休推懶,纔到尊西便是閒。縱口談天容笑傲,逢場作戲學疎頑。直須擲却風 塵事,北鳥南船任往還。」又《清淵有懷》云:「清淵風景望中新,無地招尋謝茂秦。烟火萬家君擇里, 汪洋一水我迷津。暮雲春樹鳳凰嶺,渭北江東汶衛濱。不見少微星聚處,天河指處望南真。」 商河孫之礪詩句清刻。丙午科,候曉寓所,榜發,竟落孫山。阻雨未歸,偶拈短句云云。有新貴 某誤述之余,曰:「歷下黄花誰是主,滿街凉雨賣題名。」余讀而疑之。疑夫「歷」或訛「籬」,「雨」或訛「語」。意在三徑就荒,欲歸未能。「凉語」,題名與己無涉也。然究不似孫句也。丁未中秋,孫赴邱 縣,迂道辱我,言及之,曰:「新貴居然黄花主耶?奈下句何?原句云『獨坐黄花無一語,滿街凉雨賣 題名。:余如夢初醒,爽快何似!始悔前日誤疑妄改之多事也。然首句一錯,下句亦覺無色。原句云 云,情景不亦如繪乎?三十年來封姨爲災,庚戌以後沙壓先装。壬子夏月,蟲災封樹。迨乎甲寅,林木盡凋,邊樹復甦 而内行一空矣。丁巳元日,躬行祭掃,吾父主祭,痛曰:「祖宗告我也,爾輩知之乎?此林如吾家,然 外觀雖云有耀,而本實已先撥矣。爾輩猶自夢夢耶?」因呼斑而教之曰:「是宜汝責。乘此春間農事 未起,一擔土、一文錢,盍速理之?」余聞命惶恐。爰於興工前一日,我父致祭於曾祖墓,跪而質言 曰:「日月麗乎天,人麗乎祖。念我祖張氏,自登遷陶,四百餘年。吾祖馬鬣移封,亦百有餘歲。始祖 以來十數代之培植良厚也。而我祖所出兩支,較他族尤勝。老幼人丁,現存百口,耕讀各安其業,勤 儉俱可持家。雖不能盡列乎賢肖,尚未至大越乎閑檢。此又無非我祖一生樂善好施,冥冥默默之所 庇佑者也。第年來,金城沙壓,冥道塞違,封樹蟲災,凋零殆盡。泣思墓者神所栖,神爲人之所依。一 脈相沿,所關非細。思我身自何來?妻孥耽樂,於厚褥重簾,猶覺未適.,而祖父荒凉於沙丘漠野,竟 置罔聞,忍乎哉!念我祖生我父兄弟兩人,暨有我伯叔兄弟八人,七兄俱逝,惟某僅存,其不敢向我祖 告無能也,不敢向大衆誘是任也。爰是除去枯柏,督修瑩田,務於清明節前竣工,庶靈神栖止有所而 子孫祭掃勿違也。尚享。」余時成七律,示衆云:「綿綿瓜腮意何窮,閲世閲人幾許功。漫説幽明成永隔,須知氣脈本相通。神魂渺矣留泉下,精血依然在宇中。屬付同居佳子弟,肯堂肯構務融融。」越廿 六日而工成。擇日祭告,大小咸集。我父主祭,復告於我曾祖墓曰:「緬前代之積累源淵,可溯思我 祖之培植瓜應正綿。古人有言曰:前人有其志與其事,後之人不能繼述之,不孝也。夫不孝之實與 名,賢子孫之耻也。念我祖有負郭田數十頃,租税之餘供衣食,衣食之餘贍不足。自持端方,負性嚴 正。一生嗜讀,少年食闕,性癖獎譽人才,來學不計脩金,以故從學日衆。才而遠者招來之,貧不給者 推解之。迄於今,指困之德,尚標榜於閭門.,箸餅堪稱,猶膾炙夫人口。孰意天道無常,仁者不壽,我 祖於康熙某科出頭場,竟爲二竪相攻耶。斯時也,同寓者王公大苗父子,俱我祖門人也。即欲同歸, 我祖未許,攜僕歸里,病亦轉深。嗚呼!時我伯父八歲,我父僅三生耳,同我祖母環向泣。我祖猶瞿 然日:『二子可託王生,田土盡付臧禮。門内事汝自優爲之。所恨吾三篇文字虚擲場中。王生大魁, 不及親覩也。』痛哉!我祖竟長逝矣。是科王公鄉舉第六名,我祖薦元,以缺二三場不録。嗚呼!當 局之情事無限也。事後之追思敢忘乎!迄我伯父十三歲入監,候選州同。我父十七歲遊庠,肄業成 均。兄弟各爨,王公方辭歸,臧禮亦告去。夫王公博平寒士,臧禮曲周乞丐也。我祖招彼之,不啻拔 之水火、登之袖席。而一能以門生受託孤而無慚,一能以奴子掌家政而不負,非我祖德以養人,知足 知人,孫等若而人,尚有今日哉!孫乃愈信善人之有報矣。我祖母汪太君,名門淑女,舊姓賢媛,内撫 幼孤,外應族衆。死者未葬,生者可安?嗟黄口之失怙,復負土以啣悲。爰請地師改维於西阡,即是 地也。沙壓佳城,蟲災封樹,歎栖神之無所,悵祭掃之無期。已敬敷質言如昨,兹當新輯之候,迥改舊日之觀。山形起伏,允符白鶴之祥.,地勢風烟,益合青烏之氣。翠柏參昊乾,不下芙蓉之館.,仙冢起 后土,儼登白玉之樓。吾祖有靈,喜可知也。尚享。」余時又有七律一章云:「潔爾牲拴正彳亍,昭昭 穆穆滿庭除。百神欲下情無限,三獻將終意有餘。先澤研田傳五世,後凋松柏告中虚。後生至此休 輕視,恨我無才淚溼袪。」
鉛山蔣士銓採《玉茗集》中所載種種情事,譜爲《臨川夢》一劇,大爲湯義仍吐氣。余酷愛其《説夢》一齣。《混江龍》云:「把不定陰陽機械,將一箇虚空架子,立將來。神與氣,生結下,幾家宗派。 精和血,巧製就,各樣形骸。無生有,有生無,便叫那鄒衍談天難考究。治復亂,亂復治,假読他屈原 呵壁也費疑猜。有男女,乃有夫婦。有境界,乃有苦樂。生産下一窩兒啞債主,有威權暗使的親嬷 嬷,忍着疼,輪班服役,供養着幾張嘴。肉衙門,無盡藏,捉住老爺爺,掙着命,逐日銷差。苦煞了懦兒 郎,聽憑恁掂斤播兩。愁煞了窮夫壻,忍耐他數米量柴。這一箇積趙家私,醉死夢生錢眼坐.,那一箇 填還孽賬,穿衣喫飯肉身挨。捧定這臭皮囊,較勝争强,成佛生天都要死。戴了那粉骷髏,追歡取樂, 嫁雞隨犬各當災。羞答答喪門神,一把兒冰肌玉骨.,笑嘻嘻勾死鬼,兩行兒紅粉金釵。百年間名疆 利鎖,苦牽連一家兒,男婚女嫁難交代。蓋棺時,博得箇夫妻恩愛一生天.,散夥時,償不了兒孫衣食 三生債。墳頭上幾點淚,當不得返魂香.,醉鄉中一杯茶,冲破了廖糟塊。」又云:「甚來由,兩朵宫花, 十年間嘗遍了那些兒酸甜苦辣.,没出息,一枝斑管,半生來弄不清這幾箇者也乎哉。不過是小聰明, 刻鵠雕蟲,被幾箇活窮鬼,弄得你喪氣垂頭。休怨命,果然有大本領,安邦定國,這一位醜魁星,雖然是張牙舞爪,也肯憐才。主考試,少什麽蘇玉局,領着那名士衡文。且無三隻眼,坐衙門,縱有那包鐵 面,難保他窮人告狀,不破一分財。没相干,壞墨卷,考得上,便算他文星透露.,有憑據,定例本,捐得 出,也就是官鬼詼諧。光閃閃雪砌冰山,炙手後終會逐日消.,硬幫幫紙糊紗帽,下場時未可連頭賣。 假慈悲,越勾踐、漢劉邦,用人時,粧出些豁達真誠;善逢迎,韓退之、杜子美,應制日,藏過了悲歌慷 慨。」其他尚多可歌可泣之詞,蓋借以唤醒夢夢。作者亦有詩名也。
國初詩有仙風道骨者,斷以蓮洋山人爲最。其名亦不亞前代之四溟山人也。詩餘不多作,其《望江南・重陽》九関云:「重陽日,斜照小銀筝。摘酒偏宜高處醉,尋詩好向菊邊行。難得此朝晴。」「重 陽月,又是半輪秋。水霧蝕金流北埼,海風吹玉貼南樓。指點見滄洲。」「重陽夜,露下着衣寒。蟲響 漸教支枕聽,花枝端合下簾看。纔罷倚闌干。二重陽雨,驟響入空庭。斷續泥霑馳馬埒,横斜聲亂護 花鈴。仔細芭蕉聽。二重陽菊,朵朵着精神。密葉不須防醉客,疎枝偏稱傍閒人。冷韵特相親。二重 陽酒,新釀熟葡萄。送時只愁霑翠袖,翻時莫惜汙青袍。痛飲讀離騷。二重陽客,高卧海東頭。静處 千竿風雨節,閒中一笛海天秋。整理鈎鳌鈎。二重陽句,點筆意閒閒。戲馬臺前馳騁後,藍田莊上醉 醒間。寫與小雙鬟。二重陽雁,影入碧天斜。紫塞霜前排錦字,羅浮雪後踏梅花。瞭唯出朱霞。」近今 論詩餘,則斷以李春麓觀察《秋影山房詞》爲最。
吾鄉耿編修願魯,康熙時以詩名,所著有《韋齋集》。《贈别劉毅可》一律云:「何事江亭側,飄然 問舊遊。青峰環兩岸,明月伴孤舟。尊酒燕山暮,烟波越樹秋。梅花如寄意,雁字待南樓。」然則公望先生亦愛尊酒梅花耶?
沈歸愚云:「康熙時輦下稱詩有十子之目,田綸霞、宋牧仲、曹頌嘉、汪季舟、王幼華、謝千仞、曹 升六、丁澹汝、葉井叔,惟顔考功脩來詩品端厚正大,不輕佻,不板滯,於十子中爲雅音。」今讀其《昭君曲》一首云:「一辭宫闕出秦關,長得丹青識舊顔。爲報君王休愛惜,漢家征戍幾人還。」語意和平,不 爲虚美也。臨清汪中丞灝出漁洋門,《分甘餘話》記其贈句云:「尚書天北斗,司寇魯東家。」蓋漁洋方 爲大司寇時也。一時以爲傑對。所著《倚雲閣集》有《明妃歎》二章云:「子夫霸天下,生女勝生男。 無生薄命者,紫塞鬢空#。」「承恩原在貌,殊衆乃大患。粉黛空六宫,肯與君王見。」詩已翻前人窠臼, 與「丹青由來畫不成,君王枉殺毛延壽」可並傳矣。漁洋評云:「往喜陳其年『馬中赤兔人中布』之句, 如此起未肯多讓,以其用衛子夫事翻新出奇也。」謝茂秦云:「白樂天《昭君》詩曰:『漢使却回憑寄 語,黄金何日贖娥眉,君王若問妾顔色,莫道不如宫裏時。』此雖不忘君,而辭意兩拙。予因之傲颦 日:『使者南歸重妾思,黄金何日贖娥眉?漢家天子如相問,莫道容光異舊時。』」四溟真得點化之妙。 竊謂昭君託詠,出色最難。向見武城王文定公《聞歌王昭君曲者戲以詩駁之》云:「尤物從來是禍根, 敗家傾國更亡身。不如盡付毛延壽,圖送番邦息戰塵。」不詳其用意。而但觀其語之拙,則煞風景矣。 文定名道,與堂邑穆文簡、孔暉俱前明碩儒,同爲王文成宏治甲子所取士,故陽明主山東省試,與翁寶 林尚書主康熙戊午試,東省得人之盛,輝映後先。若畢公權、趙秋谷、馮大木、汪天泉,皆出寶林門 下云。
嚴滄浪謂和韵最害人詩,論極是,然亦視其體何如耳。己亥科之夏月,魯西冷親家《贈品五病後》 句云:「應識姮娥珍重意,一枝花插滿頭春。」品五屬余和之。余與品五固同出樸菴夫子門也。和春 字韵云:「亦是花田多化雨,階前桃李又逢春。」各自用意,害於何有?阮亭不喜和韵,飴山以爲可法。 然和韵亦所以聯情,故今人不守其説也。
詩有全平、全仄體。如信陽何大復「寒風吹空林,落日照古冢」,五平五仄也。如「吐舌萬里唾四 海,七變入臼米出甲」,「離桂飛看垂纖羅,梨花梅花參差開」,七仄七平也。又有捉句换韵格,其法或 六句、九句,不拘平仄,每三句易韵。如《老子》「明道若昧,夷道若類,進道若退。上德若谷,大白若 辱,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質直若渝,大方無隅。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是也。至長短句, 格更不一體。如盧仝之《有所思》、李白之《蜀道難》,特膾炙人口。余曾於中秋日學長短句云:「樽盈 酒,玩清宵,一輪明月上碧霄。秋風起,桂葉飄,西流火未消。素帶束天腰。自是瓊樓好,臨欄欲解 貂。」此亦太白體也。若太白之《扶風豪士歌汚秋谷所謂歌行之極,則神變不可方物矣。五律法,陰、何、庾、徐已開其體。唐初,揣聲音穩順,體制乃備。神龍之世,陳、杜、沈、宋渾金璞 玉,不須追琢,自然名貴。開寶以來,太白之明麗,輔川、襄陽之自得,分道揚縑,並推極盛。工部獨闢 蹊徑,寓縱横排鼻於整密中,故應包含一切。終唐之世,變態雖多,不出諸家範圍外矣。七律平叙易 於徑遂,雕鏤失之佻巧,較之五言爲尤難。初學屬對要穩,遣事要切,捶字要老,結處要響,而總歸於 血脈動盪,首尾渾成。若老杜時有拗句變格,則指與物化矣。學者祇於全篇中争一句一聯之警拔,選青配紫,有句無章,去古人奚啻霄壤哉?聊城鄧少宗伯鍾岳,字東長。以殿撰起家,視學江南,號稱得士。詩宗漁洋-二昧集》,所著有《寒香閣集》行世。小詩如《清明》四絶句云:「回颱卷落紅,故作清明雨。一逕入孤村,新烟復幾縷。二緑 遍城南柳,傷春人未知。陌頭初極目,一種亂如絲。二淡雲籠薄日,載酒入芳叢。怪是餘寒在,溪流剪 剪風。二潑火試新茶,香風吹月片。人生幾清明,莫待花如霰。」此時此景,頗難爲懷。 余前録顔考功《明妃》詩以爲雅音。而吴徵君天章,趙飴山所謂天姿國色者也,亦有詩云:「不把 黄金買畫工,進身羞與自媒同。始知絶代佳人意,即有千秋國士風。環珮幾曾歸夜月,琵琶惟許託賓 鴻。天心特爲留青塚,春草年年似漢宫。」
丹徒李中丞基和,著有《梅崖詩意》。嘗有云:「共衛之流抵清源,自南水口至北水口,夾岸多種 官柳。當春夏秋之交,翠帷四繞,碧浪層翻,風雨初晴,烟雲欲散,朱樓畫舫之間,參差掩映,望之如舞 女低腰、倦人度曲。至助以鶯聲,雜以燕語,白蓮、紅杏先後增妍,又令人想西子湖邊、武昌門外,不止 聽欽乃一聲、唱春水緑矣。」因繫之以詩云:「無復東風廿四橋,玉鈎寒雨鎖空壕。憑誰又染驚溪絹, 却寫西湖二月濤。」余闢草堂於三叉河上,正值其地。一日家中件來得句云:「久客凄凉日,何當憶故 鄉。氣從春夜短,愁與夏天長。柳卧鶯全寂,花疎蝶不忙。平安來隻字,意馬已倉皇。」偕同人遊五松 寺,適有攜酒至者,口占一律云:「託興平分韵,招提望不遥。花低泥結果,春漲水浮橋。誤認鵰夷 子,看當谷口樵。多情人送酒,自酌已盈瓢。」五松寺,古刹,在三叉河西岸北行二里許。
王阮亭《戲仿元遺山論詩絶句》云:「來禽夫子本神清,香茗才華未讓兄。徐庾文章建安作,悔教 書法掩詩名。」蓋謂邢子愿書法絶倫,在《明史》有「南董北邢」之目,而其詩亦饒有唐音,古文兼六朝之 腴。今《來禽館全集》有重刻本,在臨邑學署。
泰山石經峪,字大如斗,流水被其上,傳爲六朝人書蹟,尚多完好。泰安趙相國國麟《水簾洞》詩 云:「銀河西瀉散珠房,東澗鐫經滿石梁。遥憶匡廬千尺瀑,何人爲築讀書堂?」 《小齋即事》四首云:「移枕消長晝,塵緣已不支。鳧閑看有態,梅老欲無枝。野色春牆外,深情 午夢時。敲門誰送酒,報與鄭泉知。二花磚新弄碧,窗影拂莓苔。石自當階立,禽從異國來。榻懸緣 客掃,門閉爲誰開?聞説黄金貴,天街貯滿臺。」「索緬茅屋穩,傍水一方塘。野鳥驚碁響,游蜂覓酒 香。簷高千竹翠,棲短隻雞黄。何物寧馨客,配顔自上牀。二撫髀常多恨,今朝意想然。簾高雙燕乳, 院静野鷗眠。人自開蔣徑,誰來惜仲宣。途窮休悵悵,拭目好抛磚。」余不自知所云,人必有知其所 云者。
汪布政楫《悔齋集》中載《鐵尚書歌》云:「鐵尚書,鐵不如。東昌城門朝大開,齊呼萬歲聲如雷。 燕王躍馬及門限,霹靂飛空下懸板。不斷王頭斷馬頭,鼠竄猱驚箭滿眼。王怒發碳城摧崩,健兒争把 螯弧登。煉石丸泥難作計,一紙公然出埠塊。萬夫辟易不敢前,大書太祖高皇帝。黑夜斫營日堅守, 能使英雄還北走。嗚呼,神器天所與,一本隻手能齟齬,錚錚誰比鐵尚書,嗚呼,尚書鐵不如!」鐵公 名鉉,曾守東昌城以拒燕王。此詩作於東昌城下,真陳其事,亦鐵筆也。東昌宜有專祠,今濟南大明湖北有祠,而東郡無之,亦一缺典也。
國初詩人,山左爲盛,而《安遠堂詩》漸無知者。許青嶼序其集云:「今文章家不和極矣。高凌 卑,奇#平,奥詬淺,不知皆道也。各出手眼,各運心靈,務極性情之變而止耳。」此言類知道者。《安遠堂集》,平原張完臣良哉甫著也。《送董默庵太史典試滇南》詩云:「依然#被尚蕭蕭,滇海南雲去 路遥。見説文星來紫極,懸知譽望重銅標。濃花細雨資吟詠,白水青山破寂寥。屈指歸期梅正綻,爲 君儲酒醉芳朝。」然則良哉亦嗜酒愛梅耶?董默菴訥,歷階大司馬,詩曰《柳村集》。後有董觀察思凝、 曲江元度皆能詩。曲江以《春柳》詩得名,不减漁洋《秋柳》,嘗與紀曉嵐倡和云。 又乖軒者,借吾家乖用先生而名之也。夏日兀坐,暑氣侵人,因口占一律云:「畏日炎如火,高慵 愛小軒。渴蜂欹研石,飢鳥破花樊。消畫時翻帙,添詩自倒尊。遥疑懸脚雨,山氣欲昏昏。」 尊西草堂,城市之山林地。余有《旅枕秋碳》云:「天空人静後,他杵滿荒城。搗向風中急,聽從 月下清。誰家閒院落,遥夜動秋聲。旅枕情何極,迢迢報幾更。」 《甲午聞警避地冠氏道中作》云:「日高仍宿酒,低坐岸風巾。秋葉方隨客,山禽欲問人。眼穿瞻 北極,心痛向西秦。何事温桑落,怦來倍感神。」「南天孤雁遠,野寺餓鴨啼。星散銀河隔,人慙馬首 齊。逢邨嗔吠犬,入耳怪更雞。彳亍慵回顧,凄凉月又西。」《聞官軍焚賊巢九月二十八日自冠返里作》云:「回首胡笳夕,圍爐一陣寒。花留深草宅,鳥宿密林端。句冷心猶熱,瓶輕口不乾。餘生真碌 碌,昨日度邯鄆。」《遣愁》云:「不作窮途哭,偏逢蜀道難。病添新藥價,客减舊瓶乾。氣短空看劍,魚多未預竿。科頭聊復爾,人世亦情闌。二悲憫推尼聖,愁深笑楚囚。心難文字寫,事以癖慵休。濯足 無新履,癖躬有敝裘。關門無个事,天地一瘦症。」
《洞天清録集》云:「唐張彦遠《閒居受用》,至首載齋閣應用,而傍及醯醯脯羞之屬。噫!是乃大 老姥總督米鹽細務者之爲,誰謂君子受用如斯而已乎。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而風雨憂愁,輒居 三分之二,其間閒暇僅纔一分耳。况知之而能享用者,又百之一二.,千百一二之中,又多以聲色爲受 用。殊不知吾輩自有樂地,悦目初不在色,盈耳初不在聲。嘗見前輩諸老先生多蓄法書、名畫、古琴、 舊研,良有以也。明窗浄几,羅列布置,篆香居中,佳客玉立相嘆。時取古人妙迹,以觀鳥篆蝸書,奇 峰遠水.,摩掌鍾鼎,親見商周。端研涌岩泉,焦桐鳴玉珮,不知身居人世,所謂受用清福,孰有踰此 者,是境也,間苑瑶池,未必是過。人鮮知之,良可悲也。余故薈粹古琴研、古鐘鼎而次,凡十門,辨訂 是非,以貽清修好古塵外之客,名曰《洞天清録》。若香茶紙墨之屬,既譜載而已,謬誤者兹不復贅,觀 者宜自求之。開封謝希鵠序。」竊謂世間惟「清福二一字最難承當,即蒔花種樹亦是養性之媒,余固樂 此不爲疲也。
《清明踏青》云:「榆火新温酒一尊,攜童陌上破苔痕。休憐髡柳春光小,蝶板鶯黄緑樹邨。」「步 到叢林路轉通,多情鳥語醉春風。應知碧草留茵處,都是清明點綴工。」《詠石竹》云:「一枕苔山憑水 卧,數竿修竹傍籬斜。平安不待將軍問,米氏舍人今在家。」《詠虞美人》云:「楚宫芳草滿庭栽,細吐 微香帶笑開。常恨當年巫峽夢,不偕神女下陽臺。」《寶田堂獨坐》云:「寂寞空齋自閉門,他鄉誰與伴黄昏。挑鏡莫怨詩人瘦,尚有西窗月一痕。」《酒壺》云:二片冰心酒結緑,偏提可注伴華筵。才人逸 士憑誰寄,知爾前身是鄭泉。」《酒瓢》云:「瘦瘤幾載麗松腰,爲我斫來作酒瓢。儘有人間稽阮在,何 妨眼下解金貂。」《酒醒》云:「昨晚開尊醉似泥,杯盤狼藉石欄西。小山側睡無人唤,半夜醒來月又 低。」《歷下將歸阻雨作》云:「月地風階酒一杯,滿庭花落素心違。鳴鳩不解捲簾意,偏是繞林逐婦 飛。」《步秋漁韵》云:「歌來郢楚和音希,布去邯鄆是也非。昨晚空庭人小立,槐花飛落上巾衣。」《鄰兒乞詩折菊與之》云:「秋霖淅淅灑東籬,何物寧馨敢乞詩。不欲無詩爲菊笑,隔窗折得礙人枝。」《和趙酉山東郡歸贈元韵》云:二路風烟積翠迷,征鴻飛與暮雲齊。濡橋倍覺雄心壯,奪幟歸來信馬 蹄。」《書聲》云:「灑掃芳園興不窮,書聲歷歷醉和風。幾回聽罷知非惡,叉手長吟小檻東。」《談經》 云:「手植草龍有幾年,居然珠帳任盤旋。今朝又熟蔔萄酒,醉卧談經學老禪。」《迎春》云:「爲報韶 華九十春,茅簷負暄背多金。與梅傲雪催年老,一抹夭桃穩李心。」《于思僕》云:「赤脚長鬚昔有之, 蒼頭今日好丰姿。相形焼我非蘇大,輸爾長髭傲短髭。」《賭酒》云:「小閣新編有數椽,紙窗泥壁僅容 肩。誰來攜酒拚予醉,昨到烏程遇鄭泉。」《自號借品五硯北二字即寄一絶》云:「曾聞二陸東西名,大 小馮君取次榮。研北果堪稱阿弟,尊西那不屬難兄。」《乙卯不入場》云:「支離老朽厭芳菲,今是何須 婉昨非。若説鳴高饒逸興,輸人一次入秋闡。」《讀史》云:「爲道重瞳不復東,江東父老意何窮。八千 子弟總全在,誰與運籌帷幄中?」《詠晚香玉》云:「月想丰標雪想容,清姿冉冉蕊重重。佳名誰賜晚 香玉,妬殺凡花向午濃。」《喜雨》云:「雲影遮天風滿樓,雷聲一震雨聲稠。知時愜得邨農望,幾處牛聲叱陌頭。」共二十二絶句,成非一時,姑誌於此。
大名俞伯源在襄南見絮飛江面,遇南風則化爲蛾,轉北風則仍變爲絮,循環無定,居人名之曰「柳 朝生」,歸誌以詩。余偶臨河觀絮,因戲拈一絶,云:「片水盈盈落絮輕,隨風還看柳朝生。如何乘興 争來取,仍是南風吹絮行。」夫絮亦微矣,在天猶化爲蛾,在水猶化爲萍。人固絮之不若也,噫! 落成竹深軒,自題一律云:「吾愛吾廬結構新,蘇開半畝竹成筠。最宜九夏三冬日,常迓七賢六 逸人。昨日已知今日醉,蒔花早訂看花頻。優游盡是桃源路,何事清時學避秦。」 《八月十五日小酌一樂堂》云:「簾捲中秋雨後天,共趨樂事鬭茶烟。雲邊字點排行雁,洞裏丹成 不老倦。秋色須知一半盡,桂輪正看十分圓。」結句闕。
城裏别墅與聞清瑞宅僅隔一巷,寄一律云:「昨日新編强自支,今朝草草又何爲。款扉焼我逢青 眼,隔市羡君是白眉。花正欲開須置酒,石堪並坐可彈棋。驚人好句還成誦,無限幽情話雨時。」末係 間原句。
余天津之游,本遣愁耳。乃聖輝兄囊金五千載重船,日與販夫争長較短,至不可耐,並有目余爲 范計然者。口號短句云:「柳細鶯全織,花多蜜滿房。同人休笑我,蟬本是皖螂。」有禁羅者未爲非 也,亦飽其欲而去耳。故又云:「鶯來常掉舌,蜂過欲無花。誤認張平子,看當劉去華。」又有「案頭 《貨殖傳》,心上被裘公」之句,因步行作海下之游,漫成一律云:「踏遍芳塵不欲還,蜃樓海市隱躍間。 徑迷恰遇三叉路,心急偏逢九折灣。水鳥無情凌健翩,野花有意弄鮮顔。沿河一帶全如畫,欵乃聲中雜百蠻。」
家居偶到大小三塾中,戲占云:「小院清幽事事嘉,蔔萄聯綴柳##。深深淺淺池中鯉,白白紅 紅檻外花。小子烹茶談陸羽,先生搦管抗張華。閒來步到東籬處,屈指重陽不我遐。」 《古夫于亭雜録》云:「邱海石與丁野鶴友善,皆負氣。一日飲鐵溝園中,論文不合,邱拔壁上劍 擬丁,丁急上馬逸去。海石卒,野鶴在江南寄以長歌哭之,頗盡平生梗槩。」按:邱名石常,丁名耀亢, 俱諸城貢生,官縣令。人幾不知有此等交道矣。此郭宏農異苔同岑之意也。汪氏,余外家也。先世 同籍福山,遷陶邑,締朱陳焉。貫珠名佩堀,少同硯,共詩酒之歡。曾寄七律,小奚持去,彈指回,有和 章。適煮茗見招,余緩步赴之,執手,云:「草暖芳塘柳暖隈,桃紅一路望初齊。」公續之云:「爾來多 病出門嬾,卧聽春禽自在啼。」敲詩就坐,余云:「昨朝直是鹿蕉覆,此日何堪蟻磨旋。相約挑燈多著 作,濡毫幾費綵雲箋。」及論前人名句,公曰:「予天生山林,酷愛傅汝舟『雖貧一榻能高卧,縱老名山 欲遠尋』句,天然幽趣。」余曰:「素性因循,獨喜玉山道者『荷知有熱先擎蓋,柳爲無寒漸脱綿』句,自 然現成。」公歎曰:「數見君詩,意果推誘。壯年豈應有此?昔董曲江《贈東郡鄧謙持》詩云:『六州欲 鑄錯難成,善病匆匆誤長卿。拜賜未償三北恨,築壇空遣一軍驚。』而鄧公一舉捷南宫,克紹殿撰家 聲。惜予少佳句以相規也。」余曰:「舅氏見土佛勸泥佛乎?」即席云:「墮地匆匆四十年,身同歲月 一遷延。飽看世態心常嬾,新釀香醪口結緣。可笑風蟬甘斷續,何如尺煥任盤旋。閒來掃徑留狂客, 雪月風花盡上箋。」洗盞更酌,聯絶句十二章,狂醉弗支,乃止。
丙午夏月,饑民流離,縣尊馬公捐設粥場,日發石米。待食數百人,屬余監場,因留饌。余家適金 錢花盛開,公拾取,詠云:「化蝶飛飛網不空,當年撲得入花叢。如何今日無人拾,不顧清餘兩袖風。」 顧余曰:「張生不可無句。」余亦詠云:「直百直千籌備深,今朝何幸滿花陰。須知簇簇還同蝶,救急 原來力不任。」公大笑曰:「昔漢昭烈禁酒,並禁酒具,而簡雍欲並淫具亦禁之,酒禁遂止。今張生嫌 米少耶?增至三石,足乎?雖然,獨力難成,張生應與我並任焉。」 《文心雕龍》十卷,六朝梁劉勰撰。夫文章與時高下,時至齊梁,佛學昌熾,而文隨以靡,其衰甚 矣。當斯之際,不見漢魏渾樸、古雅之氣,徒相賞於藻麗、穩纖、澹遠、韶秀之中。不善學之,但沿其卑 靡浮艷之習,未有不頹波日下者。有能深於文理、折衷群言、究其指歸而不謬於聖人之道者,則斷推 劉勰一人而已。
余至兖州,門人爲余道教授李君之賢,因訂交焉。君名友驪,字余吾,武定府李文襄公元孫。由 丁酉拔萃科,任教職。其爲人風骨高骞,年長於余,嘗兄事之。聞其少年時拯叔父之難,奔走萬里。 家本素豐,至破産,無吝色。余使兒子維錯受業於其孫汝珏,每與唱酹。踰年歸裝,失去稿本。猶憶 拜别時握手泣下,真可謂古道照人。繼聞其凶耗,致書滋陽學孫君崇垣,略云:「憶年前分袂兖西、執 手無言情景,可菊可繪。相好兄弟,何以爲情也。每自寬解,謂後會自有期耳。二月底,小价自商河 來,聞李六兄出缺,一時無風冷雨入寒窗滋味,弟實身嘗之,而竊怪與六兄相處如同胞,事在月之内 外,竟不得視其去也。恨恨」云云。因憶《留别李六兄長歌》一章云:「鳳凰原自懷其寶,麒麟何曾踏生草。君是鳳毛麟角祥,我本鄉區一野老。老矣不知老何爲,但歎老農歸不早。我今言返陶山居,魯 殿靈光獨君掃。君莫祖席洸水西,我已登岱天下小。袖中但有君贈言,眼底無復采芝皓。此去相憶 深復深,仰視青天矗浩浩。」
子壻汪元凱,本邑國學,質直有天性。惟好獵如飢渴,隆冬不怠也。余曾戒以絶句,手書一幀示 之,使糊其壁。云:「朔雪嚴風滿太虚,擁爐我自注蟲魚。熟聞白晝調鷹犬,試讀相如諫獵書。」 族兄餐石名璘,有《述夢》一篇,頗自道其生平梗概。其文云:「述夢者何?述往事之如夢非夢, 而夢實真.,述新夢以寄言是夢,而夢固假。假與真究無以辨,總名曰『述夢』。述夢者,夢中説夢之謂 也。仕非爲貧也,而有時乎?爲貧。余少失怙,惟事舌耕。戊戌入四庫全書館,丙午仕於粤西,年已 三十餘,志猶壯也。僅得迎養太孺人於署,魚魚鹿鹿,一無成就。至庚申罷歸,老將至而貧如故。辛 酉春復奉太孺人授學於館陶西河之濱,太孺人八十有一,余五十有四,上下二三十年,一大夢焉。地 遠城郭,素鮮知好,筆墨少暇,隨意植花卉一二品於小院短垣之下,聊以娱樂。夏秋間愁霖滂沛,野水 瀰漫,人迹絶往來者兩月餘,日與太孺人勤栽培、供吟嘯而已。有雞冠、老少年數本,甚壯盛,均燦爛 可觀。斜日已沉,凉風微動,花氣輕襲,詩思頓興,口占二絶。先爲老少年贈,其一曰:『我老君非少, 風霜共此秋。朱顔何獨異,白髮滿人頭。』其二曰:『毋恃朱顔好,朱顔容易老。感君思少年,那覺春 風早。』次將詠雞冠,方凝神聊一構思,有丈夫數輩,或雄冠劍佩,或錦衣繡裳,入而揖余,殷勤致謝。 始就坐,若舊相識。未便詢厥姓氏,一高冠翠衣者自陳曰:「吾儕悉非土著,幸蒙君憐,竊亦自賞,古今來志氣所關,夫豈偶然?』叩以奚自,曰:『區區寒族,祖居譜莫可考。詩人曾稱述舊跡於越五代, 時陳後主拔取甚衆。玉樹亭亭於殿階之上,恩遇之隆,無有倫比。後遂分枝别葉,散處於四方。迨宋 有居汴京者,素獲清名,兼以孝著,一時志行之士,争取法焉。前明亦嘗有以潔白自持,爲朝廷所重, 命學士賦詩以獎其志。雖無他奇巧博取人間富若貴,終未嘗見鄙於儒雅之林。兹又與君同處寂寞之 鄉,得順其性之直,而不苟私曲,安乎情之正而不慕聲聞,卓然木立,庶不至抱愧於矜而不争、群而不 黨之君子耳。』余心異其言。乃又曰:『君不聞宋家窗下玄談乎?吾本無知,固未之能及也。』余益疑 之,而究不知何許人。問華服者誰,曰:『是吾同志,實爲德鄰。朝夕聚首於斯。少不飾焦媚之容,老 且有文章之著,誠非華而不實者比也。感君風雅,詛嫌固陋,盍試誦之?』華服者慨然吟曰:『楓憐朝 共燦,雁過晚知秋。但使饒風雅,何須錦纏頭?二憑添秋色好,未訐秋光老。奚事學神倦,歛服宜慎 早。』吟甫畢,高冠者曰:『吾雅不善音律,然詩言志,效颦可乎?』未及答,朗吟曰:『矯首將問誰,雄 心淡若秋。凉宵易惆悵,不唤五更頭。二奕葉尚衣冠,古懷安拙老。飛鳴志已空,那復論遲早。』余方 歎羡,更思有以酬其韵,聞外忽有長呼聲,各翩然而去。恍然頓失,乃雞初唱矣。因熟憶其人之形,及 其言與詩,始知適之志投而神交者,即彼燦爛可觀者也。第味其詩,豈花之果有神耶?抑吾之神,數 月以來縈繞其間而自生化機耶?噫!異矣。又憶其種所自來,蓋猶爲罷官時寓桂林,偶於友人處賞 玩,折數枝歸,獻太孺人而收藏者。友人爲誰?近舉孝廉方正湯平莊也。」此作具見餐石兄風神豪邁 之處,今其子元杰已嶄然露頭角矣。餐石又有《春閨》絶句云:「偶思時節近清明,細雨纖纖夢乍驚。不識春光添幾許,粧臺微覺曉寒輕。」亦有别趣。
趙酉樵明府與秋渠俱由教職階州縣。秋渠詩英驚,酉樵詩老鍊,各擅其長。酉樵又與品五聯姻。 品五名日珂,號蘊山,由明經司訓萊州。酉樵嘗有詩寄之,云:「蘊山表弟掖水稱觥,追述往昔,賦寄 六律。」今録其三章,云:「營陵關海壯三齊,遥指山城介葛西。徇路宣聲人秉鐸,栽花近水樹成蹊。 春融瑶島芹香暖,日麗扶桑曙色低。東望琅娯傳福地,相從有願路先迷。二浮海何嘗許仲賢,爲君祖 餞暮秋天。青燈事業經生壯,黄卷精神道力堅。座上春風摘兩袖,堂前文鳥兆三繪。冰衙官冷肝腸 熱,始信研農鐵亦穿。」「古殿靈光奏鼓鐘,山瞰海濛見儒宗。揄材巨室工求木,候火洪鑰金在鎔。生 意不除窗草緑,絳帷時見海雲封。東方芹藻儲英地,仰止三山第一峰。」又《重陽憶别松嵐劉觀察年丈并寄》云:「當日班荆澡水秋,梁園别墅共淹留。重陽風雨黄花瘦,廿載風塵白髮羞。誰向龍門誇御 李,我將江表去依劉。青山回首齊門道,帽影鞭絲感舊遊。」又《濟南登演武廳由黑虎泉小金山寺訪畫士蘭坡鄭五用壁間韵》四絶句云:「二十年前到此臺,重瞻甲帳幾徘徊。東南尚未銷兵氣,幹濟全資 禦侮才。二風開一鑑緑雲生,亂石嶙峋漱玉鳴。熱不因人官又冷,此心端合鑒空明。二涓涓流水泛青 萍,小憩雲根步乍停。莫怪片塵飛不到,亂泉聲裏聽禪經。二處士門前黄葉飛,相逢爲我款柴扉。幾 年思得倪迂畫,今日翻摘詩草歸。」
魯西泠國橋有詩一卷,體物瀏亮。肄業成均,有《橋門霽雪》詩,結語未經人道。詩云:「億萬環 聽處,天光雪後明。鳥從瓊樹下,人在玉階行。皎瑛黄金膀,輝連紫禁城。日融簷溜滴,冰飭打簾旌。」其《消夏四詠》,一日《竹院奕碁》,詩云:「曾開蔣徑待羊求,客爲彈棊半日留。三伏炎蒸林外度, 一秤翠影箇中收。每逢瑟瑟常疑雨,且喜錚錚直到秋。勝負無關情自適,納凉同上水西樓。」(二) 〔一〕曰《蕉窗撫琴》,詩云:「静展芳心緑一叢,焚香掃地理絲桐。杯傳碧笛微醺後,聲亂芭蕉細雨中。 撥悶無須彈古調,怡情也自得薰風。閑來領取金徽趣,冰炭却教置寸衷。」自注:「用昌黎句。」一日 《柳陰垂釣》,詩云:「卸却朝衫把釣竿,短蓬低繫大江干。眼看荷動投香餌,心似潮平避激湍。幾陣 凉颱楊柳曲,二分明月水雲寬。烹魚日進餘杭酒,歸卧蓬廬夢亦安。」一日《藤牀午夢》,詩云:「引睡 書多皮滿牀,萃胥一枕午方長。花分麗影初移砌,燕隔重簾未到梁。有託而逃容我拙,無求自足任人 忙。臨池剩得吟箋在,覺後猶聞翰墨香。」《登臨淄城懷古》云:「表海雄風幾度秋,至今猶説舊齊州。 古城寥落田千畝,霸業銷沉士一丘。山勢如屏皆北向,河環似帶盡東流。登高喜得天無翳,七萬人家 眼底收。」《宿崇福寺》云:「長途日暮叩禪關,古刹清幽破旅顔。暫解輕裝眠石砌,偶循曲徑蹴苔斑。 雲收半吐松間月,樹密全遮屋外山。且住爲佳還自笑,匆忙那比老僧閒。」《村頭望雪》云:「雪滿谿山 積素饒,無邊皎潔接瓊霄。鳥沾冷絮來瑶圃,人帶寒烟過板橋。斜日一川冰結蕊,長堤萬柳玉垂條。 前邨若有梅花塢,也跨青驢掛酒瓢。」《贈友邨居》云:「聞君卜築緑楊邨,蓋頂黄茅野意存。豈是逃名 稱海嶽,也將擇地藝蘭孫。春秋野趣花千樹,風雨閒情酒一樽。况有芳鄰深結契,頻年月旦已旌門。」 又《新晴》五律云:「雨洗塵埃净,廉纖昨夜聽。樹垂低户緑,窗撲遠山青。緣壁蝸成篆,棲簷鳥晒翎。 遥知農望愜,筆笠滿郊炯。」《冬郊閒步》云:「障礙消除盡,方知眼界寬。林疎空翠减,山瘦碧苔乾。遠景雲棲樹,群飛鷺下灘。樵歌聲滿路,邂逅忘嚴寒。」《讀史》絶句云:「南昌舊蹟至今存,厚薄應從 事後論。亭長雖然鬓鬢好,不如漂母飯王孫。」《題東野範我畫幀》二絶云:「萬徑無人鳥不飛,山雲稠 叠雪霏霏。迴頭只有奚奴在,聞説梅花不忍歸。二隱約前邨喜見招,高低驢背作推敲。更留好處描難 盡,濕霧寒烟擁板橋。」《除夕獨坐》絶句云:「骨肉分離又一年,客居轉與客相憐。他鄉也有差强處, 省却兒孫壓歲錢。」《黑牡丹》絶句云:「幾年京洛化爲緇,三月争開似錦時。羅鄴有詩兼有畫,祇應和 墨寫烏絲。」《與門人郭文岸夜坐值雪》絶句云:「一柩紅鎧對坐時,圍爐撥火好談詩。舉擊街鼓沉沉 夜,雪壓重檐也不知。」《齋中雜詠》三絶句云:「院宇無塵體有窪,樹陰透出日光斜。爲憐滿徑苔痕 緑,莫更呼童掃落花。二永畫垂簾暑氣除,萬金難買此蕭疎。朝朝手盥薔薇露,愛讀生平未見書。二坐 久時聞墨氣香,管城無肉亦何妨。窗前拾得澄心紙,細寫蠅頭四五行。」《犬吠書聲戲成》二絶云:「蜀 地曾留吠日名,何勞此地吠書聲。將無是我文光射,或與朝陽一例同。二補我貂裘厭汝黄,聞聲便吠 亦何狂。同人如有陸機在,定使傳書到洛陽。」《竹夫人》絶句云:「君住淇川緑水湄,年年潺暑卜佳 期。夜來珍重窗前月,恐逐秋風又别離。」「西泠又有月色在,人衣池水清我心」之句,見於《稷門八詠》,兹不及多録云。
《4水燕談録》云:「种放别業在終南山。放學行高古,後生從學者衆。性頗嗜酒,躬耕種秫以自 釀。所居有林泉之勝,尤爲幽絶,真宗遣中使攜工圖之。其後,甘棠魏野郊居有幽趣,帝亦遣人圖之。 故詩云:『幽居帝畫看。』」又云:「陝右魏處士野,滿中李徵君瀆,乃中表也。俱有高節,以吟詠相善。野於東郊鑿土室方丈,蔭以修竹,泉流其前,日樂天洞.,瀆結茅齋中條之陰,日浮雲堂,皆有瀟灑之 趣。每乘興相過,賦詩飲酒,累日乃去。」竊謂此地自司空表聖而後,代不乏人,若國初之吴蓮洋,亦其 人也。
宋王闢之云:濟州晁端友沉静清介,工文辭,尤長於詩。常自晦匿,不求知。以進士從仕二十餘 年,爲著作郎以卒。其子補之録詩三百六十篇,求子瞻序之。方子瞻之守杭也,端友爲新城令,與游 三年,知其君子而不知其能爲詩。夫以端友之文,子瞻之明且好賢,而又相從久,猶有所不知,則士之 蘊文行,不爲世知者可勝數耶?河間曉嵐先生云:「北方人士樸不近名。而南人亦有言曰:吾鄉文 明之地,士往往有文名。北人恒不有文名,有則必詣其極。其所從來者遠矣,况並生同文之世哉。」可 謂知言。
雒南薛宁廷補山散館報罷,嘗掌教臨清。晚居樂陵,生徒成就者衆,因家焉。有詩八卷。《書趙秋谷集後》云:「天以蟲鳴秋,此事屬寒餓。休官未三十,不可惜可賀。坡谷相角逐,裂竹偶入破。若 遣老名場,經綸蟻在磨。司冠魯東家,談詩占高座。」自注:「謂新城。」又云:「昔夢之帝所,一聆霓裳 曲。謡詠妬蛾眉,酒食生岸獄。歸坐滄浪亭,臨流濯我足。綺語出金仙,冰銜换玉局。嶺海發奇情, 秃毫脱羈束。詩留天地間,何啻爲令僕。上一詩足概飴山生平,亦以自况也。又《論詩》二律云:「烏免 相摩盪,鮮新日日生。得之非把捉,見者自分明。催盡千莖白,拈來一味清。牙籤總糟粕,若爲嗜其 精。」「三唐即景逸,兩宋言情深。異代關升降,分途慨古今。中和周雅肄,幽怨楚騒尋。絃外聲安託,茫茫作者心。」
登岱詩載在泰山志者不可枚舉,固不獨以「齊魯青未了」爲絶唱也。特較之闕里,均難着筆爾。 近今以黄左田學使爲最。余初至兖州,士人爲余誦之。詩云:「陽魯陰齊壓海聚,秦封漢禪笑紛囂。 舊儀偃蹇存應劭,故堞蒼茫失奉高。環道千人旋磨蟻,松風八月廣陵濤。我來分寸躋攀上,仰首天關 極目勞。二御帳坪開碧玉屏,萬松相對兩山青。摩崖字裏尋名蹟,流水聲中讀石經。雲錦隊惟憑想 像,棗梨錢亦漸凋零。道人休便成嗟慨,灑潤分甘此最靈。」「金闕岩堯逼太清,蓬元天上御風行。峰 攢劍笏朝青帝,雲湧於緒護碧城。圖有真形誰創見,碑無文字世難名。明皇更比秦皇侈,銘石填金飾 太平。二兼衣丙夜怯高寒,東望滄溟重撫欄。天宇沖融張赤峦,霞光晃漾走金丸。雲中雞犬聲猶寂, 枕上邯鄆夢未殘。一笑廿年空早作,滿身塵土日趨官。」四詩起牛空山大令問之,亦必歎爲高雅。蓋 牛真谷運震桂未谷馥,皆泰岱之間氣所鍾者。
田山薑《清淵大寺》詩云:「溪東二三里,高塔峙如山。寺在水涯上,鳥鳴僧榻間。寒光摇舍利, 清梵出層巒。雁浦魚牀路,行行冒雨還。」大寺經始於唐,傳爲鄂公所建,蓋其幼子嘗爲僧,故名刹皆 争托焉。寺門舊在衛水獅子橋,今祇一隅耳。綸霞所謂「寺在水涯上」者,豈康熙初猶獅子鎮山門 耶?四溟有與寺僧閒話詩,今不録。舊有米海獄《寶藏碑》,甲午焼於火。翁覃溪學使重摹上石,在考 棚。寺中惟方兩江膀書「第一山」三字,在後殿,非摹襄陽書。襄陽亦曾書此三字也,余猶及見之。 近閲山東運司王椒園先生《鴻泥日録》,蓋仿阮亭《蜀道驛程》而作者,紀滇黔萬里之游,如指諸掌中。有云:《邢臺裕#店逆旅有人以火熱窗紙成字一絶句》云:「驅馬邢臺道,天高夜氣寒。平生無 好夢,今夕宿邯鄆。」字頗端秀,不署名。南行至臨洛關,拜冉子伯牛祠。過關南至王化堡,謁吕翁祠。 後殿石雕盧生睡像,甚奇。古題壁詩近千首,余亦口占四絶。至邯鄆縣宿焉。詩云:「黄卷酬勳到鼎 元,宫袍銀爛拜君恩。拊牀一笑無何有,椎硯焚詩斷愛根。」「血戰河湼不顧身,隨山濬水苦勞神。仙 梯有路惟忠孝,誰識盧生夢是真。」「甕邊五慾苦淹留,愛水牽船不自由。但使夢中能醒夢,瑟琴兒女 亦風流。二性地栽培火裏蓮,蘭膏何事自相煎。夢餘委蜕方知誤,悔向容成覓大年。」椒園通釋典,注 《老子》,宜其詩之超逸也。近復有林少穆《河師留題》云:「門外車塵欲障天,黄糧飯熟幾多年。如何 倦客紛紛過,不見先生借枕眠。」
舊聞廬山寺有蓮花藏,藏《白香山集》七十卷,傳云居易自寫,付寺僧謹藏。近聞阮芸臺中丞刻朱 文正相國、翁覃溪閣學詩集藏於西湖靈隱寺,亦是此意。
趙松雪甥王叔明蒙好爲宫辭,俞友仁見之,歎日:「此唐人得意句也。」妻之以妹。其警句云: 「南風吹斷採蓮歌,夜雨新凉太液波。水殿雲廊三十六,不知何處月明多。」今人但知有黄鶴山樵之畫 矣。沈石田雖以畫名,其詩復清逸有骨,足繼王叔明,畫法亦多臨王本,所謂畫中有詩者,王摩詰不得 專美於前也。若徐工部爾恒《悦生近語》一編,論畫而畫中斯有人在,則又深得詩家三昧者。 吾邑因戰國時趙置館於陶山之側得名。館陶公主,史凡四見:一爲漢文帝女,實后所生,曰「長 公主」,陳午尚之。一爲宣帝女,華健仔所生,名施施,于定國子永尚之。後漢光武帝第三女,名紅福,韓光尚之,明帝爲築黄花臺者也。公主爲子求郎,帝以郎官上應列宿難之。一爲唐高祖第十七女,崔 宣慶尚之。今衛水渡口猶名駙馬渡。縣令鄭先民詩所謂「月冷沙汀夜,春青岸草時」者,可想見其盛 衰之感也。漢章帝元和元年,明珠出館陶,大如李。元成宗天德四年,縣産嘉禾,一莖六穗,縣尹温仲 謙有《嘉禾碑》。觀前四尚主,則士宇之繁華可知。觀明珠、嘉禾二事則地之不愛寶也又可知,何獨於 人才而疑之?吾願生斯地者,以悦學爲先務也,可徒説詩乎哉。
尊西者何?尊酒之西,有東道主人焉。設尊而賦詩,因詩而有話。有話猶之無話也,則有詩亦猶 之無詩也。詩話云乎哉?人之見之者,亦但曰「酒三盞、梅一枝」也已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