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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17

作者: 袁潔

玉堂居士著

作詩貴含蘊,耐人諷詠,不可説煞;貴渾厚,深人咀嚼,不可過刻。此病雖名家、大家難免。如趙 秋谷《田横寨》云:「食客三千兩雞狗,島人五百一頭顱。」失之鑿。陳恭尹《江都懷古》云:「十年士女 河邊骨,一笑君王鏡裏頭。」失之纖。即李義山「小憐玉體横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薛王沉醉壽王 醒」等句,俱失之刻。必如王龍標《宫詞》云:「昨夜風開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輪高。平陽歌舞新承寵, 簾外春寒賜錦袍。」又《春閨詞》云:「行到中庭數花朵,蜻蜓飛上玉搔頭。」乃爲温柔敦厚,含蓄蘊藉。 韓理堂先生名夢周,山東灘縣人。以理學宿儒,出宰安徽來安縣,政績文章,大江左右,至今膾炙 人口。在來安時,有廣文夏某,苦無客廨,謀之先生。先生曰:「易,易,三日可得。」乃成《陋巷吟》一 百韵,差人遍傳合縣生員和之,其不能者罰制錢一千文送學内。比及三日,得制錢數百千,客廨之資 裕如也。惜其詩失傳,無從采録。相傳昌樂閻懷庭先生任吏部時,刻苦自甘,勤於公事,常語人曰: 「留得本來真面目,好見故人韓理堂。」其爲人所欽重如此。

先嚴性耿介,寡言笑,同輩少年見輒生畏。平生不樂仕進,嘗爲《田園樂》五古,有句云:「日月覺 舒長,天地無關鑰。」想見家食貞吉、俯仰自如景象。

山東廣文王淑虞同之,海豐人,醇雅和平,粹然儒者。兩子俱登科,長君惟誠、次君惟恂,一任部曹,一入詞館,咸以爲先生厚德之報。記其《送張船山先生去萊》云:「年少英華發,才名達帝天。一 麾方出守,三載竟歸田。貧豈因官减,清能以品傳。公餘多著作,歌咏滿瑶編。」《送張溟洲太守歸滇南》云:「使君來,箭張酒趙心膽摧。使君去,風沙萬里黄雲戍。使君還,天子已識平原顔。留不住, 歸廬墓側馴烏兔。兔扑朔,烏畢哺。嗟汝有足翼,不肯爲我遮輪輿。歷山之麓,櫟水之映,父老子弟, 告戒諄復。士實雍雍,農實董董。工實蒙蒙,賈實融融。勿即頑,勿及誕,使君重來好相見。」居然 古意。

癸酉九月,曹南有教匪之警,定陶、曹縣失守,金鄉亦相繼起事。同中丞督師出省,余隨營當差。 抵曹營後甫二日,即奉檄之金鄉縣任。中丞派武弁十人,自募鄉勇一百人,星夜馳往。時賊氛正熾, 刁斗相聞,枕戈不寐。道中題壁云:「匹馬曹南道,鎌聲徹夜聞。書生不好武,談笑靖妖氛。」 余在金鄉,守城獲賊,晝夜不遑,計三閲月。肅清後,曾成七律六章以紀其事,已另梓矣。時金鄉 楊雲亭太守維翩守江西建昌府,寄和云:「魏琳一出净妖氛,掃盡烽烟捷報聞。恰喜鶴鵝兵力勁,遥 看壘壁羽書紛。辭家方幸臨江渚,仗劍空懷隔海雲。賴有良籌成上策,請纓不獨屬終軍。二身衣短後 整鞍行,上馬猶嚴夜漏聲。護餉人穿烽火路,會勦詔下鳳凰城。齊擂畫鼓風雲合,并閃朱旗日月明。 不是君恩天廣大,幾曾群醜慶餘生。」「勤勞王事簡書馳,保障東緡正此時。梓里城孤欣有託,棠陰村 静信無疑。不聞繞屋驚雞犬,況復橐弓盡虎罷。何幸潁川能借寇,雙鳧一到恨猶遲。」「一封家報數行 書,餘匪猖狂説已除。栖宿漸歸梁上燕,流離忍對轍中魚。齋厨故國朝烟起,刁斗鄰邦夜擊疎。遥憶潢池平靖後,更新救敝有誰如。二胸中的的有奇兵,號令安閒細柳城。旗列五方諸弟子,功高三省一 儒生。雕蟲自笑才無用,談虎應知色不驚。漫向鄉關虚悵望,微臣何以答昇平。二雞黍城邊舊有家, 歸期不定夢魂赊。甘棠人倚將軍樹,紫誥恩隨御史車。買犢先當籌稼穡,携鋤便擬種桑麻。年豐次 第興文教,栽遍河陽一縣花。」孫竹嶼同年和云:「啼駡驛館春何限,射虎長亭夜不驚。」又云:「誰向 潢池安反側,天符一夜下三軍。」金鄉尋孝廉騰鳳及周生秉鑾、李生逢英皆有和章,詩多,未能全録。 余以禀報匪徒事罷歸,僑居濟上金鄉。同年李愛堂指揮庭禧仍用原韵見寄云:「纔經戎馬蕩塵 氛,驀地喧譯駭聽聞。牢恐羊亡思補救,江流蟹斷已奔紛。驚心欲墜鴻濛月,望眼難穿罷亞雲。水底 若能犀角照,降妖勇早冠三軍。二曾遣偏裨按部行,心懸鶴唳與風聲。無端甲棄人來野,浪説庚呼夜 縄城。檄草數行情是迫"^長三尺辯難明。盤根錯節何須慮,畢竟蒼生荷再生。二旌旄東度使星馳, 正是新秋大雨時。醜類潛踪如鳥散,偷兒執訊釋狐疑。但教丘埋全壊蟻,不用鎌鏡振虎罷。莫悔騰 書太急遽,爲民請命敢延遲。」「鞅掌頻年領簿書,論功昨歲始官除。鷹揚已分能驅雀,鵠落難防不盜 魚。世事誰無忙裏錯,人謀偏向密中疎。長教卧轍攀轅輩,每望棠陰一悵如。二歎息倉皇各授兵,曾 隨防守夜登城。自憐落職還鄉里,偏是多愁遇友生。聞説行田頻兔獲,要知打草也蛇驚。從今魂夢 都安穩,好好裁詩詠太平。二卜鄰欣傍墨泉家,瀟灑琴樽興倍赊。名士軒頭堪作畫,謫仙樓畔好停車。 相看舊雨將華髮,轉瞬新恩降白麻。愛雪袁安寧久卧,河陽猶有未栽花。」 愛堂之兄庭芬,字笠匡,詩才敏捷,有贈余全平七律三十首。佳句云:「風廊月榭憑遊覽,翠閣紅樓費品題。」又云:「衣冠隊裏看揮劍,刁斗聲中聽詠詩。」又云:「瀟灑仙兼清净佛,知公早已薄官 階。」又云:「自是多情天付與,衆香國奉一詞人。」笠崖素有目疾,故未能應舉子試,殊可惜也。 李生朝琛,金鄉詩人,余月課所首取也。别後以五律四章來濟上見投,録其二云:「向日停車處, 甘棠剩舊陰。雲中瞻去鳥,堂上憶鳴琴。慎重朝廷法,綢繆父母心。誰貽安静福,士女爲沾襟。」「漫 道長鯨曝,仍虞駭豕留。生靈關大計,兵馬借前籌。曲突真良策,登陣豈過憂。時清存直道,公論未 悠悠。」

大興孝廉舒鐵雲位,工詩善書,僑寓姑蘇城内。相晤漂陽,後遇吴門,遂成莫逆。《贈别》云:「風 雨一春寒,扁舟下遠灘。只看圖畫好,不覺别離難。對酒歌三叠,摇毫感百端。相思鯉魚字,努力與 加餐。」

世襲輕車都尉永平惠印山昌運,工吟詠,愛交遊,有儒將風。雖屢篆參遊,而意弗屬也。《除夕感懷》云:「揮盡黄金不厭奢,依然清興趁豪華。人生何處求知己,我自年年對井蛙。」「廿載身同不繫 舟,韶光倏忽又初周。年來精力都非舊,羡殺桃林欲牧牛。二每從静夜獨徘徊,爲底愁腸撥不開。我 欲呼天憑訴與,絶無人引上雲臺。」「漫説塵寰未有涯,百年瞬息似飛沙。世間名利渾閒事,好向靈山 穩駐車。」可想見清高之致。

聞某公子本宦裔,流寓東省,於居宅之旁另營别宅,幽僻絶無人到,顔曰「東園」。園中招致佳麗, 豪人貴客,聞風而來,日日花宴。某藉博金錢無算,一時有「大官人」之號。遊人競投以詩,記其二絶云:「勝遊無日不東園,檀板青尊笑語喧。行到此間留不住,休言北轍與南轅。二重門曲曲鎖紅妝,如 此温柔是醉鄉。不到千金揮盡後,人間無復返魂方。」後某以暴疾卒,東園亦屬他人矣。 乾隆十四年,毘陵莊氏致仕居里中,年登壽考者凡九人,因爲南華九老會,各繫以詩。莊君宇逵 爲之傳梓《南華九老會倡和詩譜》。一爲省堂郎中清度,時年九十,詩云:「九十春光尚未赊,老人星 聚漆園家。遂初同賦歸松徑,卜築新成傍水涯。澹墨再看題蕊榜,軟紅猶記夢東華。朝來準擬籃輿 出,看遍郊原桃李花。」二爲藻庭廉訪令翼,時年八十四,詩云:「莫言九老畫圖赊,紫綬龐眉聚一家。 水北山南欣共憩,兄酬弟勸樂無涯。三朝杖履逢時泰,十葉科名歷歲華。猶喜此身長健在,扶節貪看 霧中花。」三爲安止太守祖諳,時年八十二,詩云:「茂苑移居覺未赊,欲從少伯便浮家。幾年歸興看 山色,一權閒情寄水涯。不許塵埃侵面目,長留詩卷謝鉛華。銅坑重訂探梅約,犖角坡頭去看花。」四 爲晚秘明府棲,時年六十九,詩云:「九人六百三十歲,林下相逢盡一家。簪祓抛來無掛闔,釣遊隨處 足生涯。芙蓉湖畔閒憑眺,棣萼樓頭閲歲華。但使衰年長健飯,未妨問柳更尋花。」五爲爽軒明府歆, 時年六十六,詩云:「壺觴彭澤儘堪誇,野老欣看在一家。蟹舍漁莊新活計,棕鞋桐帽舊生涯。迹疎 冠蓋音常寂,腹有詩書氣自華。坡句。乞得閒身猶健在,無邊秋月與春花。」六爲艾田刺史學愈,時年 六十三,詩云:「朱輪未足向人誇,眉壽還看聚一家。共樂太平真有幸,追思舊德信無涯。山肴議集 惟崇儉,野服游行盡去華。排日規摹娱老計,肩隨遍看未開花。」七爲勁菴明府柏承,時年六十三,詩 云:「壽南歲歲稱觴日,覓渡橋西只一家。荏苒秋霜悲木葉,浮沉宦海薄天涯。菊松猶在應嗟晚,紈綺雖存不復華。遥憶畿南鱸膾興,也思同醉落杯花。原注:時伯兄尚官畿南。」八爲髯客明府大椿,時年 六十三,詩云:「抽身不俟桑榆晚,五柳今看處士家。自喜數椽同巷北,獨憐一載滯天涯。閒從酒畔 傾三雅,好向壺中覓九華。約略歸期秋欲暮,東籬應放幾枝花。」九爲南村觀察柱,時年六十,詩云: 「江湖魏闕心常戀,非爲專鱸便憶家。自覺衰遲難報稱,却知止足是生涯。杖藜携酒隨吟興,抹月披 風亦夢華。敢附香山傳勝事,還同婪尾殿春花。」其宗之年及六十而未與斯會者,復有二十一人,各依 韵和之,詩多,未能備録。是不獨里黨宗族之榮,蓋太平僅事矣。

浙江查梅史揆博雅多才,工駢體及填詞,著有《桃花影》傳奇。丁卯年,與余晤於京華。時梅史充 實錄館謄録,常相過從。有《題女士黄香冰詩畫便面》二絶云:「粉固風貌本吴儂,仿佛黄荃擅草蟲。 好是碧鮮巖畔路,平沙微軟拒霜紅。」「七字吟成未易才,驚鴻字勢墨光回。簪花畢竟何花似,算遍春 風祇玉梅。」

《南堂詩話》云:「白樂天歌行平鋪直叙,而不嫌其拖踏者,氣勝也.,張文長樂府急管繁弦,而不 覺其踢躇者,趣勝也。」近人既無氣魄,又少意趣,於以言詩,難矣。

黄縣尹周曼亭隽,蘇州人,儒雅工詩。記其《寄懷孫淵如觀察》一律云:「我車東邁使旌西,小别 匆匆意惻悽。真是秋蓬隨地捲,非關海燕擇梁棲。將軍善飯終思趙,策士能竽濫適齊。濟上酒痕樓 上月,一時回首魯雲低。」

江西樂蓮裳宫譜,余客維揚,曾相見於陳曼生明府席上,以其爲家艾軒兄拔貢同年,故往返頻數。

蓮裳以所著《耳食録》説部見贈。記其《篠園看芍藥》七古一章,起云:「十日春風去無影,花神入夢催 人醒。芳信匆忙報使君,留得廣陵花萬頃。」其詩機神流轉,一片清光。 語云:「寧爲百夫長,不作一書生。」故文人而類武夫,最爲韵事。余同門友濟寧李浣泉覇英,由 庶常改户部主政,爲人伉爽。時乞假旋濟上,偶於友人處晤某明府,誤以浣泉爲武弁,目爲勁卒,並詢 其營所。浣泉姑漫應之,一座輾然。浣泉爲詩自嘲云:「潦倒樽前酒一壺,醉中攬鏡認真吾。狂奴故 態頻頻作,學士餘風漸漸無。慷慨從軍原未逮,荒唐改部又何須。與君相見似相識,曾結前緣定 不誣。」

浣泉佳句甚多,《舟中》云:「半夜寒濤撞石壁,一鈎斜月挂樓船。」《戲成》云:「無藥可醫心上病, 有錢難買意中春。」贈余云:「但使馮唐猶未老,休言李廣不封侯。」 浣泉好爲詼諧,有句云:「芙蓉卸去秋江冷。」蓋憶蔣芙蓉而作也,久未屬對。後過在平,見歌者 張富貴而悦之,乃對云:「富貴移來小院春。」

浣泉尊甫李石林先生,名闊,初仕刑部,有直聲。後緣事西謫,萬里壯遊,故其詩多哀騷之音。 《塞上曲》云:「馬嘶紅葉入邊城,塞上秋高起雁聲。最是凄凄荒徑草,朦朧霜月不分明。」《玉門途次》 云:「漠漠荒沙磧,袁裳盼玉門。山餘千載雪,店止一家村。楞腹充羊酪,羈懷仰酒樽。嗷嗷數聲雁, 驚起月黄昏。」《秋日吟》云:「黯黯愁思澹澹秋,一分秋色一分愁。九秋節近催黄葉,一夜愁來欲白 頭。鴻雁失群邊塞迥,虚舟不繫海天浮。心隨嗚咽隴頭水,分向東西無定流。」

毘陵徐惕菴先生,名大榕,守萊州時因案拏問,業已身入囹圄,卒能平反大獄,調任濟南太守,亦 奇人也。先生工詩善書,著作甚富。僅見其《汶陽途次》七律四章,中有云:「詩情半阻題糕字,逸興 全憑送酒人。二紅葉自應留晚艷,青山何處結芳鄰?」極旖旎之致。先生胞弟徐柳塘太守日簪,前後 來守濟南,尤工書法。

蘇州王惕甫廣文艺孫,詩格遒上,是卓犖爲傑者。專工五律,一氣渾成。《登平山頂》云:「平山 望不極,山背畫陰陽。斷碉穿雲黑,長城界樹黄。地懸惟鳥道,天盡即龍荒。一眺無中外,空烟點點 蒼。」惕甫德配墨琴女史,工詩,善小楷。

漢軍象君,名曾,任户部正郎,《戲贈李浣泉》云:「農情宦況君皆有,開遍葵花又菜花。」蓋浣泉携 有俊僕,一名葵,一姓蔡,是以調之也。聞蔡初隨歸某,後爲某友攫去,繼隨浣泉。歸某以是鬱鬱,遂 致不起。情之累人也甚矣。

余曾畜一小僕,名黑子,貌雖不颱,而性情孤傲,一笑一喷皆不苟。余以道學先生目之,極加憐 愛。僕善病,屢爲延醫調治,得以不死。余罷官後,以事羈滯省垣,乘余外出,不辭而遁。訪之,已自 投於某明府處。余戲爲四絶遺之,録其三云:「新巢舊壘兩徘徊,寂寞蠡莊去不回。王謝堂前春正 好,依人玄鳥獨飛來。二醫和醫緩幾曾經,二豎無權藥有靈。未識病魔同去否,願君早爲備參苓。二别 向深林借一枝,棠陰濃處好栖遲。使君若唱當筵曲,不付紅兒付黑兒。」某得詩後,即以黑子還余,然 已不可復用矣。友人或笑余曰:「君所謂道學者固如是乎?」乃知天下之道學先生,皆天下之勢利班頭也,如黑子者,豈少哉?朱松崖贈詩云:二去竟成千古事,翻教此子得便宜。」 丹徒鮑野雲文逵,與余辛酉拔貢同年。丁卯年,余入都捐復,野雲時館於瑚少寇之家,常相往還。 後選山東海陽令,旋引疾歸。適余奉諱回籍,未得相見。著有《舞鶴山房集》,詩筆修潔。王柳村贈詩 有「吟詩思飄然,月落梅花村」之句,可以覘其標格。《婺州曉發》云:「野燒明峰背,清霜上馬蹄。」《宿巖泉莊》云:「日暮空山裏,秋深落葉中。」

恩縣張笏軒明府處有余蒲萄横幅,會暹邏國貢使過境,懸之驛館壁上。貢使見之,曰:「此墨寶 也。」索而携之去,並問余里居姓氏甚詳。蘇州李鳧軒子喬贈詩云:「聞道遐荒亦著名,如公染翰足陶 情。一身仙佛都兼到,能使單寒感再生。」鳧軒又見示其尊甫雪濤先生《會寧紀事》一編,蓋先生宰會 寧時,適遇逆回田五之警,故就當日見聞所及,記録原委。閲之猶令人膽寒心壯也。余於癸酉年赴任 金鄉,接吴禮石太守之手,身入危城,備嘗艱苦。今見先生是編,可謂先得我心矣。 蘇州僧鐵舟,灑落工書畫,樹石花卉俱有生趣。記其《題荷花》云:「寄語採蓮人莫折,雨中留得 蓋鴛篇。」《題墨牡丹》云:「十指濃香收不住,潑翻墨汁當燕支。」《題蘭竹》云:「蝴蝶不來黄鳥睡,小 窗風捲落花絲。」

張級山明府正勳,江西鉛山人,長於奏疏。癸酉秋,曹南教匪滋事,級山時在同中丞戎幕,參贊幢 幄,洞中機宜,由縣佐賞藍翎,擢曹縣尹。未幾,又以防河有功,擢司馬。在省時,屢共詩酒之會,曾爲 余誦《都中謁松筠庵》舊作十餘首。松筠庵,楊椒山先生祠也。詩極悲壯,惜未記録。僅記《張夫人祠》一首云:「讀到夫人疏,情聲淚暗吞。乞生留義膽,合祀附忠魂。雙節已無愧,數椽今尚存。欷歔 千載下,憑弔欲黄昏。」又有句云:「尚方難請劍,東市且償吾。」 緩山胞弟米山孝廉積勳,工於詩,贈余七律二首,有句云:「蠡莊佳話費尋搜,五色江螺不暗投。 是處人才歸月旦,如君聲歛儘風流。」聞米山以《秋柳》四首受知於王省崖學使,余索而觀之,真清麗芊 綿之作。録其一云:「青青河畔已銷魂,況復斜陽照遠村。羌笛不聞吹古塞,寒蟬猶自噪黄昏。霜侵 眉黛多新恨,風瘦腰肢感舊恩。無限離懷誰共訴,漢南司馬漫重論。」又云:「浦岸可能頻繫馬,秦淮 何處憶吹簫?」又云:「白門賦就悲今日,青眼垂來盼隔年。」乃弟潤山二尹德勳,工畫山水,題畫云: 「竹籬銜樹影,茅屋兩三間。」

惠印山夫人爲山陰唐雪懷太常女孫,字碧映。余過武定,印山時權遊擊,演劇宴客,衆賓畢集。 夫人從簾内觀之,各有月旦。余私問印山曰:「謂余何如?」印山曰:「内子以爲玉堂先生才調甚佳, 但恐不安分耳。」余聞之大笑,以爲知己。夫人題余蒲萄句云:「寫到蒼茫處,分明欲化龍。」 余宿高蘆橋旅店,見壁間有吴下女子題壁《秋月》四律,有句云:「近水起樓宜住我,遠天如夢忽 逢君。」可爲佳絶。

趙秋谷幼女名慈,字雪庭,賦性幽淑,復嫻吟咏。適濟南朱子垣方伯之子崇善。式微後,貧無以 居,故其詩多哀怨之音。《夜深》云:「夜深庭院寂無聲,花底微聞蟋蟀鳴。側卧玉床清夢覺,風吹竹 影上簾旌。」《雜興》云:「極目銀河漾素暉,滿庭秋影露霏微。西廊月轉無人到,自折荷花帶露歸。」

「露滿香階夜欲分,半牀秋月一簾雲。不知何處砧聲起,斷續隨風枕上聞。」信乎中郎有女,名不虚傳。 寶斑杜硯評霽性情孤傲,善彈琴,尤工繪事。隱居泰山之麓,茅屋數椽,圖書四壁,真高士也。作 詩喜爲綺語,製有《岱麓春院竹枝詞》三十首、《十記詞》叠韵三十首,皆青樓瑣屑之事,令人心目俱豁。 《咏盆梅》云:「笑爾寒酸真徹骨,此中清味倩誰知?」其自命可想。

桐城姚鐵松中丞,生彌月而孤,母方太夫人爲密之太史玄孫女,教子甚嚴,中丞終身孝敬,官知府 時,每值母怒,猶長跪達旦。乾隆甲辰,中丞遷廣東廉使,入覲,以母年八旬,苦節六十載面陳,蒙御書 「柏貞萱壽」匾額,暨文綺豐貂之賜,一時以爲異數。中丞謝章有云:「欣此日培萱蒔柏,仰承大造之 仁.,憶當年茹槃飲荼,誰識小人之母。」都下傳誦之。

小照之奇者,莫如王理堂所畫扳不倒像,令人發笑。俞艺亭明府熊題句云:「時世早知宜縮脚, 神仙原不露全身。」又云:「趺坐一空諸色相,分明指點折腰人。」夏君本榮七律云:「鬚眉那更老風 塵,趺坐今經七十春。不倒翁傳真傲骨,方平仙本是閒身。江山歷遍誰知己,空色相參自入神。晚節 肯教輕著足,一生應不愧完人。」余題像贊云:「相貌堂堂,鬚髮蒼蒼。何方修煉,脚底圓光。能方能 圓,不危不顛。千錘百鍊,一個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