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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聶鋭敏

衡山聶鋭敏蓉峰晉光甫著 周光霽頤堂偉章甫校

西江李松圃公一家能詩，争妍競爽，各擅所長.，而風味超雋，秀骨天成者，推春湖先生宗瀚。先 生以癸丑編修擢至學士，視學楚南，提唱風雅，士奮多興，亦當代青蓮也。記其在京時，與諸名人題 詠，佳構甚夥。五言如《題陳硯凹少府硯耕圖》云：「爲愛石田腴，寧教十畝蕪。閉門真吏隱，識字一 農夫。觸手雲翻墨，揮毫斛瀉珠。結鄰余有癖。唐李衛公嗜硯，有「結鄰」之號。余亦曾刻「硯癖」小印。」《重繪耦耕圖題吴蘭雪博士鶴意似聽詩圖》云：「野屋鶴尋到，吟聲寒翠間。秋心與雲遠，古貌對君閒。竹 下門常掩，松梢夜不還。畫中見詩格，餘響在空山。」七言如《題思元主人風雨遊圖》云：「曳杖追涼野 興孤，溪山佳處近蓬壺。斜陽在樹雲横嶺，暝色催人雨滿湖。奇景全收子偉記，卧遊重補少文圖。西 園東苑怡神足，一笑平生此樂無。」《七夕》云：「莫把長橋作等閒，風波天上似人間。銀河信是紅牆 隔，巫峽何嘗暮雨慳。雲箔低垂珠錯落，洞房微響玉連環。客星不識神仙眷，孤負靈槎海外還。」《題趙笛樓侍御慈竹長春圖》云：「霜筠清健繞龍雛，獻壽堂前老福娱。報國未成偕隱計，循咳長羡寫真 圖。仙人源裏堪棲鶴，御史臺邊正對烏。我望南雲雲更遠，瀟湘盡處接蒼梧。余家僑寓西粤。」《秋海棠》 云：「一樣名花海國移，暗含紅淚寫相思。從來冷艷難成賞，未信秋容不入時。華屋春歸香夢遠，長門夜静月明知。金盤銀燭生無分，腸斷崔家舊侍兒。」 家雪堂方珪以《麥浪》詩見賞於琢堂師，詩名以著。今見近作，秀氣逼人，佳者如《聽鶯曲》云： 「淺深烟濕溪頭樹，鶯聲隱隱知何處。輕朋遠漾一篙晴，撑向緑陰濃裏去。」《雪意》云：「凄風颯颯滿 林薄，窗罅紙條聲欲割。重簾不捲悄無人，輕重寒雲壓高閣。」《燈下美人》云：「顧影低徊祇自憐，珠 簾半捲月明天。侍兒報道燈花發，一笑嫣然墮翠鈿。」又如《美人風筝》佳句云：「分手那堪傷遠目，離 情已是隔遥天。」「不妨待月還疑影，却恐隨風早斷魂。」「臨風冷怕衣如紙，託體高知足絶塵。」 紅豆爲相思之物，詩人每借以言情。張紫睨先生有詩四首，其佳句云：「南國一聲孤客淚，西風 千點美人心。」空中傳神，最爲透脱。

客路阻風，即吟咏亦多愁悶。出以瀟灑，足徵雅量。袁錦堂遇春有《過衡》絶句云：「舟師無力北 風漫，半日纔經水一灣。許我篷窗偏得意，還從九面看衡山。」 女士寄夫君詩，多寫愁思，從不思著筆，更爲深厚。近傳某淑媛寄夫讀書嶽麓云：「春到垂楊緑 滿溪，絲絲隔斷板橋西。濃妝不向高樓望，但願藍衣染柳堤。」 自有南嶽以來，題詠甚多，然游人信宿，每多佳詠.，生其間者，往往以習熟之境，遂爾忽略，故詩 之傳者亦少。京圃大兄常於丁巳六月偕同人冒暑登山，詩情豪邁，讀之可以想其遊興。五言如《玉版橋》云：「已入無人境，空山路轉紆。忽聞雙澗合，恰得一亭孤。隔水雲相逐，陰崖日早晡。上方知近 遠，指點影模糊。」《宿上封寺》云：「祇去天三尺，平鋪地百弓。人來明月裏，犬吠白雲中。滴茗山泉碧，繙經佛火紅。齋心虔戒旦，佇望日生東。」《謁鐵瓦殿》云：「造極千峰小，嵌空一刹懸。雲根裁四 壁，鐵繡壓三椽。軒翥人如鳥，高寒境欲仙。驚颱剛動地，畏日自行天。梵磬凌虚響，畲燈破曉然。 皈依當此度，結構問何年。雷雨群靈集，冰霜六月堅。龍身藏缽底，虎跡認崖前。萬里堪舒眼，重霄 孰比肩。神應參海嶠，點莫辨齊烟。剔辭頻題石，烹茶竟品泉。誰將牲璧典，寫入杜陵篇。」七絶如 《雲梯石》云：「雲根一綫挂危梯，好事何人認舊題。却羡牧童牛背穩，數聲風笛夕陽西。」《羅念菴松》 云：「二百年來手澤新，寒濤影裏撫龍鱗。誰知月下看花客，曾作雲間樹木人。」七律《贈僧聽月》云： 「芙蓉堆裏一峰尖，夜叩禪關月挂簷。坐到五更真入定，寒生三伏總忘炎。飛仙競指遺踪幻，禮佛同 參法相嚴。連日清談未能去，緑陰如畫捲疎簾。」古疏體如《日夕登嶽》云：「火雲正亭午，炎威蒸如 甑。俟其時既移，熱焰自退聽。前山日半銜，矯首辨山徑。好風已泠然，涼氣助清興。出山泉聲忙， 歸山雲影凝。雲泉兩無心，來去復何定。」《遊會仙橋》云：「幾人得仙骨，矯首呼松喬。鸞鶴去已杳， 往事今寥寥。不如仙山宿，幻迹尋詰朝。孤雲往來處，落落懸危橋。狹徑逐石轉，欹松隨風摇。繇痕 欲欺人，露滑愁随跳。每當窘步時，始覺遊境超。一僧導未疲，二客從難招。豈知涉險法，先使百慮 消。心堅膽氣壯，習者誰能驕。浮空兩磐石，兀坐神逍遥。恍與太古接，虚静無塵囂。俄然洩雲族， 四山迴狂颱。神仙不歸來，浩歌通空霄。」《月夜至南天門》云：「明月如水光潑空，連山若波去朝東。 籃輿出没山月裏，俯視人世殊微濛。平生問天幾搔首，山頭明月何時有。天門忽到第八重，試問清天 天應否。山蒼蒼，風浪浪，陡如陣馬走騰驪。明明夜月非霜雪，胡爲特地生寒芒。人聲関寂風聲狂，逼人太甚人欲僵。苧衫桐帽苦凛烈，此境不逐人炎涼。年來江湖慣作客，驚濤巨浪高帆張。山風勢 與海風埒，置身恍惚依舟檣。名山娱人若相待，奇觀幻出耳目改。明晨更請鋪雲海，爲我心胸蕩壘 碗。」《望雲海歌》：「我欲觀雲雲連空，滿林雨氣沾微濛。僧言雲海别奇曠，雲影鋪地山當中。侵晨拂 衣生磐石，指點霽色開瞳嚨。陡然晴雲抱山足，渾若擘絮飄迴風。千巖萬壑倏忽滿，毫光片片交相 融。雲垂海立兩莫辨，俯視一氣無西東。向來村市看歷歷，出没直擬蛟龍宫。芙蓉紫蓋森欲動，方壺 圓嶠將毋同。噫嘻世態善變幻，浮雲往來無終窮。桑田揚塵嘆王遠，海南起蟄驚坡公。仙心慧業總 超脱，放眼直欲開群蒙。山靈好事幻此景，使我顧盼增豪雄。狂歌一曲衆山響，移情我欲揮絲桐。」 《望日臺觀日出》云：「人間五漏聲未畢，天門杲杲將出日。乃知峰頂别有天，餞日居後賓日先。大千 世界尚昏黑，海光水光相接連。明霞五色催日馭，欲出未出扶桑巔。東隅一綫忽燦爛，勢若水火相熬 前4。俄然轉毂露全面，玻球響振羲和鞭。瞳嚨初挂神山上，銀海無花相對望。回旋一瞥已三竿，飛焰 射人光滉潘。此時山底雲重重，齊州九點模糊中。山前山後千萬岫，夜氣滋息如鴻濛。曉風捲雲雲 忽散，市廛村舍開平旦。塵囂擾擾人不聞，仙眼直從閒處看。」諸詩俱有奇氣奔赴腕下，不徒寫景 之工。

吴稷堂前輩視學楚南，觀風衡屬。心如二兄時爲諸生，拔置第一，亟加稱獎。評云：「置之館閣， 亦推好手。」旋膺選拔至京，朝考得邀内用。文章遇合，因緣非淺。方觀風時，所課詩古甚衆。兹録其 《登迴雁峰放歌》云：「我所思兮李謫仙，峰高落雁登其巔。驚人有句攜謝眺，搔首欲問蒼者天。衡山青峰七十二，迴雁一岫爲開先。迢遥脈發東井絡，此峰鍾秀何娟娟。名山不在高，丹丘擎一拳。世人 記方輿，耳食摩陳編。詭云險峻插霄漢，雁不能過皆北旋。又云峰形如雁迴，穿鑿傅會相流傳。豈知 來賓雁，南土性所便。驚寒陣縹緻，就暖心流連。秋風木葉洞庭外，夜月莓苔湘水邊。衡陽浦上聲忽 斷，稻梁菰米紛雲烟。雁依峰而往復，峰招雁以迴旋。事未經夫目見，杳莫得其真詮。扁舟泊江郭， 一峰出我前。朗吟悲秋辯，快結遊嶽緣。試登絶頂縱遠目，芙蓉紫蓋青連緜。風波雙流近環繞，烟火 萬井交喧聞。虹橋隱隱露市施，漁村歷歷横釣船。蕭梁古寺尚卓爾，壽佛歸期胡杳然。揮絲桐兮度 子夜，繫帛書兮懷丁年。平沙雁影影欲落不得落，清音瞭曬穿林泉。噫吁嘻，人生凌雲抱壯志，登高 曠望空八避。溟海靦鵬妙轉徙，槍榆斥鸚徒拘牽。山靈笑人不如雁，隨陽來去安能遷。羽儀可用當 自愛，一繩逵路峰頭懸。引吭長顧集朱鳳，梧桐坡上花新鮮。相與千仞共翔覽，和鳴答我《迴峰篇》。」 吾鄉丁青巖正己，作宰近匡廬山下。袁簡齋先生來遊，丁公爲之備供頓、設遊具。既歸，示《黄巖》詩一首，筆意清奇，讀之令人神往其境。詩云：「黄巖從空來，對面向人起。我頭不敢昂，似畏天 壓己。豈知下望深，青天反作底。山外有山立，山内有山倚。仿佛人衣裳，幅幅分表裏。四顧無飛 禽，來去雲而已。偉哉千尋塔，正對一條水。瀑從高處看，匹練更長矣。分明開軒寺，相離近尺咫。 只爲絶#遮，紆行十餘里。」

武陵葉築岩爲余言，其受業師孫名起鵬，字翼雲，爲邑名諸生，詩古文詞超然越俗。常口誦其《過桃源縣》詩云：「臨沅北去無多石，每怪昌黎語未該。今日出門向西笑，一山高壓一山來。世上紛紛羡避秦，太平何用溯迷津。餐桃種樹安耕鑿，原是桃源洞裏人。」 築岩名大傅，武陵人，諸生。性修潔，居市不染市塵，生平耽精性理。或問《大全》諸書，常手自抄 録，以授學徒，雖嚴寒酷暑不少倦。朗江佳士，多遊其門。余於壬子秋賦同寓省垣，因與訂交。丁卯 重逢，懼然道故。臨行以詩稿屬訂，風致異人。七絶如《春柳》云：「春到長堤緑染衣，暖風吹出態依 依。最憐弱縷難留客，日向旗亭送客歸。」《春草》云：「一夜東風轉燒痕，無邊芳草怨王孫。濛濛細雨 寒烟裏，緑到江南第幾村？」佳句如《落花》云：「又是東風過一度，好從流水悟三生。」《蛙鼓》云：「六 更始信聞天上，兩部居然在水中。」

築岩弟子吴樸庵世華，有《餞春詞》二首云：「記得東風陌上歸，無邊花草自芳菲。今朝怕向郵亭 送，紅雨紛紛落滿衣。」「此别懸知各一天，關心花信未來先。重逢莫負經年約，到得將離悔枉然。」吴 琢齋良玉有《採茶歌》二首云：「桐花風裏放新芽，處處村娃競採茶。摘向雨前香撲鼻，快輸雀舌入官 家。」「珍重頭綱味最新，年年採取趁芳春。可憐他日前嘗者，不是西園摘葉人。」 郴州永興縣有觀音巖，離城十里許，石洞嵌空，下臨無地，樓閣玲瓏，俯瞰江面。巖左有一石輔 座，長鼻擁出如象。巖下有一石横江，巨口高張如獅。對岸有一土山，出石數丈，憑高挺立，俯首作拱 揖狀如童。不加雕琢，自然酷肖，誠天生奇景也。余癸亥舟過郴江，登樓禮佛畢，得縱覽形勢，題詩 云：「鑿破雲根建佛門，天教蓮座古今存。千尋樓閣空中起，萬頃波濤檻外翻。隔岸小童成虎拜，横 江巨石儼獅蹲。焚香默禱層巖上，深感神靈慰藉恩。時求籤有「先難後易」之語。」甲子重至再題云：「信是靈巖聳異觀，重來結伴共盤桓。入門老衲猶能認，隔岸童山不厭看。護壁慈雲深帶潤，溪涵法雨静生 瀾。垂楊渡口絲如染，依舊青青拂石欄。」迄丁卯自京假歸，三過其地。時天將薄暮，泊舟入寺，見壁 間和余詩者甚衆，因叠和云：「何年巧匠闢雲門，落落荒苔姓字存。象拔巖前驚石立，獅騰水面看波 翻。坐來妙境心原闊，登到危梯足自蹲。三度遨遊憑佛力，此行還冀被神恩。」「黄昏蟻棹叩山門，前 度人來跡尚存。客詠新詩成璧合，僧參古偈似瀾翻。寒潭風怒竈竈出，絶壑霜寒虎豹蹲。想像慈雲 披拂處，江邊草木亦沾恩。」《曉起寺僧以彭禹峰詩見示復索和章題》云：「樓閣天然想化工，雕薨斜倚 玉玲瓏。雲蒸霧氣連山白，日射霞光照水紅。冠珮影飄三界外，笙歌聲徹九霄中。兹遊未許勾留久， 北去勞勞逐陣鴻。」

和章佳者，如何君望儒云：「數來此地叩禪門，萬仞懸空古洞存。先後壁題詩草滿，去回舟過浪 花翻。獅牙露出横江嘯，象鼻勾留傍刹蹲。呼筆重吟飛閣上。紗籠何日藉神恩。」「藤蓋巖頭水遶門， 江山無恙自長存。千尋壁立風雲護，一點波含日月翻。梵響飛樓驚鳥墮，苔封殘碣壓龜蹲。我來倒 向蓮臺拜，多少人沾庇佑恩。」陳介夫昶云：「蠟屐尋幽叩佛門，蓉峰佳句壁猶存。巖懸海屋凌雲結， 浪鼓銀濤帶石翻。不必樓頭招鶴舞，何如水面看獅蹲。故人才思殊今昔，高捷南宫早錫恩。二樓閣層 層畫未工，覃心倒影更玲瓏。雨來極浦新波緑，日落懸巖返照紅。望遠直窮千里外，登高已到九霄 中。客途不盡低徊意，泥雪匆匆悵去鴻。」

篁軒五弟和韵云：「何事尋真叩海門，普陀妙相眼前存。山抽玉筍凌霄峻，水湧金波動地翻。直可星辰高處摘，儘容龍象此中蹲。瓣香敢效童巖拜，彼岸同登信佛恩。二妙境由來契静觀，窗開斗室 耐盤桓。烟嵐自向空中幻，雲樹疑從畫裏看。童岫一拳摩夕照，怒猊孤踞鎮狂瀾。低徊欲去渾難去， 倚遍樓頭十二欄。二複閣重樓製最工，瞰臨空闊影玲瓏。欄憑竹箭三篙碧，座擁蓮花一瓣紅。拜佛客 來銀漢外，談經人坐翠嵐中。留題愧乏驚人句，竊喜聯翩接雁鴻。」「此處懸知畫未工，新詞叠和意玲 瓏。半江人語晚潮白，兩岸鳥啼霜樹紅。蠟屐高梯雲路上，棹歌俯聽碧潭中。去來挹盡郴山秀，無負 行踪寄雪鴻。」

陳集堂振玉《夜泊題壁》云：「櫓聲摇曳下江灘，境轉靈巖得異觀。燈火半寵明石磧，梵音一片出 林端。童山臟喋凌雲峙，獅石横航帶霧看。更擬詰朝瞻拜暇，最高樓上快憑欄。」《獅石歌》云：「郴江 之心石齒齒，何人創呼爲獅子。遂令風帆來去人，咄咄稱怪忘其真。更有齊東野人語，此獅飛來自西 土。南海大士遥降臨，驅爾走入江之心。中流令爾自沐浴，神力壓住身踏蹋。至今迴首望巖中，夜半 往往吼河東。吁嗟世人事詭秘，愚者無知轉附會。一水一石本尋常，何用衆口相雌黄。從來獅子稱 靈物，塵世那得窺毫髮。真獅既未見人間，況復此石質本頑。我聞佛語頗有得，色即是空空是色。此 言能與衆妙俱，諸天龍象皆虚無。藉言爲破群言癖，獅自獅兮石自石。」 家壽山普懷，有夙根，賦性聰慧，以詩酒爲業。每假寐，輒與神仙者流相唱和。常月夜泛舟彭蠡， 月光如書，波浪不興。忽微風引舟，泊至一處，有二青衣引之登岸，曰：「今夜群仙會宴，大開詩會，君 欲觀神仙之樂乎？」壽山曰：「吾固願見，但吾凡夫也，安可入仙侣？」青衣曰：「子隨吾入。」須臾，見銀宫瑶闕，明燈萬盞，清歌妙舞，杯盤羅列。青衣引壽山進，主人盛服迎客，邀之上座。俄而群仙趨 入，環繞四座。主人曰：「今日之會，亦非偶然，請各賦詩以見志，可乎？」於是每入座皆自道其名，各 賦一詩。則有豐鬚怒目、挑葫蘆而來者，曰：「吾三洲指迷使者也。」歌曰：「飄然太虚中，日月忽將 逝。林挑青葫蘆，踏遍雲山路。」又歌曰：「人生少壯至老大，日在迷途咄可怪。何時却是醒迷時，一 夢黄粱百端敗。嗟嗟嗟嗟復長嗟，聖域盤關大無外。」有葛巾苧衫、掀髯而來者，曰：「吾石梁逸士蔡 挹霞也。」乃歌曰：「仲冬之月十有二，間過白鹿憩蕭寺，水淺沙明灘見底，一葉之舟挂帆去。我亦御 風來新吴，瞬息千里境忽異。入市市態總喧雜，何似在山無百慮。杖頭有梅尊有酒，頹然一醉成深 契。」有披鶴蟹而來者，曰：「吾靈巖山人也。」歌曰：「夜永霜華白，村北吠如豹。寒風吹空林，冷氣何 料峭。四顧天宇澄，斜月初來照。驚起南飛鵲，啞啞時相噪。」有衣紫綺裘而進者，曰：「吾雲庵山人 也。」歌曰：「平林漠漠寒江碧，東望月華霧如織。遊山不知山徑危，山中掬水煮白石。俯視神洲但一 氣，蒼蒼者色鴻濛闢。風景依稀隔上方，爲問今夕是何夕。前村後村燈模糊，板橋人踏霜華跡。」又有 長髯鵠峙、朱衣象笏而來者，曰：「吾忠靖山人練子寧也。」歌曰：「世外逍遥樂自由，杖藜閒眺到江 頭。金鍾暮響寒山寺，玉笛時吹黄鶴樓。皎月高懸空内轉，飛泉遠挂嶺邊流。榴皮今借題詩好，起視 乾坤日夜浮。」諸仙請再詠，又歌曰：「白日臨柴扉，衆鳥各自飛。彼物皆得所，我豈獨無依。恰逢招 邀者，行到瓊瑶岡。一顧所來徑，草木老風霜。寄語人間子，富貴浮雲輕。處世如大夢，奚爲勞其 生。」歌畢，諸仙乃開宴，金尊檀板，麟脯駝羹，燦然陳列。酒數行，青衣報曰：「彭湖山人鄧鞏至矣。」

賦詩云：「别去羅浮事轉秋，今霄重訪白蘋洲。月明月暗携孤鶴，又向人問古渡頭。」歌畢，彭湖山人 日：「秦少游至矣。」賦詩云：「雨後新晴愛碧天，逍遥閒眺小樓前。烟籠古塔空留影，雲掩高山半露 巔。好鳥歌遊真樂也，纖鱗戲水更悠然。一番勝景君須看，更羡今霄月正圓。」歌甫畢，見有雲鬟翠羽 依少游而坐者，衆仙問故，少游曰：「吾友蘇君也。」亦低聲婉轉而歌曰：「半里池塘半里山，風光到眼 正開顔。萬家相聚渾如畫，都在花陰柳影間。」歌畢，群仙供手，屬壽山歌，乃歌曰：「月到中秋分外 明，天上人間記舊盟。林巖壑底無纖礙，東樓初挂轉西生。西生不了東樓上，管教長空萬里鳥飛鳴。 座中客到停鶯羽，檻外人來度鳳笙。開筵議集，杯盤屢更。新詩再咏，心跡雙清。共道是秋光如許， 又誰猜月到中秋分外明。」歌既終，群仙勞以酒，壽山頹然醉。俄而雞唱數聲，但見騎鸞跨鶴，紛紛散 去，所見宫闕，亦俱化爲烟雲。時殘月微沉，朝陽欲上，向所坐處，乃在平沙。亟登舟握管追録，每一 憶及，輒依依如夢云。

壽山又嘗夢一少年，風姿韶秀，叩其姓名，曰：「吾李綺亭霞，江南長洲秀才也。」曰：「汝前生踪 跡若何？」曰：「君聽吾詩。」詩云：「朔風千里捲明沙，漫道愁人不憶家。昨到秦淮河裏去，月明孤負 小梅花。二舞館歌樓曲未終，十三絃子譜春風。當年行樂渾如夢，反訝而今是夢中。二籃輿一徑入烟 蘿，長短亭邊每放歌。天暝歸來曾記得，閒拈詩句教鸚哥。」「惟許浮雲似我閒，柴扉無事日常關。秋 風吹去鱸魚好，客有可人今未還。」「静中逸趣静中過，物换星移奈老何。離恨十分難再説，太湖心裏 繼寒波。」「淡月梅花影正横，當前色相最孤清。林和處士風流在，不到孤山亦有情。」

醴陵賀千皋明經，名增聞，篤於孝友。構愛友山房，承歡聚慶，極人生之樂，一時知名士唱和甚 衆。所爲詩如初日芙蓉，不事雕飾。賦性敏捷，有和章頃刻立就。丁卯冬初遊衡，示余近句。《小泊》 云：「天南日午捲雲霞，小艇推篷望眼花。正好看山天忽雨，夕陽歸雁落平沙。」《登峰》佳句云：「此 日輕帆來漉水，幾回蠟屐到衡山。」「日臨紫蓋光初動，霞冠芙蓉錦不如。」「四面空山來曉翠，一行歸雁 寫清秋。」又曾與陳古華先生夜宴李氏綺園，酒酣，聯句云：「四座客分新舊雨，三湘雁遞去來書。」皆 有清思。

鄒曉屏師視學江右時，紀行佳句余所能記憶者，已録之於前矣。今又記其《建昌道中》七絶云： 「修水朝來繫短篷，雲居山色隱丹楓。亭邊野渡無人唤，時有雞聲竹影中。」《清江道中》五律云：「薄 暮見山影，雨聲收半江。新灘迷水碓，斜日下篷窗。説劍神猶旺，敲碁夜未降。行程何太急，不是座 吴艘。」《泊同江》云：「危石砥篇口，驚湍勢未降。諸灘新漲色，一夜過吴艘。翠骨生雲障，春流下峽 江。北風吹小住，倚檻送飛瀧。」

仁和吴雲巖前輩視學楚南，遊嶽佳詠甚多，惜繕本久逸。近文君价魏口誦其《試竣訂朋舊曉自合江亭下放舟晚抵衡山》五古云：「夙抱山水志，暫偕軒冕儔。白日富修景，青林耽冥搜。南瞻炎海月， 西眺蒼梧秋。燒丹尋葛令，挹袂儕浮丘。靈山遠相契，忽復踐舊遊。十年乘船過，往來湘中凡三度。一 夕拄笏收。江亭曉移械，帆影隨飛鷗。遥岫横遠空，蒼蒼烟際浮。諦視狀隱見，曠懷心夷猶。微風從 西來，空翠撲我舟。夕陽下孤塔，圓月漾中流。猥辱地主招，況值歸沐休。前期戒徒御，濟勝行自羞。誰能履冰雪，孤往希前修。」《曉發絡絲潭上祝高嶺十五里至半山亭》七古云：「初陽泄雲雲不晞，山風 獵獵吹生衣。野童拍手笑官長，上山太早常苦饑。馬蹄盡處石當面，疑有虎豹司天扉。恰緣梯磴陟 平崛，老松離立翠作圍。是時四山新雨足，繞巖百道春泉飛。道旁忽見石齒齒，得非磊落不可磯。剜 苔欲辨蝌蚪字，筍輿力健如駿驗。捜身楫我入空曲，百夫賈勇何敢揮。一重紆回一宰岸，拂拭遊目無 停晞。陽巖陰嶺各異色，遠江近澗誰是非。而菴何年架山麓，三千六百今已稀。時有孤僧坐補衲，纔 苓拾橡貌不肥。泠然自發鐘磬響，山意自淡非禪機。天關悠悠剛及半，香爐晨氣飄霏微。」《上封寺和識文高明府題壁韵》云：「烟磴捫盤到上方，前身三宿認枯桑。樹因礙日垂枝短，雲爲栖山引陣長。 香霧#庭晴亦雨，乳泉穿澗夏先涼。尋詩恰遇高常侍，石上留題歲月章。」《登祝融絶頂》云：「真成汗 漫馭長空，身到朱陵第一宫。南部群侯縦弁冕，太初元氣走鴻濛。微茫吴楚坳堂水，浩蕩乾坤大冶 風。悟得蒼蒼非正色，試憑放眼碧霄中。」《寄題方廣寺》云：「軒轅長頸懶師殘，時以一衲子、一道士自隨。 布襪青鞋道路難。欲問朱張舊行迹，蓮花深處石淙寒。」 大臣當國，以軫恤時艱爲念，雖遊覽之餘，不忘民謨。汪莘農制府以閲兵遊嶽，於謁廟時，口占七 絶，具見忠國愛民至意，余已爲録入矣。兹又於途中寄示《遊嶽》七古，筆力雄健，上追杜韓，一洗向來 習見語.，而其人品學問，昭然若揭，非徒流連風景已也。詩云：「七十二峰青鬱鬱，南嶽竟與東嶽匹。 乾隆壬子夏登泰巔，曾得七言長古一首。泰山安安衡山平，會得此意胸懷清。昔探泰嶽大生德，一脈盤紆鄒 魯國。聚天元氣鍾尼山，顔孟分形悉羽翼。執中千載歸時中，道集大成東山東。孔不虚生聖之至，岱不虚名嶽之宗。衡鎮荆州我持節，政欲其平賴神挈。輕重非衡不能平，幽明職守應無别。士農工賈 幾何人，休戚利害疇爲陳。兵刑錢穀幾何事，繁簡淑慝疇爲甄。良善應扶强暴抑，鳏寡應矜惇獨恤。 在在上關天地心，幽則維持明輔弼。風俗端由教化移，不在經師在人師。儒術亦似關天運，漢唐何如 有宋時。五星聚奎開正氣，賢才昌盛皆純粹。但於衡嶽觀人文，卓爾已堪見大意。濂溪倡學石鼓間， 康侯作傳紫蓋邊。晦菴南軒同遊覽，最後來者真西山。各觀山景悟山性，高明廣大心相印。心性高 大極光明，名賢名山互輝映。從知人本愛山來，山靈亦愛來人才。寒雪會因紫陽霽，浮雲頓爲昌黎 開。道鄉以南萃精義，書院相望環勝地。文藝不居器識先，瀟湘儼如小洙泗。造極登峰始快然，今吾 也陟祝融巔。嘉慶丁卯九月二十八日，予閲兵至此，先謁山下新嶽廟，然後登山，宿上峰寺，次晨復謁山頂嶽廟。心胸不 覺盪雲海，吾鄉渦霍如當前。溝非承軫位離比，奈何漢武僅封此。欽哉舜至南嶽尊，柴望肅將如岱 禮。岱立無字碑何爲，欲愚黔首愈出奇。美哉禹爲民治水，告成功勒峋嚷碑。」 陪行有褚君全德，作長歌一首，議論警闢，别具匠心，於陪制府同遊，詞事相稱，可與莘農先生作 並傳不朽。歌云：「五嶽际三公，以能布雲雨。三公匹五嶽，其才必伊吕。莘農制府今阿衡，銓法鈞 物持其平。雙旌六腐鎮三楚，勳業欲與山争名。山不相嫉反相好，招公來泛湘波權。人耶山耶竟合 并"^亦追陪共登眺。高聳六十里，周匝八百餘。搜身快直上，賈勇毋蜘躇。回雁爲頭，嶽麓爲足。 雲海盪胸，烟嵐快目。眄三蜀以迢迢，枕九江而曲曲。探奇既讓古人先，寫景羞爲古人續。公於興到 揮霜毫，戛戛生新造已獨。我如鵬蟀聊微吟，請抒所見質先覺。禹之功蹟盈寰區，必求峋嶼無乃迂。朱張來遊亦偶耳，山之能傳不繫此。要知裡祀難倖邀，何以能與嵩恒泰華同其遭。要知造化不易補， 何以能使靈蠢剛柔得其所。惟山正位居離宫，能以火德分天工。於星爲軫壽無極，於時爲夏生無窮。 譬之一人首庶物，必藉股肱爲輔弼。宣流布化萬國寧，好爵厚精永弗失。登山四顧蚩蚩民，陶鎔德化 安天真。即兹長育翊聖治，人即山也山亦人。吁嗟乎，不爲水懦寧爲火，請公祝融峰上坐。不知其餘 七十有一峰，可有一峰許著我。」

昔人謂宋廣平鐵石爲心，而《梅花》一賦偏極嫌媚。吾觀前輩初頤園先生彭齡兩撫滇南，嚴毅方 正，吏民望而生畏。然公暇輒移情山水，寄意花木。聞在滇時，壬戌除日，曾同友人陳鷺門、李浦中重 游龍泉，嘗玩唐梅，肩輿往返，不用驢從，人罕有知者。乃知濂溪仕宦，生意常存.，伯子端嚴，和光可 挹，固非徒以秋肅爲懷者也。嘗讀其《和鷺門韵》云：「舊遊原不遠，到眼一峰青。好夢多難續，新詩 索共聽。與君俱萬里，相對此孤亭。造化憑誰識，穩華照玉扃。」「枝枝含古雪，點點媚韶春。碧蘇鋪 山脚，丹砂養樹身。林泉成二老，樽酒又三人。回首唐中鵬，誰分果與因。」「種花人已去，潭水尚黝 然。岸柳頻迎臘，遊鱗祇樂天。欲煩魚族卜，未解毒龍禪。幾度拈花笑，期余在隔年。二雪泥曾有迹， 石壁未銹名。竹外横斜影，欄前指點情。欲隨籠雀放，心結渚鷗盟。爲想巾車樂，休勞候吏迎。」諸什 舂容大雅，風度異人。

同時和詩甚多，佳者有張螺山年丈恩田四首，最爲得體。詩云：「舊識招提境，重來眼倍青。山 靈真有幸，驕唱不教聽。巖轉三叉路，波浮一角亭。香風吹冉冉，取次叩林扃。二古幹封苔蘇，蒼茫不記春。相傳唐代物，疑是老龍身。香國無雙品，中朝第一人。幾生修到此，好與證前因。」「鹿巖龍穴 友，心跡共脩然。石上三生話，樽前萬里天。客情忘餞歲，吟思静通禪。此日消寒會，詩剛紀一年。」 「讀罷文貞賦，争傳不朽名。直令花有色，終是佛多情。雪月冰同潔，松筠柏共盟。春風經兩度，小草 亦歡迎。」

螺山年丈未筮仕時，與余先後主掌武岡、聚山書院。地頗荒僻，然吾儕以客中索寞，探奇選勝無 暇日。今猶記其解席歸里，途中紀行絶句云：「瞥眼西風手又揮，短長亭子送斜暉。笑儂好似江頭 燕，春社來時秋社歸。二千林黄葉晚蕭蕭，鼓角凄涼出麗讓。愁絶瀟湘歸去客，旗亭十里尚停橈。」「白 香湖上白沙明，水淺舟如陸地行。滯我歸程渾不厭，青山相對故人情。二山如蠶裏水如環，舟海溪流 去復還。百里行來消幾日，林梢一抹見雲山。武岡山名。」「山圍古驛幕烟嵐，溪水深深色蔚藍。忽地雲 陰天黯慘，一宵風雨滿龍潭。」「孤篷清曉怯衣單，新水争流下急灘。昨夜西風吹雨遍，滿江雲樹送輕 寒。」「清溪明鏡倒涵空，風日剛宜泛短篷。一帶秋江半春色，芙蓉紅出碧波中。」「資江風物記曾經，蘭 槳輕摇杜若汀。閒倚篷窗看秋水，篙頭紅影立蜻蜓。二五兩風輕頃刻生，片帆吹落邵陵城。到時翻悔 來時早，辜負封姨送我情。」諸詩風致旖旎，筆無點塵。詩貴一氣呵成，不在雕琢字句。武進吴鹿柴先 生哲，己丑會魁，作宰衡湘，余過昭潭，出近稿見示。愛其胎息韋孟，逸氣欲流，絶無雕飾。年近八旬， 文章政事，老而彌旺，猶惓懷舊好不置，蓋其秉賦厚也。五言如《次韵送徐湘浦》云：「挂帆秋水上，秋 色滿津梁。相送乏長物，相思書數行。蟲鳴聽夜雨，菊冷拂晨霜。别後情蕭索，方知秋夜長。」《送博鴻庵入京》云：「瑟瑟滿庭秋，悲風動客愁。故人遊冀北，千里下江洲。衰柳何堪折，清尊且暫流。驪 駒方在路，瞻望一登樓。」《雉水書院》云：「曲徑蓬蒿没，居然仲蔚廬。紅橋通柳岸，緑水繞庭除。秋 冷雨初歇，月明風欲疎。閒看白鶴舞，枕石好相於。」其二云：「前林風日好，攜酒漫相尋。不睹籬邊 菊，安知秋已深。茶鐺連橘塢，水嶼映風林。疎磬一聲響，階前落衆陰。」七絶如《遊衡山清涼寺贈大拙上人》云：「自來南嶽簿書仍，偶作閒遊逸興增。道遠不辭來過訪，爲憐寺内有詩僧。」七律如《重復原官》云：「年來白髮已蕭蕭，只爲饑驅又折腰。生計已窮還自得，壯心雖老未全銷。向陽春草常先 萎，伴雪寒松獨後凋。莫恨遷移無好處，且憑杯酒醉春宵。」《重過大觀亭和韵》云：「青山歷歷暮含 烟，獨上危樓思渺然。官舍已難尋舊壘，郵亭何處訪前賢。春深花影都疑雨，江遠波流直到天。記得 羊曇曾侍從，曾隨舅氏劉少司空校士皖上。廿番嗚咽涕漣漣。」佳句如「鴉啼春樹曉，人語緑溪烟」、「寒蘆影 裏扁舟去，鳴雁聲中一騎歸」、「江浦猿啼清曉夢，洞庭雁去帶寒雲」。

余客武陵，過夢五族兄方筆書齋，見其案頭手録詩稿一卷，清思遠韵，宛然王孟名篇。流覽之餘， 令人目不給賞，因備録於卷。五古如《雲在堂木香花下》云：「門掩對清溪，春陰護深樹。檻外木香 棚，時留白雲住。花落悄無言，鳥啼忽飛去。」《晚望》云：「夕陽背水明，江烟淡欲暝。青蘋前後溪，紅 葉兩三嶺。燈火暗林光，牛羊散村影。東山月上來，已到孤峰頂。」《客曉》云：「兜鈴陣陣鳴，早起理 行篋。馬影一林霜，雞聲半村月。茅店火微明，山城更欲歇。野田曉風多，蕎麥花正發。」《山居夏日》 云：「山泉送雨來，水石留雲住。古壁上斜陽，蟬聲響高樹。」《水蓮庵》云：二支葉繞石橋，一徑横幽處。小犬不驚人，吠入青蘿去。」《田家》云：「朦朧天欲曙，兒童驅小犢。開門不見人，到處啼布穀。」 《雪意》云：「朔風吹更急，寒雲濃著地。村南大小山，慘淡都如睡。」絶句三首云：「古木挂枯藤，碎燐 走清槌。悄然來野狐，坐泣寒空月。二濕雲淡荒墟，冷月照楓樹。坂上似有人，隱隱入林去。二黄樹寺 門秋，夜深過細雨。乾風入破樓，簷鐸時相語。」《春閨詞》云：「花落春何處，無計留春住。惆悵社鳥 啼，還勸春歸去。」《征夫詞》云：「征夫語征婦，誓殺單于還。不成有死年，莫上望夫山。」「征婦語征 夫，君死妾留軀。肯作山頭石，翻忘堂上姑。」《秋夜曲》云：「十二樓深夜正永，輕塞乍試香羅冷。樓 鳥一聲殘月明，滿庭寂寂沉花影。」《曉霧》云：「曉霧濕村烟，濛濛作細雨。不見販牛人，空聞隔岸 語。」五絶如《拜新月》云：「勞他新月上，爲我寄刀環。不識團圉夜，遠人還未還。」七絶如《迎恩寺探梅》云：「紙帳誰爲好護持，晚烟岑寂逗寒枝。空庭卧雪清無影，渾似枯禪入定時。」《杏花》云：「幾點 春紅著露欹，瀟瀟疏雨畫簾垂。賣花聲過牆東去，正是江南夢醒時。」《催海棠》云：「不關風信寄春 遲，一點柔情强自持。小院月明簾半捲，看花人已立多時。」《荷錢》云：「池塘風静養新荷，散作青錢 叠緑波。清露滴來珠亂走，昨宵買得夜光多。」《白蓮花》云：「依稀素影水雲鄉，路入花藁只辨香。清 曉吴姬雙打槳，淡烟殘月滿池塘。」《秋日》云：「家住蕭蕭黄葉村，清溪一曲遶籬根。主人無事客來 少，細雨斜風獨閉門。」《過田家》云：「短籬歷落倚山隈，幾處柴扉相對開。蕎麥花香日正午，一雙黄 蝶自飛來。」《雪霽柬覺香》云：「書幢陰上夕陽斜，自起敲冰自潑茶。料得清貧饋處士，賦成晴雪嚼梅 花。」《山中》云：「石根一綫水潺潺，幾个賞管壓緑灣。滿澗白雲啼鳥寂，時聞棋子響空山。」《寒夜曲》

云：「金猊添燕辟寒香，愁倚熏籠聽夜長。却怪夜闌眠不得，滿庭風露月如霜。」《流鶯詞》云：「日影 融融上曲楹，一聲花外早鶯鳴。比來不作遼西夢，任爾垂楊唤曉晴。」《塞下曲》云：「悲風料峭起黄 蒿，班馬無聲鼓角高。夜半將軍傳出塞，胡霜一路冷弓刀。」《戍歸詞》云：「槐夏花陰護小樓，歸期無 復望刀頭。曾聞邊塞風霜早，欲製寒衣莫待秋。二熒熒夜火暗青燈，斗帳生寒逼枕稜。料得玉關寒更 甚，馬啼和月踏堅冰。」《夜歸》云：「葦花香送隔溪風，堤上人歸月正中。何處紙窗留夜火，讀書聲在 小樓東。」「得得青驢過小堤，侵衣露氣正凄凄。數聲犬吠疏籬外，知有人家住水西。二城上嗚嗚畫角 催，溪流幽折遶城隈。菰蒲乍響水風動，小艇一雙打槳來。」《城西小步》云：「小石參差一徑斜，水邊 籬落兩三家。炊烟未起無人過，古道斜陽自落花。」《涵碧亭》云：「春風吹水緑微瀾，夾岸烟光擁畫 欄。柳外桃花三兩樹，滿林紅雨一溪寒。」五律如《山房》云：「好山當户見，一面紙窗明。雲去榻留 影，風來琴有聲。林猿抱果睡，幽鹿負花行。竹檻無人到，殘碁滿石秤。」《田家》云：「落花盈寸許，遮 莫没籬根。雨過響連樹，風來香到門。早秧齊出水，疏柳半藏村。谿口新泥滿，新添屐齒痕。」《次秋日閒居韵》云：「買得籬賛地，安居數畝園。芟荷衣不盡，風月價寧論。石塢林間曲，確畦屋後存。翩 翩雙白鶴，飛落在山樊。」「嫩涼消畏暑，斗室静心官。樹色圍三徑，池光定一欄。煮泉然活火，打棗揭 輕竿。領取清秋意，孤懷得所安。二緑竹深深處，紅塵了不侵。偶然風習習，疑是雨惜惜。露冷閒秋 扇，月寒鳴古琴。有時松子響，宿鳥起空林。二精舍環疏樹，簷牙半露藏。月痕生石井，花影滿銀床。 竹裏螢光出，爐中藥味香。此間饒逸趣，何必問柴桑。」《山居》云：「敝廬塵不到，終日掩松關。明月自來去，白雲相往還。溪聲喧屋角，峰影落窗間。幾欲成高隱，浮生一味閒。」《秋苔》云：「秋色侵荒 井，青青日漸非。翠消螺子黛，香冷鹿胎衣。屐齒霜花濕，牆腰月影微。明年春草緑，還共映蓬扉。」 《秋柳》云：「古驛山城外，蕭蕭送馬蹄。一行新雁度，幾處野烏啼。流水東西岸，斜陽長短堤。前村 頻遠望，有客過寒溪。」五言佳句如「小閣爐烟静，重簾樹影深」、「滿屋亂雲影，四山無鳥聲」、「日落僧 歸寺，風乾鹿過林」、「蟲聲三徑雨，燈影一床書」、「偈翻金字古，茗漁石泉涼」、「梁空時鬭鼠，果落正歸 禽」。《詠萍》云：「柳花三月晚，烟水一渠春。」七言佳句如《擬朱文公四時讀書樂・春》云：「籬根新 水一兩尺，樹底落花三四叢。」《夏》云：「新竹簿開山雨至，嫩荷花發水風香。」《秋》云：「楓樹冷枝紅 不動，荷田殘葉緑無多。」《冬》云：「霜乾木落空林冷，水落石出寒潭清。」《秋日》云：「翠崖雨歇鳴松 碉，黄葉風多掩竹扉。」《懷人》云：「正是午風人寂後，恰當深雨夜寒時。」《落花》云：「燕歸庭院春將 晚，人倚闌干月又來。」《杏花》云：「小樓細雨蝶依樹，深巷午晴人賣花。」《蜻蜓》云：「尋來野徑餐宵 露，立向漁竿晒夕陽。」《蟋蟀》云：「人静小階秋滿地，夢回空館月三更。」 衡山郭外有水月林，山色當窗，江光入户。每當夜月空明，水天一碧，俯仰憑眺，尤足怡情。予嘗 於上巳前一日偕龔省齋明府，金菊圃、羅貞齋兩學博，張石泉少尹，劉仲沐司馬，菊泉四弟，議集竟日。 余即席口占七律四首云：「畫閣空明面水開，登臨群擬小蓬萊。連番紅雨催春去，無數青山入座來。 天愛芳辰宜泛艇，人先上巳已流盃。此間便有烟霞趣，何必扶第到紫臺。先有遊紫金臺之約。」「城闡咫 尺樂清閒，遊眺都教俗慮删。風化至今歸渤海，雲開自昔仰衡山。高僧久占應難借，好友群逢未肯還。盡道瀟湘入圖畫，臨流快縛屋三間。二仙梵無聲静不譯，高燒紅燭照流霞。浮嵐自鎖峰千叠，清 夢應留水一涯。每愛漁歌頻對柳，何勞羯鼓更催花。時以擊鼓催花令飲酒。醉中得得尋歸路，明月隨人 直到家。二何年結宇傍江樓，今日吾儕紀勝遊。水去水來終大海，月圓月缺幾中秋。江山於此開生 面，身世憑誰占上頭。計日觀湘文苑復，還教多士步瀛洲。時明府有復修觀湘書院之舉。」同時佳句如龔省 齋云：「承歡此地綺筵開，曾着斑衣效老萊。春初曾侍家君謙遊此地。江月半奩隨水去，嶽雲千叠引人 來。竹林快集同寅侣，蘭渚先浮上巳杯。朋輩夢魂今夜裏，想應飛上紫金臺。」金菊圃云：「城中何處 買清閒，境入江天俗景删。争倚窗寮貪看水，不安簾幕怕遮山。酒濤僧向枯松取，拇戰人驚奏凱還。 最是月明清夜裏，祇疑身在廣寒間。」張石泉云：「桃浪影高三月雨，菜花香送半江風。」劉仲沐云： 「客亦知夫懷赤壁，人皆樂也憶蘭亭。」

湘潭張湘門先生璨，詩皆唐音，余嘗求其全稿不可得。近日晤其後裔，以公遺稿屬訂，因摘録數 首。五言如《次纓緯韵即送其之粤東》云：「萍踪驚乍合，劍影忽將離。且盡一杯酒，何時不爾思。閑 嗟爲客慣，懶訝得書遲。更理珠江權，茫茫近海湄。」《閒居》云：「三徑松風滿，高齋白日閒。書教隨 意讀，句欲盡情删。世已羲皇上，人猶懷葛間。自安衰晚分，未敢問名山。」七言如《恭聞大行皇帝升遐感賦》四首云：「宵衣阡食事艱辛，四海謳歌萬國春。祇爲蒼黎勞聖主，遂教斑白棄群臣。蓬廬時 凛羹牆見，玉几親聆誥誡諄。北望龍髯攀未得，此生長作負恩人。」「端居常誦《帝京篇》，流落南湖住 五年。龍馭頓歸雲外駕，烏號徒望日邊天。分將犬馬多生戀，止博丹青異代憐。白髮遺民談往事，時傾血淚灑林泉。二官曹重叠歷飛騰，愧負君恩報未曾。浪跡頻年悲曠野，孤生無路哭昭陵。繁霜點鬢 千憂集，夜雨酸心百感增。遠郡尚遲哀痛詔，興思縞素涕霑膺。二聖主騎龍竟不回，千官擁仗集雲臺。 誰將白首孤臣淚，遥助青門萬衆哀。周召親賢皆重寄，股肱上相盡良才。顯承謨烈光前古，雨露新傳 徧入垓。」《王乃言招飲志局》云：「萬事從頭轉手空，一樽還與故人同。堂前賓客來今雨，坐上鬚眉見 古風。樓閣人遊圖畫裏，塵埃身老簿書中。千秋著述推公等，許我江湖半放翁。」《甄朱平齋同學》 云：「半生踪跡因風塵，投老江湖白髮新。方結耆英歡晚歲，何圖老伴喪斯人。百年兒女姻親淚，一 代文章事業身。執簡謙君無愧色，蕪詞相附耀千春。」《秋日夏仙階枉顧》云：「落葉秋風庭宇寬，小亭 又接故人歡。愁來衣食關心久，老去親知會面難。叢爾湖山雙白髮，超然天地一儒冠。歌聲金石吾 能和，真賞何人物外觀。」其他警句如「緑蔭當軒樹，青浮隔岸山」、「匹馬嘶寒月，征鴻叫斷雲」、「披帷 來舊雨，洗酸慰新愁」、「官卑偏是身難屈，道在何憂氣不伸」、「歧路每分廉吏俸，苦口長繫故人心」、 「秋水漸添桃葉渡，暮雲猶記石頭城」、「非無衣缽傳前輩，自以鬚眉畏後生」、「四海交親空似漆，十年 身世總如萍」、「山閣經聲雲外梵，江城樹色雨中春」、「癡雲擁樹歸無著，野水黏天去有期」、「黄浮杯影 籬邊菊，緑映衣痕雨後苔」、「白髮已隨流水换，青山猶似故人疏」、「江湖何意逢嘉客，風雨多時憶友 生」、「風雨關心當客路，湖山引興是高秋」、「百年世事安雙鬢，千里微軀仗一言」、「春風桑柘連村社， 落日漁樵隔市寰」、「坦懷不守庚申夜，往事休談戊巳屯」、「但把詩篇堪過日，不期圖畫上凌烟」、「地因 惡濕多鋪板，壁爲生潮少貯書」、「長江風送蛟龍雨，短劍心雄牛斗槎」、「院落槐花牽昔夢，庭飄桐葉報新秋」、「閑樂湖山知道泰，晚抛冠蓋信才疏」。《蒙恩擢大理寺卿》云：「自分微生慙小草，何圖天鑒念 勞薪。」《題文姬歸漢圖》云：「蛾眉絶塞三千里，#帳春風二十年。」 近日詩賦多喜用干支字，意期新巧奪目，然其端則肇於唐人。温庭筠初以「丁年」、「甲帳」、「屯戊 巳」、「守庚申」見稱，白香山亦以「寅年」、「亥日」之句賞於微之。厥後諸名家争妍競爽，代有名句。然 未有編珠綴玉，彙爲一帙，令人快意繫紫，如香寶山者。秦錦江關著《干支偶録》，剪紅刻翠，摘艷薰 香，足爲詞林潤色之一助。佳者如《元日一》句云：「三微氣爽風開甲，六幕春回月建寅。」《山居》云： 「甲宅烟開茶使報，午衙潮鬧蜜官忙。」《憶幼子》云：「記數方能知日甲，示書曾解識風丁。」《幽居》 云：「草堂臨水標紅乙，花塢環山引白申。」《贈石湘筠》云：「相君面似丁零玉，寫我心如亥既珠。」《過蕉塘》云：「紅板橋頭丁字水，緑榕村裏午時雞。」《社日》云：「風晴上戊宜攜酒，雨過中丁正採茶。」 《平苗》云：「雲外雄軍屯戊巳，天邊上將命庚申。」《贈謝蘭浦》云：「驚人句覓陳無己，幼婦詞工許有 壬。」《贈匹秋上人》云：「《白蓮集》著唐齊己，紅藥詞傳宋謝庚。」《閒居》云：「賦自昌黎傳《閔己》，詩 從束晳補《由庚》。」《寄吴笠樵》云：「觀書早識庚魚化，讀史還知亥豕非。」《悼亡》云：「醫愁漫採庚辛 藥，破悶聊看子午花。」《贈黄季良》云：「一代才名齊十子，六朝公望重雙丁。」《題李嶼詩後》云：「巴 子國中愁遠客，零丁洋裏泣孤臣。」《題吴杜村情詞》云：「能知子貢三挑意，會解丁娘十索情。」《閑居》 云：「門同子柳無妨閉，道學庚桑未是遲。」《贈張晚香太史》云：「望重丙寅三學士，名齊戊己四先 生。」《酬李明府》云：「士聽雅寅徵肆夏，民懷令甲樂三春。」《村居》云：「占時麥喜逢三卯，怯暑符宜佩六壬。」《漫興》云：「歡隨卯酒迎方至，愁其丁香結未開。」《修禊》云：「桃花已壓中辰酒，芍藥還吟 上巳詩。」《贈周丈》云：「展上巳追修禊樂，會同庚重引年情。」《江村》云：「江橋紅板午溝里，花市青 帘丁字沽。」《寄内子》云：「代作佞湯供午客，私懷仁果瞰寅兒。」《述遊》云：「壬戌泛舟思赤壁，甲申 落木憶藍田。」《林居》云：「催花雨趁黄昏戍，獵葉風乘白露庚。」 自米南宫創《瀟湘八景》，近日十室之邑、一畝之宫，好事者莫不以八景標題。文芝蕪祖成家於晚 洲上，嘗作《晚洲八景詩》，屬余留題。余即席率成五絶八首，《虹江獅踞》云：「一水亘長虹，靈獅鎮江 口。中宵風雨聲，疑向河東吼。」《春漲鷗浮》云：「春漲緑波平，群鷗白無數。慣逐打魚人，忘機自來 去。」《松濤夾岸》云：「何處瀉飛濤，長松夾湘岸。日暮水波生，上下聲不斷。」《牛溪合流》云：「本自 洲頭分，還自洲尾合。分合亦偶然，牛溪善容納。」《湘浦歸帆》云：「隱隱一歸舟，峭帆出林薄。灣轉 送風來，會向洲前落。」《漁舟晚唱》云：「津市幾漁舟，家在江洲住。遥聞晚唱聲，泛入湘潭去。」《匝地冬花》云：「晚稻纔收雲，汀洲浩無極。匝地野菜花，散作黄金色。」《一潭秋月》云：「雙鏡照洲邊，一 珪印潭上。静想萬川中，流光無異狀。」

湘潭王勿齋德箴少負穎姿，己酉受張忍齋師之知，得選拔朝考授教職，後中副車，以司鐸終。宏 才偉抱，以不得展其所長爲惜。署沅江學時，賦八景詩，衿佩學子，尚能傳誦之。《卧龍古池》云：「籌 筆當年驛地傳，臨池合號卧龍泉。千秋墨瀋留遺恨，風雨寒潭起暮烟。」《柳堤春漲》云：「柔條腕地夕 陽西，新漲平堤緑草萋。岸上支第湖上艇，好攜柑酒聽鶯啼。」《沅田桑柘》云：「水田鱗次學僧衣，陌， 四二五七上尋春緩緩歸。桑柘成陰蠶事急，驚心戴勝向人飛。」《寒潭釣雪》云：「長辭帝座故人行，烟水漁竿足 此生。想是桐江來物色，臨沅寄跡更逃名。」

國朝采銅於滇，迄今八十餘年。歲遣八員，運銅六百萬有奇。而秦、楚、吴、粤之東西，閩中、黔 中，亦皆歲遣一員，各采銅數十萬有奇。是一仕官之至滇者甚衆，采銅役必三年，吏無不交，地無不 遊，間中因得寄情吟咏。嘉慶甲子、乙丑年間，有中洲李鶴坪元滬爲吾衡清泉令，特膺斯役，與同事諸 公互相唱和，彙其集日《昆海聯吟》。其佳者有《題紀遊畫册》，《太行夕照》云：「太行拔王屋，綿延走 天北。十載大道旁，相隨如舊識。夕陽無古今，車馬去不息。」《題震行姪行看子》云：「東風依約釣絲 閒，盡日輕蓑日往還。見慣沙鷗渾不寐，灘光緑到富春山。」《題張船山畫鷹》云：「十指風霜入，能生 代北陰。怪柯攢石瘦，妖鳥避林深。紆鬱千夫氣，峥嶼萬里心。感兹神俊物，一丈杜陵吟。」《送菊巖還秦》云：「白雲共一丘，出岫靡定蹤。天南與天北，時時一相逢。相逢歷歲月，奄忽各西東。一留滇 海影，一飛秦關松。望之不可及，天路將安窮。勿謂天路遥，賦氣本相同。濛濛八表閒，嘘濡何始終。 期君施澤已，還聚故山中。」其佳句如《蜀棧雜詩》云：「林影孤罷坐，山風怪蟒腥。二虎當人面吼，蛇傍 馬蹄盤。二棧騎隨猱挂，山泉學弩飛。」「石氣霏成雨，山精嘯有霜。」「杖挂峨眉月，衣留蜀棧雲。」皆能 寫出蜀道奇險景象。又如《聞蟲》云：二點燈明深院裏，半簾日墮短牆西。」題《赤壁》云：「因知山月 藏無盡，坐覺江山氣不孤。」《秋夜》云：「身經瘴雨蠻烟外，夢繞河聲嶽色間。」亦有神韵。 詠史詩綜括一代始終興衰之故，難在得其領要，持議亦須出以渾雅。徒以對仗工巧見長，便落下乘。稍涉馳騁，亦非詩人忠厚之意。詠明史者，如《西堂樂府》雜以謡諺詼諧，自成一體.，《崑崙山房集》有《明季詠史》七律十餘首，漁洋嘗稱之，惜不及溯神宗而上，以觀其備。鶴亭于滇客香雪亭，作 《明史詠》，議論詳括，能得體要，略録數首，以見一斑。《成祖》云：「經營白帽頓興戎，一世難逃一字 中。反相由來傳漢演，碩膚誰信法周公。兩京南北皇輿建，萬乘馳驅塞幕空。一自刺奸歸廠寺，衣冠 流禍迨明終。」《常遇春》云：「十萬縱横上將才，田間驚寐主君來。戈揮牛渚成飛渡，火蕪彭湖化劫 灰。叔寶無前朝突陣，蔡州奇捷夜銜枚。發哀特用韓王禮，愁見蕭蕭大樹摧。」《韓文》云：「臣年足死 復何悲，爲惜高皇百戰基。八虎御前環注目，九卿澱下固争時。大阿反覆機中變，甘露倉皇事已移。 回憶紫衣曾入夢，潞公名應黨人碑。」《李東陽》云：「碩果孤存剥落秋，大臣誼與國同憂。詛甘濡迹師 張禹，别有深心擬太丘。驪曲淚殘傷濡岸，子規聲斷怨湘流。朝來設客愁無具，命筆窗前掃未休。」 《周遇吉》云：「孤城百戰蔽燕臺，力掃橈槍勢欲摧。嚼鐵將軍空裂皆，彎弓健婦亦成灰。瘡殘賊騎秦 關却，容易降書宣大來。蟻輩誰令飛至此，長驅坐見有門開。」佳句如《武宗》云：「解道野花偏艷客， 堪驚之子是將軍。」《葉伯巨》云：「豈有貴臣想古誼，誰將風采笑劉賈。」《張輔》云：「玉斧竟勞仁主 畫，銅標空竭老成心。」《萬安》云：「萬歲聲留清切地，三台望斷退閒身。」《王守仁》云：「但使著鞭先 祖逖，何煩堅壁下條侯。」《海瑞》云：「群懾孤標如壁立，人傳一笑抵河清。」《楊漣》云：「忍使垂簾成 禍水，曾聞捧日出虞淵。」《孫傳廷》云：「但促哥舒提禁旅，不聞蹇叔哭秦師。」《瞿式相》云：「萬里空 留殉國志，一軍猶識渡河聲。」《徐禎卿》云：「微雪自口明月後，飛仙偶下暮雲端。」

余嘗於風塵逆旅中，欲識慷慨豪英之士，久之得兩人焉：一則朱碉東成已，采其詩入前卷矣.，一 則邱覇巖家輝。親巖，江右廬陵人。秉性慈祥，好陰行善事。中年溷跡市肆，遨游江湖，江之右、湖之 南，名下士無不識露巖者。聞有名賢書畫真蹟，雖典衣，購之不惜也。生平尤篤於孝友，其發爲吟咏， 類多纏綿斐惻之音。嘗以詩質余云：「詩以道性情，嘲風弄月，吾素不喜。有懷則書，意盡則止，以故 偶有所得，每秘不肯示人。」與覇巖交者，鮮知其能詩也。前録其夜深詣山占卜，營父兆云：「青囊何 處訪名師，穴指牛眠信轉疑。潛把金錢深夜卜，此心應有鬼神知。」「撥雲尋徑人深山，閃閃星光點墨 看。夜静一絲香篆直，露華清滴硯池寒。」《得古硯一端書以志喜并勖諸弟》云：「名玩由來見者稀，典 衣買得硯田歸。開函似有雲霞氣，知自何年出翠微。二方寸晶瑩碧一泓，鋳題惟願子孫耕。銘云.二硯 田纔半畝.長作常願子孫耕。」從知世業誠艱鉅，創造何勞在守成。」《斗室》云：「斗室營成頗覺寬，虚窗掩映 碧琅幵。裝池贈答名流蹟，也當芝蘭聚晤看。」《清齋》云：「禍福機緣祇自牽，静中吾亦適其天。要知 心地多蒙者，摩詰清齋亦枉然。」《别弟》云：「吴山楚水去還歸，温清承歡願覺違。服賈讀書吾輩業， 各將心事答慈悼。」《道中望廬山》云：「飄泊依龍故我身，雲中五老快相親。名山面目招尋慣，除却廬 山總不真。」《秋夜偕諸弟西樓問某》云：「莫弄笙簧好弄琴，聲音原與性情通。笙簧太覺鶯聲巧，琴柱 堪將雁序尋。」諸詩寓意深厚，天性涼薄者，不能道隻字也。

親巖又嘗夜泊小孤山下，聞岸側有人吟詩云：「半生作客到南方，石破舟沉困水鄉。黑夜哀鳴深 浪裏，黄昏蹲踞淺灘旁。凄風颯颯寒衣敗，苦雨霏霏楞腹傷。竊得土神驅鬼令，乞憐枯骨渡慈航。」叩其里居姓名，曰：「吾江南人，黄姓，名九宗也。偶過小孤，破船於此，感而賦詩。聞君好善，特使聞 之。」覇巖曰：「君何求？」曰：「但願多得錢耳。」親巖乃焚紙錢於舟上，焚畢，聞岸邊人稱謝而去。 劉一泉號瀑庵，靖安人。賦性瀟洒，爲詩飄飄然有凌雲意。記其《過天寧寺題壁》云：「漫説東林 勝，兹山已隔凡。堂開千佛像，壁挂七斤衫。倚檻招歸鶴，憑虚送遠帆。一聲鐘磬響，樹樹夕陽銜。」 《歸里》云：「錦帆高掛夕陽斜，一片歸雲送落霞。好鳥有情歌夜月，春風吹出滿庭花。」佳句如「水竹 低垂千萬影，嶺梅高放兩三枝」、「茅屋數間牽藥蔓，白楊幾樹間棠梨」、「到門竹樹原非主，入畫雲烟便 作籬0乾隆年間，江南有乞丐能詩，不著姓名。没後，人於衣上得詩一首云：「賦性孤高似野牛，銜杯執 杖過通州。竹籃向曉提殘月，檀板臨風唱晚秋。兩脚踏空塵世界，一心歷盡古今愁。從今不食嗟來 食，村犬何勞吠不休。」此乞丐其自命有不凡者。

新化陳惇我秩林，嘗夜夢一童子，風神秀異。詰其來因，曰：「吾乃騒壇童子，在終南山方子安名 下。吾有十字回環詩，君其政之。」詩云：「風和逐蝶舞，花叢小院東。」惇我方稱賞不置，童子曰：「吾 師至矣。」少頃，見有人具古衣冠而來，笑曰：「吾童子偶有所吟，君竟爲之揶揄。吾作一律何如？」詩 云：「讀書聲裏月爲亭，一鏡虚無分外明。影散藤蘿浮几案，香飄杏蕊落窗橘。來時滄海波濤静，去 處澄空夜氣清。我本禪心無舉礙，便應騎鶴到巖扃。」吟畢，其人亦偕童子去。惇我强記之，每舉以告 人，人多不信。

鮑薇菴太守靦，邃於經學，於詩不多作。然偶爾遣興，亦多逸致。見其《咏蟬》云：「餐風飲露最 凄清，羽化休疑脱殻生。祇恐秋來人不覺，夕陽影裏送新聲。」其嗣君聽樵有佳句云：「趕墟入鬧市， 出谷鳥呼雲。二打篙聲裏春流急，炊黍烟中曉夢寒。」「夾岸樹昏烟色暝，倚欄人静鳥聲幽。」天津王坦 堂履宰粤西恭城，爲秋圃太老師叔子。才華倜儻，有鶴立鷄群之概。余主講嶽屏時，往還最密。後坦 堂僑寓星沙，余嘗有《春日寄懷》七絶四首云：「東風吹動緑楊枝，正是河豚欲上時。忽憶故人烟水 外，懶餐嶽色到書帷。二别來風物幾潛更，空憶金尊話月明。昨夜夢尋山寺路，桃花何處共聞鶯。」「塵 世流言不可禁，伊人去後少知心。齋頭剩有殘書在，讀罷全無俗慮侵。二星沙咫尺恨難舒，惜别全憑 一紙書。我住衡南君冀北，他年離緒更何如。」戊辰春初，余過湘潭，張謙菴禮用韵送余云：「春光欲 動萬年枝，有客剛逢北上時。蚤歲鴻名滿天下，辛勤不負董生帷。」「烏篷白舫夜三更，遠火微分兩岸 明。此去金臺知正好，春聲先入上林鶯。二瓣香我亦思難禁，讀罷新詩見素心。幾樹梅花幾株雪，丰 懷未許俗塵侵。二春江一路勝懷舒，七尺瑶琴半卷書。爲問水光山色外。先生吟興近何如？」門人歐 陽山麓名積應，亦和韵送行云：「權折梅枝作柳枝，正逢湘浦别離時。回頭嶽樹湖雲外，一艇春風入 絳帷。二探花杏苑歲重更，立雪江頭水共明。記得前春分袂去，緑楊幾樹曉啼鶯。二問字重期喜不禁， 琅函先見苦吟心。開雲胸次凌雲筆，未許紅塵半點侵。二十幅蒲帆卷復舒，行囊飽載一船書。紅蘭水 與梅花雪，欲擬新詩總不如。」

謙庵家湘潭，性眈吟咏，家徒四壁，處之晏如。余來昭潭，與山麓袖詩相見，清詞麗句，霏金擲玉。五言如「地自栖鴉影，天空落雁聲」、「月懸雙樹白，雲破四山青」、二二春雲似墨-一月雨如麻」、 「松陰攔客路，雲氣濕僧衣」、「野樹干霄立，江雲挾雨行」、「石邊流水活，衣上緑雲深」、「天空星影 闊，風定櫓聲柔」、「雲破月初上，江空星欲沉」、「西風黄葉寺，紅雨杏花樓」、「疏星浮水面，寒月碎 波心」、「關山愁遠道，風雨逼殘年」，七言如「芳草緑回烟際色，桃花紅到水邊枝」、「三徑落花鶯未 老，一池芳草燕初飛」、「雲氣四時常作雨，江聲六月已如秋」、「江上青風人去後，雨中黄葉雁 來初」。

山麓賦性聰慧，具有夙根，愛與諸名人結文字交。余客中湘，載酒問奇，英英露爽。相其才調，異 日殆欲以詩名家。五言如《題松下問童小照》云：「獨入亂峰裏，迢迢蒼翠間。濤聲常潑地，雲氣半遮 山。童子偶相值，藥師猶未還。松花落如雨，小坐足開顔。」七絶如《淮陰侯》云：「一飯千金爲報施， 英雄落魄賴扶持。如何位定三齊日，不計當年胯下時。」《春閨》云：「王孫歸路草萋萋，贏得紅顔淚暗 啼。燕子不來春欲暮，一鈎新月上窗西。」「小院風過自掩門，梨花幾樹伴黄昏。夜來明月侵孤枕，欲 抱蟾蛛數淚痕。」佳句如《泛舟》云：「平蕪隔岸峰將斷，遠水連天樹欲浮。」《探梅》云：「殘雪未消深碉 底，凍雲猶絮亂峰堆。」「漏洩春光真第一，横斜月影正初三。」《梅影》云：「試看烟際色深淺，莫問雪中 春有無。」

余嘗以《秋桑》、《秋柳》題課諸弟，各有思致。其佳者如雲樓一弟鎧敏《秋桑》云：「濃陰千畝颯金 颱，老葉粗疏剩短條。筐籠影從雲外遠，羅紈痕向雨邊消。但教送暖歸春繭，何惜迎涼噪晚蜩。寄語野人封殖好，陌頭蠶月佇招邀。」菊泉四弟鎮敏《秋柳》云：「疏風一夜玉關西，黄色驚翻十里堤。歸燕 影邊流水冷，亂蟬聲裏夕陽低。誰家笛管吹新曲，有客旗亭感舊題。記得暮春攀折處，濃陰深接草 萋萋。」

(吴忱、楊煮、王天覺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