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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54

作者: 李兆元

東萊勺洋氏著 桂林覇山氏評

梅影叢談中

義山《錦瑟》中四語,東坡以適、怨、清、和解之。王算州謂不解則無味,解之則意味都盡,以是知 詩之難也。王阮亭亦云:「一篇《錦瑟》解人難。」其餘或以爲悼亡之作,或以爲爲令狐青衣作,解愈紛 愈支矣。錫山杜紫綸讒云:「詩以錦瑟起興,『無端』二字便有自訝自憐之意。『思華年』即孔北海所 謂五十之年忽然已至也。」秀水杜話穀庭珠云:「『夢蝶』謂當年牛、李之紛紜,『望帝』謂憲、敬二宗之被 弑.,五十年世事也。『珠有淚』謂悼亡之感,『藍田玉』即龍種鳳雛意,五十年身事也。」頗爲得解。頌 詩讀書,必兼知人論世,於兹益信。

義山《碧城三首》,世多不能會其旨。沈歸愚宗伯亦目以翦綵爲花,不入《唐詩别裁選》。或但以 「簫史」句指爲刺當時貴主之淫亂者,亦屬髡鬃附會。獨朱竹境以爲咏明皇貴妃事,其一言楊妃入 道.,其二言妃未歸壽邸,可辨《太真外傳》及《長恨傳》之誣.,其三言妃與明皇定情在七月十六日。今 觀其詩,信然。乃知古人無題之作,旨趣遥深。未得其旨而妄爲指斥,與强爲解説,皆無當也。

朱親山云:「貴妃在壽邸,《舊唐書》原無此事。」 董曲江《陳思王墓》云:「七子墻嶼蕉下鹿,五官箕豆劫前塵。」語亦有味。 胡書巢師官萊州太守日,余應童子試,以第三人受知於師。師嘗較定于欽《齊乘》,重刊行世。服 政之暇,書卷不去手。喜文士,好造就人才。嘗集生童數十人,親課於海山書院。本名「北海書院」,後更 「海山書院」。乾隆壬子,翁學憲覃溪釐正,復名「北海書院」。以詩贈楊山長云:「座上三山碧一痕,四知堂古静 無喧。敢言地僻官逾冷,久識師嚴道始尊。拙宣風塵同北海,先生詩筆似南園。摹碑闇記君家慣,黄 絹新詞手獨捫。二連朝春雨細濛濛,暖氣潛於山澤通。掖水繞城鳴淅瀝,筆峰倚郭架瓏瓏。文瀾想像 迴風紫,珊網依微浴日紅。養就扶桑憑拂拭,海門秋老虎牙雄。二鄰邦桑梓共天南,幾日相思賦采藍。 臘蟻浮杯吟獨苦,春蠶食葉戰初甜。風情老去原無减,世味年來已飽諳。肯恕清狂寬禮數,鏡中霜鬢 笑參參。二玉笋班聯自玉堂,偶從漁邃和滄浪。蠻花螢草傷心麗,海雨江風沁齒凉。孔李交情千載 密,籍咸譜誼百年長。鄭公里巷傳鄰並,暇日親承書帶香。」師詩傳於萊者止此四首,謹録於此,以誌 不忘。

朱覇山云:「書巢,吾鄉先達也,曾爲勺洋師。今余又與勺洋友善。地之相去七千餘里,而得 聚晤一堂,以文章道義相切磋,王子安『天涯若比鄰』之句,殆爲今日咏矣。」 鄭板橋令潍縣日,嘗口占一絶,贈一富室。云:「八箇頭錢一付牌,幾年挣得好家財。勸君莫要 誇能事,自有兒孫送出來。」

板橋罷官歸揚州,貧甚。以詩寄源人韓某,云:「老去依然一秀才,滎陽家世舊安排。烏紗不是 遊山具,携取教歌拍板來。」隔歲,韓遣人往遺之,則板橋已下世矣。

族叔樹堂德滋,歲貢生,素以屬對擅名。嘗館于邑東某村。一日,東人請曰:「某聞一對,祈先生 對之。」即舉俗傳絶對云:「金銀花黄白二色。」蓋欲難先生以不能也。樹堂應聲曰:「鳥鼠穴禽獸一 家。」東人無語而退。又有一世家子,新開米鋪,求作對。樹堂應之曰:「纔知升斗終須計,頗有精神 不惡囂。」亦佳聯也。其詩亦宗唐人五言絶句,頗得裴王遺法。

吾邑張士香理,乾隆戊午舉人。嘗有書室聯云:「肉無可食真非鄙,德果能修自有鄰。」 乾隆庚午,先大夫應試歷下,與膠州法南野先生等共九人訂昆弟交,號「岱譜」。南野爲之序,謹 録於後。《序》云:「乾隆十五年庚午六月廿三日,董皋陳、名元鹿,平原人。宫弼亭、名丕基,寧海州人。王 紹南、名曰#,臨淄人。李震復、名志東,館陶人。趙蝶莊、名元睿,原名起蕖,萊陽人。李青萍、先大夫字。劉履夫、 名其旋,安邱人。朱式魯名曾傳,歷城人。及余同會於濟南旅次。具飲酣,履夫言曰:『此九人者,神交久, 皆思一面,不可卒得。今不期畢集,盛會也。盍約爲兄弟?』咸曰:『善。』齒年,以余長。名而序之 曰:友朋之道,以文會以輔仁也。吾人立身行己,期無愧于心,斯能無負於友。一言訂交,金石莫渝, 古人之所重。依附于聲氣,遇患難而不之恤,隙末凶終,友將奚賴焉?今日者與諸君一會,行復散去。 其義氣之投合,又各如今日者不少也,勖之哉。與漓于後,寧嚴于始,請與諸君約。其有尚義重然諾、 立行卓犖者,雖不在吾會,引而進之可也。即九人者,或淪於險僻詭隨,虧行義以爲友朋羞,雖在吾會,攢之可也。斯舉也謂由,履夫以其來自泰山,故名曰『岱』。泰山如礪,矢永也,又爲五嶽長,群山 之所望也,能永而爲士林仰,兹會且不朽。弁此而列其例于左。膠州法坤厚識。」 後此入岱譜者,有鞠丹馥、名桂齡,海陽人。張瀛海、名映台。憶菴、名映緯,俱海豐人。吕象侯、名.玫域,長 山人。孫仲長、名今筵,德州人。高禹泉、名源,浙江山陰人。祝雨田名勳,浙江海寧人,順天大興籍。諸先生,因録 南野序文,并誌之。

朱覇山云:「足見前輩道德文章交誼之盛。」

山東巡撫中丞鄂公旭庭容安好吟詩。乾隆壬申冬,按部青、萊、登三郡,有詩一卷。《宿寒亭》云: 「行盡斜陽又見星,孤村燈火認寒亭。小眠一覺滄桑夢,茅店雞聲雪裏聽。」可謂詩與地肖。《登州道上》云:「馬首東來十日餘,真看好景畫全虚。石含凍雪相忘瘦,樹聚寒烟不覺疎。任重每慙膺海岳, 恩深何敢羡樵漁。殷勤林下頻相問,恐有高人老敝廬。」亦不愧封疆大臣語。後公死事西陲,贈襄 勤伯。

宛平王敬哉崇簡《冬夜箋記》云:「徐中山第三女名妙秀。當靖難時,金川門失守,宫中火起,傳言 駕崩。女憤痛曰:『當御正殿以俟之,奈何出此?,』數日不食。迨其姊仁孝后殁,永樂聞其美而賢,具 玉幣聘之。佯病,面壁卧不起。」吾鄉趙文潛《建文年譜》於魏國公徐輝祖之卒於獄,稱中山王有子,而 不知中山王復有女如此也。

袁敬所,不知其名,靖難後流寓常山之松嶺。酒酣,題《淵明五柳圖》云:「藜杖芒軽白布裘,山中甲子自春秋。呼兒點檢門前柳,莫遣飛花過石頭。」擲筆悲吟,繼以濺淚。有江右布商見之,曰:「此 吾鄉袁編修也,何爲在此?」敬所趨,掩其口,不顧而去。此亦黄冠夜泣之流,宜入《建文年譜》,而文 潛遺之,殆搜羅偶未及耳。

吾邑毛文簡公詩文雜著都爲一集,名《竈峰類稿》。王西樵司鐸萊郡時,與阮亭共選掖人詩爲《濤音集》,獨存公《謁庸生廟》一律,以未見《類稿》爲憾。然《類稿》久已刊行,不知二王當日何以未見? 毛樹葵云:「先文簡公尚有《密勿稿》,皆當日奏章;《歸田雜誌》,咏尋樂園景物。」 世稱右丞《雨中春望》應制詩結二句規諷,得立言之體。文簡《元宵》應制詩「君王宴罷回宫早,無 逸還看舊獻圖」,尚不失此意。又《送閣老徐公致政南歸》結句云:「歸舟不似專鱸興,戀闕憂時尚滿 懷。」亦不失大臣去國心事。

畢僉憲拱辰,字星伯,號湖目。所著《萊乘》,王西樵稱爲萊人文獻所資,余徧覓不可得。又著《蟬雪噬言》,余僅於毛師陸贄《識小録》中得見數則,亦未獲覩全書。又著《珠船齋集》,亦散軼不可見。 湖目有《讀魏黨始末》,句云:「紙上忠魂餘血淚,人間羽黨尚鬚眉。」慷慨激昂,有筆挾風霜之勢。 後遇闖變,不屈死。可謂不愧其言。

湖目萬曆丙辰進士,官至山西分巡冀寧僉事。甲申二月,李自成攻陷太原,公在城頭拔劍自刎。 未殊,賊衆遽至,擁以行。至晉王府前,公睨視賊所佩刀。賊問視此何爲,公曰:「欲試此新刀耳。」賊 遂刃之。公初嘗司理吉安,葺文文山祠,題其楹曰:「孔成仁,孟取義,所學如斯耳。憑弔當年,燕市風沙團義氣。二公既死,宋乃亡,生祭胡爲乎。欽崇奕世,螺江烟月護烝嘗。」識者以爲公自贊云。 湖目《遊武官觀道經雙鳳山》詩云:「雙鳳何年峙,荒祠高下憑。蝸涎粘斷磬,燐火續幽燈。村吠 北疑豹,堂空虎是僧。靈虚公自注:劉長生宫名。方有待,促轡不成登。」靈虚宫即武官觀。前六句皆寫 道經雙鳳山,此二句始點明遊武官觀作結。宋蒙泉臬司《山左明詩鈔》選此詩,失去公自注語,遂改 「靈虚」作「凌虚」,誤。

趙侍御芝庭允昌文以駢體擅名,王西樵稱其有臨川、義烏之風。今其文集亦不可見,《濤音集》祇 存七律一首。余於張大支《掖海詩抄》中見其《西園偶成》五律一首,亦有清致。詩云:「小築開三逕, 長松蔭短茅。遠山蒼靄合,古木緑陰交。人以居閒嬾,書因眼倦抛。脩然成獨往,不解子雲嘲。」 張大支之維,歲貢生。有《掖海詩鈔》若干卷,皆有評鷲。然良格雜陳,蓋多隨手抄録,未加釐定之 書也。今存余從堂姪世承處,已缺數卷,非全書矣。又有《掖海文鈔》若干卷、《晤語鈔》四卷,余尚 未見。

宿震墟、艮墟兩先生,皆工詩,年皆八十餘。鍵户吟咏,怡怡如也。一日震墟微吟云:「齒豁方知 書有味。」艮墟即繼吟云:「耳聾愈覺道無聲。」

任塗山虞臣五言如《題河上草堂》云:「荒土人所棄,余獨愛幽僻。因之結茅廬,規方不數尺。洞 外無垣牖,虚中唯几席。頫仰有餘閒,杖履聊自適。客到摘園蔬,尊酒話晨夕。有時自負鋤,習兹農 圃役。既忘是非名,亦免毁譽厄。武陵非信傳,地偏心所愕。流水静無聲,悠然遠山碧。」頗近儲王。

又《野眺》云:「遠山但氣色,澹蕩如飛霜。起我無端想,寒流相與長。空林合鳥雀,枯草散牛羊。悟 得田園意,中心未敢忘。」清幽絶俗,立格之超,遠溯襄陽,近攀昌穀。張大支亦謂其起聯寫遠山之神 入妙,結聯即詩人永矢弗谖之意,深爲推許。而二詩《濤音集》皆未入選,故録之。 塗山又有《題贊白畫扇》絶句云:「朝來握筆寫山容,濃淡陰晴分幾重。寫到中間山又變,白雲忽 作最高峰。」信筆直書,自然入妙。

徐存知,字甘拙。《験軽》詩云:「人是愁中兼病後,强來風裏試輙裡。」亦自楚楚有致。 趙石寅琳,明諸生。甲申後,棄諸生服。遊吴越,既又西入秦川,南浮荆襄,晚始歸里。詩稿名 《婦齋偶存》及《恫齋二刻》,俱已刊行。其未刊者,尚有數百篇,皮于家。五言如「漁父家三艇,春星柳 一灣」、「鳩鳴吾道拙,花落故人稀」、「月落江潭黑,風吹鬼火明」,皆得唐人三昧。七言如「藏名續史奚 囊重,開眼尋人薄海稀」、「揚子一帆楓未落,焦君九月雁初晴」,亦可希風中晚。 《漁洋詩話》稱安邱馬三如「山田高于屋,牛在屋上耕」,以爲善寫難狀之景,造語不减馬第伯《封禪儀記》。吾邑王方伯孝源舜年有句云:「屋向巖根鑿,人從樹杪行。」造語亦不减馬三如。孝源,順治 丙戌進士,所著名《隨録草》。

張覇璘含輝詩稿名《東山吟》。五言如「乍暖花貪放,輕寒雁懶歸」,亦佳。覇璘,順治壬辰進士,官 四川學政。

前明郡守龍公文明有惠政,修建萊城,堅厚逾於常制。後經孔李之亂,圍城八閲月,卒不能破。

固當時守萊諸公文武同心協力,以死勤事,得以保全,而龍公修建之功,亦不可没也。公守郡時,年逾 五十,無子。忽城西濠生瑞蓮,並蒂雙開,郡齋老槐復生五色芝數本,群以爲祥,因以弄璋兆祝公。既 而,公果生子。於是措紳輩暨弟子員皆爲詩咏其事,成巨册以獻。册中詩如「清沼蓮芳開二妙,華堂 芝秀映三合」,乃徐忠甫誨代姪應第作也。忠甫,萬曆間選貢,文名著一時,兼工駢體。同時先達及同 輩序記書啓等作,多出其手。其《萬錦堂集》六卷,藏其裔孫見野家。 孫北溟圖南,歲貢生。博學能文。家棊貧,於郡城景陽門外負郭營數椽,名「倒草亭」,居之。所著 《倒草亭集》,毛師陸稱其直入柴桑門户,惜其集不傳。郡守柴公望嘗枉車騎過訪之,北溟踰垣以避柴 公。既去,北溟乃謝以詩曰:二徑蒼凉長緑苔,荷香菊色向城隈。護言倒草方亭小,車馬曾經太守 來。」「儀從紛紛擁#門,嚴公初下浣花村。歸來應怪疎狂甚,笑説書生學避垣。」時人兩高之。 吾萊詩派在唐惟一王無競,苴《〈巫山高》詩,白香山極推之。見《雲溪友議》。在宋則王定民,金則 劉迎。定民字佐才,兼工書法。東坡所謂「八法舊聞宗長史,五言今復擬蘇州」者是也。迎字無黨,尤 工七言古。王阮亭稱其風格獨高,採入《古詩鈔》,附元遺山後。

畢湖目《蟬雪噬言》云:「無競字仲列,世徙東萊,大尉宏之遠裔。家足于財,頗負氣豪縱。擢下 筆成章科,調樂城尉,遷監察御史,改殿中。會朝,宰相宗楚客、楊再思離立,偶語無競,揚笏曰:『朝 禮尚敬,公等大臣不宜慢常典。』楚客怒,徙爲太子舍人。後以詆權倖,出爲蘇州司馬。張易之等誅, 坐交往,貶廣州。仇家矯制榜殺之。萊西郊外,耕夫掘土,得大石一方,有字跡未經剥落,乃仲列墓誌銘也。」今石砌西關速報閣垣内,距湖目見時又百餘年。風雨剥蝕,余曾榻一紙,强半模糊矣。吁嗟前 賢遺跡,安得有心與有力者一爲護持乎?前明吾萊詩當以孫介邱鎮爲第一,其詩直追漢魏,兼及徐庾,蒼勁古奥,盡掩諸家。王西樵謂介 邱擬古樂府得其形矣,尤得其聲.,得其聲矣,尤得其情.,得其情矣,尤得其骨。又云:「昔人謂擬樂 府,太白病離,于鱗病合。介邱之妙,當在離合間。」其傾倒至矣。所著《庇意山房稿'《大風社草汚俱已梓行。

趙士詰字伯濬,前明超貢。甲申後,棄家隱居寧海之松椒,後又居成山。所著《建文年譜》,其從 弟鎮江太守赤霞士冕爲梓以行。詩以杜陵爲宗。其擬《遼宫詞》五十首,直出王仲初、花蕊夫人之上。 卒後,同人私謚日「文潛先生」。二子,濤字山公,瀚字海客,並以詩文世其家。而海客詩尤沉雄勁老, 王阮亭謂萊子詞人,介邱而後,推海客爲首,洵不誣也。

王竹素名玉映2云名寄囂。蘇州女子。能詩。父某官滇黔縣令,明季殉節。見《識小録》。竹素以 世家女,負奇艷之才。其《卧樓》聯云:「脱稿文章天下走,臨妝山水鏡中收。」知者謂其大而非夸。以 七月八日初度,嘗於是日設宴,廣招賓客。酒間,命侍兒出一卷,邀眾賓題咏。時吾鄉趙石寅方遊吴 門,館其家,即席賦一律爲壽。頷聯云:「巧讓天孫方一夜,明當玉兔漸圓時。」竹素深加贊賞,衆皆閣 筆。竹素方以文君新寡,愛石寅才,遂委身焉,相得甚歡。後從石寅東歸,降居副室。河東獅吼,日肆 凌虐。石寅無可如何,而竹素憔悴支離,不堪言狀矣。忽一夕不病而卒。石寅痛甚,賦《悼亡》詩三十首以哭之,有「佳人誰絶世,知己即傾城」之句。每酒後,輒自誦其《悼亡》詩,悽愴悲吟,聞者莫不哀 之。未幾,石寅亦卒。竹素所著有《玉蘭軒藏稿》,今散軼無存。惟寄石寅十絶句,人多存者,毛師陸 載入《識小録》中。然非竹素得意筆。

先大父贈觀察公幼嘗讀書曠覽樓中,十年不下樓。詳邑誌《文學傳》。所著《漫遊草汚今存者不及十之一二。又著有《信手抄》不下數百卷,今皆散軼,僅存數卷。

《信手抄》載有蜀人劉岌事,今録於此:蜀人劉宗伯岌老而無子,姬侍所出者,類皆爲其妻致死。 晚得一子,又復殺之。其子偶不死,爲一胥吏江西陳姓者取去。劉謝政歸蜀。有進士陳某者,吏之族 人,知其詳。以公差至蜀,謁劉公於第,備言其事。劉喜甚,託所厚善者隨陳入京,厚以金幣謝陳吏, 取之歸。劉俟之江上,有詩曰:「八旬老父江邊立,七歲嬌兒天上來。」讀者掩泣。後一二年,其妻復 真毒,並毒劉,偶俱不死。劉乃震怒,擠之江,聞者快之。妬婦之爲禍如此。 王西樵《憶萊子》詩:「山姿濃大澤,潮勢汩三韓。」於萊郡形勝,可謂能括其大,餘亦頗盡萊郡風 土。獨所云「波人劇石觴,此事會憐渠」,石鱸不知指何物。萊俗沿海諸村,每冬時於島間衝冰劇取蠣 房,剖蠣出賣土人,呼爲「蠣子0《本草》所謂附石而生,碗碉相連。如房呼爲「蠣房」,《酉陽雜俎》所 謂牡蠣,是鹹水結成者是也。詳詩意,應指此。而名爲「石觴」,未知何據。按:鰻,音「伏」,亦音 「雹」,海魚也。前漢《王莽傳》所稱「哈觴魚」即此。《廣志》云:「觴,無鱗有殻。一面附石,細孔雜雜, 或七或九。」其殻即藥中石决明。萊郡海上雖亦生此,然不多,居人無劇取者。西樵豈以「有殻附石,細孔雜雜」之説,而誤以鰻爲蠣耶?毛樹葵云:「阮亭『石華秋散雪』則指蠣矣。」

先贈觀察公有《順昌謁劉武穆祠》五古云:「宋室南渡日,偏安忘君父。猗嗟小朝廷,畏金如畏 虎。兀术新敗盟,牧馬下江浦。偉哉劉將軍,整師能耀武。暴風識賊兆,登岸捨舟鱸。兼程趨順昌, 入城議守禦。此地控兩淮,江浙之門户。倘使彼長驅,憂將貽當宁。忠義勵人心,鑿舟示鼓舞。募士 斫敵營,吹牆乘電吐。韓常暨烏禄,抱首竄如鼠。退駐老婆灣,積尸連村塢。兀术趨馬來,靴耀方自 詡。鐵甲長勝軍,十萬皆勁旅。將軍妙用間,先示以易與。陰毒潁上流,轉獻浮橋五。攻堅擊其怠, 知兵善法古。擦兜運長鎗,斫臂揮闊斧。廖戰辰至申,將士良辛苦。金人十損七,遁還氣已沮。此時 合師進,可立復汴土。惜哉牽和議,廟算自舛午。至今謁古寺,遺像目尚努。我思議和時,稱臣甘納 侮。惟請歸母后,孝養伸衷緒。淵聖終不返,痛絶車前語。乃知攘兄位,史筆宜特舉。諸將抱孤忠, 誓搗黄龍府。欽廟倘生還,位置將何處?太息岳家冤,或亦高所主。内禪立孝宗,統仍歸藝祖。千秋 燭影疑,循環理可覩。日落西風寒,陰森響庭樹。英靈髻鬃存,猶似含餘怒。」 虞姬塚有二:靈壁葬身,定遠葬首,皆有美人草,柔細而香。而《史記》不載其死。先贈觀察公題 詩云:「玉帳歌殘霸業空,虞兮無計返江東。自憑柔草傳遺恨,不借雄文太史公。」 畢澹菴先生有懷先贈觀察公詩云:「殘燈黯黯動離情,千里關河念友生。天末曾傳萊子國,馬頭 幾度曲侯城。烟深大澤還冥豹,海近三山未掣鯨。何日相逢文酒社,十年肝膈一時傾。」又有寄先贈觀察公句云:「霜侵長鉄彈新句,香撥殘瀛數舊盟。」 先大夫《題卓亭扇頭畫竹》云:「坡翁畫竹運以神,一筆寫出無纖塵。湖州之竹憑意造,渭川千畝 胸中飽。卓亭才兼文武姿,因射悟書書愈奇。妙參書法通於畫,意在筆先手赴之。興來扇頭偶一作, 陡覺清風生四座。何當更寫瀟湘圖,掛向北窗助高卧。」卓亭,即瑶華道人字也。工書。初學懸針法, 未得其妙。乃以射之發矢法行之,遂擅天巧。所畫竹亦遂造入神品。 朱覇山云:「因射悟書,與古人觀舞劍器及擔夫争道者,同一闕換。」 同年王芳玉賢雲,長洲人。丁巳年來主北海書院,經史不去手,醇篤君子也。見余《漁洋秋柳詩箋》,題其後曰:「當年名士本無雙,秋柳詩壇筆獨扛。月照寶珠珠照乘,愛才今古自同腔。二闡幽字 字發奇葩,小試權輿閲歲華。從此百家勤注疏,承恩他日賜蒙花。」復索余詩稿觀之,題其後曰:「競 誇金碧鬥鮮新,獨掃浮華尚雅馴。吟苦定應忘歲月,瓊花芝草四時春。二桂林秋色喜同開,可並芙蓉 入鏡來。披卷已知新樣好,此編先有出群才。」余愧不敢當其言。然一時文墨相契之雅,不可忘也。 故録之。

朱親山云:「勺洋有《詩箋》三種,《秋柳》其一耳。」

余每愛《衛風》「氓之蚩蚩」篇,叙事至「以我賄遷」忽然截住,突用「桑之未落」四句提起,换入比 興,作一番慨嘆,然後再接入「吁嗟女兮」六句,以深致其悔恨之情。文勢之離合斷續,音節之跌宕悠 揚,妙絶千古。蔡邕《飲馬長城窟行》之「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鮑參軍《代東門行》之「食梅常苦酸,衣葛常苦寒」,皆是此一種神理。少陵《醉歌行》於「汝伯何由髮如漆」下,突接以「春光淡范秦東 亭」,《簡薛華醉歌》於「萬事終傷不自保」下,突接以「氣酣日落西風來」,沈歸愚贊其寫情未盡,忽入寫 景,激壯蒼凉,神色俱王,開後人無限法門。其實老杜亦只會得離合斷續法耳。蔡、鮑、杜陵,古今推 爲詩中宗匠,其用法之妙,《衛風》已啓其端。文章本六經,不可易也。

作詩須知用韵法。如欲作銘贊等體,或四言詩,宜用古韵。如真、文、元、寒、删、先通用,侵、覃、 鹽、咸通用之類是也。擬漢魏樂府及五言古亦可參用古韵。若作唐人七言歌行體,則宜遵唐韵。至 古韵分合之故,當以樂府收聲之法爲準,坊間俗刻不足憑也。

朱覇山云:「今人講古韵者鮮矣。勺洋《古韵圖説》之刻,嘉惠藝林,允堪珍秘。」 邑人毛腕所著《河東草》及《飲馬池草》,張大支《掖海詩抄》皆選之。如「露果枝垂白,霜林葉耐 紅」、「地僻傷秋早,家貧願吏清」、「雲連山勢近,溪折水聲回」,皆有賈間仙風味。 孫介邱名鎮,字寧之,邑諸生,給諌却浮先生之仲子。生有異禀,讀書十行並下,懷經濟才,著作 盈笥。年二十四遽卒。苴(《長安道-一首,風味色澤,逼肖六朝,王西樵稱其得樂府本色。詩云:「北闕曜晨暉,仙掌高崔嵬。紫陌黄塵合,青樓朱箔開。旌旗爛雲霧,車馬疾風雷。鄧郎馳引去,傳呼丞 相來。長陽鎖飛閣,建禮啓重門。金羈七寶馬,繡毂五侯輪。綺羅驕白日,燈火開黄昏。所以長安 道,貂瑞承主恩。」

趙文潛《戰城南序》云:「《戰城南》,古樂府也。太白擬之,病於離;于鱗擬之,病于合。萊城之戰,余蓋憑堞飽觀,扼腕痛心者數矣。解圍後,偶閲古詩,輒不禁效颦作此。痛定思痛,情景宛然,格 調之離合,所不計也。」詩云:「戰城南,戰良苦,賊如蛇鼠伏環堵。來如風,猛如虎,礙如雷,箭如雨, 使我前弗得前、却弗得却,顧視城頭但擂鼓。門夫輕進而善奔,黄甲者誰觀望畏賊如畏虜?自注:真保 兵著黄甲。可憐大頭蟲,孤立無與伍。自注:川兵綿盔甚大,有「大頭蟲」之稱。得數賊級讒遍城,嗟我軍民碎 腦穴胸,血肉模糊安足數?悵望西兵來不來,城南之戰苦復苦。」按:前明崇正壬申,叛弁李九成等圍 萊,凡八閲月始解。詩中所注真保兵者,係真保游擊張汝行所領兵,共六百名。來援時,賊未與鬭,但 于林中呐喊,已驚逸幾半,入城者僅三百七十五名。川兵者係彭參將有謨所領兵,共三百名。入援時 結陣直衝賊圍,抵城下,按兵徐行,無驚迫狀。開門受之,軍容甚盛。士民觀者如堵,無不喜躍。此詩 叙戰鬭之苦,而功罪分明,具有良史之筆。

文潛訂《建文年譜》成,有感云:「自昔悲壬午,於今痛甲申。一人單死難,百辟再稱臣。科目原 無骨,詩書尚有神。以兹漆室女,甘作未亡人。」

趙丹澤先生名士亮,字汝寅,崇正末以貢生出宰東安縣,有惠政。甲申,流寇陷都城,先生聞之痛 哭,題詩壁上,有「千古難消亡國恨,聲聲杜宇月明中」之句。即日掛冠歸,惟羸馬一匹,清風兩袖 而已。

趙垣字維豐,號鳳翅,邑諸生,山公曾孫也。工臨池,善飲酒。詩稿未見,僅見其《重至西由舊館》 云:「禾風淅淅雨絲絲,客署重過淡所思。湖柳夏來依舊緑,館前有西湖柳。庭榴老去發新枝。孤窗潑墨曾鈎帖,半榻懷人幾賦詩。最是東君知客好,村頭忙貰酒盈卮。」

《荀子・解蔽》篇引《詩》云:「墨以爲明,狐狸其蒼。」又引《詩》云:「鳳凰秋秋,其翼若干,其聲若 蕭。有鳳有凰,樂帝之心。」《正名》篇引《詩》云:「長夜漫兮,永思蠢兮。太古之不慢兮,禮義之不愆 兮。何恤人之言兮。」漢武帝元朔元年,立皇后衛氏,詔引《詩》云:「九變復貫,知言之選。」元鼎五年, 郊泰畤,詔引《詩》云:「四牡翼翼,以征不服,親省邊垂。用事所極。」《晉書・束晳傳》引《詩》曰:「羽 觴隨波。」皆逸詩也。

《吕氏春秋・諭大》篇引《商書》曰:「五世之廟,可以觀怪.,萬夫之長,可以生謀。」與今《書》文 大異。

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齊名智,字公達。夷、齊,其謚也。姓墨胎氏。父日初,字子朝。并見《韓詩外傳》及《吕氏春秋》。夷齊名字,《史記》注已引之矣。其父名字,人多未曉。偶閲《冬夜箋記》,録 此一則。

又按:伯夷讓叔齊,叔齊不立,乃讓與異母弟伯僚,見《列士傳》,則《史記・伯夷列傳》所稱國人 立其中子,乃伯僚也。

天皇名獲,字子潤。地皇鏗岳,字子元。人皇愷胡,字文生。神農名大魁。后稷字庚辰。蜚廉字 虔父。仲雍字孰哉。墨子姓翟名烏。孫叔敖名饒。接輿姓陸名通。介子推姓王名光。朱張字子弓。 杜康字仲寧。鬼谷子姓王名詡。許由字仲武。李斯字通古。曹操小名吉利,又名阿瞞。佛印姓謝名端卿。王安石小名罐郎。文天祥字宋瑞,小名雲孫,小字從龍。 宋崇寧初,蔡京、蔡卞立元祐黨人碑,召長安鐫工常安民刻字。安民乞碑末免刻「安民鐫」字,恐 後世并以爲罪。事具《邵氏聞見前録》。王阮亭詩所謂「何人請籍元祐黨,至今泣穎慚安民」,指此事 也。及觀宋王清臣《揮塵録》云:「九江碑工李仲寧刻字甚工,黄太史題其居日『琢玉坊』。崇寧初,詔 郡國刊元祐黨碑姓名,呼使仲寧。仲寧曰:『小人家舊貧屢止,因開蘇内翰、黄學士詞翰,遂至飽煖。 今日以爲姦,不忍下手。』一時兩鐫工皆足愧當時士大夫。」仲寧事人多不知,故著之。 上元燃燈,徐堅以爲沿漢祠太乙故事。漢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乙甘泉,以昏時夜祠,到明而終。見《史記・樂書》。《春明退朝録》謂唐以前歲不常設。《七修類稿》謂元宵三夜放燈,起自唐玄宗。謂天官好樂、地 官好人、水官好燈。上元乃三官下降之日,故從十四至十六放燈。後增至五夜。按:《神隱》云十四 夕點燈起,以祀太乙,至十六日止。用糯米圓不落角以祀之。燈下兒女聚食,謂之慶上元。按:糯米 圓,即今所食元宵是也。劉向《外傳》云上元夜人皆遊賞,向獨在家讀書。太乙神遂以青藜照向。則漢祠 太乙,已放燈三夜,士女遊賞相習成風,不始於明皇矣。宋太宗太平興國五年,命民間於中元、下元, 並準上元例放燈,時謂三元,不禁夜。至淳化元年,併罷中元、下元二節。今中元尚有放河燈之俗,而 下元無張燈之例矣。

萊人以糊窗爲「泥窗」,每求其字義,不可得。《老學菴筆記》云:「蜀人以糊窗爲『泥窗』。」花蕊夫 人《宫詞》云:「紅錦泥窗繞四廊。」非曾遊蜀,亦所不解。放萊城編户,四川成都原籍爲多。相傳明初兵燹之後,起蜀民以實萊。故「泥窗」蜀語,尚仍其舊。右見畢湖目《蟬雪噬言》。今萊俗新昏,房内例 用紅紙糊窗,其亦紅錦之遺風耶?然今糊窗皆曰「幕窗」,不日「泥窗」矣。按:白香山《草堂記》云: 「票窗用紙。」則「幕」音爲正。

又按:《蟬雪噬言》云:萊州府學宫二坊,一書「德配天地」,一書「道冠古今」,乃郡守辛煩然題。武 林萬松書院亦書此二句。易「配」字爲「侔」,平仄方叶。南華田子方有「德配天地」語,想用此成句耳。 《懷古齋姓氏彙編》,吾萊宿震墟孔暉所著。凡一字單姓者二千八百六十二氏,二字複姓者一千八 百零三氏,三字姓者一百氏,四字姓者二氏,共四千七百六十七氏。其自序云:「己卯春,余與崔伯親 訪史岱雲於青石山,策蹇長途,風塵困頓,班荆道左,有飛雲來自西北,卷舒膠水之上。崔子曰:『此 所謂「雲無心而出岫」也。』余曰:『子素嫻六壬,曷試卜之?』崔唯唯。課得伏吟,知史之舍旁姓鍾名 敬者,有脱輻之變。及至詢之,一一皆符。余曰:『術固若是神乎?』崔日:『凡姓有音聲,名有字畫, 其理其數,總不出八卦廣象之内。但古人之姓棊繁,難以盡記,子曷爲我集成韵語,以便推測?』余於 是有彙編之作。」節録掖廣文車扶雲夢鵬,福山人。六旬始中式。丁卯十二名。又二十年,司鐸於掖,喜汲引寒素。其八 十二歲自壽聯云:「除却花甲週,問皓首青春對客何妨稱廿二.,歸去茅簷舊,偕山農野叟傳瓢儘可樂 三餘。」

郡志載宋王俊民爲女厲所害事,或云係婢女,或云係妓女,未有定説也。毛師陸《識小録》云:「此事有無不可知,或出于好事之口。相傳妓名桂英,家住平康巷。今郡城内青蘿觀南小巷是。俊民曠之, 相與設誓于海神祠。今海神祠西廊南一間猶有遺像。或云非海上廣德王廟,乃西城外望海臺者是, 一名海神亭。孔李圍萊,每于此架炮攻城。圍解,遂毁成深塹。」師陸蓋亦未核其詳。按:宋張邦畿 《侍兒小名録》云:「王魁遇桂英於萊州北市深巷,桂英酌酒求詩於魁,魁時下第,桂英曰:『君但爲 學,四時所須,我爲辦之。』由是魁朝去暮來。踰年有詔求賢,桂爲辦西遊之用。將行,往州北望海神 廟,盟曰:『吾與桂英誓不相負。若生離異,神當殛之。』魁後唱第爲天下第一,魁父約崔氏爲親,授徐 州僉判。桂英不之知,乃喜曰:『徐去此不遠,當使人迎我矣。』遣僕持書往。魁方坐廳决事,大怒,叱 書不受。桂英曰:『魁負我。如此,當以死報之。』揮刀自刎。魁在南都試院,有人自燭下出,乃桂英 也。魁曰:『汝固無恙乎?』桂英日:『君輕恩薄義,負誓渝盟,使我至此。』魁曰:『我之罪也。爲汝 飯僧,誦佛書,多賞紙錢,捨我可乎?』桂英日:『得君之命即止,不知其他。』後魁竟死。」考《宋史》,狀 元無名魁者。郡志稱俊民嘉祐六年狀元,釋褐,廷尉評簽書徐州節度判官,明年充南京考試官,與此 授徐州僉判魁在南都試院相合,魁即俊民無疑。邦畿蓋不欲直舉其名,而以魁稱之耳。此可補郡志 之缺。《焚香記》傳奇王魁桂英事,蓋本之《小名録》。

又按:《齊東野語》引初虞世養生必用方,謂俊民疾已平復,以誤服金虎碧霞丹而卒。父名弁,時 知舒州太湖縣,遣道士作醮,傳冥中語曰:「五十年前打死謝吴劉不結案事。」俊民卒年二十七,五十 年前豈宿生耶?邑志據以辨桂英事之誣,蓋亦未見宋張邦畿《侍兒小名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