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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20
作者: 袁潔
玉堂居士著
紀曉嵐先生嘗曰:「詩用倒裝句法,乃有曲致。」杜工部《秋興》八首中「香稻啄餘鸚鵡粒,碧梧棲 老鳳凰枝」,若作「鸚鵡啄餘香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便覺平直。又如「蝶來風有致,人去月無聊」, 常州趙仁叔一生傳此二句。若作「風來蝶有致,月去人無聊」,便無生趣。 安徽黄左田侍郎鉞,典學山左,覆試登州諸生詩賦。偶以東坡《留别登州舉人》詩令諸生和之,五 日而有召還南齋之命,若應讖者。先生有《留别諸生》二律云:「老去難期汗漫遊,者番行盡海東頭。 玉堂三人誠何幸,珊網全收也合休。留别偶令靂玉局,召還果復在登州。諸生珍重臨歧路,可有箴言 贈我不?二觀海新從登岱來,雲峰雪浪共崔嵬。愧無許劭人倫鑒,定有夷吾天下才。道#那能禁翦 薙,軍譯休便怨銜枚。原注:教約皆依功令,非過嚴也。蓬萊好讓群仙住,歸綴清班首重回。」 詩有因假成真者。余在京口偕友人遊焦山,預寫家書一函,僞爲内寄詩一首,陰遣人渡江投之, 同衆啓視,群信爲真。其詩云:「桃花春水長波濤,有客南遊興正豪。夢裏帆檣猶隱隱,眼前楼被可 勞勞。慈親健飯仍三盥,樨子攻書又一遭。鎮日江風吹太急,莫將脱帽擬登高。」余先自和,一時和之 者,翟笠山灝云:「年來心悸海門濤,何似元龍興最豪。杖履有緣遊不倦,雲山無夢想徒勞。歡場樂 事追佳叙,杯酒交情話者遭。珍重新詩合雙璧,焚香吟到月輪高。」周伯恬儀障云:「乘興來觀二月濤,元龍未遜昔年豪。空群施馬疲猶壯,入爨車薪燼尚勞。客裏詩篇心斷續,夢中鄉國路周遭。璇閨 屈指歸期近,看取秋風桂嶺高。」何蕉衫瑞芝云:「一江春水瀉雲濤,洞訪焦仙客興豪。放眼已窮千里 遠,息心翻悔十年勞。偶然酬唱皆佳話,不負登臨是此遭。底事刀環偏爽約,虚教魚素託琴高。」丁若 士履恒云:「狂踪近海愁精衛,倦客逢春感伯勞。」舒鐵雲位云:「四壁江山觴詠勝,一書懷袖夢魂 勞。」裴竹席鑽云:「江上舟仍歸緩緩,驛前亭本號勞勞。」李静齋周南云:「一鶴横空懷舊蹟,雙鳧偶 憩息塵勞。」江聽香步青云:「江北江南渾漫與,名山名士喜相遭。」姚浣江長煦云:「堪慰細君休憶 遠,承歡天姥一峰高。」家南溪焯云:「雲烟過眼追前事,風雨連宵慰此遭。」此外李雲帆吴和、劉申受 逢禄、劉桐村允升、董小狂袖南、沈芝塘起潛、浦情田承恩、吴石帆金潤、孫蔚堂延、楊肖巖獻弼均有和 章,詩多,未能全録。
見人《咏風》詩云:「偶借封姨力,居然太自豪。簾垂偏弄響,波静忽生濤。有勢聲方壯,無形影 易逃。幾回頻閉户,久已畏喧嘈。」句句雙關,曲盡勢利小人得意自鳴之態。 又見方石蓮《大風戲作》七古一篇,中有云:「飛騰漫逞大王雄,躁戾全非君子德。」語妙諷刺。 家艾軒兄名淑,緘默寡言,邃於制義。偶爾爲詩,亦不肯苟。後宰安徽鳳臺縣。鳳邑民情强悍, 素稱難治之區。兄蒞任半載,比户宴如。梓《桃源八景詩》,叙曰:「邑小如邨,民勞思善。五鄉之犁 雲鋤雨,大有淳風;百里之柳暗花明,儘堪小隱。況川匯湖河之浸,驛當南北之衝。轍迹儒宗,章臺 霸氣。緬前人之歌詠,偕志乘以流傳。在鄉言鄉,乃爲親切有味.,惟我知我,敢辭孤陋無文。」《翠柳萬行》云:「無城多種樹,有宅不栽桑。翠毒東西路,晴分千萬行。橋邊風絮絮,隈外水湯湯。最是關 情處,離亭送客忙。」《三台霧鎖》云:「傑閣凌虚起,遥分列宿光。烟雲通北極,山岳鎮中央。老樹蟠 蒼翠,洪河接混茫。褰衣一登眺,歷歷見耕桑。」《八壘雲屯》云:「節鉞臨江表,西封不到淮。何年傳 陸壘,此地得金牌。儼控三吴勢,還如八陣排。桑麻銷戰氣,古蹟付塵埋。」《車馬兩堤》云:「官堤當 孔道,車馬接時過。四牡朝辭驛,雙輪晚渡河。客心流水遠,柳眼閲人多。亦有皇華使,高懷發浩 歌。」《沙灘漁火》云:「漁火看明暗,沙灘晚繫舟。灯聲喧渡口,燈影出溪頭。汎汎魚蝦侣,蕭蕭萩葦 秋。棹歌聽欵乃,一色水天浮。」
吴門葉味三元鈞,天性曠逸,詩亦如之。《九日登南樓》云:「客裏光陰記勝遊,重陽高會上南樓。 西風捲葉人横笛,衰草粘天雁唳秋。有興茱萸笑滿把,無端黄菊插盈頭。醉來一曲狂歌發,驚起長空 皓月浮。」
濟寧詩人潘雅三呈雅,著有《小秣陵草》。《采蓮曲》云:「采蓮無戕子,蓮子苦復苦。采蓮無戕 根,藕絲舘同心。郎心紹不住,妾夢江南樹。」《桃花》三絶句云:「兀兀歸來春暮時,杏花落盡小桃遲。 東風一夜武陵覺,近樹人家都未知。二人家只在小門西,長板橋頭鴨子肥。忽憶蘭陵風景似,桃花時 節伯勞飛。二簇簇烟蹊第幾層,人家也掛打魚曾。懷人一夜添惆悵,紅雨春山小秣陵。」 通州馮晏海雲鵬,學問淹雅,兼工詩詞,著有《紅雪詞》二集。乃弟集軒,名雲鷄,榜下,以知縣分 發山左,攝東阿縣篆。晏海亦在署中。時月課諸生,以「東阿古跡」爲題。晏海有擬作七律十二首,格調俱佳。《蒼頡祠》云:「史皇四目怪容顔,邃古神人見一班。北海墓傳疑信裏,東阿祠在莽蒼間。曾 聞學士多祈禱,未必靈文付懦頑。我欲擘窠書鳥跡,恐驚雨粟灑天關。」《項王冢》云:「往矣重瞳不可 興,誰將片石表荒陵。雄心死不輸韓信,霸業衰由失范增。百二關山空有約,八千子弟已無憑。墓前 若灑烏江淚,也有英靈唤得膺。」《魚山碑》云:「開皇石向千秋立,文帝身無寸土留。」《挂劍臺》云: 「墓草至今猶負劍,可知感佩到黄塵。」晏海困於場屋,屢薦不售,人争惜之。乃郎蟻,癸酉科已膺拔 萃矣。
陳君雲峰,山陰人。品端才敏,人亦熱腸。余署東阿,曾延司刑席。後北上時重過其地,適雲峰 在馮集軒明府幕中,盤桓累日。瀕行,且爲魏蘊。余再三固却,雲峰戲贈云:「燕臺應記舊遨遊,駭緑 紛黄卷裏收。敢把着菱說持贈,願君添補作纏頭。」余笑而受之。
馮集軒明府詩筆恬雅,答余贈《蒲桃》畫幅云:「甘棠濃處帶餘曉,大樹亭前幾望雲。今日袁宏重 過此,輿人不誦小馮君。二百忙行篋趁斜嚏,點染虬珠墨化雲。惠我正宜懸座右,蒲桃錦上日思君。」 詩僧燮蓮,松江華亭人。辭净寺方丈不居,遨遊天下,欲訪一真實悟道者爲之師而不得,乃暫作 姑蘇怡賢寺記室。嘗曰:「吾三分一日之功,以一分作禪門課誦,以一分參祖師公案,以一分學詩,或 臨帖,或就儒生談論,足矣。」其詩多五、七律,亦瑕瑜參半。或使作《冶坊浜燈舫行》,辭曰:「艷體非 所願也,且不善作古詩。」强之捉筆,頃刻成篇。中有云:「蘭橈桂檄通金間,火星萬點三里長。誰家 女兒珠翠妝,人前纖手擎杯觴。船來未近先聞香。」真艷體入骨語,非冬郎、耆卿不能道。末云:「惟有道人日徜徉,人間天上兩相忘。」一掃而去之,仍是空門吐屬。可見詩在性靈,非關學也。 馮晏海亦有《冶坊浜燈舫行》,中有云:「須臾日落萬燈然,照澈琉璃世界懸。舟中月奪舟前月, 水底天明水上天。舟中水底渾難定,眩轉波光粉黛妍。」余於辛未夏赴蘇領咨,曾偕友人爲泛舟之戲, 夜闌返棹,燈火如花,方知晏海之詩摹寫盡致。
雪美人詩,最難刻劃。馮晏海有七律八首,記其數聯云:「飛瓊權借封姨力,弄玉重生謝女詩。」 「雲母屏開初對影,水晶簾看竟無人。二竹葉侵將雙鬢緑,梅花送與一身香。」「生嗔天上黄綿襖,可喜 人間白練裙。」至末首頷聯云:「尋春地欲連天凍,薄命人多徹骨寒。」更見警策。 濟寧拔貢史襄齡,字梅裳,原籍浙江。美丰儀,有潘、衛之目,聞其名而未晤其人。在濟上時,余 浪遊未歸,梅裳以書見遺,並贈所著《詩蠡》二册,皆尚論古人,自出眼孔者。閲梅裳之書,梅裳之詩亦 可想見矣。録其一則,以傳梅裳之人。卷四中有云:「古人有專工一體,不惟後人莫及,即當時並名 者亦莫及.,不惟當時並名者莫及,即本人集中别樣題亦莫及。曹植工於贈答,阮籍工於感慨,陶潛工 於閒情,江淹工於擬古,劉伶工於遁虚,謝靈運工於山水,顔延之工於詠史,李白工於樂府,岑參工於 邊塞,王維工於禪理,杜甫工於詠懷,王昌齡工於宫詞,劉禹錫工於懷古,崔國輔工於閨情,李商隱工 於詠物,沈侄期工於應制,儲光羲工於田家,蘇軾工於詼諧,陸游工於細瑣。在本人集中爲出色,在當 時並名者爲尤出色。在後人視之,不知古人何以便能如此出色也。」此則所論,頗能扼要。 人誤傳家簡齋死,而鄭板橋哭之。故簡齋有「聞死誤抛千點淚」之句,後人以爲佳話。乙亥冬,有誤傳余死者。惠印山都尉、興卜亭明府正議集,爲之輟飲,均有覲章。印山句云:「詩才横北斗,豪氣 壓西秦。」知己之情,令人感泣。余答詩云:「人無取處生翻贅,交到深時死亦靈。」 揚州顧萬峰于觀,與鄭板橋、李復堂稱楚陽三才子,以諸生終。《與宋幼堅》云:「關山月冷南飛 夢,總到君前君不知。」真情至語也。後見張船山太守句云:「請君料理今宵夢,我欲南飛載酒來。」意 致相同。
紀曉嵐先生家有小樓,爲狐所據,每日必於几榻塵積上畫荷花數朵。先生以詩嘲之云:「仙人本 是好樓居,文采風流我不如。新買吴箋三十幅,可能一一畫芙蕖?」自此狐遂絶跡。黔驢之技,原不 足登大雅之堂,然能聞風遠竄,此狐可謂有耻矣。
常州丁惺之敬述,與予素不相識。丙子夏,余在省中,惺之持吴南蕪書來訪,遂訂交。以後朝夕 盤桓,談吐風雅,詩筆清新,乃知惺之固隽才也。初見時,以七律六首見投,有句云:「漫説襟期多度 越,者枝筆也掃千軍。」蔣伯生明府見而賞之。贈惠印山云:「情根萌菓思逃佛,宦海風波欲捲帆。」聯 句贈余云:「烽火昔年勞汗馬,江湖何處駐賓鴻。」音節俱佳。惺之又出舊作《落花》六首質之余,内押 「瑾」字韵頗牽强。余曰:「詩貴選韵,宜響而不宜啞,宜熟而不宜生,宜新而不宜腐。《隨園詩話》中 曾論及之。一韵不擇,全體之累也。」惺之蓋步友人原韵,故不得不爾。然其中佳句,如「芳草有心迎 款款,游絲無力挽匆匆」、「縱遇回風重起舞,更無舊雨再添肥」、「自是已經天女散,不須再作美人妝」, 皆見意致。惺之並爲余誦其尊甫梧岡先生佳句,如《在湖南過辰溪》云:「蝴蝶春山花女廟,鵬鵠秋雨竹王宫。」可謂色澤鮮新。先生名鳴梧,懷才不售,以遊幕終。
丙子歲杪,余以事逗留,在齊河秦竹虚明府署中度歲。元旦日,彼此酬賀,忽有長跪於余者,狀貌 骯髒,衣服藍縷,持素紙一幅,求余作畫。余驚詢其人,署友曰:「此掃地夫劉仁也,事母至孝,性愛筆 墨,每遇工於書畫者,必誠求之。所得月錢,悉以裝潢卷軸,是以茅屋數椽,字畫充積。其慕君畫已 久,今始得叩求耳。」余肅然起敬,乃就硯中餘墨,草草塗成,并爲題詩,有「知己不易逢,托業何足惜」 之句。韋蘭襟、李鳧軒、丁惺之均有詩。惺之五古云:「五日畫一水,十日畫一石。從來老畫師,能事 不受迫。咄哉掃地夫,一語動詞伯。明珠十萬顆,脱手齊抛擲。我聞作畫時,衙齋正紛1#。元旦集冠 裳,賓筵設綺席。方此良議會,誰暇傾烟液。況我聞之師,蒲萄有畫癖。落紙作龍飛,點墨同金惜。 公卿擁誓迎,雲箋不爲擘。交遊日掃門,冰硯不爲炙。何以甫相求,且畫且題額。毋乃非人情,輕貴 重賤役。夫子曰不然,斯人當莫逆。事親以孝聞,晨昏中繩尺。性且喜丹青,卷軸常充積。斯人我心 儀,托業何必責。乃知真性情,形骸無所隔。乃知大英雄,待人多破格。」 安徽項桐圃立本,任山東滕縣尹,性磊落不覊。吴山尊學士贈句云:「率性忘人怒,多情爲物 悲。」真足爲桐圃寫照。曾偕友人小飲蠡莊,誦其《題李白樓紅樓托鉢圖》舊句云:「潦倒西風十載餘, 莫嗟書劍老相如。憐才柳亦垂青眼,不向朱門效曳裾。」
汪夢巖刺史汝弼,河南人。少年佐楚蜀戎幕,以叙功賜監生應試。吴兼山詩云:「無聊心事諸侯 客,異數功名國子生。」蓋謂此也。後由庶常改知縣,罷官再起,不及數年,已擢臨清州牧,加升秩矣。
豈非有屈者必有伸哉?喜吟咏,詩律清粹。記其《山行即事》云:「一片嵐光映曉霞,小橋流水路三 叉。緑雲陰裏垂垂雪,萬樹山楂正作花。」《望三賢祠》云:「碧澗千尋收暮雨,遥峰一角隱斜陽。」《報恩寺題壁》云:「笑我無心求富貴,牡丹開過不曾知。」《贈杜硯評》云:「歸從湖海餘豪氣,到處溪山爲 寫生。」聞刺史夫人及令媛俱工詩,惜未之見。
桐城張太傅文端公、太保文和公父子相繼爲宰輔,俱階三公。而文端長子隨齋少詹、三子葯齋宗 伯、季子思齋司空,並官卿貳。又自文端而下,入翰林者十一人。乾隆間御賜文和詩,有「便將翰苑登 瀛譜,唤作卿家世系圖」之句。方引除觀察贈聯云:「兩世天教作霖雨,一家人住在蓬萊。」可想見其 門第之盛。
集唐詩之妙者,如張星谷明府《有贈》云:「星#笑偎霞臉畔,飛花故落舞觴前。」「横垂寶幄同心 結,願得佳人錦字書。二莫道風流無宋玉,也知情願嫁王昌。二一種蛾眉明月夜,窄羅衫子薄羅裙。」俱 極自然。星谷名應禄,安徽人,任城武縣知縣。
沈默字二香,蘇州人。少時家貧力學,爲舅氏陸朗夫中丞所知。屢試不第,佐胡書巢先生掌記室 事。性情慷慨,好交游,能赴人之急。濟南有客死者不能歸葬,乃倡立蘇、常二郡義塚於城外以瘗之。 又與桂未谷諸公鳩築精舍於五龍潭上,譚議其中。善飲,以兩壺爲節,嘗作《兩壺先生傳汚自稱兩壺先生。後以不第,入粟爲浙江縣尉。著有《二香寵詩草》若干卷,余曾於蔣伯生處見之,未及記録。乃 郎玉森名基庶,亦工詩。贈余云:「有情纔是真名士,無賴依然俠少年。」玉森並工隸書。
偶於友人處見江西孝廉周君作孚詩。《秋山》云:「秋老一林紅,秋山處處同。嵐光收翠靄,詩思 在丹楓。葉落下晴畫,天寒多晚風。幽居巖壑裏,無語莫書空。」 張星谷又有《集唐花月吟》云:「紗窗月影隨花過,月過花西尚未眠。月不長圓花易落,花須終發 月須圓。」清妙可人《香屑集》。
靳韜亭明府,漢軍鑲黄旗人。詩頗清雅,如《贈友》云:「五字吟成名士賞,一生到處美人憐。」《題署壁》云:「署冷何妨因酒熱,官閑偏爲看花忙。」《閩南雜咏》云:「六月閩南風景好,素心蘭碧荔 支紅。」
江寧陸輪,字且圃,晚年自稱懶叟,以諸生終。著有《秦遊》、《閩游詩草》。《却友人文會》云:「原 無妙藥能醫懶,況有雄文不救貧。」《垂絲海棠》云:「想是華清承雨露,不勝恩重倩人扶。」《阻風》云: 「蓬窗盡日凝眸處,且讓來船得意時。」俱見意致。
世襲雲騎尉湯貽汾,字雨生,毘陵人。性敏悟,工詩古文辭,兼善書畫。著述繁多,饒有奇氣。僅 記其《自牛首歸秣陵與董小狂同作》云:「策馬秣陵關,回頭路幾灣。此遊良得意,何日更偷閒?携客 不孤我,題詩足稱山。怪來衫袖冷,帶着白雲還。」以武職而耽風雅,當與惠印山都尉並美一時矣。 崑山徐朗齋刺史鎌慶,原名嵩,墨卷中所刊之「麗六」,即其人也。幼貧窘,育於外家,其姨母顧氏 適侯,欲妻以女,因其羸瘦,將中止。女潛告母曰:「徐郎秀在神骨,異日必以文譽起家。」母知女意, 遂以字徐。伉儷甚篤,唱和頗多。有句云:「新涼半牀月,殘醉一簾花。」丰韵韶秀,絶似晚唐。具此才復具此識,洵女士中傑出者。
餘姚婁東渡春坊,丁酉副車,官荆州司馬。作詩專尚風調。先時讀書寧郡月湖書院,東湖風景不 减杭之西湖。嘗賦《閨情》詩十餘絶,録其二云:「敢怨秋風冷繡牀,爲君添寄舊衣裳。青衫單薄西窗 下,誰到書帷問夜涼。二妾比秋蓮瘦若何,寄君蓮子淚沾羅。剖來莫怪蓮心苦,受得秋風冷淡多。」 歙縣吴朗齋如山,僑寓維陽,爲鱗潭司成之玄孫。先生官祭酒時,文望最重,一時湯西匡、何義 門、王樓村皆出其門。朗齋淵源家學,風雅工詩。余曾相晤於汪夢巖刺史署中,朗齋誦其贈夢巖舊句 云:「昔時戎馬峨眉雪,此日絃歌泰岱雲。千里裁鴻偏憶我,三年懷刺再逢君。」又《四十自壽》云: 「馬齒又看今日長,蛾眉空畫昔時多。」《黄葉》云:「細雨冥濛摇遠岸,夕陽明滅淡孤村。」 朗齋尊甫硯農先生,名光國。少從金川戎幕,與家簡齋及蔣苕生太史文酒至交。在保陽道中有 句云:「鱸膾秋風纔故國,桃花春水又天涯。」風調絶佳。
余過臨清,汪夢巖刺史見示近作數紙。如《登光嶽樓》云:「干霄樓閣勢崔巍,徙倚憑欄首重回。 山影遥從平野出,風聲高自半天來。千帆鴨嘴長河隱,萬瓦魚鱗夕照開。他日更期同弔古,鐵公祠與 魯連臺。」《同段寶齋協戎西郊校獵》云:「馬上功名願豈違,相從平野逐雕飛。鳴鞭共試穿楊手,禦雪 新裁短後衣。隴畔弓刀排陣肅,草間雉兔入冬肥。將軍智略書生膽,薄暮驅車倚醉歸。」不事繩削,流 利自如,「文到妙來無過熟」,信然。
河南沈丘縣尹覃慕陵學海,廣西象州人。詩筆拔俗,不染塵氛。《秋夜聽雨》云:「寂寂不成寐,涼風吹滿樓。纔聽半夜雨,又得一年秋。歲月看青鏡,功名老白頭。才疎知事少,常抱杞人憂。」又 《感懷》有句云:「求魚敢説臨淵羡,騎虎方知下背難。」第二語真我輩當頭棒也。 湖北諸生畢蘇橋旦初,性孤介,少鳏,不復娶。屢試未售,遊幕山左,今八十矣。喜寓僧寺,以詩 自娱。《濟南秋夕感懷》云:「畫裏江城一釣磯,長年赤壁與心違。遥思耆舊今誰在,昨夢松楸豈當 歸。到處仍揮楊子涕,逢人已息漢陰機。買田陽羡何時事,早製山中薜荔衣。」 近人中之喜集唐者,余既録張星谷明府詩矣,近又得常州陸紹文《集唐詩》一册。録其二律云: 「寂寞堂前日又噫,看朱成碧思紛紛。蘭缸尚惜連明在,繡被應羞徹夜薰。閒倚屏風笑周昉,欲書花 葉寄朝雲。舊來好事今能否,行樂三分减二分。二織得迴文幾首詩,淚痕點點寄相思。乍啼羅袖嬌遮 面,貪弄金梭嬾畫眉。單影可堪明月照,此情惟有落花知。寸心恰似丁香結,結作雙葩合一枝。」紹文 名燿遹,屢遊節幕,爾雅温和,爲時輩所推重。
杭州孫碧梧雲鳳,令宜廉訪之閨秀也。工詩善畫,傳作甚多。《閨中宿燕》云:「杏花細雨三春 夢,楊柳東風百尺樓。」《田家宿燕》云:「二月園林夢桃李,一生心事託桑麻。」風流旖旎,香口如生。 「繡罷頻呼姊妹看,暖風晴日滿闌干。花間打散雙蝴蝶,飛過東牆又作團」,此吴興女郎《春閨》詩 也,妙語未經人道。押「團」字韵似生而實穩,非拾人牙慧者所能解也。惜不傳其姓氏。 余在歷下晤周澗東彦,即原名作孚者也。時爲濟南書院主講,不時過從,得見澗東全集。佳句如 林,未及多録。聞澗東喪耦十年矣,有悼亡之作十首,思致纏緜.,又作《並頭蓮》七律三十首以寄意,伉儷情深,體物工妙。澗東年未四十,矢志不娶。曾作《孤雁》詩以謝媒者,云:「萬里一飛鴻,孤鳴向 海東。雲間無舊侣,天際任秋風。烟水菰蘆外,迴翔審顧中。莫將羅網設,未肯下晴空。」此庚午歲所 作也。事越八年,忽于戊寅五月夢其夫人,語之曰:「子《孤雁》詩極佳,何不將第三聯改爲『烟水迴翔 外,菰蘆審顧中』,則虚實並對矣。」醒而識之,事亦奇矣。
江西金孝廉正儀,詩筆近於太白。有句云:「花落不上樹,絲黑難再紅。」爲汪瑟菴尚書所賞。其 同年周澗東孝廉爲余誦之。惜鴻篇鉅製,不復多記。
京江劉春谷茂才輝,爲劉培軒先生之子。培軒與家艾軒兄己酉拔貢同年。余客京江時,春谷常 過寓館,以詩見投。後來歷下,訪戴己山明府,重得相晤,情意尤摯。贈余詩云:「錦囊佳句富搜羅, 海内詩人入卷多。千里重逢情倍切,十年相别意如何?」春谷又爲余誦尊甫培軒先生詩,如《蘆花》 云:「夕陽明滅兩三家,征雁南飛到水涯。怪底漁翁頭易白,年年有夢宿兼葭。」《簾鈎》云:「夜月樓 臺虚弄影,晚風庭院悄聞聲。」《宿焦山》云:「山中不用蓮花漏,自有潮頭報曉昏。」《招隱寺訪桂》云: 「桂花不似山僧懶,迎客香先到寺門。」培軒名植,鄉闡六薦未售,潤城名士多出門下。 春谷又爲余言,伊族劉君近仁,天資明敏,才學過人,見賞于學使胡豫堂先生。年未三十而卒。 其詩之膾炙人口者,如「僧歸松影外,磬落竹陰中」、「蟲鳴千葉雨,月暗一湖烟」、「洗鉢乍分蕉葉雨,彈 琴微動竹林風」,詩筆清隽。又劉君全能文工詩,爲萬浣雲同門所賞,屢拔前茅。年逾弱冠而卒,詩稿 散佚。僅記其《咏卧佛閣》云:「世人坐亦卧,老佛卧亦坐。坐卧人不知,夢覺關頭過。」具見微妙。惜乎兩君之均不永年也。
江西貢院桂樹,係錢舞石先生客香樹先生學幕時所植。後藤石兩任江西學政,栽桂業已拱把,花 葉甚盛,爲詩以記其事,誠佳話也。王簣山觀察有句云:「小山叢樹曲城隈,簾外清風放蕊纔。曾是 錢郎親手植,種花人得見花開。」
簣山先生名#言,山東諸城人,由部郎任江安觀察。哲嗣鷺洲,名履亨,來省應秋閹。與余交最 摯,得讀先生《簣山堂全集》。爲詩清和雅正,卓然名家,未及記録。又有咏物詩二卷,名《車中吟汚蓋先生監户部寶泉局時,每日自寓居至公廨往返二十餘里,車行多暇,輒爲詩以自適,故以是名。其中 如《鹽》云:「色如飛雪比廉纖,萬竈烟生利海添。不是齊人能忘味,後宫妃子號無鹽。」《慈菰》云: 「肯隨菱呑辱泥塗,弄雨欹風不用扶。昨有女郎堤上過,背人小語祝慈姑。」《梅花》云:「暗香拂拂水 粼粼,占斷華林第一春。欲向花間三弄笛,不知誰是賞心人。」《老少年》云:「一番霜信一番紅,愛向 秋林鬥艷叢。少不如人老愈健,風流合讓白頭翁。」
凡故實有兩歧者,取其近是者用之。如《墨子》謂吴亡,西子自沈香水溪;而王子年《拾遺記》則 有范蠡載西施之説,其説兩歧。要之墨去吴亡不遠,王爲晉人,當從《墨子》。吴江楊維箕《南蘇臺懷古》云:「麋鹿荒臺落日斜,行成往事重含嗟。西施一死堪酬國,吴主多情亦破家。香水人歸春見月, 錦帆柳暗暮飛鴉。館娃宫殿今何在,只有山僧掃落花。」
詩貴乎真,情真、景真,自語無不真。塗澤泛濫者,無當也。濟寧王古愚刺史詩筆清真,塵氛盡滌。《懷友》云:「世味冷方覺,交情病乃知。」《靈寶道中》云:「路容車一輛,人上嶺千層。」《平涼道中》云:「日沈鴉背重,雲壓馬蹄忙。」《不寐》云:「真友每從貧後見,好詩常自夢中成。」《會寧題壁》 云:「積雪凍深渾似石,荒山窮極不生烟。」《琵琶亭》云:「古今不少商人婦,那得青衫淚許多。」古愚 名殊渥,直隸人。
浙江平鶴庵元杰,幕遊歷下,與某校書善。後鶴庵客珠泉節署,不得相見。校書寄詩云:「妾是 珍珠泉畔水,涓涓只解傍郎流。郎如北極臺邊月,夜夜含情照妾樓。泉清月白相思苦,手拂瑶琴淚如 雨。湖上楊枝易感秋,可憐瘦盡同心縷。」深情旖旎,樂府遺音,惜不傳其名。鶴庵固風雅多情者,此 詩或即其自爲附會歟?蔣苕生云:「知己從來勝感恩,故得一知己,可以無憾。」余生平感恩知己,不一其人。曾梓《天涯誌感詩》三十首,其中如胡豫堂、錢輔堂、陳春淑諸先生,或賞識於廣衆之中,或拔取於嫌疑之際,文字 中知己也.,如張伯良之揄揚余詩,顧毁庵之推許余畫,筆墨中知己也.,至若寅交蘭誼,一朝青目,感 以終身,其最不可多得者,莫如許家婦之事。余《誌感》詩云:「簡書驀地下匆匆,舉室倉皇竟夕中。 白鑑誰能生頃刻,青裙偏自識英雄。激昂應愧鬚眉輩,慷慨全無巾幗風。一飯王孫成底事,千秋漂母 敢相同。」
夏禮臣明府儀,楚之竟陵人。以癸酉拔貢分發山左,雖與余前後同科,而情誼最洽。爲人豁達多 才,詩亦超軼。曾在朝城署中晤其鄉友周雲門,周固以詩自鳴者也,禮臣即席成五古一章題其集云:「驅車衛東土,秋風來武陽。入境覩豐洽,訪舊識循良。浮沈悲世事,勤約語官方。搴幕遇畸士,操音 辨故鄉。論古薄秦漢,琢句鄙蕭梁。等身饒述作,探篋示琳琅。騁懷無擇語,坦率露肝腸。風塵老鬚 眉,家室計稻粱。窮途常痛哭,龌龊面無光。豈知歧路側,從古多亡羊。所貴在澄識,清夜捫干將。 歷險愈摧折,磨磐出精芒。湛湛七星匣,寶物寧終藏。臨别還贈言,能勉淬清霜。」 漢川劉海樹珊以進士出爲安徽天長令,有循聲,愛民好士,風雅工詩。賦《落花》詩二十首,有 云:「可能終歲如三月,生怕全開到十分。」《登太白樓》云:「無邊風月誰爲主,如此江山我亦仙。」《贈友》云:「貧能贈友惟文字,賤不因人絶諂譽。」又云:「白帽秋零詞客淚,紅橋春負酒家逋。」此夏禮臣 明府爲余誦之。其傑構甚多,未能記憶。
毘陵莊君宇逵,字印三,即梓《南華九老會倡和詩譜》者。工於詩,五言尤佳。如「寒烏依夕照,落 葉碎秋聲」、「漏與蟲聲間,人先鳥夢醒」、「風疎木葉下,野曠夕陽多」,清秀絶塵,風致不减小謝。他若 「風過不知處,滿林黄葉飛」、「時有幽禽來,空林墮殘雪」,妙語尤可静參也。 大興孫一帆鑑,風雅工書,人尤倜儻。癸酉年,佐同中丞戎幕有功,名登薦牘。著有《琴語樓詩集》。《咏蘆》云:「孤艇泊江鄉,洲前暮色蒼。月臨千頃雪,漁卧滿篷霜。秋水情何極,西風拂更涼。 年年沙嶼上,頭白爲誰忙?」《贈友》云:「至愚最是平生福,大巧無如造化奇。」《寫懷》云:「風真似剪 知綿薄,事每如棋下子低。」《和戴萃堂留别》云:「迎我青山多有舊,送人秋色不須描。」《春日詠懷》 云:「深院游絲慵不起,一枝春雨濕梨花。」
全秋濤太守士潮,江蘇震澤人。著有《望雲小草》。由刑部郎中任福建漳州府經,過嚴郡,爲太守 曩日幕遊之地,有《七里隴》一律云:「江上黎明促客行,舊遊踪跡舊時情。帆拖七里青山色,櫓雜千 層碧浪聲。自昔携琴留幕府,於今捧檄出嚴城。子陵臺下低頭過,自愧中心繫利名。」 會稽吴好山工詩,著有《橡村詩抄》四卷。五言如「白雲留晚磬,黄葉捲歸樵」、「小雨止復作,片雲 行欲還」,七言如「空院落紅中酒後,曉山横碧捲簾初」、「暮雲抱郭霾紅樹,寒雨連江凍白鷗」,皆於研 鍊中别具丰神。
漢川李庾清,字雪坪,性崛强,不近時。常使酒駡座,人皆厭賤之。而詩筆蒼勁,落落入古。憶其 《武昌雜詩》云:「蒼涼石磴路迂迴,孤塔凌風倦眼開。一種洪山山下草,青青青上楚王臺。」《後遊秦淮》云:「重訪笙歌事已遥,六朝遺跡莽蕭蕭。傷心最是秦淮柳,零落西風舊板橋。」《贈友》云:「學方 孺子吾何敢,誼比陳蕃君更優。一榻公然無上下,花時同卧海棠樓。」 宛平李九峰本槩,以事遊歷下,《偶感》云:「小池緑水流如昨,底事重門寂不堪。燕子未知人已 去,梁間猶自語呢喃。」其人之多情可想。
粟博坪光化,河南上蔡人。以職貢任中書,改官鹽運副。幼有神童之目,廣讀群書,博覽篇章,一 目十行,鴻篇巨製,滔滔皆能成誦。爲文渾浩流轉,大氣淋漓。亦長於詩,《代人賀謝南宫壽》詩有句 云:「幕府已催新白髮,家居猶認舊烏衣。」以南宫作幕,故咏及之也。詩句清隽,已見一斑。 吴蘭雪嵩梁,爲江西數十年來繼蔣苕生而起者。王述庵司寇謂其詩如天風海濤,蒼蒼浪浪,足以推倒一世豪傑。有《孤山看未開梅花》詩云:「禁寒獨看未開花,此意定知花痛惜。二時傳誦。又《瞻園月夜》一絶云:「林塘幽絶似山家,臨水闌干卧影斜。仙鶴一雙都睡着,冷香吹遍緑梅花。」其他長 篇巨構甚多,夫人蕙風女士亦工詩,均未記録。
曹縣同年安若石萃礪,工詩及駢體文,懷才早卒,友朋惜之。記其《水仙花》詩云:「不占人間尺 寸土,自含生意自開花。」
友人誦劉鶴津孝廉句云:「願教十載磨桑硯,敢憚三秋着祖鞭。」蓋自勉而作也。鶴津名國仲,武 進人。
優伶之外,又有所謂當子者。杭州陸君應宿《當子》詩云:「一片觀觎貼地紅,雙鬟妝束内家工。 不須曲記相思豆,但看坤靈扇子中。」「此笏分明禁賛看,當筵未許侑杯盤。任教誦遍摩登咒,戒體依 然着手難。」蓋當子所歌之曲書之扇上,且度曲而不侑酒。陸詩可謂刻劃入妙。 大興李佛雲鹽場汝璜、李聘齋二尹汝珍昆季皆風雅。佛雲多材藝,工隸書。在揚州咏梅云:「二 分月色評花事,兩度風光解客愁。」聘齋由二尹引退,僑寓帮上,著書自娱,尤善詞曲。其「春滿堯天」 一関,大江南北,膾炙人口矣。
佛雲長嗣李書圃徐翱,癸酉孝廉,性情恬静,兼工詩詞。《春苔》云:「緑蘿低繡一園春。」《晚泊》 云:「夕陽紅捲一桅烟。」詩筆雅秀,論者謂其得「一」字訣。
京師某酒肆中懸《李白醉歸圖》,畫甚惡劣。或題一絶云:「春風兩袖玉山頹,落魄長安酒肆回。忙煞中官尋不得,沉香亭北牡丹開。」不署姓名,而詩絶佳。
候補尹陳季淳傅霖,爲商丘望之中丞哲嗣。著詩盈尺,美不勝收。記其《遊小西湖》云:「惜惜庭 緑露初團,吹面都成水氣寒。一角青山低髻子,鏡中便當美人看。二飲緑争來借碧筒,烟光片段入屏 風。關心十八年前事,夢落西湖舊釣蓬。」
常州劉芙初太史嗣舘,才華發越,爲詩清新俊逸,兼庾、鮑之長。《出丁沽》一律云:「十里丁沽 水,長橋復短橋。一篷今舊雨,雙槳去來潮。市近魚蝦賤,村空鳥雀驕。如何鄉夢便,載不上蘭橈。」 《歲暮》云:「如許年光真蔗尾,幾番春信上梅梢。」《飲酒》云:「千愁在眼俱成海,一醉埋頭便是鄉。」 《晚憩慈仁寺》云:「身與孤僧同出世,心如遠客乍還家。」《雨窗柬諸同人》云:「客況又寬新帶眼,歸 心同折大刀頭。」
武康徐雪廬雄飛,才情博贍,著作等身。阮芸臺先生撫浙江時,最爲推重。友人誦其《題史閣部葬衣冠墓》詩云:「盡瘁何辭埋碧血,全身並不乞黄冠。將軍跋扈勤王少,帝子荒淫建國難。」沉雄直 逼少陵。
濟南城西隅吕仙廟久不治,四週鞠爲茂草。嘉慶癸酉,朱吉人方伯捐金倡修,廟貌巍焕。復於西 偏穿池叠石,小構亭軒,今爲省城觴客演劇之地。或題詩云:「一夢三年便隔塵,尊前誰與證前因。 如雲賓客皆星散,只有何戡是舊人。二繞遍長廊覓舊題,蛛絲煤尾太凄迷。不知修竹緣何事,彈去甘 蕉種疾藜。」「例啾小雀語簷牙,填海心情願恐奢。一個金環無覓處,三年何苦飼黄花。」殆當年偏受恩私,未得報者。其詩沉痛凄絶,不减玉溪。
香雪王廷椿,天津諸生。鄉闡屢薦未售,以縣貳分發山東。性耽風雅。《送春》云:「落花片片委 蒼苔,幾度鶯聲唤不回。莫怪東君情太促,明年還送好春來。」又《咏罂粟》云:「未誇南國雙弓米,先 借東君十日糧。」
七夕詩歷代幾於説盡,無可翻新。近見張六琴《七夕》云:「雲烟歷劫不銷磨,搏節歡娱未是苛。 十二萬年年一日,比肩百歲問誰多。」雖類算博士,却佳。所官靈山衛荒遠陋劣,素不知有乞巧事,故 其次篇云:「無人乞巧上針樓,碧海銀潢别樣秋。兒本衛生原嫁衛,不知牛女有離愁。」則婉而刻矣。 咏物詩不可空疏無典,然其物絶少徵引,將奈何?江寧張小珊《咏葫蘆》云:「新苗長就便纏籐, 一味攀援到上層。」妙於形容。小珊名愷,任山東鹽場。
題小照詩與其人確切,固亦不厭詼諧。吴門王秋匡爲公卿上客,南北奔走。江西李春舫傳煮題 其《碧山獨眺圖》,末首云:「君患才多日日忙,爲他人作嫁衣裳。而今賴有傳神卷,若要偷閒畫裏 藏。」尖薄令人發笑。春舫以少尉需次山左,青年遽卒,惜哉! 江西喻東白宗崙,以優貢待銓縣令。乙丑年來遊歷下,與余詩酒論交,最爲投洽。題余詩集,有 「風雲月露總成章,健筆能登作者堂」之句。别來十餘載,不復再晤。東白之詩,亦不復記憶矣。後見 其《題王邃樓太守江樓倚笛圖》七律二首云:「鐵笛吹寒天外風,樹聲樓影大江東。壯心本逐黄流遠, 逸調争傳《白雪》工。三載隽遊依謝傅,原注:先生曾遊謝中丞幕。十年薄宦比陶公。湖山有夢違前約,記否峰青曲未終。二我從瓜步泛扁舟,曾上京江北固樓。倚檻簫聲吹月落,插天帆影壓波流。山川未 許題佳句,圖畫相看憶昔遊。何日隨君伐羌竹,雙聲引出暮潮秋。」 詩工於窮,而富貴中之工詩者亦復不少。如鄭邸石琴道人風雅愛士,工詩善書。余於周澗東孝 廉處見其倡和之作甚多,囑爲抄録,適澗東以會試入都。又闕里衍聖上公冶山先生著作宏富,友人曾 以所梓詩集見貽,尚未采登,即爲他友携去。富貴之詩,固未嘗不工也。惜見之而未得登之。高山之 仰,中心嚮往而已。
楊兩山紀堂攝河南滎澤縣篆,囑張君隱庵繪梅花二種,以方官況。有句云:「難得滎波清似水, 敢將宦況托梅花。」想見高雅之致。兩山,浙江海寧州人。
宜興儲玉琴潤書工於詩,名噪維揚,與家簡齋及王夢樓先生時共倡酬。記苴八《秋日雨中宿焦山》 云:「烟低排雨脚,風急剪潮頭。」又云:「雲凝山氣冷,浪挾樹聲驕。」 女伶吴月痕,姑蘇人。寓邦江之明月揚州第一樓。丰神楚楚,弱不勝衣。工度曲,善詩,《和汪篠園》有「夢雲人倚一燈紅」之句。又云:「花下尚多前世債,病餘留得隔年魂。」 京江汪仰亭廷楷,以舉人出爲金鄉令。工詩,有吏才。後以事謫戍,將出關,留别云:「萬里路從 今日始,一年心覺此時寬。」在伊犁時,松將軍引爲幕府上客,贊佐機宜。可見優於才者,是處皆宜也。 王穀原贈徐春書詩云:「十年小别東瓜堰,一夕相逢皂莢橋。大抵詞人慣羈旅,未緣明月戀吹 簫。二幾卷新詩黯淡吟,天涯畢竟有知音。中年偏與饑寒會,典去衣裘又典琴。二聞道白沙江口住,近携家具夢揚州。腰纏一笑原烏有,鶴背高寒獨耐秋。二葉落淮南旅夢殘,可知門户故家難。不如歸泛 南湖月,占得鷗沙把釣竿。」清脆如霏玉屑。春書名麟趾,秀水人,僑寓邪上,爲盧雅雨先生詩弟子。 著有《荔村詩鈔》。
余録王樹門《飲皮杯》詩,乃一時游戲之作。樹門聞之,復以舊詩數紙見投。五律尤勝。如《犢山早發》云:「一綫天分界,雙橋水下灘。」《不寐》云:「柝韵三更夢,鴉聲五夜魂。」《送友北上》云:「爲 愛才如命,何妨俗是讐。」俱佳。樹門又見示在都之共倡酬者二人-爲如皋蔣君汲泉,一爲鄱陽李君 遜亭,均有佳句可摘。
奉賢鞠荻村茂才震,《五人墓題壁》云:「蕭蕭松柏秋風幹,凛凛丘山壯士墟。市井獨能伸節義, 衣冠應悔讀詩書。」雖未晤其人,殆亦吾鄉之隽也。
在卑位工詩,咸比爲高達夫。近則更夥。山陰婁水心廷法,初爲東阿縣尉,後值過境餉鞘失,咎 宜歸令,而委尉肩之,遂去官。其俠氣可想。好爲詩,脱手彈丸,有樂天風味。《咏衾》云:「涼宵賴汝 煖,覆蓋已多年。只恨欠寬大,難同民物眠。」《元日一》云:「三千里外客,六十五年人。不信送窮鬼,那 知迎喜神。」又「山色遠成低」五字,絶有神味。今以中牟尉乞休,惟耽吟咏。 余於徐藕船刺史處録劉鶴津孝廉詩,以爲不識其人。己卯春二月,晤鶴津於歷下,縱談往昔,回 首京華,則丁卯夏,余入都捐復時,長安道上曾經相識者也。相與大笑。贈鶴津詩云:「未謀君面采 君詩,文字因緣事本奇。今日相逢應一笑,十年前已識袁絲。」「愛蓮周子亦清才,此地曾經載酒來。絳帳只宜名士設,劉晨所住即天台。」以鶴津時爲濟南書院主講,並携小妻,是以調之。鶴津因誦其憶 小妻絶句八首,其一云:「月好每嗔眠去早,日高曾駡起來遲。世間比翼雙飛樂,不到離群總不知。」 非身經離别者,莫解此中況味也。
詩至牢騷,固不一種。張六琴《答友人》句云:「袖海填愁精衛石,拄天争日魯陽戈。」避驚不馴, 令人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