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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19
作者: 袁潔
近體近《風》,宜少年.,古體近《雅》、《頌》,宜晚年。此陸湄君之言也。余謂少年之詩易放,須去 其浮靡,格律乃能嚴肅.,晚年之詩易率,須戒其淺陋,波瀾乃見老成。
《隨園詩話》内録《贈相士》詩云:「相法於今大不倫,我將秘訣告諸君。要看世上公侯相,先取獐 頭鼠目人。」此必簡齋有爲言之也。偶過章丘旅店,見壁上題句云:「詛有才華邁等倫,一時顯貴却輸 君。我今欲乞封侯骨,也做獐頭鼠目人。」並無名姓,後書「和庵居士」四字,亦不知其何所指。 歷下秀才謝問山焜,雅愛吟咏。有《癸酉曹南紀事詩》數十首,咏余在金鄉云:「旗開白日龍蛇 陣,槍舞梨花子弟兵。」亦佳句也。聞問山近輯《山左同官詩鈔》,搜羅處處,頗費苦心。 吾淮盧蓉湖湧,工於詩,著有《讀史雜詠》。《梁書》云:「附鳳攀龍佐帝基,秋風團扇易生悲。馳 驅才智縱横日,寂寞腰圍瘦損時。三事未能忘疏栗,四聲空自解談詩。誰憐家令傷心處,樽酒重逢老 伎師。」《陳書》云:「結綺臨春樂未終,韓擒千騎下江東。銅駝有夢趨天路,桂棟無因護魯宫。玉樹後 庭仍夜月,烟波樵徑幾秋風。凄涼一片邙山土,不是秦淮是洛中。」 山左東三府民氣淳樸,風猶近古。余於嘉慶九年攝樂安篆,抵任,有詩云:「敢説能爲政,只緣曾 讀書。況膺民事日,是受主恩初。」一切龜勉爲之,甫逾三月,即以疎脱解犯去官。次年因公返樂安,離城數里,合邑老幼約千餘人迎拜於道,並有泣下者。余《紀事》有句云:「慚無實政留遺愛,偏有虚 名博頌聲。」越十餘年,余自金鄉罷歸,以事東遊,重過其地,將入店,有識余者曰:「此袁好官也。」争 爲攀轅假館,供給豐厚,逗留數日而後行。瀕行時,紛紛持紙索詩畫。余留句云:「車中我自儕行客, 道畔人猶説好官。」又云:「片紙居然同拱璧,兩餐原不作常賓。」又云:「爲問琴堂諸故吏,新詩吟到 幾時休?」濟寧同年鄭墨泉勉,工書法,尤精於隸。曾以隸書六幅見贈,余許以蒲萄報之,未果。墨泉來書 云:「好風惠我,言面參差.,快雪懷人,眠餐安善。長安市上,斷無干人之袁安.,衞水橋頭,尚有騎驢 之鄭紫。猥蒙佳既,謬許不羈。苔是同岑,萍難逢水。哥哥若唤,慣吟鷗搗之詩.,咄咄書空,虚織蒲 萄之錦。梅能止渴,餅不充飢。亦知蕭子雲之春蚓秋蛇,不值温日觀之龍鬚馬乳。顧以此事久推,豈 竟斯言可食。我有一盤苜蓿,最宜伴大葉粗枝.,君藏百斛珍珠,何必待雙全三喜。」蓋以余畫譜中有 贈雙全三喜蒲萄詩句,是以調之也。余得書,亟作蒲萄一幅相報,戲題云:「雙全三喜曾分贈,大葉粗 枝特寄來。」
惠印山性詼諧,某鎮帥署多臭蟲,大患之,問印山以辟之之方。印山曰:「有方,但不易行耳。君 姑齋宿三日,後當授方。」及期,出紅紙一緘,封甚固,且戒之曰:「詰朝,君當盛服焚香,向牆西北隅拜 啓之,依方而行。切勿戲。」及啓視,内書「饒了我罷,一揖」,遂下拜,又啓如前,再啓之,内大書「不饒」 二字。始爲恍然,知印山之戲己也。聞者無不輾然。初秋埜孝廉有句云:「真個將軍寬禮數,牆陰今日拜蟲回。」
浙江朱尚齋錦華,敏於詩。辛未春,邂逅京江,一見如故。見贈之作甚夥,記其七律云:「帆移京 口暫栖遲,客邸推袁愜所期。曲顧小紅聯雅集,酒浮大白結新知。江南烟月憑雙管,山左絃歌盛一 時。名士文章循吏傳,芳蹤到處繫人思。」七絶云:「才人格調美人情,多少名花待品評。管領江南春 色好,隨園以後屬先生。」
塞北馮君治文原籍會稽,因其有《菊花》詩三十首,一時傳誦,故别號菊仙。《春柳》云:「眼底韶 光又一巡,依然摇曳染風塵。誰翻新譜歌《金縷》,我折柔枝贈玉人。不礙二分明月夜,半遮十里畫橋 春。閨中莫倚高樓望,恐惹閒愁上翠颦。」《雪夜枕上偶成》云:「颯颯紙窗響,北風吹不清。青燈照殘 夢,寒柝入深更。有客此間卧,新詩頃刻成。明朝貰村釀,踏碎雪花聲。」 濟寧諸生李右亭奉璋,家貧耽吟,性孤介。有小園一弓,竹樹蕭疎,嘯傲其中,雖斷炊弗顧也。作 詩好用「鬼」字,五言云:「夜眠來鬼弔,午飯食僧餘。」七言云:「一枕秋風人卧病,半牆殘月鬼吟詩。」 又云:「隔岸鬼吟秋雨急,渡橋人唱晚風高。」幽冷逼人,大有鬼氣。未幾瘵亡。 鄭墨泉同年見示《修月集》詩册,蓋賀同人秋捷之作,因而叠韵不已,妙緒紛來。僅録其《會同門》 二律云:「天香飄處酒能赊,此地相逢早下車。九日纔成一楮葉,十年又踏幾槐花。勳名漫許文章 著,姓氏羞教里巷誇。他日瀛洲圖畫裏,不知若個占清華。二到來容易望來赊,合轍終須善造車。落 墨應知胸有竹,揀金可信眼無花。能傳衣鉢君誰是,早列門牆我自誇。曾向曲江偷著眼,一枝紅杏最繁華。」他如「一時矮屋争傳草,二月長安好看花」、「成行雁寫聯翩字,報喜燈開次第花」、「新鶯出谷能 傳語,老樹逢春要著花」,皆佳句也。
浙江布衣陳雨人,名霖,僑居歷下,品格清高,繪事精妙。鐵梅菴中丞撫山左時,常單騎過訪,並 載酒偕遊明湖,故有「耽遊性尚依秋水,略跡交還到布衣」之句。先生有贈中丞二絶,極清妙,惜未記 録。中丞和云:「浪跡東南興復幽,書生情性總宜秋。等閒不敢探名勝,多恐溪山笑宦遊。二荷花如 錦柳成圍,徙倚孤亭戀夕暉。坐久又生濠濮想,羡他魚鳥任天機。」 時與雨人投贈者甚多。江南林鐵簫李云:「騁懷多古意,潑墨絶纖姿。」浙江徐肖巖刺史霖云: 「醉邀白也杯中月,卧倣宗生壁上圖。」滿洲慶晴村先生時爲青州都統,與雨人同名、同字、同年、同月、 同居第五,亦奇事也。贈雨人云:「人世誰知有五同,鵲華橋畔遇眉公。疎狂自具山人態,書畫能兼 國士風。獨向烟霞成嘯傲,更於詩酒見豪雄。門生又作東牀客,也許傳神阿堵中。」 安徽程雪門紹謙,以監州需次東河,風雅工詩。《淮安至揚州》云:二日征帆三百里,舟人猶恐 西風止。欲寄家書付白雲,白雲悠悠我心駛。雲上青天天上船,人在青天白雲裏。白雲爲我莫消停, 我望白雲母望子。」讀之款款動人。又《山居》云:「山深人跡少,樹密鳥聲多。」《渡揚子江》云:「水寬 人影瘦,天闊鳥飛遲。」又云:「江闊潮初落,山昏雨欲來。」《柳烟》云:「章臺路杳春無跡,蘇小墳低月 到遲。」《白燕》云:「開遍梨花消盡雪,春風門巷不輕來。」雪門《霸王墓》詩有「不殺太公天子度」七字, 亦未經人道。
江寧董小狂袖南,年老耽吟,著有《窺園詩鈔》。《題棲霞桃花碉》一律云:「一片溪光宿雨收,天 開仙境豁吟眸。不知桃是何人種,每見花從此處流。積蘇緑侵依檻石,夕陽紅上看山樓。問津真比 天台近,朝暮還家未白頭。」《聽琴》云:「松花如雨落,山月似潮生。」《郊遊偶成》云:「驢背詩成呼嫗 解,蠅頭字細倩兒抄。」
老僧妙衍者,字二非,通州人,作怡賢寺方丈。聞姑蘇士人盛作「花魂」、「鳥夢」、「飛絮影」、「落花 聲」等題,欣然效颦,率多陋劣。而《落花聲》詩尤令人發噱。二非不服,乃數十易其稿,數日後忽成一 詩,頓然改觀。結句云:「總怪心粗聽不見,工夫鍊到自分明。」似悟道語,可知思能通神矣。 濟寧高谦齋如岱,品高學贍,隱於村居,不入城市。曾舉孝廉方正,不就。暮年兩抱西河之痛,境 遇潦倒,先生處之淡如也。余居濟上時,耳先生之名,偕友人往訪,慌齋已卧床不起,未幾病卒。詩人 多窮,不信然乎!詩多沖和澄澹之音,其人可想。《即景》云:「蒲萄滿架垂,濃陰坐蕭爽。不知秋雨 來,但聞衆葉響。」《經東郭》云:「慨自違城郭,於今二十春。言尋往時路,忽似異鄉人。累土增新阜, 通流失舊津。平生釣游處,回首一沾巾。」《偶書》云:「六十年來事,窗前一局棋。物情良可見,世味 只如斯。晴雨憐鳩婦,春秋笑燕兒。莊周渺千載,吾與汝爲期。」 桐城方宫聲,原名夢松,字松門。詩才綺麗,尤工艷體,姚姬傳先生許爲後起之秀。年三十餘,以 拔貢卒於京師,殊爲可惜。著詩六卷,未付梓。《咏露》云:「山河幾代歸金掌,富貴何人悟草頭。」《江行雜咏》云:「草鞋夾裏山青脚,紗帽洲邊浪白頭。」兩押「頭」字俱妙。松門又有《秦淮憐見》四律、《維揚感舊》四律,俱極工艷。
山東畢恬溪孝廉亨,長於考據之學,好讀書,人以「書中八仙」目之。相晤歷下,爲余誦張嘯蘇佳 句云:「桃花何苦紅如此,楊柳忽然青可憐。」
胡習亭明府署新泰縣篆,時余攝東阿縣篆,彼此唱和,以郵筒往復。曾記習亭下鄉相驗,至鄧家 莊,入一許秀才家。秀才向蓄旨酒,知習亭嗜飲,留飲終日。臨行贈詩,有「車馬胡爲者,風塵竊愧余」 之句。余寄和云:「可知閒不得,日日正愁余。」
單縣廣文馬寄園邦玉,魚臺人。少時以《繹山》詩受知於趙鹿泉先生。中段形容山石,連用「如」 字,先生以「百十二如山人」目之。著有《懷續堂詩》。好爲長篇,自寫胸臆。曾見苴(《五十自述》詩一 百韵,千字中無一重複,亦巨製也。子星房,字魯人.,次星翼,字東泉,同榜登科,皆才華積學之士。 魯人詩集,自題爲《(軫)〔診〕癡符》,余未之見。東泉爲錢輔堂師所特賞,與余同門,往還較密。著有 《釋惑》一篇,效《客難》、《解嘲》之體,《尚書廣義》十二卷、《詩説》十五卷、《論語集説》二十卷,又有《雜著》二編。爲詩多古體,名《敝帚集》。《鏡詰》云:「美人日對鏡,手拂鏡上塵。醜女不敢照,怕見鏡裏 人。明鏡若有意,不知向誰親。」《詠懷》有句云:「東方有佳人,容華耀朝日。左佩明月瑞,右秉彤管 筆。臨風一巧笑,逋爾中鳳律。深閨十五餘,嬌羞不敢出。」可謂善自寫照。五律如「鳥聽秦吉了,花 蒔傅延年」、「子細長庚見,丁東屈戍摇」、「渡馬嘘螺甲,藏魚入蓼丁」,皆極工雅。其《雜著》内有可以 入《詩話》者甚多,摘録四則於左,以誌一斑。
裁對字眼,始於六朝。如庾信賦「窈窕名燕,逶迤姓秦」,「燕二「秦」,借用國名。崔融詩「匣氣沖 牛斗,山形轉鹿盧」,以「牛」、「鹿」作對,已開近世帖括家纖巧法門。
「身輕一鳥過,槍急萬人呼」,此率句也,非杜子美爲之,則觀者鮮不噴飯.,「剥苔弔斑林,角飯餌 沈塚」,此凑句也,非韓退之爲之,則論者病其聲牙。其所以在古人則不病者,非後學爲二公左袒,以 二公之詩妥帖排鼻,出神入天,率句凑句,不足爲累也。
嘗見宋人詩話中謂杜詩「天子之馬走千里」句爲俣,當云「天馬之子」。此老豈未見《周穆王傳》 乎?人非讀萬卷書,不可持論,況著書乎?近自時藝傳爲正業,人多耳食,不知先儒有王粲者多矣。 運用典故,須出以顯豁。如前人詩云「雲中下蔡邑,林際春申君」,觀者不解。余以意釋之,謂雲 中葉落、林間黄歇也。作詩如此,與燈謎何異?唐人詩「簷前飛七百」,以「七百」爲鳥,人以爲笑。近 人詩内「忘言對七條」,以「七條」爲琴,毋乃類是。
東泉於甲戌春偕父兄公車北上,一時都中有「三蘇」之目。或贈句云:「老蘇家學堪傳子,小宋文 章不讓兄。」及揭榜,皆被落。寄園回單縣廣文任,東泉與兄魯人同出都門,口號云:「堪哂世人説兩 蘇,欲將慧卄以混靈珠,我輩會與古人殊。」
寄園尊甫松谿先生,名呈麟,學問淹博,以明經終。有《松谿詩集》,集中皆古體,名言至理,絡繹 不窮。録其一云:「人非鴛與喬,離别所時有。亦非參與商,宴會豈云偶。今日水上萍,昨日園中柳。 飛絮本無根,誰能長相守?良朋歎契闊,夢寐時聚首。樂在心相知,何必一尊酒。」其古淡類如此。寄園胞弟岱陽進士,名邦舉,亦工古體。可謂一門能詩矣。
余乙亥春入省,在寧陽道上聞劉也僑明府攝曲阜縣篆。余向與也僑交最摯,其時也僑服関再來, 尚未相晤,即於途中作札寄賀。比抵省詢之,乃劉君光朝,並非也僑,方知前書之俣。《戲柬》云:「尼 山不是天台路,前度劉郎竟兩人。」聞者笑之。也僑名東里,直隸慶雲人。梓有《落花》、《秋柳》諸詩, 頗見風調。
庸流龌龊,名士風流,此自然之事,不假强勉者。安徽王子卿太守澤由侍御出守江南徐郡,郡署 後向有高樓,南眺雲龍山,北瞰黄河,太守自題爲「河聲山色樓」。於重九日會集名流,把酒賦詩,以 「海岳山清氣爽九秋天」分韵,亦佳話也。余過徐州,太守贈畫一幅,并書前詩見貽。詩云:「好山圍 彭城,衆景一樓彙。看雲送遠目,觀河得奇氣。大書題其楣,實事非無謂。佳辰天宇清,豐歲人意慰。 詩侣書畫俱,群賢少長暨。一繩雁來初,半璧月上未。清濁破泥塀,尖團嚼霜味。人皆醉翁誇,我豈 镰守諱。高吟把秋英,老米顛髡髯。」
江西黄元軒進士,字華毂,任萊蕪縣令。未及數載,即引疾去。與余相遇泰安,盤桓累月,載酒論 詩,情誼甚摯。華毂誦其《抵萊蕪縣任》詩,有「未入官箴早見幾」之句,其高致可想。《都中》云:「春 風有約來何晚,多少寒花待爾開。」其餘佳句多未記録。余贈華毂詩云:「年華未老風情在,如此歸山 不算遲。」
揚州申佩雅,笏山中丞公子也,長於賦物之作。友人誦其《老鼠嫁女》詩云:「迨吉也如人有禮,于歸誰謂女無家。」或題《墨畫芭蕉》,得二句云:「聽殘秋夜聲聲雨,展盡春風寸寸心。」佩雅曰:「有 芭蕉而無墨矣。」因代成云:「自向緑天庵裏種,墨痕狼藉到而今。」 徐冰崖明府爲余言,舊友某豪俠好義,少年揮金如土,後乃貧乏。有句云:「已無青眼誰憐我,再 有黄金尚贈人。」後數年,又積金致富,揮霍有加,以其詩絶無窮愁落寞之態故也。冰崖句云:「病中 探客病,貧日憫人貧。」余亦有句云:「貧轉添豪氣,閒翻作病夫。」又《題畫蒲萄》云:「寫來滿幅明珠 湧,卧起袁安正不貧。」
徐冰崖名秉鑑,漢軍正白旗人。以舉人出宰昌邑,勤於政治,素號廉明。爲人和平醇雅,持己接 物,有古君子風。著有《秋蕙軒詩草》。《咏菊》四首云:「野老籬邊處士家,冷香無限鬥妍華。新霜别 墅源三徑,衰柳衡門水一涯。朝市肩來閒對酒,夕陽採處試烹茶。歸思漫謂專鱸切,語到秋英興倍 赊。二繁英灼灼殿秋光,雅與幽人意並芳。花事闌珊憐素節,詩情古澹憶柴桑。西風天末深三月,南 國籬邊又一霜。寄傲丘園開獨晚,峥嶂鴨緑間驚黄。二端知隱逸是前身,每向花間證夙因。三徑月明 人共淡,一籬霜冷雁初賓。採香小院情何限,冒雨重陽放欲匀。亦自嫣然鬭紅紫,却標高致出風塵。」 「梗杈松徑#莓苔,剩有殘枝取次開。晚節幽香和老桂,小春淑氣接新梅。餐英好蓄三年藥,泛酒難 忘九日盃。知己一生彭澤宰,却抛五斗賦《歸來》。」於菊花套語,刊落殆盡矣。乃郎長僖,號怡園,亦 工詩。《漾#道中》云:「行來千里外,仍在萬山中。」《東昌道中》云:「垂楊夾路深於巷,流水隨人直 到城。」
冰崖又誦其舊作數首,如《貴官》云:「禁無緩乘新賜馬,朝班閒話舊登壇。」《大宅》云:「花氣遞 尋深院落,鐘聲清徹幾房權。」《即事》云:「情乖故舊惟虚與,年老夫妻轉避嫌。」皆未經前人道及。 山東孔林、泰山、蓬萊閣,謂之「三大」。余需次十餘載,曾兩至曲阜,謁聖廟,瞻聖林,八度泰安, 計前後登岱者五十餘次,觀海膠西,梓有《赴膠紀事詩》。而登州竟未一到,海市蜃樓,不知若何景象, 真憾事也。後見蔣梯山明府《蓬萊閣觀海》詩云:「不須樓市論真假,但到蓬萊便是仙。」令人心羨。 梯山名光琢,廣西全州人。
孝女唐素,毘陵第二泉人,少失怙,鮮兄弟,母老,家貧,無食。孝女承父教,稍識字,工丹青。羽 毛百卉,着手成春,藉易升米,供館粥,承歡膝下,賢於孝子。母死,誓不嫁。時鳌滄來先生守常州,表 旌其門。孝女有《百花》手卷,名公鉅卿,各有題詠。《孝女贊》云:「父母未殁,十年不字。父母既殁, 百年不字。」又樂府云:「朝啼烏,暮啼烏,啄得一粟滿巢呼。戴清霜,履白石,烏頭黑變烏頭白。昔年 爹娘在堂時,爨薪汲水身當之。只今爹娘身已没,桃花誰爲埋霜骨?使君且稍住,聽我宣一言。百年 事已矣,一杯土尚存。私心願化杜鷗魂,暮暮朝朝啼墓門。」同時有馬節婦者,雲堤馬孝廉長女,聘吴 氏。其婿未娶而夭,節婦抱木主成禮。節婦題《孝女詩》有云:「一牀絮被渾身布,都是三春賣畫錢。」 又云:「他日香花橋畔客,阿儂也是勒名人。」惜未記其全璧。
徐肖巖刺史工於詩,余已録其贈陳雨人句矣,又從友人處見肖巖詩集。《過龍山》一律云:「憶昔 隨蓮幕,曾看細柳營。登山非落帽,借箸每論兵。駒隙當年事,羊藩此日情。欲尋題壁句,郢曲舊知名。」蓋肖巖曩遊青州郡幕,慶都統以秋閲赴德水,邀肖巖偕行,歸次龍山,適值重九,途中多所唱和故 也。他如《登黄樓》云:「黄河千里此環折,鴻雁一聲人遠遊。」《重九登太白樓》云:「泥人風雨重陽 節,老我鬚眉太白樓。」《對菊》云:「雙鬢任教添白髮,一樽仍此對黄花。」《過陳仲子墓》云:「矯廉到 底廉還在,留與長途熱客看。」俱見清隽。
粲花女史,不知何處人,見其送人詩云:「恨殺團樂天上月,圓時争抵缺時多。」又云:「我是女流 難負笈,凝妝望斷翠樓頭。」又《偶成》一絶云:「紅塵小現女郎身,廿載空餘未了因。燈火一繫風四 壁,可憐誰是眼中人。」
三原李鹿岡進士,嘗仿安化康方陸作《書中乾蝴蝶》詩平韵三十首。康詩已不可見,李詩頗有佳 句。録其一云:「一片花魂萬卷書,終朝相對意何如。五更佐讀聯螢火,六籍深耽學蠹魚。未許心情 隨月露,更無形影繞庭除。芳華謝盡容顔老,緑草青苔恨有餘。」他如「魂歸鄴架三千卷,夢斷春城廿 四風」、「册府有丹堪换骨,芸編含艷總銷魂」、「一枕遊仙偕脈望,三生妙偈證華嚴」等句,皆有可取。 李後仕廣西柳城,絶不言詩。偶一拈弄,音韵全非。蓋一行作吏,此事遂廢矣。 人有不期而遇者。山西延荔浦君壽任萊陽縣令,有詩名,余向未識面。後荔浦以事罷職,捐復待 銓。乙亥春,因公至濟南,寓西門内旅店。余以日暮出城,城閉入店投宿,得晤荔浦,挑燈作竟夜談。 有句云:「不是金吾禁,何緣信宿來。」别後不復再晤。紀其《贈廖阿閣》云:「幾載不相見,相看眼乍 青。地窮春不到,才盡筆無靈。故國歸偏急,浮生夢已醒。海門深夜笛,吹與老龍聽。」《題畫》云:「青沙白石水粼粼,洗骨秋山雨後新。一片籬笆千个竹,樓頭閑殺讀書人。」 明湖居人門對,好書「地鄰湖水親鷗鷺,人倚春雲望鵲華」,見者輒嘆美。今讀《觀稼樓詩稿》,始 知爲朱子青先生句也。先生名綁,以主政退居林下,詩入《山左詩鈔》。 徐藕船銓、徐香埠鑑,順天人。兄弟同於乙卯年入泮,甲子同舉賢書,乙丑同成進士,並入詞館。 華萼聯芳,一時盛事。余與藕船兄弟相友善,曾賀以詩云:「池塘秀發科名草,棣萼聯開及第花。」後 戊辰散館,俱改選外任。藕船任河南上蔡令,調任滎澤,以獲盜擢陞直牧。善書工詩,《有感》云:「祇 道莊周能化蝶,誰知李耳自猶龍。」《金銀花》云:「不甘附熱清如許,若可醫貧得又難。」香境官四川遂 寧縣,工文墨,填詞度曲,著述甚多。爲詩格律渾成。《黄州》一律云:「江闊天高水漫流,蟬聲蕭瑟送 行舟。雲迷赤壁當年鶴,竹隱黄岡舊日樓。柔鱸低枝摇夕照,遠山凝黛畫深秋。臨皋風月誰爲主,盡 啓蓬窗且卧遊。」
藕船長子徐南岡源溥,丙子三月作《送春詞》云:「蝴蝶不來花信杳,春寒簾蟆畫沉沉。」旋於四月 初二日疾卒。相傳藕船患病時,南岡禱於神,願以身代。未幾,藕船愈而南岡死矣。不獨詩讖,事亦 奇矣。
謝問山夫人周瀛君女史,美而賢,多病。巫者云:「佛山謫來女子也,生死同日。」病亟時,囑家事 畢,言輿從到門,餉以湯餅,呼子女至前,起坐而逝,亦奇事也。問山哭以詩云:「佳人從古無長壽,黄 土終須葬玉顔。」
詩有神助而成者。元和顧光涵,者齡時在楚中,其舅氏與同人賦岳陽樓詩,命其與會。辭以不 能,頗爲舅氏所訶責,心甚慙。是夜夢古衣冠人爲其代作,成七律一首,天曉録呈。舅氏疑不類童子 語,扣得其故,大奇之。中有「萬千氣象涵三楚,八百波濤冠五湖」之句,移置他處不得。 雲南趙石舫明府凝禧,題余《蒲桃》云:「淋漓醉墨日三升,詩客尤兼畫手能。莫道托根無處所, 龍珠在握儘飛騰。」
謝滌生州尉自臨清以張君佩蘭詩郵寄蠡莊。《登北固山讀石雷和尚詩册》云:「一徑絶塵囂,探 奇未憚勞。嵐光穿户牖,帆影亂波濤。江自西岷遠,山登北固高。逢僧解韵語,倚檻話詩豪。」他如 《登金山寺》云:「波翻山脚水,風蕩塔尖雲。」《柳園次韵》云:「小閣窗含千頃荻,輕舟萍點一篙苔。」 《大雪》云:「瓊瑶天上來何易,缺陷人間補未難。」皆佳。佩蘭字劎秋,壬子武孝廉,候補運尉。 豫省竇曠廬廣文大田,業山東麟務,與余交善。每當酒酣耳熱,伉爽之氣,不可遏抑,蓋熱腸而多 情者。在山左奉太夫人諱,《旅寓除夕》云:「一朝母子夢,千里弟兄心。」真惻惻動人語也。尊甫青岩 先生,名紺,以名進士任四川酉陽州刺史,學問淵深,著作宏富。其全集尚未得見,故未登録。 曠廬又言,有李氏者在伊家服役數十載。少年早寡,家小康。有逼之改節者,勢不可免,携一子 一女逃去。時曠廬尚在襁褓,令其撫育,遂止焉。後子亡女嫁,李既無他志,亦無異言,今已白髮蕭然 矣。曠廬贈以詩云:「常將松操矢冰心,五十年來淚滿襟。欲寫堅貞無可肖,階前草木亦蕭森。」 張伯良刺史權遵化州篆,善政甚多。李裔雲明府旋自保陽,爲余一一述之,令人神往。聞其去遵化時,士民遮道攀轅,欷歔泣下,竟有議立生祠者。其感召豈偶然歟?伯良有《留别士民》四律云: 「一麾權領樸城春,小住名區亦夙因。補拙方期功弗懈,生明敢冀照如神。柳條折贈傷今夕,瓜代倉 皇負爾民。漫説使君囊澀甚,曾聞憂道不憂貧。二由來起化士爲先,立志應如白璧堅。籌國忠貞心不 愧,居家孝友政斯傳。鳴謙自見祥和集,息訟從知僞妄捐。最喜此間風俗古,垂者戴白樂陶然。二聲 聲布穀杏花飛,恰值春歸我亦歸。雨霽郊原晨叱犢,月明村落夜鳴機。看來生計勤勞裕,説到初心去 住違。好把贈言常省察,迂儒識見未全非。二臨歧駐馬更徘徊,暫飲旗亭酒一杯。除弊何分先與後, 有緣容許去還來。重關夕照征塵蹴,叠嶂晴烟畫本開。他日相思情不淺,夢魂時復繞燕臺。」 慶迪堂先生惠,爲公相保文端公之仲子,年未三十,即官司空。禮賢下士,儒雅風流,一時罕出其 右。張伯良刺史往權遵化州篆,先生相得恨晚。每伯良行一善事,建一善政,先生即多方獎誘,務使 有成。伯良瓜代後,貧不能治裝,先生以所着貂裘并夫人珠飾付質庫,得千餘金助之。嗚乎!廉吏如 伯良固不可多得,而憐才愛士如先生者尤爲少見,真不愧古大臣之風矣。復於伯良之行作五言長律 贈之,詩云:「恨不同舟早,識荆幸有由。通家敦古道,利物展新猷。志氣凌霄漢,詩才貫斗牛。交纔 經九月,感足動千秋。泉壤幽光闡,羹牆廟貌修。窮黎乏凍餒,古墓表松楸。原注:伯良到任後,倡修廟 宇,並兼祀各墳墓。早聽軍民頌,時欽闔澤流。身家總未計,教養每深籌。文望當年樹,賢聲到處留。好 朋難久聚,良吏信無儔。忽報驪歌唱,誰憐宣橐羞。喜君貧可賀,那惜解輕裘。」 涂清渠濟,雲南人,爲慶迪堂先生幕友。有句云:「雨急不成點,風旋多打圈。」可謂狀難顯之
景者。
「魚能識字偏稱蠹,雁到離群轉號奴」,友人誦之於余曰:「此吴兼山别駕句也。」兼山名嫌,常熟 人。前任東河主簿,後援例晉秩通判,需次浙江。余在濟上相晤於程雪門處,談論高闊,詩亦格律醇 正。集中如《晚行》云:「向晚入林薄,懸崖一綫長。孤村帶流水,高樹淡斜陽。過眼新詩境,驚心古 戰場。看山行處好,可奈是他鄉。」《病中編近年所作詩》云:「雨窗霧閣榻頻移,歸去名山未有期。久 病暫思身後事,無聊重訂客中詩。千秋風雅談何易,一代才人數可知。解脱英雄兒女意,江湖廊廟不 同時。」
長白斌笠耕先生良,雅愛吟咏。先任山東兗沂觀察,曾以詩寄余。適余落職浪遊,未得晉謁。後 調任江蘇,光儀遂隔。吉光片羽,偶一見之而已。《即席》云:「風傳艷曲來杯面,雨釀輕寒入櫓腰。」 又《楓橋舟發》云:「風勁峭帆收有力,波柔枝櫓劃無痕。」觀察之弟法良,字可菴,亦工詩。《盆梅》 云:「夢回紙帳情千里,香冷蠡窗月一弓。」《菜花》云:「漫聽村語呼娘子,預喜油花卜小姑。」 謝長民先生仟,江北人,人籍歷下。性剛介,有不可一世之概,以諸生終。詩主性情,不談格調。 卒後,門人方坳堂方伯以先生詩乞訂於翁覃溪閣部。余讀其集中《坐觀瀾亭》云:「如何人易老,不及 水長流。」《九日登祝阿城》云:「終古遺墟鄰厭次,當時老淚灑牛山。二厭次」者,東方朔故里城也。 王芸軒明府龔曾,丹徒人,由庶常改官縣令。倜儻多才,與余相遇歷下,誦其佳句,如《書懷》云: 「無多骨肉分歧路,有用光陰付轉蓬。二碁逢高手嫌無敵,酒入愁腸覺有稜。」《過韓侯嶺》云:「國士祠千古,真王土一丘。」《宿龍子祠》云:「采松連月下,移石帶雲歸。」《題齋壁》云:「酒盡仍留月,囊空只 貯詩。」激昂慷慨,突過前人。
黄岡少宰李小松先生鈞簡,文章道德,海内傾心。先生每語人曰:「文章之壞,壞於雅俗共賞., 官場之壞,壞於名實兼收。」老成格言,真不朽之論也。詩亦高老,未得登録。 近時贈人楹聯,佳者頗少。余最喜劉松嵐觀察贈朱湘霞一聯云:「雪夜庖人蒸鹿尾,晴窗詩婢打 烏絲。」雄而且韵。又張伯良刺史贈禧凝齋少司農恩一聯,集成句云:「司馬温公,脚踏實地.,大程夫 子,人坐春風。」可云工穩。
友人某好狹斜游,流蕩忘返。一日,以紙索張伯良刺史書,伯良題一絶付之。詩云:「名花美醞 客中春,一曲高歌酒一巡。如此天寒兼夜永,錦衾愁煞獨眠人。」某知其諷己也,即日遂歸。 自古從軍之作,率多殺伐之音。獨張伯良刺史癸酉冬從軍滑州,有《雜詠》十首,不落窠臼。録其 一云:「曾聞湯網開三面,豈有堯天枉一人。十隊紅旗宣聖旨,但投戈即是良民。」蓋由聖德如天,恩 詔屢下,而大將那繹堂先生行師一如宋之曹武惠,此詩特實録耳。
梁曉航達榜,福建人。余辛酉拔貢同年,丁卯、戊辰聯捷,榜下,即用官河南汝陽縣。因獲盜,擢 知州,又以緝匪,候陞直牧。素有文名,尤精雜作,其風咏詩篇,多得自然之韵。有句云:「小屋苔封 惟穴鼠,夕陽門掩但棲鴉。」蓋癸酉兵饉後有感作也。又《深柳園》詩云:「使君惟種菜,食客不歌魚。」 又云:「酒澆千竹醉,簾捲萬花香。」俱得晚唐風致。
建德高士宋梅舫奕勳,負才不遇,老於諸生。工山水,求畫之多,户限爲穿。凡渡丁字江者,以不 得梅舫畫爲憾。二十外斷絃,終其身不再娶,故無子。殁後,平生著作俱散失矣。僅記其斷章零句, 如「細草踏殘遊客屐,老松撑破度墻雲」、「小犢短簧犁鐵健,曉烟鋤破落花泥」,皆可入畫。又《賦水中雁字》云:「《離騒》賦就瀟湘晚,墮淚碑沉汝漢秋。」亦名句也。時同賦者,陳致齋有「海國波恬傳露 布,鮫官機冷織迴文」一聯極精。致齋名曰和,畫翎毛花卉絶工,與梅舫分道揚鍵。平生未嘗應試, 亦嚴陵高士也。
臧菊圃伯敬,河南淮寧縣廩生。《咏蘇子亭》云:「詩船載月依紅蓼,酒聲迎風上緑蒲。」《隋堤柳》 云:「一從王氣沉黄土,幾度秋光接白門。」
淄川翟伯海濤,以孝廉爲觀城廣文,詩豪縱而口吃。嘗記其《贈宋步武》云:「無上宫高幽夢杳, 不其山遠客心同。」《紀夢》云:「天光下照三千界,月色平分十二樓。」 以口授酒,謂之皮杯,最爲昵俗。王樹門之屏曹,王賓之兄也,有《贈人飲皮杯》詩云:「盈盈小立 倚紅燈,酒到微醺弱不勝。郎自情深儂量淺,口脂嬌軟印吴綾。」 癸亥冬,河南衡工水溢,灌注山東,由鹽河直趨海口。凡入都者俱紆道澡口渡河,車馬釁塞。金 廉訪委余前往稽查,時胡果泉先生以觀察入都陛見,經由潔口,日暮未得渡河。余款留小住,竟夕暢 談,極蒙青盼。後累任封疆,年未六十,卒於江蘇巡撫任内。先生工書法,力追鍾、王,與三梁、一王齊 名。其《論書》有句云:「樹老藤枯懸腕底,縱横一氣走龍蛇。癡兒不省天工巧,節節枝枝剪綵花。」
朱覇山鳳森,廣西桂林人。辛酉進士,官河南濬縣令。十八年,滑縣逆匪滋事,守城有功,蒙恩加 同知銜。爲人有膽氣,性灑落,著有《鶴山詩稿》。氣勢雄壯,辟易萬人。《夢中遇仙》一絶云:「跨鶴 纔聞入五雲,等閒觀遍洞中春。回頭便是蓬萊岸,應有中流得渡人。」 姑蘇朱君垣相晤歷下,以尊甫朱湘霞參軍《塞外曉行圖》見示,其中題咏甚多。五言之佳者,瀋陽 戴君全德云:「朔漠風雲壯,參軍擁騎遊。鞭絲摇霽日,人影漾河流。弓矢前程導,關山宿靄收。曉 行留畫本,何必句稱劉。宋人劉一止有《曉行詞》甚佳,時遂稱爲「劉曉行」。」七律之佳者,劉松嵐觀察大觀云: 「一舸吴江别酒徒,朋簪不意盍留都。方於海上携君手,又向淮南對此圖。馬勢驍雄人矯健,雞聲斷 續月模糊。抽身不飲遼東水,畫裏關山有故吾。」七絶之佳者,顧星橋宗泰云:「繡嶺連雲叠嶂開,秋 風吹過李陵臺。不征萬里扶餘路,誰識當今磨盾才?二曾歷澡陽指木蘭,衩衣扈從塞霜寒。輸君遠 到龍江北,千仞閭山倚馬看。」
庚午四月,百菊溪先生督師高雷,剿寇克捷,粤洋胥平。天子嘉其功,特晉官銜世職,賞戴雙眼花 翎。誠不世之奇勳,非常之盛典也。凱旋振旅,先生賦詩八章,以紀其事。詩云:「戈船西下肅風雷, 力破滄溟瘴霧開。掃穴尚虞留夙孽,追奔已報縛渠魁。雙溪港外長歌入,萬里沙邊鼓棹迴。見説先 聲寒賊膽,將軍兵是自天來。二列缺飛光震海涯,火雲紅照羽書馳。已揚兵氣能超距,大快民心欲寢 皮。絶島燔林驅虎豹,洪流磨刃斷蛟螭。旗門令肅竿懸首,赫奕天威共凛之。二憶昨妖氛近逼河,帽 鋒螳斧拒天戈。花田戍鼓驚風鶴,魚浦軍聲集鶴驚。卧壁條侯威詛損,談天犀首語傳訛。老肩鉅任心如鐵,籌筆宵分遣病魔。二封關豈借一丸泥,鹽第漁經次第稽。捍患只愁民力盡,詰奸未許盗糧齎。 沙墩椅角連營壘,木栅彎環截澗溪。編鼠技窮狐火嘯,崖門東畔虎門西。二禱虚龍穴夜潮生,大嶼山 前巨艦横。填海恨如銜石切,焚舟功可借風成。誰知浦上軍開壁,竟使潢池盗弄兵。詔黜元戎誅懦 將,森嚴旗鼓六師驚。二尚覺披猖虎負嶋,投戈忽見乞降書。貫盈亦畏神明殛,拚死難將骨肉疏。帝 有恩言寬斧鑽,臣非忠信格豚魚。更生有幸謀生拙,何計經營奠厥居。二碧玉山光潑眼新,雨花臺畔 雨銷塵。力田好喫豐年飯,失業翻愁瘠土民。兩郡袴襦資召杜,廿年樓櫓逐恩循。而今番舶來無警, 海不揚波頌聖人。二恩叨持節再來慚,軍旅平生本未諳。闘外指揮勞將帥,帷中籌策藉寮參。從知民 事原難緩,此是天功詛敢貪。笑指具區明鏡裏,島烟洲雨遍交南。」 一時投贈者,名公鉅卿以及賓寮紳士,美不勝收。如英煦齋先生七律二章云:「儒臣幾輩奏膚 功,聖世於今又見公。戰艦周羅瓊島外,征旗出没浪花中。兵能用命原無敵,寇到成擒始信窮。從此 海氛飛不起,故應三錫拜恩隆。二《皇華》高詠到遼東,喜有新詩寄一筒。儒術當時歸藻鑑,文章依舊 重費宫。海翻巨浪今看靖,燈結新花别樣紅。更卜掌珠當早見,好承闔澤繼家風。」朱耐亭觀察五律 二章云:「當代曲江相,文能徙鱷魚。功成三月速,患掃廿年餘。管樂真無忝,孫吴竟不如。雅歌平 海頌,投贈遍簪裾。」「威懾有先聲,真令破膽驚。籌邊搔白髮,前席問蒼生。喜遂登龍願,才慚附驪 名。酬庸叨異數,矢志在寅清。」煦齋先生爲余壬戌年廷試閲卷大臣。耐亭觀察哲嗣名奕勳,任山東 冠縣尹,與余同官莫逆。讀之,覺知己之恩、盍簪之誼,怦怦有動也。
浙江張葭村祖望,幕遊山左,工於詩。《憶梅》云:「故園何物最關懷,一樹寒梅應候開。花若有 知應笑我,年年不見主人回。」
高達夫五十能詩,爲盛唐之大家,可見學之成者,不在早遲也。嘉祥張石瀾璘,年少未學,十九歲 時方就塾讀書,不數年,膺癸酉科選拔。書法之清,詩筆之隽,一時無二。在濟南見贈云:「寫遍蒲桃 幾萬枝,又從歷下讀新詩。先生占盡湖山趣,不是尋常老畫師。」 常州莊玉蕃掌教曹州,《晚涼漫興》云:「緑樹清如洗,池塘雨過時。夜涼蟲漸語,秋近客先知。 紈扇殊難擲,寒衣又與期。親朋半寥落,竟夕繫相思。」 海陽黄孺人,毛渭石淑璜之母也。年二十餘守節,教子姪讀書,皆補弟子員。家素貧,以故渭石 奔走衣食,足跡半天下,爲太夫人徵節壽詩。丁丑夏,渭石遊歷下,屢過蠡莊見訪,卒未一遇。留所梓 《節壽詩》二卷而去。其中名句甚多,録吴山尊學士短古一章云:「蒼松無改枝,成陰可十畝。節婦支 單門,行成天所佑。冰霜三十年,牢愁不可剖。要之至性存,危難一身糾。正如古忠臣,救國旋乾紐。 精氣貫金石,感義到婢婦。芝蘭生庭階,萱堂歲月久。我詩無稗言,請介貞隹酒。」 言爲心聲,詩以言志。人必有心之所觸,志之所在,而後發爲咏歌,自成天籟。得春夏之氣者多 風華,得秋冬之氣者多渾樸,學焉各得其性之所近。近温、李者不必其學温、李,近王、孟者不必其學 王、孟也。若專主一家,謂其他可以攢而斥之,膠柱鼓瑟,豈不可笑?長洲蔣小鐵笛道人句云:「妙語 滿虚空,得心出諸口。痛恨作詩者,動輒宗某某。」旨哉言乎!鐵笛名大鎔,任浙江鹽場。余壬戌年在都,曾相遇於歌郎慶瑞之家,蓋風雅而有情者。著有《日下看花記》。與余《衆香小部》可稱異曲矣。 掖縣尹徐静川如浩,貴州人。余素無一面交。戊寅夏在省,冉君廷封以素籟索余畫貽静川。静 川得扇,過蠡莊作竟日談,如舊相識。行時,遣人持白錘馳寄。余答以詩云:「十七年來知己淚,不逢 良友不沾襟。」蓋其時余以清查事將被逮,故可感耳。静川旋署後,以所梓復任掖縣詩一紙見貽,起 云:「敢言治化善陶甄,留得書生面目真。」可以想見其爲人。
余録張芥航刺史《過岳武穆祠》七律一首,可謂渾成流利矣。兹又見曹範南明經《弔岳武穆》詩 云:「黄龍痛飲竟如何,不復江南奏凱歌。大丈夫原生許國,小朝廷奈死求和。兩宫魂泣南天路,三 字冤沈東海波。欲薦蘋繫無處採,爲憐忠義淚滂沱。」與芥航作工力悉敵。曹又有《偶占》一絶云: 「大地陰霾四野昏,連朝風雪擁柴門。中原兄弟惟予拙,除却探梅懶出村。」範南名天翩,安徽太湖人。 楊元梅字羹甫,宿松廩生。才華敏贍,落拓不羈。《雨中憶故園》云:「短髮参參老莫支,愁絲經 雨費梦治。齋頭兀坐形如木,過盡桃花未有詩。」其他佳句如《漫興》云:「四面山光詳甲乙,十年馬足 記庚申。」《答張翰川用四豪韵》十律云:「一抹眉痕山小小,半奩花影水滔滔。二丁日久疏名士酒,庚 郵難寄美人糕。二功名已負鵬千里,聲聞難争鶴九皋。」「而今肝膽徒天指,自古英雄只浪淘。」皆可誦 也。惜年未五十而卒,詩稿散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