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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53
作者: 李兆元
東萊勺洋氏著 桂林覇山氏評
梅影叢談上
嘉慶己未夏,余於居之東廂,架書其中,階前舊植紅梅一株,雜以餘花,良宵月上,紙窗間疏影 横斜,時有花氣度橘罅而入,芳香襲鬚眉,名之曰「梅影書屋」。展卷之餘,弄筆和墨,隨所感觸,信 筆輒書,略無倫次,名曰《叢談》。中秋前二日,勺洋識。
陳松,字石橋,如皋人。工詩。有《題垂釣圖》二絶句云:「細雨春溪漲遠汀,溪聲時與鶴同聽。 漁童背立樵青去,一樹山桃壓水亭。」「幾時林壑掛塵冠,長得青山飽眼看。我亦江皋舊烟客,三年閒 殺釣魚竿。」其一全用繪神之筆,其二自抒襟懷,宕出遠致。此法實自少陵題畫諸詩開出,後人遂不能 越其範圍。但須切定時地,各開生面,勿成蹈襲。
陸衷#,名葆元。有《雪詩》四首云:「隔簾疑雨打,穿竹帶風飄。山迥峰初瀉,溪深水漸消。梅 垂梢撅撼,鶴刷羽蕭蕭。不識何人屐,微吟過潇橋。」右《雪聲》「野闊隨人遠,燈昏傍客多。陰窗潛入隙, 古岸澹臨波。好赴梅妃約,應邀月姊過。有情還欲訴,無奈謝郎何。」右《雪魂》「迎宵花已放,破曉凍初融。地極千巖秀,天歸一宇空。鷺多藏玉浦,人盡坐璇宫。爲想傾城客,風前舞袖同。」右《雪色》「吸露 知何意,含冰别有情。境從寒處得,趣自淡中生。高士腸能潔,佳人齒復清。應知鹽可擬,正好用和 羹。」右《雪味》
朱親山云:「四詩盡態極妍,可謂『啓夕秀於未振』者。」
吾鄉趙文潛先生,名士詰。著《建文年譜》二卷。考核頗費苦心,於建文遺跡載之詳矣。然建文嘗 避跡於杭州安溪之東明寺。寺去邑四十里,帝初至時旭日始旦,故題寺額曰「東明」。今寺中範帝遺 像,僧服而衮龍。寺有牡丹一本,乃帝手植,花皆千萼,色白如銀。分其種他處,即不復榮。越三百餘 年如故。見陸次雲《湖墻雜記》。《年譜》於永樂二年止,云:「師遊于杭。」注引《從亡隨筆》云:「會于 吴山,遂遊西湖。」「洪熙七年,再遊吴山」,亦止注云:「杭之浄慈寺西房有僧像,不去鬚,爲建文遺 像。」初不及東明寺事。文潛當明鼎革後,嘗避地南下,結詩社於吴會。西湖應在游歷中,而東明軼事 紀載闕如,豈以寺去邑四十里,足跡偶未至耶?又《年譜》於建文詩篇,單詞隻句無不搜羅。而鄭曉 《遜國記》載建文《金陵》詩曰:「是日乘輿看晚晴,葱葱佳氣滿金陵。禮樂再興龍虎地,衣冠重整鳳凰 城。」《年譜》反遺之,何耶?又建文至貴州,金竺長官司羅永菴題詩壁間,凡二首。其一:「風塵一夕 忽南侵,天命潛移四海心。鳳返丹山紅日遠,龍歸滄海碧雲深。紫微有象星還拱,玉漏無聲水自沉。 遥想禁城今夜月,六宫猶望翠華臨。」其二:「閲罷楞嚴磐懶敲,笑看黄屋寄曇瓢。南來瘴嶺千層迥, 北望天門萬里遥。款段久忘飛鳳輦,袈裟新换衮龍袍。百官此日知何處,惟有群烏早晚朝。」亦見《遜國記》。《年譜》止載第二首,而又誤書爲其一,何耶?余乙卯春會試入都,邵五世文名葆祺,丙辰進士。余甲寅房師邵崧疇夫子之弟。招宴於虎坊橋東路北第 内,遇貴州黎平縣趙孝廉世萬。乾隆甲午秋邵太夫子典試貴州所取士。言故明萊州太守朱公萬年,明季李九成 之亂,公駡賊死城下。其世戚也。因述公軼事二則。云朱公少貧,常從師外塾。一日赴館,遇雨,避於邑 紳龍公之門。龍公名起雷,方以京秩休致家居。是日冒雨偶出,見童子立簷下,呼而問之,答以故。 問其姓名,以朱萬年對。龍公戲曰:「吾有一對,能對則可,否當叱逐。」公曰:「諾。」龍公曰:「朱萬 年,年災月厄。」公但仰面視天,不即對。龍公促之。公見雨稍止,乃曰:「對成矣。龍起雷,雷打火 燒。」語甫畢,急趨而行。龍公大異之,曰:「此子日後定當出人頭地。惜語帶殺機,恐不能令終耳。」 時龍公有幼女,擇婿,未得其人。因託媒示意於公父母,以女字公焉。龍公女未嫁而卒。公配陳夫人,係公業 師陳公之女。又云有一道人,敝衣持鉢,狀類瘋顛,至黎平城内,端坐大街中,敲鉢誦經,驅之不去。郡 守邑令過之,亦不起避。雖加以鞭扑,終端坐誦經不少顧。朱公時方總角,聞之,獨往觀焉。道人望 見,輒起拱立。俟其去,然後復坐。人詰其故,答曰:「此吾郡賢公祖也,敢不敬乎?」詢道人居何里, 答以萊州。後公果守萊州,遂以盡節。事皆前定,非偶然也。
輕重之「重」、鄭重之「重」,《唐韵》上、去二聲皆收之。宋人强爲分别,非也。然在去聲者,柱用切。 又兼更爲也、見《廣韵》。再也、見《博雅》。數也。見《左傳》:「武不可重。」注:「重,猶數也。」數義與平聲重複、重 叠之「重」,音義迥别。沈雲卿《銅雀臺》詩云:「恩共漳河水,東流無重回。二重」字取再也、更也之義,正是去聲。而沈歸愚注云:「古人輕重之『重』與重叠之『重』通用。」則似未核此字音義也。又如少陵 詩《王竟攜酒高亦同過》云:「故人能領略,攜酒重相看。」《奉濟驛重送嚴公四韵》云:「幾時盃重把, 昨夜月同行。」《有歎》云:「武德開元際,蒼生豈重攀?」温飛卿《送人東遊》云:「何當重相見,尊酒慰 離顔。」許棠《登渭南縣樓》云:「閒來時甚少,欲下重憑欄。」皆作去聲用,可證。又國朝施愚山閏章《登岱》云:「崑崙不到終遺憾,欲駕蒼龍首重回。」沈文恪荃《送張簣山學士歸廬陵》云:「楼被蕭蕭出鳳 城,#稜回首重含情。」顧鶴巢大申《始發良鄉》云:「冰霜漸邇君門遠,東望長安首重回。」宋荔裳琬《同歐陽介菴拜杜子美草堂》云:「欲作招魂賦,臨流首重回。」陳鐘庭璋《七月己未恭接誥命》云:「此生 同穴誓,何日重相依?」亦皆不隨俗混用。
吾鄉徐侍御圖《咏鶴來》云:「去住無分别,何妨首重回。」亦是作去聲用,不隨俗習。侍御字君 猷,號明宇,萬曆癸未進士。
瑶華道人字恕齋,和碩誠親王次子。初爲固山,封貝子。工詩文,善書畫,爲一時之冠。幼嘗受 業於先大夫。余於乾隆丁未冬以世好得謁見於邸第,輒蒙青睞。庚戌,余以選拔朝考入都,荷留邸 中,相待優渥。間課詩文,獎其微長而策其未逮,蓋知己、感恩兼而有之。甲寅,余舉於鄉。乙卯,入 都謁見,則喜溢顔色,自謂鑒别不誣。試禮闘後,索余文觀之,輒以揄魁入殻相期許。既而竟落孫山, 倉猝遽歸,深愧有負知己。後凡入都俱留邸中。己未,并余門人李雲青亦荷留同居。古道照人,超越 世態恒情之外。其丙辰送余下第東歸詩,亦有古人臨别贈言之義。余嘗見其題畫詩云:「緑杉藏野屋,碧岑冠脩竹。清風時冷然,幽鳥復相逐。静領山水緣,琴書適興獨。」清超絶俗,是右丞、襄陽 一派。
杜詩如「城尖逕仄旌旅愁」、「霜黄碧梧白鶴棲」等作,通體平仄入古,其源自庾開府《烏夜啼》等作 來,而氣魄特盛。宋陸放翁尤多此體。國朝王阮亭、朱竹境亦皆爲之。此種詩雖名律體,必兼古風, 氣格方佳,否則萎疲不可言詩矣。瑶華道人-二月廿日順義道上遇雪》云:「三月廿日雨雪大,青郊撲 面東風寒。遠村近墟猶禁火,平原低隰皆翻瀾。驅車沮淖憐霜駿,返施康莊笑冷官。輿夫饑憊行且 暮,春城客舍勞盤餐。」次早稍霽,據鞍再吟云:「今朝天氣稍開霽,溝藤處處瀉春波。野馬穿林横匹 練,濕雲鋪地炊蒸鍋。道邊緑楊自青眼,瓏頭秋麥猶寒窠。莫教陰霾仍蔽日,好看晴旭烘巖阿。」蒼茫 歷落,不减古人。
瑶華道人《含輝園花逕雨後閒步》云:「穀雨風光逗柳梢,輕寒猶似護叢苞。舞傾綬帶腰纔展,笑 破8枝唐密交。翻爲候遲能耐久,若教開早轉相抛。主人孤負芳卿意,不向花間掛酒匏。」又何其清 新艷麗也。按:含輝園,在圓明園左側,有御書「含輝園」三字額,賜誠親王爲别業。先大夫嘗寓含輝 園,應誠親王教,得句云:「寧須勅借岐王宅,信許詩徵鄴下才。」又得句云:「仙人舊館曾無似,杜老 花堂恐不如。」爲一時傳誦。
七言絶句貴有神無跡,千古以來首推供奉、龍標。外此「蒲桃美酒」之什、「黄河遠上」之篇,亦推 三唐壓卷。近代以來,滄溟尤爲擅場,沈歸愚謂其《送元美》、《寄元美》諸作,可使樂人歌之。余尤愛其《塞上曲送元美》云:「白羽如霜出塞寒,胡烽不斷接長安。城頭一片西山月,多少征人馬上看?」 此等詩高處在品格神骨,不獨以風韵擅長,而風韵絶佳。故可直與「黄河遠上」之詞相伯仲,爲七子中 絶唱。先大夫有《寄僚壻張宇順》一絶云:「大明湖上月初彎,載酒漁船去復還。孤負清光圓百二,年 年雙照客中山。」
濟南朱崇厚工詩,兼善書畫,自號「抱雌子」。嘗夜坐,得絶句云:「阮宇沉沉絶臭臊,秋蟲聒耳響 嘈嘈。一襟凉思坐來久,露洗梧桐月正高。」越二日,自寫成圖,題詩其上,詞翰丹青妙擅一時。今其 圖藏余家。
朱曾傳字式魯,歷城人,與先大夫丙子同年。有《咏雁》詩云:「北雁因風急,飛來秋正深。一行 沙漠影,萬古别離心。明月蘆花渡,新霜柿葉林。愁人愁已劇,何處又寒砧?」他如:「黄葉誰家夢, 山花太古春草口。二峰巒三古色,風日六朝心。」《新霽奉柬埜君從翁》「板橋驢皆晚,上口口花肥。」《湖上作》 「酒醒三日社,雨霽五更星。」《山樓》「烏啼山月白,楓落石床青。」《雜興》皆能取法唐人。又七言如:「登 樓定憶秦公子,賣賦誰收楚大夫?」《送家青雷北上》「世無文藻唯名士,古有秋風爲美人。」《寄趙盧錦》「枇 杷門巷秋懷楚,鸚鵡房權夢過吴。」《示家弟無咎》「青竹短簫遺賀老,朱砂小印署冬郎。」《寄家方亭》「行藏 于古誰相似,清興如斯宦不宜。」《趙無愆先生小照》皆佳句也。
朱令昭,式魯先生之叔祖。余止見其《南山詩》一卷,如:「梨頰故施濃淡粉,柳衣催織淺深黄。」 「故應鮑謝詩千首,兼好朱陳畫兩村。二拾翠縈鬟鄰女慧,買紅纏酒社翁酣。」俱《南川雜詩》「茶浮鏡面澆塵土,花似丹砂落井泉。」《柳泉觀》「身帶烟霞孤磬外,屐粘紅紫亂花間。」《再遊小庵》「三春天竺迷花雨,十 里揚州捲畫簾。二苦筍半含新玉版,小桃初學淡胭脂。」《山莊雜興》「臓脂坡下貂裘敝,金虎臺邊繡襪 餘。二霸越止憑紅粉面,報韓空費銹椎心。」《和友人春興》皆佳。又有句云:「塵埃蓬勃顔空埶",世事玲 瓏氣早降。」亦激昂可愛。
朱観山云:「余嘗至濟南,聞朱氏多詩人。今觀斯編所採,要以式魯爲最。」 余者齡隨先大夫任廣信,受業於貴溪張師之門。師名留保,書法宗顔平原,亦工詩。記其《至幽香别墅》一律云:「眼界殊空闊,登臨野趣清。水涧層浪碧,峰拜萬山晴。既以窗前竹,兼之樹外鶯。 賞心殊未已,長荷主人情。」自戊子一别,迄今三十餘年矣。録師詩不勝黯然。 己酉秋,余在歷下,於朱肖野寓見蔣心餘太史士銓《題憶園圖》四絶句云:「廿載前頻過此園,未能 裙屐附賓筵。錢坤一詩姜鹿壽畫重開看,君正中年我少年。二丈人峰底餞雙鳧,宰相謂文恪曾開竹裏厨。 太息虞山成宿草,壁間遺墨尚存無?二築就芳園憶阿誰,却教今日想當時。前塵事事都難忘,不到傷 懷總不知。」「坦腹當年美右軍,入山雲作出山雲。他時入畫重脩禊,知有詩人更憶君。」余每誦其「前 塵事事都難忘,不到傷懷總不知」二句,以爲非古今真傷心人,亦不知其詩之佳也。肖野名廷直,益都 朱天門先生之子。《憶園圖》者,天門小照也。
古堇阮慶榮於乾隆丙戌秋與先大夫晤於南昌,復同至龍虎山,信宿上清宫。有留别先大夫古風 一首,其書法亦佳。詩云:「使君家在東海東,我家南海日本通。迥隔洪濤千萬重,姓名雷貫耳欲聾。文章道義敦且崇,泰岱一氣走鴻蒙。靈山俯視七十峰,欲往心親嗟路窮。掲來衡嶽躡仙蹤,歸向洪都 邂逅逢。飄然一琴一鶴從,西江吸盡心神融。氣度已坐春風中,劇談更洗繁華空。會須一訪玉局翁, 枉道直上仙源宫。山館置君冰雪容,層雲盪我磊落胸。可惜明朝初日紅,三山有約别匆匆。」 博山釋一徵號秋水,能詩。祝先大夫壽詩云:「菩薩由來應現身,居官心地浄無塵。不辭宦海頻 施筏,已證迷途覺悟津。原注:「信州鍾靈橋-郡之大觀。舊遭波臣。今喜重建,來往萬民,咸稱公爲「李菩薩一也。」 霖雨滿天雲帶濕,慈風徧地草生春。精神却比龐公勝,壽量何須問大椿。」又有和先大夫韵句云:「積 病蠲除萬户安,懸滿深悉用刑寬。」皆當時實録也。
廣信,三國吴境,郡城内舊無關帝廟,先大夫創建於府署之西北,以昭祀典。創建之初,先大夫適 病疽,群醫莫效。夜夢一人道裝,自稱華陀,以手撫之而去,自是遂痊。因於帝殿後肖華陀像,於西偏 附祀焉。
「吉甫作頌,穆如清風。」此論詩鼻祖。少陵「李陵蘇武是吾師」等篇,及義山「李杜操持事略齊」二 首,皆論詩絶句也,特未標論詩之名耳。自元遺山有《論詩絶句》,後之倣其體者比比矣。興化鄭板橋 燮又有《述詩・金縷曲》二闊。
古今詩話,漁洋首推嚴滄浪及徐昌穀《談藝録》。吾鄉趙文潛喜閲王奔州《藝苑卮言》,而其自著 《石室談詩》,則折衷於太倉、竟陵之間。近則宋牧仲《漫堂説詩》、沈歸愚《説詩眸語》,皆能有功藝苑, 輝映千春。
《滄浪詩話》有云:「詩有别材,非關書也.,詩有别趣,非關理也。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 其致。」此論正欲使人善於用書,非使人廢書也。今之欲撼漁洋者,以漁洋嘗喜《滄浪詩話》,遂截去後 二語,而但取「詩有别材,非關書也」之語,以詆滄浪而撼漁洋。耳食之徒翕然和之,幾使滄浪蒙原伯 魯之誚,豈知原書具在,安能障天下人之耳目乎?瑶華道人云:「此段議論,極得論詩之正。」
七言古風始於《垓下歌》,然止四語耳,而又兩韵。至漢武《柏梁》始成大篇。迄乎魏晉,如《燕歌行》、《白紆詞》等作,皆句句用韵,與《柏梁》同。然初無「柏梁體」名目也。惟劉宋鮑明遠《行路難》等 作,於出句概不用韵,始不循柏梁舊體。唐人遂以出句不用韵者爲古詩,句句用韵者爲「柏梁體」。 漢七言如《蒿里曲》,出句亦不用韵。然首句五言,是猶雜長短句法,自屬樂府體。若出句不用韵 而句皆七言,則自參軍始耳。
朱式魯先生又有《咏苔》四律云:「霽天彌望緑如茵,入户緣階不厭貧。冷院誰分新舊雨,闡庭頻 數去來人。何年晶1侵殘碣,是處之而上石麟。側嶺横橋十餘里,青鞋不着軟紅塵。」「正是斜風暮雨 兼,更教落絮點毯接。西園遺恨埋花徑,南浦新愁捲畫簾。古色似依琴石駐,幽香應到屣廊添。不須 乞取春陰護,十丈藤蘿欲滿簷。二蹋青人遠水平堤,落日牛羊廢苑西。泉畔有痕通蠟屐,梁間何意伴 芹泥。棗花簾外雙鬟掃,菰米磯前一雁棲。惆悵秋聲曾到耳,青楓根下野翌啼。」「底是人間最斷腸, 應劉一别惱陳王。草生與借宫人緑,花落平分帝子香。豈有遺宫封碧瓦,更無空井護銀床。露塘月榭年年色,不用麻姑怨海桑。」
良誠,正白旗步兵也,能詩。《戊午秋日和仲欽見懷韵兼呈季父》云:「每入秋來百感侵,空齋枯 坐一燈深。謝公何處遊山墅,阮氏空思到竹林。楊柳葉黄人乍别,兼葭露白月初沉。幽懷柳鬱何由 闊,階下寥寥絡緯吟。」情韵蕭疎,無烟火氣。行伍厮役中有此詩才,足徵國朝詩學之盛。 趙秋谷宫贊《談龍録》云:「句法須求健舉,七言古詩尤亟。然歌行雜言中,優柔舒緩之調,讀之 可歌可泣,感人彌深。如白氏及張王樂府具在也,今人幾不知有轉韵之格矣。此種音節懼遂亡之,奈 何?」此論頗有功於後學。然於格調源流,亦未詳以示人也。香山《寄微之》詩云:「詩到元和體變 新。」所謂體變新者,非有獨創之體,乃用初唐四子之格調以變盛唐諸公之格調,當時遂詫爲新體耳。 初唐七古,聲調沿於齊、梁、陳、隋,盛唐李、杜、岑三家起而矯之,上宗漢魏,一變齊梁以來靡靡之音, 韓昌黎又加以恢張,而七言古詩之體始極其變,稱大備焉。總而論之,李、杜、岑、韓源出《雅》、《頌》, 允稱正宗。初唐四子及元、白、張、王源出《國風》,亦不可廢,特其聲調源流各别。學者欲用李杜格, 不可雜以元白之調.,欲用元白體,不得參以李杜之音。譬如曲中有正宫、仙吕、大石、越調之分,音節 各别,不容混耳。
秋谷又云:「聞古詩别有律調,往問司寇,司寇靳焉。余宛轉竊得之。」又云:「阮翁律調,蓋有所 受之,而終身不言所自。」所謂律調者,即前所謂優柔舒緩之調,讀之可歌可泣者是也。不識古時中律 調,不可作轉韵七古。
古詩聲調,舊無譜。譜之自秋谷始。雖未能盡闡蘊奥,然創始之功,爲初學津梁,不可没也。 余家舊有《題皇華泉》詩箋一幅,字勢欹側鬱盤,饒有逸致。詩云:「白雪高樓祇舊基,皇華泉畔 草離披。百年生死羊曇在,奕代蕭條庾信知。小閣塵凝驕燕雀,荒園月冷拜狐狸。無端依醉歸來晚, 一曲雍門兩鬢絲。」詩格沉雄,置之前明七子中,亦矯矯有氣。惜未書作者姓氏。今其箋亦不存矣。 朱日藩,字子价,寶應人。有《無題和王子新》,頷聯云:「多病心情寒食後,小樓風雨落花時。」能 以格勝。
沈宗伯《國朝詩别裁》不選王次回《疑雨集》,袁太史《隨園詩話》深以爲非。今按《疑雨集》中,如 「千蝶帳深縈短夢,九雛釵重困初笄」、「粉跡著書新指暈,翠痕沾袖舊眉圖」、「自信功名關妾分,儘留 顔色待君歡」、「花片總粘遊子屐,藤梢偏胃美人衣」、「江令詩才猶剩錦,衛娘書格是簪花」、「潑翠巖巒 三代器,艷新花鳥六朝文」,香艷之中無傷名教,固不必概從攢斥。若「登樓未定銀翹顫,避燭難禁鳳 屣狂」、「羞出畫屏推阿姊,笑鄆羅扇覷狂生」、「女伴那知當面笑,檀郎偏認隔簾聲」、「旁撓歡計人人 險,飛語情惊事事訛」、「花裏送郎真草草,人前見妾莫依依」、「翻成繡譜傳人畫,會得琴心允客挑」、 「狂詞撰出風聞遠,艷質行來耳目多」、「殘燭解衣教緩緩,重幄低語囑輕輕」,則所謂床笫之言不越闕, 聽其集之自行可耳。
#青山人李鋸,字鎊君,遼東世胄也。隱居不仕,工詩。所著《睫巢集》古奥澹逸,卓然自成一家。 樂府如《鷄鳴滿歌行》、《解組篇》等作,不襲漢魏人形貌而得其神理。古風如《題金莘園江山圖》有云:「真宰運心氣機走,古趣從之入深厚。」《夜看王清遐畫高房山山水》有云:「筆有伸縮神則舒,有 時空白一筆無,紙角萬里開江湖。」皆入畫家三昧。又有《王清遐爲我作蘿村圖賦贈》一首,氣勁而遒, 如一筆書,尤能抉出畫家神髓。他如《贈吴隱君》詩立格之超,《蘿村暮春》詩立言幾于見道,皆深入古 作者之室而又能自抒性情。其他可録者尚多。沈歸愚《别裁》選中於薦青詩合樂府、古風、五七律祇 取五首而已,豈亦南北門户之見未盡泯耶?瑶華道人云:「李鐺籍隸正黄旗漢軍。予嘗都統是旗,曾詳考其出處,非隱者也。曾歷任佐雜至 鹽大使,後以其先人虧空罷職。居盤山之陰,其居對腐峰,故别號『腐青山人』。其所居之庄名羅家 峪,故又自稱『蘿村』焉。」
邑人吕鼎鉉,字松和,仕至宣大參將。有句云:「山空深見色,草異不知名。」「山空」五字寫山境 入微。
林冠玉,字寶樹。初應邑童子試,見搜檢者,訝曰:「吾儕讀書人不能見信於有司,乃至視若穿 寄,何辱如之?」遂棄帖括,終身不復進取,吾鄉前輩中高尚其志者也。工詩,善畫蘭。晚年家益落。 嘗有句云:「千古無情貧老病,此生有幸啞聾癡。」識者哀之。其初以《秋夜聞雁》詩得名,詩云:「那 知征雁苦,半夜度孤村。庭際一聲落,天涯何處存?長風凋肅羽,斜月愴寒魂。我亦窮途者,艱難不 可論。二夜深還不寐,蕭索看吴鈎。落月一聲雁,老懷千斛愁。長貧經歉歲,多病對殘秋。却羡隨陽 雁,豐毛足善謀。」
吕司庭炬,乾隆丁卯舉人。工製藝。嘗有句云:「午寂鳩鳴雨,天高燕試風。」 海豐張渤,字彙川,號霽園,余甲寅同年也。工製藝,亦能詩。己未同下第歸,遇於旅邸,尊酒論 文,激昂慷慨。於行篋中出其詩卷示余。余展卷披讀,相與縱談,不覺達旦。猶記其一聯云:「桃花 雨滴青帘酒,楊柳風開白板門。」亦有杜司勳、韓冬郎風致。
沈士雅,高郵州人。其孫名均安,曾任江西蓮花廳司馬,先大夫守廣信日同寅也。有吟詩小昭八,傍一美姬,一 妖鬟侍。題咏甚夥,今擇録數首於左。李大村國宋云:「錦石參差碧四圍,臨風斜柳不勝衣。美人研 北明粧坐,能使凌雲綵筆飛。」「年少看花花可憐,買花惆悵少金錢。只今老去花如霧,始信人生貴少 年。」沈西村世畫云:「閑憑菜几展烏絲,自有休文絶妙詞。堪笑世間聾贖甚,文心只合美人知。二藥 欄花榭倚春波,花裏風來雜綺羅。翰墨儘堪消永晝,詩成還付雪兒歌。」涇陽劉灝云:「小院陰濃緑柳 垂,座旁捧硯有瑶姬。廣平莫道心如鍵,正是看梅作賦時。二遶砌青叢與碧湍,瓦鐺玉几映琅幵。知 君姑射仙人側,幾度逡巡下筆難。」「閑情逸韵絶塵寰,况有蛾眉似小蠻。不與沈郎曾識面,定應猜是 白香山。」秀州沈元璟云:「柳絲一碧漾苔衣,正是鶯喧蝶舞時。小玉多情看弄筆,定應吟瘦舊腰肢。」 白下劉巖云:「翠餅親磨汁漸匀,看郎停筆費逡巡。十三行字君休寫,怕向儂前羡洛神。」徐亭云: 「日飲醇醪近婦人,更須投筆任天真。名場失路應如此,不道奇懷早出塵。」猶可想見前輩風流。 朱覇山云:余《讀書舊樂圖》亦有兩姬侍,故勺洋題詞有「白家蠻素、坡老朝雲」之句。 唐王昌齡左遷龍標尉,即今貴州黎平府龍里司龍標寨,乃唐叙州潭陽郡龍標縣也。見雲間陸應陽《廣輿記》。而湖南沅州亦有龍標城,云王昌齡謫居處。亦見《廣輿記》。按:黎平,漢屬样舸郡,在夜郎界。 沅州,漢武陵地,與盧溪之五溪近。以太白詩「聞道龍標過五溪」考之,當在黎平爲是。 又按:漢西南夷諸國,夜郎最大。黎平尚屬夜郎東界。太白詩云:「隨風直到夜郎西。」想以龍 標地屬夜郎,夜郎爲西夷長,故極言之耳。又:今湖南施南府,晉曰「夜郎」。有竹王祠在城東南,龍 標在其西。太白詩或指此夜郎,亦未可知。
先僉憲公諱之茂,號南居,明萬曆丙辰進士,河南驛傳道按察司僉事。工臨池,所著詩文多散軼。 有《送子如楚》詩一首,書筆頭,今藏族叔綺野家。詩云:「半刺遥臨楚水濱,湘蘭沅芷嘆孤臣。埋頭 冷署無餘累,回首高堂有老親。江右今傳多戰馬,湖南猶説未歸人。天涯薄宦如雞肋,遊子何須久滯 身。」又有《耆英社圖記》一首,又於李滄溟《杜詩選》重刊本得序文一首,今藏余家。又有手書「藏輝 亭」三字匾,今存族叔鏡遠家。
益都朱天門先生名承煦與先大夫同出沈椒園臬憲之門。先大夫守廣信日,天門罷官遊江右。先 大夫邀主玉山縣懷玉書院,天門因修《懷玉山誌》,先大夫爲之序。洎先大夫陞右江道,卒於南昌寓 署。天門覲詩云:「憶過山房笑語温,源性去夏承顧。祇今何處得招魂。十年敬歷傾肝膽,三載知交若 弟昆。憐我客中籌活計,慟君身後荷殊恩。原注:「特旨協理滇南軍務。二 靈縹緻蓬壺去,他日還當哭墓 門。」先大夫司馬潼關日,已蒙純皇帝特達之知,軍機記名。故司馬揚州不及一載,即擢廣信。甫三 載,又陞右江。旋有赴滇協理軍務之命。旨下日,先大夫卒已四日矣。天恩高厚,涓滴難酬,因録天門詩敬誌於此,俾世世子孫勿忘焉。
董曲江先生名元度,平原人。《春柳》云:「1黄驚見緑成叢,漠漠含烟蕩碧空。幾處欣看珠絡 鼓,何人偷繫玉花驢?鶯聲一曲斜陽外,春色三分細雨中。眉自增愁腰自减,可憐輕嫁與東風。二恨 葉情條手漫捫,去年折處尚餘痕。翠樓紫陌閨人夢,南浦東風蕩子魂。千里緑雲春懊惱,一聲羌笛月 黄昏。誰家十二闌干外,蘸水雙雙護錦鴛。」
律詩起法之妙,如前人所舉「風勁角弓鳴」、「素練風霜起」等句,人多知之。至三四句承接尤貴得 勢,王阮亭舉「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鵬」下接「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 下接「吴楚東南塀,乾坤日夜浮」,「古戍落黄葉,浩然離故關」下接「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錦瑟 怨遥夜,繞絃風雨哀」下接「孤燈聞楚角,殘月下章臺」,以爲皆轉石萬仞手,此法人多未講。 吾邑趙琨石先生《送張瑶星南歸》詩有云:「戚戚風塵内,達者以形寓。」又云:「讀書破千卷,澹 然寫真素。」王西樵先生謂「達者以形寓」,是處世妙用,「澹然寫真素」,是作詩文要訣。 毛九來先生名貢。牧潁州日,送先贈觀察公旋里詩云:「匹馬光州路,一鞭游子還。翠籠雲外 樹,青曳雨中山。往事休回首,新歡且解顔。高堂猶健在,珍重舞衣斑。」 魏叔子先生名禧,江西寧都人。古文爲國朝之冠。其論《禹貢》云:「《禹貢》者,禹治水之書。史 臣於篇首書『禹敷土,隨山刊木,奠高山大川』,《禹貢》之綱領也。紀禹治水之書,挈其綱以示萬世。 而不日治水,何哉?蓋水不犯土,民可宅而粒,雖洪水無庸治。故曰『敷土』者,治水之本意,則壤成賦、弼服、建官統此矣。水不可治,治山與木,則水治,故曰『隨山刊木』,治水之用也。導山導水,南條 北條之施統此矣。水不行地中,懷山襄陵則疆界不定,故曰『奠高山大川』,治水之功效也。海岱惟 青、華陽黑水惟梁,以至肇十二州統此矣。蓋不言治水而言水之所以治。然而定貢賦、錫土姓、弼服 建官者,天子之事。禹專天子之事,則上無舜。人臣而逼天子,天子尸位無爲,雖舜禹聖人,不可法於 後世。而史臣於其終篇也,曰『告厥成功』,然後萬世之下見禹之所爲,皆奉舜之命,而不敢自專其功, 人臣無成代終之節也。舜舉之得其人,任之不疑,權專而不見其逼上,功高而不以爲震主,人君知人 善任之道也。然而成功者,聖人之跡其本不在於是。孟子曰:『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一禹不 受命,治水不告成功,而禹之爲禹,自若何者?其德足以爲聖人也。史臣於其中篇則特書之曰:『祇 台德先,不距朕行。』明乎前之所以成功者本乎此,後之所以保功者由乎此,而禹之興、絲之殛皆於是 乎在。蓋史氏之書,法如此。
按,叔子論文,有立言必有大意之説,實發前人所未發。其言曰:「格調者,文之繪事後素者也。 文以意爲先,而一篇必有一意,則能文者夫人而知之。蓋君子之立言與立身、立事,皆必有其大意。 大意既定,則無往不得其意。譬如治軍,汾陽之寬、臨淮之嚴,自決機兩陣至一令一號,皆終身行其意 所獨得,故皆足成功。否則,因題命意,緣事以起論,其前後每自相抵捂,而觀者回惑捍格,無所得其 根本矣。」
叔子又云:「天下之法,貴於一定。然天下實無一定之法。古之立法者,因天下之不定而生其一定.,後之用法者,因古人之一定而生其不定。」余謂詩文能于古人一定之中生其不定,可謂善學古人 者矣。
孟子文法之妙,不可枚舉。余尤愛其起筆之最妙者,如「天下大悦而將歸己」,突然而起,絶無依 傍。祇一句文字,便如萬頃烟波,駕空而來,有吞吐乾坤氣象。却突接以「視天下悦而歸己,猶草芥 也」一筆,掃得清虚潔浄。只此兩筆,一起一落,直有開闢天地力量。下方扣入「唯舜爲然」,是何等筆 法。蘇氏悟得此法,遂衍爲長江大河、一瀉千里之文,雄視百代。然欲縮歸一二,筆中遂能爺擲鯨吞, 有蕩滌鴻蒙氣象,則終不可强也。
朱親山云:「人人皆讀之書,一經拈出,頓爾生新。」沾丐後學不淺。
《書》序:「召公爲保,周公爲師,相成王爲左右。召公不悦,周公作《君爽》。」不知召公何以不悦, 及觀徐幹《中論・智行篇》云:「召公見周公之既反政而猶不知,疑其貪位,周公爲之作《君爽》,然後 悦。」則召公之不悦,是有疑於周公也。夫以周公之聖,流言倡於管蔡,群小和之,成王疑之,乃至召公 亦疑之。三人成虎,三言投杼,蓋自古嘆之矣。
「鹿裘而轉,投之無戾;轉之廳裘,投之無郵」。《吕氏春秋》、《孔叢子》皆以爲孔子始用於魯,魯 人鷺誦之,蓋謗也。徐幹《中論・審大臣篇》獨以爲孔子未用時,魯人見其好讓而不争也,謂之無能, 爲之謡。曰:「素髀羔裘,求之無尤.,羔裘素#,求之無戾。」「投」作「求」,「郵」作「尤,語意大異。徐 幹漢末人,其説當亦有據。―四七《書》稱舜父頑、母1、象傲,他無聞也。《越絶書》云舜兄狂弟傲。《尸子》云:「舜事親養兄,爲天 下法。」是舜不獨呢於其弟,並施於其兄。《列女傳》云:「瞽叟與象謀殺舜,舜之女弟繫憐之,與二嫂 諧。」是舜又有女弟且賢。《説文注》:「舜女弟名敍首。毅,苦果切。音顆。」吴郡沈顯《畫塵》云:「世 但知封膜作畫,不知自舜妹嫖始。嫖嘗脱舜於嗖象之害,則造化在手,堪作畫祖。」是舜之女弟不獨賢 且多藝矣。特未知媒即般首否?
《列子・周穆王篇》:「离局爲右。」注:「离」,音「泰丙一。」又注:「离阁,即古「齊合二一字。」「局」 字諸書不載,僅見《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