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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聶鋭敏

衡山聶鋭敏蓉峰晉光甫著 周光霽頤堂偉章甫校

往余客長沙時，陳蘭莊每以詩草見示，其佳者已録之於前矣。兹予自京假歸，殷殷話舊，復出其 晚年手定稿相證。愛其佳句甚多，因備録之。五言如《登拱極樓》云：「騰身飛鳥上，天影四圍看。人 語響空碧，江心生暮寒。雲開三楚地，風静五溪蠻。歲晏應聞捷，斜陽同倚欄。」《梅花》云：「春意偏 憐汝，先教壓衆芳。空山連夜夢，明月出林香。老鍊冰霜氣，清森鐵石腸。一枝誰並立，烟外竹蒼 蒼。」《秋夜》云：「寂寂空齋裏，懷人倚劍歌。夜從燈下永，秋在客邊多。露冷落黄葉，星繁垂絳河。 此時陶靖節，漉酒注香螺。」《黄葉亭》云：「木魚山下石盤盤，誰記陶公舊釣竿？貰酒空亭醉湘碧，滿 天黄葉送秋寒。」《爲楊山長離騷影題詞》三首云：「鐵崖樂府記仙曹，枉渚悲風起怒濤。名士牢愁無 着地，江邊痛飲續《離騷》。」「浮尸不墮蛟龍窟，痛哭曾驚虎豹關。二百年來詩一首，無名氏女在人 間。二鼎州郭外草萋萋，玉冷香銷客思迷。二十五絃聲未絶，女蘿山鬼夜深啼。」《牧童詞》云：「牧童 手挾策，驅犢出深谷。平原十里間，烟草萋以緑。飢渴各有懷，順之使自足。用吾命者馴，亂其群者 逐。犢肥主人喜，在久不在速。横笛吹晚風，斜陽下喬木。」《雜詩》云：「幽蘭懷素心，託根湘水側。 但凝風露香，不争桃李色。春陽本無私，萬卉同一植。蔵蕤洲渚間，蕭艾方填塞。客從遠方來，停橈三嘆息。江上送春歸，日暮情何極。」其二云：「七雄争戰時，口舌博卿相。秦火猶未燔，《詩》《書》氣 先喪。古來賢達人，尊己勵所尚。富貴不可求，功名焉足仗。君看魯仲連，飄然東海上。」其他佳句， 五言如「夜聲秋在竹，水色月當門」、「故人千里夢，明月一簾霜」、「但見暮雲合，不知新月生」、「殘燈三 徑夢，甘雨萬家心」、「暝色依紅樹，秋聲過白雲」、「僧定孤雲内，秋生一葉中」、「每日一臨水，無心還看 山」、「斷鴻風自急，秋樹葉無情」、「人來紅樹外，秋在夕陽間」、「宿雲猶護竹，流水不移梅」。《夾竹桃》 云：「誰知君子節，亦有美人心。」《征婦詞》云：「可憐孤枕夢，猶向戰場回。」七言如《與陳半塘分韵》 云：「世情我已肱三折，客路君能首一回。」《湘樓話舊》云：「十年往事憑欄語，八月西風掠地生。」 師弟之恩，生三事一，固宜以氣誼相重，而或視爲泛常者，蓋以師之愛弟子者未必深，故弟子之報 師者亦不甚厚也。蕭山陸平泉前輩，庚申偕趙芸浦先生典試楚南，得人最盛。至京師，適值辛酉、壬 戌禮闘相接，一時及門諸君，俱留京待試。陸、趙二公爲之按月考課，丹黄甲乙，殷殷不倦。未幾，平 泉先生視學黔中，門下私衷依戀，爲之公製詩册，遠送道中。平泉先生賦詩留别云：「客歲征帽曾蒞 楚，今年使節復臨黔。君恩至渥何由報，臣職無他首在廉。心抱壺冰盟潔白，手披珊網綴幽潛。服膺 聖訓唯公正，從此南行馬首瞻。」「昨宵鄰醞酌重陽，同年許篆香居同巷，九日置酒爲餞。又值離筵道左張。 出郭早驚楓葉醉，銜杯猶領菊花香。回思夏課論文屢，相勸秋燈把卷長。此去厭看堤柳色，臨行折别 意難忘。」「半年几席話盤桓，氈疑心情各自寬。刺股正勞摩揣熟，畫眉宜稱淺深看。豹斑澤霧奇文 蔚，鵬翼培風大力搏。遠盼捷音天末至，不徒花放一枝單。春閹聯捷，唯方蔗墅一人。」「尚憶開樽玩月圓，殷勤爲作贈行篇。計程沅澧津頻問，得便平安語可傳。華隰遠征幾萬里，瓜期重及尚三年。料知衮 衮登瀛苑，屈指歸來喜步聯。」四時情詞斐亶，師弟之誼如見。

平泉先生丙辰出曉嵐先生之門，至黔後寄書問安，道遠未致伴函之敬。曉嵐先生以詩代柬云： 「一札迢迢自日南，只將俊刺貯空函。老夫得此心原喜，知汝居官定不貪。」 君山横踞洞庭湖中，每值水漲，遠望之如一髮然。其間丘壑盤紆，蹊逕幽邃。有崇勝禪院，尤爲 極古，鐘鼎皆五代時物。往來遊客，每以風濤洶湧，可望而不可即，亦人間小蓬萊也。錢南園學使題 云：「湖雲漠漠歸猿定，山竹斑斑啼鳥過。」石琢堂師題云：「五代故鐘皇篆在，百年古殿佛燈涼。」俱 山中真景。

沅江爲騷人行吟之地，美人香草，遺韵猶存。近今以來，有能振起風騷者，唯吴芷泉前輩俊升伯 仲，同聲唱和，不失楚秀本色。惜年俱不永，著作不富，未克親爲訂定。余過其地，就其後嗣訪求遺 稿，得詩一帙，録其尤者。五言如《宿陳潭》云：「鼓角戍樓暮，江堤烟柳垂。雨添新漲闊，風急夜船 移。白洽中宵冷，孤燈相對欹。祇應排悶處，中酒不知疲。」《望洞庭》云：「洞庭遥入望，千里浪翻銀。 渺渺巴陵道，沉沉夢澤春。江山雄霸國，草木怨詞人。挂席斜陽外，乘風欲問津。」七絶如《白沙渡》 云：「小雨初晴霽色開，微波漾暖穀紋裁。桃花幾片隨流水，帶得春從洞口來。」《湘中曲》云：「孤帆 一片夕陽中，家在瀟湘東復東。九面望衡剛得到，衡山又被白雲封。」「花落辛夷滿塢寒，黄陵廟下水 迷漫。夜來幾點瀟湘雨，添得新篁無數斑。」「蘆中人老白波間，湘水平鋪願已慳。風雨年年移不去，眼中一點是君山。」《秦淮曲》云：「春漲秦淮没舊痕，關情桃葉復桃根。琅那風調今誰似，十里花飛白 下門。」「青油畫舫紫觀觎，長板橋南柳數株。一夜西風吹落葉，懷人更在莫愁湖。二鷄鳴域畔去迎潮， 回首烟花久寂寥。舊院風流真一夢，行人猶似説南朝。二鞭絲帽影落寒流，相逐清淮水上游。踏月晚 離邀笛步，一聲畫角倚江樓。」《淮上弔古》云：「圮上逢老人，淮陰遇漂母。千古兩英雄，憤激良非偶。 丈夫忍辱每成名，富貴翻忘知己恩。區區老嫗頗解事，不愛千金哀王孫。項王驅除沛公起，一朝興亡 由國士。天下已定固當烹，留侯獨存赤松子。」《臨皋古驛》云：「臨皋亭下水，一半來峨眉。昔聞蘇長 公，到此便情移。飲食與沐浴，冰雪沁心脾。從遊挾二客，不記賓主誰。日月曾幾何，山川猶昔時。 武昌驛之東，夏口驛之西。大江弄明月，赤壁登危梯。緬懷千載上，風雅亦吾師。」《泊龍陽縣》云： 「江豚拜浪群魚躍，十里斜風吹雨脚。晚棹迷離路不分，泊舟始見辰陽郭。郭外人家臨水邊，隔江燈 火半漁船。買魚沽酒樂今夕，興洽回杯勸長年。明朝解纜風足喜，恰好揚帆争上水。青嶂流雲蔭緑 溪，輕舟又泊桃花裏。」佳句如「青山迎客棹，白鳥狎漁舟」、「野橋流水暗，官路夕陽斜」、「落照孤城白， 驚秋一葉黄」、「樹老常含雨，巖空只落花」、「柳垂鶯破緑，花落蝶愁紅」、「燕歸秋社後，人瘦菊花前工 「木落霜無葉，冰開浪有花」、「漁争流上下，家占塢東西」，七言如「千里關河茅店月，一鞭楊柳酒旗 風」、「月移孤館數聲笛，風落短牆何處花」、「石徑行來紅葉滿，鐘聲斷處白雲飛」。 出仕以後，溺情文史，固荒政事.，然專心法律，於詩書判若兩途，亦非學道愛人之理。仕學交修， 吾得宜黄應未堂先生先烈。先生以庚子名孝廉作牧秦中，有賢聲。後從戎楚北，運籌帷幄，厥有成績。旋調郴州，薦至太守。所至决獄如神，富能以德服人，民訟一簡。余嘗授學東山，見其公餘覓句， 秀韵天成，益嘆才識過人，不可及也。佳製甚多，唯記其《遊蘇仙白鹿洞》二律云：「郴陽城外即諸天， 白鹿相馴自昔傳。入世幾人能越俗，買山如我亦參禪。千章古木凌雲秀，萬種新花帶雨然。暫借尋 芳來此地，喜從佳處覓蘇仙。」「上盡瓊梯百尺巔，此身疑是玉堂仙。洞留丹竈燒凡骨，山似香爐駐夕 烟。廬山白鹿洞在香爐峰下。橘井荒祠傳漢代，桃花流水憶秦年。洞内石刻有秦淮海先生「桃花流水」四大字。羅 浮有夢今須到，記取芭蕉覆鹿眠。」

余乙丑同年多知名士，有粤東嘉應州李繡子輔平，詩、字素爲擅場。七絶尤風情旖旎，着紙欲飛， 誠不愧登瀛之選。記其《空岭峽夜中聞笛》云：「孤笛遥飛水面亭，湘流嗚咽走空岭。却思小玉低聲 唱，風絮查樓倚醉聽。」《揚州晚泊》云：「京口春寒客思紛，潮來江上已斜曉。布帆却背金山轉，行到 揚州月二分。」

秦小幌先生瀛詩格超雋，風骨異人。爲楚南廉訪時，公餘輒耽吟詠，愛才如命，一時能詩之士，多 從之遊。余時以奔走京華，未克親謁，見其佳詠，每深傾慕。近於程韵篁處見其手書粤中舊作，因録 於卷。《滇陽峽》云：「兩岸盡石壁，副天青不分。江寒夜常雨，峽暗曉仍雲。灘口牛痕鬥，風中虎氣 聞。釣絲長幾許，試驗石花紋。」《武溪》云：「溪上吹横笛，我懷常寄生。昔聞武谿水，今向武谿行。 霧歛月初吐，風高瀧未平。當年站鳶處，辛告事南征。」《曲江道中》云：「五溪淫潦百蠻烟，銅柱功名 不記年。此日浪江接武水，漢家無事下樓船。」「格磔鈎輪不可聞，鵬鵠啼處雨紛紛。入家五渡三楓裏，舊日題詩有范雲。」

江右曾賓谷前輩煥，官揚州鹽運時，風雅極盛。知名士如藕船、山尊、蘭雪、杳海、理堂、賁生諸君 子，皆集幕府，公餘吟詠，編集成帙。厥後諸君子皆次第官京華。賁生先生以館選解蜀中彭水縣令， 賓谷前輩臨别贈詩，古道至情，流于既溢。苴2云：「送君蜀岡上，先飲蜀中水。君去尋其源，溯江七 千里。溯江不言遠，今者仕爲貧。艱難博微禄，以養頭白親。昔時翔紫霄，今兹墮風塵。榮落總隨 分，君恩如大鈞。此行意亦得，惆悵惟故人。」其二云：「憶君初來時，愛我爲我客。同幕復數賢，與君 皆莫逆。尋芳春墅曉，聽雨秋堂夕。轟飲必盡觴，高歌屢畫壁。懼洽曾幾時，勞勞各有役。徒因蝸角 名，忍令素心隔。今君復過我，幕客已寥寂。君去路更遥，離愁豈能釋。君學不根桓，君才亦篆刻。 謂登著作廷，可不愧斯職。揚雄作奇字，世竟無人識。鬱鬱適兹土，人多爲君惜。」其三云：「惜君君 自去，去去勿復陳。當念親民官，要須讀書人。酉陽雖僻陋，苗頑頗難馴。往者平苗役，面格心未親。 地當殘破後，人是瘡痍身。群盗又往來，烽火驚四鄰。徵輸坐疲敝，何術能附循。君家文節公，戒石 傳千春。黔涪公所至，君去疑前因。佇聞報最聲，遠慰相思辰。」 前輩風流，固足動人欽仰.，然朝華已披，夕秀復振，後來少雋，亦未始不深人愛慕也。吾衡得湘 嶽之勝，前輩中鍾靈毓秀，不乏偉人；繼起者類多佳士，有文价燄延舉，年未及冠，詩筆即戛戛異人。 七絶如《秋日遣興》云：「江頭望處碧烟空，秋水蘆花舞釣篷。白雁一聲霜信杳，斜陽影裏月如弓。」 《夜坐》云：「風掃浮雲鏡匣開，碧天如水浸樓臺。更闌夜静人無語，捲起珠簾放月回。」佳句五言如「人影凌波渡，春寒帶雨來」、「夕照摩鴉背，寒沙齧馬蹄」、「久雨難爲客，新晴飽看山」、「群山圍狹路，急雨趁歸人」、「雲向眼前落，山從頭上青」、「流水送斜日，孤村横暮烟」，七言如《秋雁》云：「千里金風鄉夢遠，滿林黄葉夕陽斜。」《秋風》云.. 隋渚外，亂蟬聲咽#橋西。」《秋隼》云： 來深院，勾引清風送夕陽。」《秋成》云.. 秋浦月，丁冬衝破碧溪烟。」《秋月》云.. 黄葉雨，捲簾人醉菊花天。」《秋夕》云，「柳外蟬琴時送響，天邊雁字不成行。」《秋柳》云：「斜日影沉 「塞外斜盤呼白草，霜前一點下晴皋。」《秋蟬》云：「催殘薄暑 「風定竈烟空杳靄，日斜烽火報平安。」《秋砧》云：「午夜搗殘 「茅店酒消千里夢，板橋人立一身霜。」《秋曉》云：「帶醉客衝 「斜日一聲投旅雁，凍雲幾點送歸鴉。」《登上封寺》云：「風團古樹吞高閣，月透重雲挂短垣。」《題寺》云：「石鼎烹茶開倦眼，田沙和飯趁饑人。」《春晚》云：「雲因釀雨歸來晚，花爲留春落較遲。」

又有黄紹培慶夫《詠白桃花》七律四首云：「始笑穩華是夙根，風流淡掃出仙源。别來紅雨成孤 賞，欲與梨雲共一村。晶枕睡殘春入夢，羽觴飛處月無痕。最憐竹逕參差裏，繞樹應迷蜂蝶魂。二芳園 一望路無垠，葉葉花花分外新。獨與青陽標素艷，似嫌紫陌染紅塵。羽衣絆繚縈仙子，獺髓參差傅美人。 一種孤芳應自賞，溪邊流水澗邊春。二蛇紫嫣紅莫浪侵，問津人去費思尋。翠陰塢淺分千樹，螺粉牆高護 一林。膿面定應迷玉頰，無言空自抱冰心。記從崔護留情後，淡掃蛾眉直到今。二壓倒玄都樹萬千，鉛華 不御倍增妍。春蟠瑶島迎西母，夜敞瓊筵醉謫仙。露井曉寒枝映月，錦江水暖浪生烟。遥知花落漁舟 外，錯認寒江釣雪天。」四詩一氣呵成，絶無刻劃痕迹，誠未易才也。又有《夏初》七絶一首，絶似宋人筆意。詩云：「庭院深深晝景遲，榴花初放兩三枝。柳絲腕地槐雲碧，正是雛鶯學語時。」 《王方直詩話》云：或有稱《詠松》句「影摇千尺龍蛇動，聲撼半天風雨寒」，一僧在坐日：「未若 『雲影亂鋪地，濤聲寒在空』。」或以語梅聖俞，聖俞以爲不若僧詩言簡意該。文丈蓄齋嘗合其意爲五 言云：「龍蛇千尺影，風雨半空濤。」益覺精警奪目。

近日吾衡工詩者益衆，有文梅溪彩復，隱於商賈，每當握算持籌之餘，輒究心吟詠，漸次成帙。其 佳句如「雨洗千峰碧，烟銷一塔寒」、「樓高秋色迥，山近暮陰多」、「雲銷山益瘦，風急水增高」、「黄葉無 心隨雁落，青山有意逐人行」、「舟卧江心微似粟，月穿雲縫小如丸」。

有友人行吟西湖，遇一人相款，詰其來由，曰：「我蘇堤漁父也。余本洛中人，隱於西湖之蘇堤， 宋末人，姓羅名緯，字公韜。少亦讀書，業於漁，以多殺魚蝦，故爲冥府所録。蒙吾師爲余解冤結，遂 悔而入道，今已證地仙矣。吾師言君向善好文，今日之來，亦奉師命。然余漁者也，請以魚喻道，以釣 竿喻入道之門，爲《漁父行》可乎？若問吾師爲誰，『蘇堤買得蓮香白』，正謂我也。」因歌曰：「漁父家 住蘇堤曲，一帶矮牆黄土築。四圍烟水一橋通，兩株老樹三間屋。牆邊馥馥桃花香，門前婦婦垂楊 緑。柴門寂静常閉關，自養天機媚幽獨。祇此避世心已足，何必更求深山與窮谷。有時乘逸興，把釣 臨水澳。千縷白雪絞素絲，一枝碧玉削青竹。釣用其錯餌用芳，投之波心暗藏伏。少間大魚戢戢來， 腹饑吞釣勢毂穌。究竟一粟何嘗沾，已是殺身累口腹。騰騰撥剌躍還休，細鱗巨口色如玉。盡力提 之竿欲折，雙手執之力乃足。柳條貫腮欣然歸，道路之人皆側目。入門手自操銀刀，佐以椒桂和以麴。又復隔牆呼鄰叟，床頭正好春酷熟。相與醉飽向黑甜，忘却綸竿棄平陸。可憐日暮無人收，江雲 漠漠波悠悠。」

黄立齋結伴修鍊山中，往來多異人。一日遇一道者，掀髯大笑，問其故，曰:「我飲中仙也，性嗜 麴菓，相倚爲命，道擺脱塵垢，得證仙班。無上宫山人，即吾師也。君如有酒，當爲君歌之。」歌曰： 「四君泥我吟醉吟，搔首仰握思沉沉。一瑛兩淺三四淺，忽若命塞開我心。肺腑得酒勢蓬勃，酒氣直 射十指出。耳邊諷諷風雷奔，手中不似我執筆。君不見三卷炮炙雷公方，百藥得酒藥乃良。人學長 生服藥餌，何如痛飲得大綱。猫以薄荷駝以柳，龍以砒霜虎以狗。神仙若不一中之，忍使蠢動皆愛 酒。度索之山蟠桃花，花落甕納成流霞。天仙每每金貂解，釋迦亦來當袈裟。三千大千世界之酒皆 爲神仙作，神仙得其清虚，世人得其皮膜。若其世人以之飼豬者，又其糟粕之糟粕。吾師嘗來此地未 免有情，特以時未至，不可授君以長生。我之飲酒最可法，載呼諸君爲弟，而呼我爲兄。亟須酌我黄 金壘，仰天大叫浮雲開。如何不飲令心哀，酒之時用大矣哉。」 西溪山人著《吴門畫舫録》，爲載江南名妓而作。約略粉痕，較量眉黛，亦《烟花録》、《板橋記》之 續也。卷首題詞甚多，余愛陳雲伯文述長歌一首，情致纏綿，絶似遺山、香山兩公筆意。歌云：「鑑湖 才子西溪客，騷壇旗鼓推詩伯。十年流浪老江湖，倚醉狂歌拓金戟。年來賃廡伯通橋，門外垂楊繫畫 橈。懊惱中年還聽雨，吴娘水閣暮瀟瀟。瀟瀟暮雨愁人意，水烟漠漠紅窗閉。三五佳期二八年，畫樓 多少銷魂地。芳草城南路狹邪，穹娘堤近泰娘家。慣停短簿祠前棹，徧看長洲苑裏花。長洲苑裏花如許，娥媾都似吴宫女。春風處處長鶯花，夜月家家照歌舞。新從花國譜群芳，剪盡秋燈壁月涼。衆 裏嬋娟誰第一，琵琶一曲杜韋娘。烏絲幅幅鴛脊字，親與紅閨傳軼事。卅首江淹艷體詩，一編張泌 《妝樓記》。烟柳絲絲緑未齊，相逢最憶板橋西。尊前各領纏綿意，一卷書成屬我題。嗟我囊琴意可 哀，頻年落拓住燕臺。青衫憔悴無人問，祇有娥眉肯愛才。十丈緇塵流素衣，今年纔自鳳城歸。斜陽 水郭孤舟泊，正及盧家飛燕時。緑楊門巷春如畫，盧家燕子留人話。多少花明玉艷人，青綾欲卜紅妝 拜。潭水桃花碧浪遲，蘭香窈窕謫仙姿。雪中鴻爪風前絮，惆悵新添本事詩。宛蘭。絶代娉婷憐史 鳳，碧城曾賦游仙夢。重來祇有閉門羹，不容闌入迷香洞。文香。就中心識董雙成，低按雲和最有情。 親解玉環留一顧，願從鴛牒訂三生。雙婷。四百橋邊波似鏡，十三樓上明性覩。别有雙鬟姿首佳，花 前都與芳名贈。鬢卿、輕雲、璧月、小憐。曉風殘月柳屯田，别酒旗亭意惘然。迴首素春高閣上，江南花月 總如烟。展君小録心根觸，《夢華》軼事從頭讀。紫釵尚恐有遺珠，後編留與他年續。豪竹哀絲唤奈 何，就中詞賦問誰多。青樓不作樊川夢，悵惘年華此度過。烟花千古山塘路，美人黄土真娘墓。黄鵠 重來事有無，離心愁煞蘇臺樹。吴宫花草最相思，南部繁華又一時。但學魏收作佳傳，休教宋玉有 微詞。」

辛酉拔萃多雋才，由壬戌廷試優等、置身青雲者，指不勝屈。有丹陽丁蕪溪鈺，簡發楚南，借宰吾 衡，詩才清麗，秀色可餐。《砥碧山房試帖》一卷，予已爲序之以行世矣。其散體詩饒有風韵。五言如 《上衡嶽》云：「不知山路峻，百折幾紆回。怪石疑人立，奇雲壓馬來。伏庚寒直逼，夜子日先開。騁目孤峰頂，湘江水一杯。」《湘江晚泊》云：「秋色湘上來，芙蓉滿洲渚。波明不借月，烟澹欲無雨。數 峰空復青，靈絃不再鼓。夜半無人聲，幽蟲自相語。」七絶如《游春詞》云：「春陰學麗雨連綿，散入平 墟碧似烟。山館人歸簾不捲，斑鳩聲裏嫩寒天。」「錦羈處處踏芳塵，春藹春雲畫不真。最是沙堤千樹 柳，年年青眼看離人。二江南花事滿春城，官閣新梅太瘦生。我已終年相憶苦，紙窗清夢月三更。」「紅 杏横飛十里霞，山村酒筛露仍遮。野樵歸踏斜陽路，賣醉東風第幾家？」其佳句如「一水碧如此，數峰 青到今」、「炊烟分兩岸，塔影倒中流」、「鳥銜松子落，人帶木奴歸」、「江流走岸三更急，山氣逼人六月 寒」、「黔山緑到武陵盡，江水白從流渚回」、「上巳又催山郭雨，一春不放楚天晴」、「近水天光清似卵， 隔江山勢起如蠶」、「捧檄馬行紅樹裏，放衙人在緑雲中」。

王士功幼嫻文藝，中年復有志於《陰符》之術。嘗夜夢至一處，宫殿巍誤，左右引之趨進。見一人 坐殿上，身擾金甲，左手執鉞，右手麾旄，英風凛凛，心知其爲神也。因跪而請曰：「神何代人？」神乃 抗聲曰：「吾乃都天蕩魔使明總兵劉絕也。余本武夫不工文，然余有歌詞，君試聽之，勿謂兜黎家但 解『明月赤團團』也。」因歌曰：「總角就傅事咿唔，一掃制舉讀《陰符》。襟懷皎潔墻與壊，英毅沉鶯世 所無。昂昂落落七尺軀，虎頭燕頷美髭鬚。拔山扛鼎雄萬夫，從師跋涉醫巫閭。摧櫚干戈矛戟殳，斧 鉞刀槊盾櫓弧。電流星發千人呼，一技一藝精且珠。豈唯技藝精且殊，壯心直欲沖太虚。堂阜已釋 管夷吾，秦庭漫笑申包胥。伏劍挾策遊帝都，欲爲天子守邊隅。玉階叩首陳訂謨，龍旗鳳尾天顔舒。 獻闖二賊弄荏苻，忍使繡甸號狼軀。誓將負弩效先驅，爲帝廓靖帝日俞。朱甲鐵馬辭金闕，式憑天威秉黄鉞。妖星怒張吐芒角，王師無戰用撻伐。乞憐不忍效銜璧，跳梁乃爾仍猖獗。十年辛苦嚼寒鐵， 兜黎欲動上指髮。旌旃浩浩昏日月，天狗下食陣雲黑。此身久分裹馬革，圍之數重氣不襲。矢盡弓 閑刀欲折，落日慘淡鼓聲裂。天意未欲蕩蛇曝，驛驟駅駅沙場蹶。北望再拜臣力竭，爲君刎取一斗 血。精魂雖已歸寂寂，英氣至今猶勃勃。與君夙世爲儔匹，不惜燈前爲君説。西風飕飕夜霜白，自作 長歌表忠烈。」又有一人，燕頷鶴髮，亦據上坐而歌曰：「當時一出玉門關，駿馬驕嘶破野寒。鎌縷豹 牙鋒齒齒，甲攢柳葉鐵珊珊。此生血已頭顱濺，百戰身餘刀劍瘢。回首五雲龍鳳闕，封侯始信黑頭 難。」士功問諸左右，曰：「此維父也，名顯，總兵平都掌蠻，有武功。」士功欲細詢其故，左右引之出。 甫出，而更鼓沉沉，一躍而醒，猶戰慄如在夢中。因默識其詩，以告時人。 皖江汪制軍先生由州縣港至封疆，富能以清慎勤儉，正己率屬。撫江蘇時，作《實字説》以勸屬 官，現身説法。其大要在於以富心行富政，以求有益於國計民生，不負居恒誦讀之期許而後止。近以 全楚制憲，閲兵楚南，徒御不紛，儀衛悉屏，途中供頓皆其自備，人罕知爲上官者。嘗以肩輿至嶽頂， 衡陽令周愛亭、衡山令龔省齋隨行，周覽七十二峰，怡然自得。唯見林木就少，山民祇知墾荒，不解樹 木，槪蔭全無，恐其不能興雲降雨，以澤生民，即命多植松柏，以增秀色。並作祝詞云：「七十二峰神 柄獨，焚香非敢希增禄。但求既濟福吾民。甘雨年年三十六。」游覽之餘，而忠國愛民之心昭然若揭， 蓋素所蓄積然也。

精考據之學者，作詩多矜典博.，而能清空透脱者，其筆性正不可及。善化唐陶山仲冕，癸丑進士，官海州刺史。性好博覽，經史子集，無不記憶。客山左十餘年，考核泰山故實，著《岱覽》一書，凡 數十卷。爲詩吐棄一切，友人誦其題令子鎌《吟秋圖》二絶云：「故山秋色近何如，石逕雲深有敝廬。 兩鬢星星對圖畫，記曾黄葉坐鈔書。」「兒曹解事託雲林，寫向秋山秋樹深。便學冥鴻飛遠響，莫隨四 壁候蟲吟。」

婚寧素多詩人，自王九溪先生後，如王正亭、袁睨岡前輩，鄧南坡、周采亭明經，陶季壽明府，王楚 儈、楊蒙泉上舍，争妍競爽，名噪一時。今又得年友周雲臺誌勳父子，同聲唱和，如鶴鳴陰，益嘆吾鄉 留心風雅者正大有人也。余過深江官署，適晤雲臺於幕中，贈詩云：「紫陌黄塵隔五年，遥從蓬島憶 飛仙。頃聞舊雨來衡浦，夜怪文星照深川。著作自成千古業，聲名早播九重天。應嗤席帽依劉客，待 賦《登樓》意惘然。」旋袖詩卷見示，佳句絡繹，令人目不給賞。如《燕子磯》云：「拂浪有聲江自剪，凌 空作意石驚飛。」《渡揚子江》云：「六朝事已成千古，兩晉人誰第一流。」《登中江塔》云：「孤城堞影高 依水，斷岸蘆花冷帶秋。」《焦山》云：「寒日蛟竈眠白浪，孤峰鐘磬落青霄。」《上元泊仙桃鎮》云：「笙 歌兩岸日沉霧，燈火萬家人倚船。」《登鐵塔》云：「直踏天心風滿袖，立看雲背日當門。」《渡黄河》云： 「來從天外沙翻白，遠上雲間日射黄。」《謁武穆祠》云：「一生大節皆銘背，百戰奇功只運心。」《登瑶臺》云：「野鷹翩健呼風上，塞雁身輕帶雪來。」《陶然亭》云：「北極樓臺雄繡甸，西山泉石冠神州。」 《偶吟》云：「孤鏡影中雙鬢白，百蟲聲裏一燈青。」

其令子豹臣，名在廉，詩學浪仙，亦有酷肖處。《題畫》云：「古石自嶙峋，蒼苔濺餘濕。茅齋寂無人，静對雙松立。」《寄陶龐眉》云：「龐眉隱城市，鎮日住祇林。古意先人得，新詩對佛吟。螺中千日 酒，物外一生心。禰孔忘年好，相思秋又深。」《夜坐》云：「流光如逝水，終日此勞勞。月黑星始大，秋 深天更高。溪聲挾雷雨，松韵蓄波濤。此際吟長句，無人識鬱陶。」佳句如《春日閒居》云：「池寒蛙禁 雨，林曙鳥争春。」《聞蟬》云：「驛遥疎雨後，門掩夕陽時。」《散步》云：「荷氣清於水，松聲高入雲。」 《山寺》云：「廟古藤爲瓦，門閒柳作籬。」《春夜》云：「花飛春已减，月上夜猶遲。」《山居》云：「落螢疑 院雨，燒燭覺齋春。二窮劇添詩債，愁深得酒功。」《松聲館》云：「濤聲盡日寒飄瓦，雨意經秋緑過牆。」 《緑陰軒》云：「無言花雨滿身落，對坐松風當面來。」《過友人居》云：「一簾雲水歸窗裏，盡日帆檣落 鏡中。」《野菊》云：「傲骨也能如我輩，好花何必寄人籬。」《嶺梅》云：「乍破烟痕知有月，初含雪意覺 無人。」俱有作意。

衡山南嶽廟，國朝凡三修。歲久每爲風雨所蝕，守土者正在檄下議修，有邑人劉仲沐盤發心捐貲 修葺。中丞阿雨窗先生爲之奏於上，得允其請。工竣，雨窗先生因往周視。時久雨不晴，公虔心默 禱，至廟日忽然開霽。是日爲公六旬初度之辰，特賦長句以紀，胎息醇古，絶似杜韓。詩云：「南離火 德朱鳥翔，鎮以衡嶽雄炎方。霍溝雖大稱佐命，配位實肇軒轅黄。司天封祭在衡郡，祠宇建置稽初 唐。國朝三修新廟貌，式廓舊觀尤輝煌。邇來年深風雨蝕，級夷垣坍殿角荒。去年奉命撫南楚，靈宫 近在吾封疆。檄文正下守令議，好善忽有閭閻商。國工原不借民力，修廢崇祀循經常。帝恩涵濡神 庇蔭，惟土物愛民心臧。比者年豐婦子樂，日雨而雨陽而曝。真誠自出小人意，敢矜積蓄能匡襄。民情欣躍志丕應，再拜臣敢陳封章。積誠上達帝日可，落成瞻視宜周詳。它工不復勞戒董，舊構尚遜新 材强。斷磐楹确葺樓閣，重門俞篠回兩廊。堂塗丹膜發葩藻，豐碑寶翰銹琳瑯。今年臘月告蔵事，齋 心先已滌胃腸。是時陰寒久雨晦，春律已應猶深藏。肩輿三日望南嶽，群山一氣連混茫。隔夕先投 梵宇宿，霧靄咫尺迷青蒼。潛祈默禱未敢必，盛服坐待熹微光。五更祝融現紫氣，掃雲湧出紅扶桑。 #稜金碧遠望見，志意端肅容嚴莊。入門監廟先導引，撞鐘擊鼓聲越趟。絳宫丹闕耀五色，雲旗歛忽 空中颱。考宫行禮九頓首，丹忱昭假爐焚香。上維聖主垂衣裳，榮鏡四海同樂康。壽山比壽鎮萬古， 紫宸光輔皇猷昌。下爲民生呵不祥，人和歲美千倉箱。文明昭顯應離象，山嶽靈秀鍾賢良。身今行 年周六甲，月日正與懸弧當。宿緣欣幸固未有，要豈干瀆生私望。賞善罰惡自神柄，祇有乾惕無矜 張。禮成降階逞顔色，更衣聊復休齋堂。兹來未敢事登陟，潑眼山色迎朝陽。五峰緜延人平遠，拱揖 嚮背低還昂。清暉縹緻蒸尚濕，雲歸如海波汪洋。登輿存想數餘日，七十開秩今方將。回看靈境隔 雲樹，晴嵐九面帆隨湘。」

陳古華前輩在館時，常偶刊七律數首，一時傳遍都下。佳句如《簾鈎》云：「半垂欄檻春風裏，斜 挂樓臺落日中。二搴回湘水波三折，捲上揚州月二分。」《楊花和韵》云：「春山杜宇魂無賴，暮雨吴娘 淚易流。二芳草茵中渾似雪，桃花浪裏不勝烟。」亦可謂風流旖旎矣。 蘇文忠公行路常敬佩彌陀畫像一軸，人問其故，曰：「西方公據耳。」蓋取其不離佛意。近有沈清 塵、周遠振參究禪宗，集古德論議、往生應驗，彙爲一帙，曰《西方公據》。三韓福悟真子見之，發願重刊，武彝建陽道人題《西番引南柯子》一調云：「菩提一捻韶華去，愛甚麽虚名虚譽。到頭來雨打梨花，風殘 柳絮。莫奈何，向蓮臺供箸，恨恒沙亘亘，寶蔑無尋處。仰如來仁恕。仰如來仁恕。三藏靈文歸文歸一 語，駕四牡六轡在御。鎮三心金鎖猿狙，這功夫之人人可與。指迷途，試讀福悟真重刻《西方公據》。」 天津王秋圃太夫子名有年，丁酉名元，宰湖南，藉藉有賢聲。生平植品高峻，不肯屈節。壬子鄉 試膺分校，家大人出其門下，銃因得瞻其風範。爲詩多率真任意，秀逸之致，逼近香山。余嘗讀其《自湖南至京紀行》絶句云：「津水漫漫去路遥，風帆且喜挂今朝。斜陽一帶松林裏，無數寒鴉噪晚潮。」 「濛濛樹色隱君山，萬壑千巖一水環。岸闊不知天近遠，輕舟穩坐似雲間。二帆槳如雲泊小河，隔船人 唱《雪兒歌》。歌聲未斷鷄聲起，烟火千家一棹過。二汴梁風景似神京，錯繡山圍拱極城。日暮塵飛高 百尺，輪蹄不斷夜聞聲。二重堤烟樹亘蒼蒼，驅馬臨流曉度黄。殘月半規帆影碎，浪平風静憶汪洋。」 「廟宇摧殘剩古槐，可憐忠蓋付塵霾。天心不欲興南宋，十二金牌召得回。」《題范琴山荷花池》云： 「畫閣三間傍水隈，隔江吹雨入窗來。清閒底事君嬴得，一簇荷花手自栽。」《題周静山觀瀑圖》云： 「記得當年浪石遊，龍泉飛出白雲頭。披圖仿佛仙山景，愧我風塵幾度秋。」 秋圃太夫子，丁巳歲因公解組入都。余時方授學嶽屏書院，餞於院後之望嶽亭。公即席賦詩 云：「樹攪殘烟送落暉，湘亭此夕共依依。江邊野緑翻雲暗，檻外深紅帶雨肥。醉酒不知春去早，思 鄉每恨雁來稀。星沙握别天涯路，攜手同將淚眼揮。二往深情，溢於楮墨。 有韓君某，研精醫理，襟懷曠達。常作《乞丐圖》以見意，秋圃太夫子題云：「始聞此圖名，謂君寄感慨。及觀畫中身，羡君真自在。家學啓昌黎，濟人宗博愛。不相當爲醫，斯言誌紳佩。入山十餘 載，扁葛如可再。藝高心愈下，踪跡自韜晦。始知曠達人，迥異吾儕輩。一瓢掌中擎，破笠頭上戴。 獨步向荒郊，落落無俗態。饑來何以食，吸氣詞三昧。倦時何處眠，一窩白雲内。乞人如是乎，問之 終不對。」

盧風衣元錦，清江孝廉，爲人胸次瀟洒，工情寄。常扁舟入蜀，蜀中同鄉贈千金助之，即以其金買 妾歸，囊中仍空乏如故，亦可謂風情不薄者矣。喜研精試帖，所作甚富。其散體詩亦多佳句，五言如 「清潭無數月，古木一邊春」、「遠樹明殘雪，長江入暮雲」、「西風黄葉渡，暮雨白楊村」、「賈船馳快馬， 樵逕躡飛蛇」、「逢灘知水激，出峽信天寬」、「岸容秋樹淡，山色夕陽深」、「危窠栖鵲穩，短草放牛肥」、 「柳悴蟬因默，花疎蝶自閑」、「弱草私晨露，濃花戀夕陽」、「雁聲沉暮雨，鴉背閃殘陽」。《聞雁》云： 「蘆花兩岸雲千里，口口孤城月一樓。」《感懷》云：「童僕睚于親骨肉，波濤洗盡舊容顔。」《晚望》云： 「烟口樹色村村暝，水落沙痕步步高。」

余嘗夢遊仙嶺，見一人淡妝素服，風度翩翻，叩其姓氏，曰：「吾雪衣仙子也，在唐時以吾爲靈鳥能 言，獻於貴妃。貴妃愛之，嘗賜以橘。高力士盗之，吾乃以實告貴妃，力士怒，欲害之，尚未及中也。禄山 之亂，宫殿人散，吾乃得嚙斷金鎖，歸山修煉，因入道焉。嘗作《開元》一歌，略敘舊日情事，君其誌之。」歌 云：「憶昔開元天寶日，姚宋謂謂多英姿。九齡風度從來少，仿佛貞觀文盛時。泰階已平思逸樂，妃子一 人大亂作。眼前誰個是英雄，亂賊無如楊國忠。《霓裳》未罷簟鼓吼，黑雲漫漫下天狗。妃子啼妝上馬嬌，天子披髮下殿走。玉璽金册無收拾，何況架上纖弱質。嚙斷金鎖向上飛，一點遥心人翠微。蜀江水 碧蜀山青，上皇親製《雨淋鈴》。哀猿啼罷子規叫，惟有愁人分外聽。」余謂此歌較《長恨歌》、《連昌宫詞》 尤爲簡括，摹寫當日情景，如畫如話。靈鳥能言，鍊而成仙，更爲托夢於人以傳，嘻，異矣。 楊秋田相印，雖隱於州尉，而留心風雅，吟風嘯月，殆無虚日。近余至郴江，袖近作相見，喜其與年 俱進。《題蝴蝶》云：「宿花春夢穩，晒粉衣裳貴。物化未須臾，莊生醒也未？」《題畫》云：「雲去千林 青，雲歸萬山白。終日不逢人，孤舟釣寒碧。」《題武穆王畫像》云：「半世功名寄南史，千年魂魄傍西 湖。縱然倩得龍眠手，能畫丹心一點無？」《七夕》云：「一年猶許一相過，我較黄姑别恨多。浩渺長 江波浪闊，人間亦似有銀河。」《新秋雨後》云：「晴雲半逐濕雲流，翠色新添庭樹幽。偏是瘦人知簟 冷，一番風雨一番秋。」《題小畫二幀》云：「水光淡范摇空碧，山色清妍襯落霞。日暮舟行江渺渺，櫓 聲驚起一群鴉。二門臨溪水碧潔涧，繞屋扶疏夕照開。貪看面前山色好，不知人過板橋來。」《送汪笛樵》云：「寒雨西風冷畫橈，亂山雜沓水程遥。紅樓十二秋光裏，争看銀絲繡笛樵。」《十四夜月》云： 「人心憐未滿，天意示將圓。」《秋蟲》云：「愁心及衰草，深夢入秋燈。」 歐蘇峰家相常於春晝假寐，夢一人丰姿修潔，作吟哦聲。叩其姓名，曰：「吾柳姓，名永，春雨出 遊，偶得句耳。」蘇峰問云何？曰：「江南江北雨如絲，人在旗亭倒接籬。最愛山家詩思好，春風楊柳 一枝枝。二江南江北雨如烟，夾岸聲聲叫杜鷗。獨上天台山上望，桃花流水自年年。」吟畢，飄然徑去。 蘇峰夢覺，因誌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