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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59

作者: 李兆元

中州#餘上

余家居日,既成《梅影叢談》、《春暉餘話》二種。需次梁園,寓居多暇,隨所見聞,信筆書之,復 别之日《中州#餘》。勺洋識。

庚午春,余至豫省,晤何哲堂文明,廣東香山人。乾隆己亥舉人。嘉慶辛酉大挑,與余同班。著 有《二思齋詩稿》。五言如《揚子江》云:「烟浄大江平,揚帆鏡裏行。水添瓜步岸,濤上廣陵城。南北 自今古,英雄幾戰争?山川憑弔罷,横槊又詩成。」又如《登黄鶴樓》句云:「朝暉開楚蜀,衆壑匯滇 黔。」《謁楊忠愍祠》云:「貶纔緣馬市,忠復犯龍顔。」皆可觀。

哲堂《珠江權歌》云:「珠沉何代記模糊,江漾珠光分外殊。願把儂身比江水,化郎心作水中珠。」 「潮退人歸黄木灣,潮來直上小金山。儂心恰似江潮水,一日隨郎幾往還。」

朱鶴山曰:「聞哲堂已歸道山矣。讀其詩,不勝慨然。」

哲堂爲高瓶城題姚姗姗小照,云:「百結迴腸寫出難,離愁約略在眉端。定知别後多憔悴,舊日容光畫裏看。二藥爐曾解伴騒人,瓶城偶疾,姗姗爲檢點藥裹甚殷。回首蘇臺一愴神。我欲從君更乞取,痴 心百日唤真真。」瓶城名允焕,福建人。甲寅舉人。辛酉大挑,分發河南。曾在姑蘇與女校書姚姗姗 善,臨别,姗姗自寫小照贈之。

汪芊墅應培,浙江天長人。乾隆己亥舉人,宰内鄉。與其幕友孟耐齋長炳唱和,甚相得。有《並鞍小詠》。耐齋《宿襄城聞隔墻琵琶聲》云:「影寒茅店月三更,隔院琵琶初度聲。幸是南人聽北曲, 若還解得倍傷情。」芊墅和云:「青雲紅粉並回頭,笑把閒愁比客愁。卿抱琵琶我懷刺,兩般何處遇青 睥?」耐齋,會稽人。

耐齋《中秋》句云:「偶然屈指秋剛半,恰好當頭月正中。一《贈徐秋圃》云:「征裘典盡樽猶滿,好 句吟成手自批。」又有《題閨秀汪吉衣繡餘吟草》絶句云:「春花秋月等閒吟,别有緣情綺麗深。紅線 鴛為剛繡罷,便將綵筆换金針。」吉衣,芊墅長女也。

孔東山太守,聖裔也。工詩,善書,喜賓客。時人所稱「座上賓朋今北海,扇頭詞曲又東塘」,洵足 當之。庚午秋,余至南陽,太守書聯贈余云:「政績中州新治譜,交游北海舊通家。」且出其《高山景行圖》索余題。余爲題五古一首,太守稱善。其殁也,同寅倩余作軸聯。余應之云:「一脉衍尼洙,共仰 當今北海.,千秋繼召杜,不教專美南陽。」

余在内鄉,見芊墅《並鞍小詠》,爲題《金縷曲》一関,芊墅既和矣。余將行,芊墅又和前韵贈别 云:「有客來千里。喜搴裾、凌雲才調,鳴珂家世。彈指棠花容管領,占斷人間仙吏。料從此、蒲鞭多廢。一卷新詩吟未足,君出途中新製見示,清雅超拔,雒誦不置。坐秋陰落盡梧桐子。頻領取,淡中味。 傾襟晨夕真無幾。儘攀轅、簡書行役,驪歌滿耳。須記桃花潭水畔,誰送青蓮學士。算灑遍、汪倫别 淚。洛下同舟分口近,望梁園也隔千山翠。倩鴻影,慰良契。」

朱覇山云:「芊墅今亦罷官歸矣。」

辛未春,余解餉保定。於趙州道中,見題壁詩云:「花如我瘦經霜慣,雲比人忙出岫多。」款書「留 山上一字,未識何人。後見《蠡莊詩話》,乃知留山姓張,名玉城,淮安人。以州倖分發東河,升别駕,卒 於濟上。惜哉!

又於望都縣店内,見壁上題《方順橋懷古》一絶云:「黄老勳名冠漢臣,至今曲逆水粼粼。可憐相 業憑奇計,半藉金錢半美人。」無款,無從訪其人。然觀詩意,非海内知名之士恐不能作。按:橋下即 古曲逆水,以漢丞相陳平得名。

邯鄆縣有女郎題壁詩,序云:「妾本良家子也。偶因喪亂,遂落江湖。既脱籍於匪人,復所天之 非偶。情鍾我輩,豈能望此風流?辱等人奴,實不免於笞駡。加以五更征鐸,摇殘落月之聲.,十丈塵 沙,撲碎傾城之貌。嗟乎!青春有幾,覩物傷懷.,紅粉無多,終朝洗面。幸而將軍負腹,原不識丁,因 得女子懷春,偷將濡墨,聊題短咏,以當長歌。時嘉慶戊辰白露前五日。」詩云:「生小金閨類掌珠,亂 離飄泊在江湖。雖然嫁得封侯婿,争似羅敷自有夫?二北地塵沙幾慣經,隨風吹過短長亭。道傍也 有新楊柳,不似江南兩岸青。二此去形單影又孤,真如沃雪在洪爐。河東縱不聞獅吼,未必猶憐恕老奴。」「玉容寂寞走天涯,回首春風日又斜。稽首慈雲香一炷,他生薄命莫爲花。」款書「儷蘭女史淚 筆。」時仲男滋圻從行,潤以酒,揭取之。而代録一紙貼於壁上,俾後之過者共覽焉。復將原詩裝潢成 軸,以永其傳。

朱鶴山云:「勺洋愛詩,令嗣亦知愛詩。儷蘭女史何幸耶?」

相傳崇禎甲申三月後,江南遺老諸公聚於維揚,置酒高會,分題聯韵,以名流聲價自高。一日會 飲方半,共出席散步於松間池上。既而入席,則壁上墨瀋方新,忽題一律云:「十郡名賢請自思,就中 若個是男兒?燕山難挽龍髯日,邦水争持牛耳時。淚洒冬青空有恨,歌殘凝碧已無詩。長陵麥飯何 人問,願借哄堂酒一卮。」諸公覩之,遂罷飲。

紀曉嵐先生壬戌科典試禮闡,有《闡中紀事詩》。《入闡》云:「三度來登鳳味堂,蕭疎兩鬢已成 霜。衰翁寧識新花樣,往事曾吟古戰場。陸贄重臨收吏部,劉幾再試遇歐陽。當年多少遺才恨,珍重 今操玉尺量。二桃李霏香滿禁城,春官又得放門生。文章奥妙知難盡,意氣飛騰亦漸平。此日歐梅欣 共事,向來韓范本無争。諸公莫惜金鐺刮,使我看花眼暫明。」《閲卷》云:「拭目挑燈夜向晨,官奴莫 訝太艱辛。須知今日持衡手,原是當年下第人。誓約齊心同所願,丁寧識曲聽其真。顔標錯認如難 免,恕我明年是八旬。二行行硃字細參稽,甲乙紛更亦自迷。眼底幾回分玉石,筆端一瞬判雲泥。只 愁俗耳音難賞,敢誘高才命不齊?我有兒孫書要讀,曾看學使舊留題。自注:福建學署有汪紫庭先生舊柱 聯曰:「爾無文字休言命,我有兒孫要讀書。七《定草榜》云:「雖曾辛苦檢書倉,四庫編摩老漸忘。稽古未能追馬鄭,論詩安敢斥蘇黄?曲江春宴花無數,遼海秋風雁幾行。多少遺珠收不盡,中宵輾轉漏聲長。」 「何須夜夢罩紅紗,老眼原看霧裏花。千古文章雖有價,一時衡鑑豈無差?毫釐得失争今夕,頃刻悲 歡共幾家。恩怨是非都莫問,自知兩不掩瑜瑕。」

張船山先生官吾萊太守時,余已需次豫省,未得瞻其風采。聞其戊午寶雞題壁詩十八首,一時傳 寫,幾於紙貴,今録於此。詩云:「群盗如毛久未平,棧雲來往一身輕。干戈草草催離别,婚宦勞勞累 死生。有用年華拚棄擲,無聊家計廢經營。關山銷盡輪蹄鐵,猛虎磨牙看此行。二石磴縈紆戰馬粗, 入山重叠避兵符。殺人敢恕民非盗,報國真愁將不儒。豺虎縱横隨地有,貂蟬恩寵愧心無?荒寒驛 路匆匆過,焦土連雲萬骨枯。二輕裝休問辦裝錢,短攘長亭望悄然。燐火飛殘新戰壘,骷髏炊斷舊人 烟。此中托命惟奔馬,何處招魂不杜鷗?大帥連兵甘縱賊,生靈塗炭已三年。」「窮山避亂敞軍門,但 見迢迢萬馬屯。不戰豈能收殺運,無功先已負君恩。只聞怨毒歸諸將,可有心肝奉至尊? 一樣沙場 征戍死,模糊敢信是忠魂?二功罪朦朧令自寬,苞苴饒贈且偷安。民窮轉覺軍中好,寇過惟從壁上 觀。俗吏飛騰推軸易,妖氛飄瞥送迎難。逍遥無暇談攻守,不及鄉農早議團。二故事虚張諭蜀文,懸 軍安養募新軍。山中城破官仍在,闘外兵譯將不聞。大賈隨營緣我富,連村無寇是誰焚?烽烟未掃 偏流毒,萬鬼含冤指陣雲。二連城閉後萬山荒,忍棄郊原作戰場。賊有先聲如唳鶴,官無奇策任亡羊。 飄飆鴻雁飛難復,潦草旌旃氣不揚。猶勝驕淫諸將吏,移營終歲避鋒錐。」「憂憤書來處處同,故人幾 輩尚從戎?能文未易參軍事,有口都難説戰功。爲我驚心籌去住,看君彈指變窮通。東夷西域曾帷幕,猛將還應憶海公。二斷無符拔混麒麟,火酒肥羊誤保身。攘劫翻誇裨將勇,需求誰諒縣官貧?賊 能退舍尊廉吏,劉令清令敢梟渠起義民。只爲英雄惜成敗,論兵安肯恕庸人?」「莫倚重關護益州,時 危曾困武鄉侯。民看鴻雁思安堵,人佩刀犍早賣牛。戰鬥心疲千帳冷,驚呼聲亂一城秋。老師糜餉 成何事,宵肝空遺聖主憂。」「三川人滿欲炊珠,誰問今年米價無?餉道幾難通劍閣,商船久已斷夔巫。 蟬聯糧運舟車險,錯雜民風士馬粗。猶幸未摇根本地,尚留嚴武在成都。」「漢沔東流雪未消,軍符絡 驛馬蹄驕。蒼皇鬼喊來無定,破碎峰巒望轉遥。地險不聞由我據,城危幾度看人燒。商於何止關秦 楚,隴蜀河潼路萬條。二#也横行起禍胎,桃花馬上看重來。不遺巾幗先逢怒,欲辨雌雄已自猜。黄 鵠特翻貞女調,白蓮都爲美人開。請纓便是秦良玉,可惜征苗失此才。」「千里奇峰接宕渠,纔聞王冉 又高徐。城狐終夜聲相應,穴鼠空山技有餘。焚掠難歸皆盗賊,風波未定且吹嘘。傷心已亂無全策, 只仗天威盡勦除。」「議撫招降計已施,彫殘民力久支持。不明賞罰終何益,真舉才能尚未遲。將帥有 才甘自棄,英雄無種要人爲。孫吴兵法非天授,誰竭誠謀報主知?二纔過黎州又鳳州,含情重問草凉 樓。磨驢步步皆陳跡,風柳條條是别愁。花鳥三春禁雨雪,關河千里見戈矛。元戎那有書生膽,快馬 輕刀自遠遊。」「長途心緒久寒灰,蜀壘秦關去復回。兩地有家離聚苦,連營無路夢魂猜。幾人還唱從 軍樂,何日真逢撥亂才?行盡殘山重嘆息,年時曾自賊中來。」「夔萬巴渠鳥道長,通秦連楚鬭豺狼。 天如有意屠邊徼,我忍無情哭故鄉。八口艱虞猶劍外,一身飄忽又陳倉。風詩已廢哀重寫,不是傷心 古戰場。」先生名問陶,四川人。

辛未初秋雨中,宋思堂以見懷之作走札索和,云:「筆硯生涯冷淡居,高人隨在總恬如。定知細 雨斜風候,不是吟詩便著書。」余答之云:「忽傳吟札到幽居,艷絶清詞錦不如。宦况蕭條同領略,一 庭風雨半床書。」思堂名之睿,辛酉拔貢,四川人。

壬申正月十八日,偕哲堂同遊相國寺,訪迂菴上人,名明慧。詩僧也。索其近作觀之。迂菴有《秋日畫墨竹扇寄友》一絶云:「旋拈秋扇寫新篁,好帶清風遠寄將。何事贈當捐棄後,交情知不在 炎凉。」

文德馨通守心芳,揚州人。以其贈公葯園先生遺照,索題於姚秋農先生。先生時官河南學政,題 云:「後先徵傳復徵詩,孝行傳家更不疑。身後愛憎猶不息,是非休説蓋棺時。」跋云:「余於己巳歲 應阿鮭使聘,纂輯《廣陵郡志》。先生長嗣萃五來丐作傳。私諸鄉人,毁譽殊異。兹德馨通守復以遺 照索題,因率書二十八字於簡。」

南陽太守孔東山傳金,浙江人。題云:「昔年曾作揚州客,前輩風流及見之。回首停雲舊池館,依 然獨立自吟詩。吾家經訓傳詩禮,尚記趨庭獨立時。今日披圖存想像,不堪風木有同悲。」先君子有《經訓圖》,亦畫立像。

李竹岑拔式題云:「速廬天地自寬然,底事紛紜色相牽。留得本來真面目,不仙不佛不林泉。」「昂 藏七尺氣高哉,胸次優游眼界開。四海交游三寸管,此生原是隻身來。」「親朋零落勝筵空,謂詠亭、紹堂 諸君皆先公下世。瞥眼豪華似夢中。閲盡浮雲能獨立,先生真是出群雄。二種竹栽花絶俗塵,芝蘭培護費精神。而今掉臂都無慮,未竟經綸付替人。」

明永樂間信陽令胡壽安,直隸夥縣人。在官數載,不以家累隨。瀕行辭城隍神,爲詩曰:「一官 來此幾經春,不愧蒼天不愧民。神道有靈應識我,去時還似到時貧。」成化中陞信陽爲州。武志學,字 希賢,陝西秦州人。以故嘗治申有聲,擢知州事。及去,亦作辭城隍神詩云:「竭來宣化布陽春,一念 孜孜只爲民。步武前修寧敢後,等閒憂道不憂貧。」蓋步胡壽安韵也。《郡志》稱其廉静雅與胡並云。 江衍汶,字孝尼,號雪門,山東即墨人。以舉人官信陽州,持正不阿。以不能媚上官,爲忌者所 中,罷任。去之日,空囊一肩,自命爲苦行頭陀。有句云:「莫謂臨行真索寞,士民有淚潤空囊。」蓋實 録也。

史桂芳,鄱陽人。年五十始成進士。隆慶初守汝寧,編袍蕾食,敝車羸馬,人所不堪,怡然安之。 嘗有詩云:「葱湯麥飯兩相宜,葱補丹田麥養脾。莫道儒家滋味惡,前村猶有未曾炊。」後以治行異 等,遷兩浙鹽運司運使。垂橐而行,老樨送者萬餘人,多歎息泣下云。何哲堂見之云:二葱湯麥飯」 一詩,乃朱子在其婿家作也。後二句略易幾字耳。」

先大夫在潼關司馬任,以病請假歸里。有句云:「一官成就身空乏,飢凍何須待子孫。」廉吏况 味,古今類然。因録附江史諸公後。

胡楓舲同年詩,余已採入《春暉餘話》。甲戌春,楓舲入都,過大梁,復留詩數首于林穆堂祥級處, 託轉寄余。録其《癸酉冬客武昌買舟歸郢時聞河北小警》詩云:「來日輕羅去着裘,武昌魚好太勾留。客途易築忘憂館,身世真如不繫舟。舊雨開樽皆白社,謂陳南埜、易石坪、顧劍峰諸人招飲。新詩落筆半青 樓。已慙書劍成漂泊,簟鼓中原况未休。」次年春,過裕州,題詩云:「民猶有色何嫌菜,樹已無皮莫 問花。」

楓舲《鄂城感舊》云:「情海難填萬頃波,舊游重到感山河。長年浪迹辛家酒,往事傷心子夜歌。 乍冷便教添半臂,將歸先爲歛雙蛾。緑楊門巷依稀在,獨倚秋風唤奈何。」 楓舲無鬚,嘗作《解嘲》詩七律五首,不能全載,擇其風趣者録之。如:「名士丰神銷座上,丈夫意 氣剩眉端。年來不作封侯想,恐上凌烟畫亦難。」又如:「不虬未必非豪士,如靖終嫌是霸才。吟罷那 禁思往句,輸人形狀只于思。」自注:茶辛酉大挑句也。」其更解頤者,如:「曾聞世有長鬚國,此語荒唐恐 不經。二天閹欲種真無術,地瘠難耕竟不毛。二時人且莫輕前輩,依舊童顔逐汝曹。」 楓舲又有《題木蘭從軍圖》絶句四首,云:「一朵紅雲傍繡鞍,黑山何處路漫漫。生男但説强生 女,試請鬚眉展卷看。二親老多因去故遲,美人原不爲相思。丹青要寫將軍恨,只畫躊躇上馬時。二從 戎一紀即生還,依舊紅顔照故山。絶勝虎頭班定遠,暮年方入玉門關。」「漢家天子重酬庸,闘内能收 閩外功。玉貌不留麟閣上,教人遺恨此圖中。」

杜詩「晴天養片雲」,吴季海本作「養」,他本皆作「卷二 錢虞山云:「晴天無雲,而養片雲於谷中, 則崖谷之深峻可知矣。山澤多藏育,山川出雲,皆叶『養』字之義。『養』字似稚而實穩,所以爲佳。如 以尖新之見取之,此一字却不知增詩家幾丈魔矣。」

吴興鄭侯升枇言鄭谷《鵬鵠》詩,既曰「相呼」,又曰「相唤」,則複矣.,既日「青草湖邊」、「黄陵廟 裏」,又曰「湘江曲」,亦欠變矣。及觀《本草》載此詩云:「相呼相應湘天闊。」語既無病,更清曠。按 《本草衍義》乃宋政和中寇宗責所撰。據此則宋代尚有唐詩善本,後乃傳訛耳。 論古人詩,不可但就一聯輒定優劣。如葉秉敬《敬君詩話》云:「洞庭詩以老杜爲最,然孟詩『氣 蒸』二句,雖不如少陵之大,要之實得洞庭真景。若老杜無『吴楚東南诉』一句,則『乾坤日夜浮』疑于 詠海矣。」竊謂不然。杜、孟二詩,前四句俱寫景,當合四句統觀之。杜詩起二句「昔聞洞庭水,今上岳 陽樓」,已扣定洞庭。三四句即相承説下,「吴楚」句已推到遠處,「乾坤」句但寫虚景,自不能移到别處 去。蓋上三句已扣清其地,此句相承而下,自不得泛指他處也。孟詩起二句「八月湖水平,涵盧混太 清」,首句虚拈一「湖」字起,次句虚寫,正與杜「乾坤」句同一闊大。故三四句急以「雲夢澤」、「岳陽城」 由遠而近,扣清其地,首二句乃不至泛泛無歸。較老杜不過用筆有順逆之分,其寫景闊大正自相埒, 雄渾清曠,又各擅場。惟結句孟差遜耳。

牛恒,武功人。嘉靖乙未進士,官河南周王府左史。嘗作《周藩王宫詞》五首,云:「春殿牙籤萬 軸餘,香匀風細緑窗虚。侍兒臨罷誠齋帖,函出先呈女較書。二蕭蕭修竹映池寒,分汲銀瓶灌牡丹。 報道花朝開内宴,競持金剪繞朱欄。二夜來行樂鳩池頭,侍女分行秉燭遊。唱徹憲王新樂府,不知明 月下樊樓。二叢生桂樹小山幽,花石猶傳後代留。宫媪引來巖際望,蔡河春浪拍天浮。二吹臺南下令 婆墳,憶昔從王掌秘文。今日綺羅何處是,野花啼鳥自紛紛。」

嘉慶癸酉五月七日,余由豫省轉餉甘肅,抵閱鄉,先大夫嘗宰是邑。有胥役張嘉言年七十餘,曾 目覩先大夫擒土寇馬見龍事云。馬見龍者,邑之西鄙人,乳名録,邑人皆以「馬録」呼之。幼喜拳勇, 與一僧人交。僧人占卜頗有驗,録爲所惑,遂蓄邪謀。霸據一鄉,糧税皆抗不納,胥役至則戕害之,無 敢入其鄉者,歷有年矣。前宰皆隱忍因循,冀相安於無事。先大夫初至,即欲繩以法,以無訐告者,暫 止。適有布客經其地,録率衆殺而奪之,嘯聚益衆,無敢控訴者。先大夫微聞其事,僉役查拘,役相視 莫敢應。乃令自推,擇有膂力、嫻擊刺者,得十四人。持票改裝,潜往以伺其隙,夜同宿一古廟中。録 偵知之,令其黨各持柴草,圍而焚之。差役覺,啓門出鬭,皆被刺倒。以酒罅縛其項,而沉之黄河,共 十三人。惟一役拆廟脊,自後踰出,得脱。越崖繞道行,始得入城,時已四鼓矣。先大夫令典史某率 吏民守城,而自擇幹役七十餘人,會同外委買定國率營兵二十人,將出城捕之。紳士及耆老人等環跪 馬前,以眾寡不敵力諫,且言願居守爲城中生民計。先大夫曰:「賊雖衆,不過烏合。爾輩謹守城池, 可無虞。夫爲宰者,宰一邑也,非宰一城也。城外之民,將聽其焚掠乎?」横刀躍馬而出。行至盤豆 鎮西,遇賊蜂擁而來。時曉日初升照耀,刀光射目。先大夫擇高阜屯扎,令人呼其渠首,録携銅錘出。 先大夫佯與語,遽奪其錘而擒之。命定國率兵二十人,各張弓矢,向賊作欲射狀,而自以大義諭之。 賊衆関散,其同惡二十餘人,不能禁止,亦逸。遂歸,過盤豆鎮,鎮之老幼擁路泣拜日:「鎮民得安堵, 不致焚掠者,皆賢侯之賜也。」既乃下課於獄,同出示貸其脅從。但搜捕其黨惡二十餘人,寇遂平。先 大夫以是陞授潼關司馬。嗟乎!先大夫宰閔鄉日,元僅數齡耳,不能詳知此事。今已閲五十餘年,幸遇胥役張嘉言,爲縷述之,不勝哀感,因紀其大略,以示後世子孫,俾知祖德焉。 又言差役十三人尸沉河底,雇善泅者多方覓之,不可得。先大夫深憐之。一夜,忽夢十三人來 見,哭叩於地,遂醒。急令人至河視之,則十三尸皆浮水面。厚殮之,命各家領去,并厚郎焉。 吾鄉韓少秦先生,名鉞,字九冶,大參公初命之裔。家貧,鍵户讀書,一介不苟。作文取法秦漢及 昌黎,小試輒冠軍。顧數奇,終不第。晚年以明經司訓臨胸,資志以殁。著有《夢恬堂詩稿》。張萼樓 觀察《掖詩採録》僅録其七律一首。余恐鄉前輩之詩久而漸湮,兹於叢殘中檢得先生詩一紙,悉録於 此。《竹林僧舍》云:「逕仄怯登臨,扶節到竹林。閒翻般若語,静聽海潮音。夢覺雲生榻,禪空月印 心。聊烹松葉露,淡泊是前因。」《山中》云:「幽境真如畫,峰開樹色蒼。飛霞明峭壁,瀑水瀉懸梁。 地僻僧情古,風高客興狂。坐疑塵世隔,溪水亦流香。」《有感》云:「廿年困苦千行淚,七落孫山一繫 匏。老去吴鈎空自佩,古來荆璧任人拋。無聊叔夜抒《幽憤》,多事揚雄作《解嘲》。縱道新翻花樣好, 胭脂欲畫費推敲。」

李岱霖幼及余門,戊午中亞元,出邵松疇夫子房。松疇夫子名葆醇,乾隆庚戌進士,出宰山左,余 甲寅房師也。戊午闡中,得雲青文,如獲奇珍。揭曉後,知爲余門人,益喜。見同房長山李君价,不及 寒温,即詫曰:「汝知吾所取今科房首,即前科房首之門人乎?」相與大笑。戊辰,門人吕華裳延慶復 出其房。余將來豫,雲青、延慶皆有詩送行,故余答延慶詩,有「衣鉢欣傳共一門」之句。答雲青詩末 二句云:「此後萊山問風雅,老夫應放一頭看。」蓋雲青詩文,實爲及門中第一也。雲青於甲戌成進士,以二甲入詞林。復録其近作寄余。有《榜發後朋輩多以縣令相期既而反與館選因賦》云:「君恩 周渥勝陽春,衰草初逢雨露新。釋褐共期成俗吏,宣麻偏許作閒人。本無才具堪從政,尚有琴書不算 貧。所恨年來荒落久,文章報國焼詞臣。」未散館,卒於家。惜哉!痛哉! 乙亥秋,余解餉甘肅,阻雨臨潼。見店壁有絶句九首,題云:「甲戌十月宿此,與内子挑燈夜話, 感而成。」詩云:「年來消受馬蹄塵,一路鄉音聽漸真。此去青門無百里,不妨權作已歸人。二晚來濯 足小滄浪,道是華清第二湯。腦不冬烘腸不熱,温泉浴罷也清凉。二聽罷雞鳴曉度關,五千仞嶽未曾 攀。看山却比登山好,山自崎幅客自閒。」「燕姬衛女漫相嗤,訴盡琵琶我不知。説與細君重剪燭,先 生壁上要題詩。二誤將遠志换當歸,回首從前事總非。望望白雲親舍近,倩卿重整老萊衣。二半椀塵 羹原療飢,破床斜倚土墻支。敢言行路增憔悴,記否牛衣對泣時。」「薄宦追隨三載餘,雞鳴代聽早朝 初。米鹽理屑郎休問,留得工夫且讀書。」「無米爲炊畢竟難,累卿頻把嫁衣捐。算來差勝齊人婦,東 郭郎君未乞憐。二夜寒争耐粟生肌,沽得春醪飲不辭。不是客中貪一醉,風霜珍重五更時。」款書「閏 生,一字鷺洲」。未識何許人。詳詩意,似以翰苑或部屬請假歸里者。寒士而兼傲骨,讀之不勝感嘆。 吴肯哉名堂,宰魯山。罷官後,僑寄豫省。嘗與上官争論是非,侃侃而談,同僚戒以「與上大夫 言二當「闇闇如也」。肯哉素工制藝,乃作《朝與上大夫言》一節題文,謂下大夫至朝時,去君視朝時尚 遠,故侃侃.,上大夫至朝時,去君視朝時已近,故闇闇。聖人之闇闇,蓋出於敬君,故特以「朝」字冠 之,非爲上大夫也。又著有《説蠡》一部,詩稿、詞稿皆有刻本。余嘗題其詞稿云:「情來何處?情歸何許?無端迤逗.,况是柔腸,偏兼傲骨,怎生禁受?」肯哉擊節嗟嗔者久之。

姚秋農先生有《題湖北氈陽府保康縣尉廉泉蕭公闔門殉節》詩,云:「楚塞烟銷戰血乾,孤兒流涕 尚決瀾。摟城肯學跳身遁,當轍元知怒臂難。就義同時悲七口,邮忠有例惜微官。總戎薦剝人多少, 輸與芳名簡册看。」蓋廉泉殉節後,其子奉其傳乞詩,故有首二句。

乙亥夏,晤袁雪嶠大選,貴州人。乾隆甲午舉人。原宰哪城,以病請假。今起復,來豫。淳樸無 華,嘗相過從。雪嶠爲大中丞校對奏章,成七律一首,索余和作。向來豫省對本之役,皆係試用候補 人員,從無詩。詩自雪嶠始,亦無聊中一佳話也。

丙子,晤朱覇山鳳森,廣西臨桂人。辛丑進士。宰濬縣時,值滑匪李文成等之亂,守濬城以功,奉 特旨加司馬銜。書生知兵,大爲吾輩生色。己卯夏,與吴子敏園、黄子卉町、龔子裕堂,爲余代刻《詩箋三種》。

何哲堂《題李憩園拈花微笑圖》云:「天女維摩恐未然,略如通德伴伶玄。勸君莫被鳩摩俣,不攝 登伽始是禪。二色相空時未是難,年來泥絮已心安。衆生苦海須君渡,莫但微微一笑看。」 浦二田謂少陵五律《洞房》八首思深旨遠,有傷痛而無譏刺,懸矣。又謂太白有《宫中行樂》八首, 與此參校,兩家伯仲定矣,則非也。《宫中行樂詞》作於明皇在日,故語多規諷,冀其悔悟,正是臣子忠 愛之忱,不畏獲罪,益見品高。《洞房》八首作於明皇亡後,往不可追,豈得復咎君失?出以傷痛,以伸 不忘先皇之思,立言固應爾也。太白、少陵易地皆然,何得以此妄分伯仲?吴秋鶴友松,江蘇人。《遊幕山左將歸留别諸子》詩云:「十年囊底一編詩,歸去專鱸正美時。便 擬合家浮小艇,不須遠寄草堂貲。」又云:「最是明湖數株柳,江南夢遠未能忘。」秋鶴在萊郡作幕時, 曾作《秃筆歌》七古一首,邑人傳之。余繼作一首,亦傳入幕中。兩人實未謀面。今又採其詩,亦文字 中一段因緣也。

朱芷亭與余己酉拔貢同年。是秋,同寓於鵲華橋東。談詩每至夜分,致相得也。甲寅,復爲鄉試 同年。辛酉,又同挑一等。余分發河南,告歸養親。芷亭分發廣西,補柳城,調臨桂,治聲日起。余方 家居,聞之,笑語人曰:「三同今不同矣。」後芷亭丁憂,起復,卒於臨桂任署。惜哉!芷亭名沅,益 都人。

丙子秋,余解餉甘肅,過滎陽。店壁有毘陵聽香女史題詩,云:「自從飄泊到於今,鶯老花零感不 禁。圖畫有身空識面,風塵何處結同心?看殘楊柳樓頭色,訴斷琵琶絃上音。多謝江州舊司馬,知人 哀怨曲中深。」

過靈寶縣,店壁有津門女史李玉蟾《過函谷關》詩云:「紫氣今何在,青牛跡已殘。空留五千字, 流弊到申韓。」雖仍本太史公刑名之禍原於《道德》意,然巾幗中能解此,亦未易得也。玉蟾隨其夫之 任四川哪都縣過此,惜未書其夫姓名,無從訪問。

朱小梧鳳翔,貴州黎平人。前明萊州太守,殉李九成之難,贈太常寺卿。朱公萬年之裔孫。以辛 酉拔貢出宰甘肅,才氣高邁。余於平凉府店壁見其《雨中過彈筝峽》四絶句云:「兩岸烟鬟翠作堆,溪風吹動玉筝哀。者番定有山靈助,萬斛飛泉洗耳來。二峽裏彈筝雨外聽,何人義甲太玲瓏?空山五月 春鶯語,雲過峰陰也自停。」「此來容易斷人腸,聽慣秦聲最慨慷。一派流波争細響,無端車鐸亦郎 當。」「雨洗峰頭翠髻盤,仙人遥見玉珊珊。錯疑明月高樓外,銀字初聞趙女彈。」彈筝峽在平凉西七十 里,兩山對峙,俗呼爲「峽口」。北巖際有「山水清音」四字。

安定縣西行六十里,爲秤鈎驛店。壁有《題過青嵐山》一絶云:「一峰纔過一峰迎,環擁千峰氣勢 横。平地不容人着脚,轉從高處叱車行。」未落款。又有《和青家驛題壁韵》一律云:「驛壁燈昏奈爾 何,行間字裏恨偏多。玉簫舊約空明月,錦瑟華年託逝波。才調未應羞粉黛,風塵何事向關河?浣花 詩句憑誰解,留得箋題在澗阿。」末二句自注云:「謂其疏杜詩『步檐』二字也。」亦未落款。 青家驛店壁有畫蓮一幅,詩云:「歡愛蓮花好,不識蓮心苦。心苦儂自知,莫輕對歡語。」後書「媚 兒題」,蓋妓者也。又有詩云:「有色復有香,污泥不得染。心事問浮鷗,水流自深淺。」後書「廣陵俠 女纖玉作」,豈馬湘蘭之流亞耶?邠州東關仁義店壁有王少華題聯云:「客有禪心,百二關中佛地.,人多古意,三千年後豳風。」書 法甚佳。少華名幼海,未詳何處人。款書「因轉餉西行,歸途至此,從店主人請,爲題二語」。則亦吾 輩中尚困滯風塵者。邠州即太王居邠故地,西二十里有大佛寺,在梁山,即太王去邠踰梁處。 趙睦堂擢彤,萊陽人。戊申副榜,由廣文出宰孟津。罷官後,留别詩云:「菊花從不嫌官冷,桐葉 何曾識客愁?」又云:「絶無清俸酬良友,尚有寒循卧老夫。」嘗刻前輩詩十餘種,俾得流傳,亦有功風雅者。

戴紫垣鳳翔,江西人。己巳進士,宰4池,調太康。曾題余《梅影叢談》後七律四首,云:「廿載曾 乘破浪風,群仙宴集蕊珠宫。琅函不墜縹緻業,彩筆能争造化工。地接玉堂花對紫,星輝藜閣炬摇 紅。狂瀾既倒憑君挽,萬頃潮回大海東。」「宦向夷門久滯留,喜從此地識荆州。文章倚馬原無敵,道 德猶龍更罕儔。坐我春風香滿榻,照人水鏡月當樓。由來海岱鍾神秀,清白如君第一流。二交淡翻成 醉飲醇,天涯同是宦遊人。詩篇老向愁中細,風景憐從客裏新。上下古今憑放眼,縱横經史任搜神。 梁園夜静疎鍾歇,起看天心月一輪。二命世才非百里宜,牛刀小試且隨時。宫袍舊作斑衣舞,鳧舄新 同羽檄馳。製錦從容聯治譜,論文淵博是吾師。他年報績歸田去,兩袖清風一卷詩。」 張船山太守官吾萊時,嘗書近作詩數首,貽翟文泉孝廉。五言如:「垣衣争上屋,石髮秀當軒。」 「松孤有雲勢,桐小亦琴心。二淘沙醫竹瘦,闢樹弔將軍。」七言如:「高林遮院緑無縫,小硯點書紅有 情。酒戒中年憑毅力,詩狂何日懺虚名?」皆可録。文泉名云升,庚申舉人。工八分書。初學桂未 谷,後乃斐然自成一家,不復全宗未谷矣。

丁丑人日,余與覇山、雪嶠預訂游吹臺之約。是日微雨,遂不果。余以詩柬露山,末云:「題寄草 堂煩早和,要看冷瘦句幽清。」以覇山有「詩情冷瘦菊花肥」之句也。至十七日,余乃仿古人展重陽之 例,爲展人日詩,索親山及雪嶠和作,遂同登吹臺。覇山先成七古一首,余與雪嶠皆和其韵,頗有凌雲 之氣。詩長不録。

李嘯雲上林,安徽人,游幕中州。和余展人日詩云:「問君何事展靈辰,欲仿重陽效古人。綵勝 簪來還似舊,菜羹挑去却生新。從知對月皆佳節,始信看花即好春。十日風光渾不覺,更餘簫管謂上 元後也。奏芳塵。」

宋思堂以直隸州判需次梁園,與余及何哲堂嘗相倡和。壬申冬,乞假旋里,余曾以詩送之。戊寅 春,復來豫,出其《懷人》絶句三十首。其懷余詩云:「挂角思君少壯時,等身著作盡神奇。邇來又得 詩多少,拍板應先付雪兒。」懷伍康伯名魯興,陽湖人。云:「心肝嘔出付奚童,詩到窮時句始工。遥憶故 人當此日,狂吟應滿大梁中。」

思堂五言佳者,《鄱陽湖》云:「竈聲嘘水立,雁陣背雲呼。」《洗耳臺》云:「品應從古少,事却到今 疑。」《巫山望月》云:「誰將神女鏡,掛在楚王宫。」

許雲嶠鴻磐,濟寧人。辛丑進士。丁丑夏來豫,以州牧候補。著有《方輿考證》一百卷,及《河源述》、《泗州古跡考》等書。與余及親山昕夕相過從,談詩文至夜分不倦。庚辰春,觀山作《才人福》傳 奇,雲嶠爲正譜,并爲作序。

雲嶠深于詞曲,見今人所作《紅樓夢》傳奇,嫌其兼採後續紅樓,因倣《元人百種曲》作《三釵夢》傳 奇四齣,並自譜工尺拍板於各曲之旁,誠爲雅人佳構。安得覓名優或名伎,爲雲嶠一唱此「黄河遠 上」乎?鄭墨泉勉,濟寧人。雲嶠稱其才氣豪放。嘗在都中,《四月四日送雲嶠之官河南》七律四首,用雲嶠和樊菱川太守韵,凡九叠前韵,奇情叠出。不能全録,兹録其初叠中一律,云:「莫向樽前唱惱公, 飄茵置溷落花風。折君官職文爲祟,負我窮愁詩不工。燕市紅塵三月共,梁園白雪幾人同。且看九 曲崑崙水,送爾天河有路通。」又録其再叠前韵中二律云:「刺史於今亦好官,中州凋弊屬艱難。帶牛 此日須龔遂,塵甑多年累范丹。聖世民風消鄭衛,儒家治術黜申韓。澄清久負平生志,策馬河干一據 鞍。二苦憶東山卧謝公,迴舟難卸一帆風。神仙最是壺中樂,仕宦誰如柱下工?乞火有鄰他日願,卓 錐無地故人同。因君根觸愁千斛,街鼓聽殘第四通。」

雲嶠官安徽頴州司馬時,有和州州同宋君懋祁,嘗以不得一第爲憾。一日會飲,雲嶠即席贈以詩 云:「偶然佐郡勞公孝,豈有貲郎累長卿?」宋大喜。其夫人王氏,夢樓先生女也。善丹青,工書。宋 因以素簫一柄,命夫人畫桃花,且以小楷臨玉版十三行,持贈雲嶠,以抒投報之雅。 袁玉堂潔,江蘇桃源人。辛酉拔貢,出宰山左,所至有聲。著《蠡莊詩話》十卷,採入余七古一首。 初未謀面,亦可謂筆墨中隱相契合者也。玉堂之兄艾軒,名淑,與余爲己酉選拔同年。天下選拔合刻 《同年齒録》,自己酉始。選拔有三科同年之説,余與玉堂亦先後同年也。 偶檢門人李雲青寄來詩稿,傷其不幸早亡,爲録數首於此。《贈張錫庶從勺洋師於河南因事旋里將復歸豫》七古云:「詩壇領袖推吾師,謝華啓秀生英姿。就中諸體各工妙,尤於古詩通奥宴。横空 硬語非輕盤,古音古節聲珊珊。毅然力追古作者,宋之坡谷唐杜韓。。我遊師門煉頑劣,詩法源流未 洞徹。興到拈筆偶爲之,如百結衣事補綴。君今千里從師遊,乘風鼓槌河中流。金池玉津足清賞,吹臺艮嶽相唱酬。由來勝地饒興趣,况復吾師親陶鑄。菊花時節逢君歸,要君示我錦囊句。君言近稿 半棄擲,推敲欲就旋成誤。學步邯鄆空自勞,縱有駿尾安能附?我聞漁洋删詩自丙申,不將少作輕示 人。恨余操瓠每率爾,後雖悔之無及矣。今聆君語窺君心,知君所造將益深。不然與我周旋久,何須 珍惜等千金?三日便當刮目待,願君努力耽咏吟。作詩贈君未入格,無那平生結詩癖。君持此詩歸 汴州,爲我再拜呈丈席。幸蒙師教還寄來,庶令吾黨學詩知所裁。」《卧龍岡武侯祠》云:「公未卧此 岡,此岡以何名?公來隱龍德,岡亦如龍形。蜿蜒數百里,直接嵩山青。公實應嶽降,無乃嵩之靈? 惟公方少年,公出隆中時年二十七。名已冠當世。周郎娶小喬,千古羡佳麗。何似阿承女,乘龍得快壻。 想見耕舗時,與聞天下計。阿奉洵好龍,不减龐德公。使君能三顧,斯爲真英雄。不逢劉豫州,知公 必不出。天猶憐卯金,豈容長抱膝?公隱炎祚微,公出炎祚昌。偏安承正統,一身關興亡。光武起於 宛,授鉞靖四方。公復此高卧,長嘯千仞岡。龍興與龍變,先後皆南陽。迄今祠堂下,松柏鬱森森。 每值風雨夜,仿佛聞龍吟。漢賊終未滅,知公遺恨深。嘗聞抱朴言,阿瞞識高士。欲公爲之用,公竟 卧不起。《抱朴子》云:「曹操刑罰嚴峻,果于殺戮。乃心欲用乎孔明,孔明自陳不樂出身。操謝遣之曰:『義不使高世之 士,辱于污君之朝也。二義不臣巨奸,真龍固應爾。吁嗟乎!不見華歆號龍頭,荀或亦龍子。」《秋柳》云: 「垂老自風流,依然拂御溝。微波清徹底,凉月曉當頭。有客停征轡,何人理釣鈎?不知含露處,還欲 染衣不?」《紙鳶》云:「好囑東風著意吹,直從平地上天逵。飛翔已覺超凡鳥,嘲弄何妨聽小兒。斜 背殘陽光閃閃,下臨垂柳影絲絲。却憐饒有凌雲勢,不向春林借一枝。」「摩空高舉自翩翩,閒似浮雲快似仙。此際去天真尺五,有人爲爾倚秋千。何曾貼貼墮春水,最好輕輕衝曉烟。多少下風振羽者, 但須分道莫争先。」《楊忠愍》云:「力争馬市久忘身,纔轉兵曹疏已陳。豈有忠臣仗蛇膽,始知奸相即 龍鱗。詐傳王旨冤難訟,誓報君恩死不瞋。獨惜世蕃誅戮日,懸竿署帛更無人。世蕃臨刑時,有太學生以帛 署沈光禄鍊姓名官爵,懸竿入市,觀世蕃斷頭訖,拜而言曰:「我公可以瞑目矣。」乃焚帛慟哭而去。」《光武》一石:「毘陽一戰 建奇功,果是真人氣自雄。却笑更名應圖讖,當年枉殺國師公。二部南即位萬人歡,此日威儀盡漢官。太 息東都建廟社,忍看盆子掠長安。建武二年正月,起高廟、建社稷于洛陽。是月,赤眉焚西京宫室,發掘園陵。」 張涼卿以佐幕軍營改名禄卿,號六琴,議叙授靈山衛巡檢。《蠡莊詩話》載其《過傾蓋亭》一絶,洵 佳作也。著有《露華榭詞》。舊遊吴穀人先生之門,穀人曾爲題《摸魚子》一関,有「付香絃一聲一咽, 尋常歌吹全洗」之句。嘉慶己巳,刻於山左,穀人復爲之序。其中佳句如:「天太忍、把百五春光,不 讓三分#。」又如:「脩竹徑早作去聲。就秋聲,和淚將愁等。」又如:「相思夜夜三千里,那管夢魂辛 苦?」又如:「書生命薄同飛絮,甫離枝,都遣漂零。」又如:「甚瘦腰束恨、淚花釀雨,憔悴到而今。」皆 詞中情至語也。

南陽府學戴恬園廣文銘,工詩及八分書。庚午秋,余在南陽,與恬園詩筒往來,叠韵酬和,使者疲 于奔命。恬園口占贈余,有「嬴得詩囊作宦囊」之句。記其《過葉縣》一絶云:「龍降鳧飛世幾秋,碑因 問政獨垂留。淮南雞犬繼山鶴,一種荒唐不可求。」恬園祖籍山左濟寧州,今籍河南輝縣。 門人吕華裳,一號筠莊,丁丑大挑一等。簽掣雲南,在家候咨,館於德州牧馮公春暉署中。己卯秋,送其及門馮公子喜#、王生文鼎、文晉昆仲來豫鄉試。文晉已中戊寅副榜。二王皆余在光州時會 文門人也。筠莊賦詩云:「一違函丈幾星霜,千里萍踪謁後堂。宦海銷磨神更健,道心堅定興逾狂。 淋漓大筆空萊國,多少名箋貴洛陽。出近刻《古本大學詁略》及《詩箋三種》相示。屈指光陰渾似夢,好聽揮塵 説行藏。二輪蹄兩至大梁城,每過花村耳政聲。不但虚懷盟白水,還教實惠及蒼生。先鞭儘讓他人 巧,傲骨惟思異日名。况有甘棠留世德,懷恩父老喜相迎。太老師觀察公曾令閱鄉,政績卓著。」「昔年絳帳 得追攀,立雪叨陪玉筍班。時與李岱霖太史同在門墻。空説百川能學海,多慚小草未離山。滇南雖捧毛公 檄,堂北難抛萊子斑。親老尚擬改近。畢竟蓬壺仙境好,金針還乞訂愚頑。二握手殷拳古道存,雄談終日 似瀾翻。淵源有自開先路,夫子於甲寅科出邵松疇夫子門,慶於戊辰科亦出松疇夫子門。風雅相期愧在旦一日。夫子 初赴豫時,留别詩有「風雅相期古道存」之句。一種鄉思歸掖海,十年離緒寄梁園。何時再逐秋風至,記取鴻 泥此日痕。」時余方抱西河之痛,未能和答。庚辰春闡後,於同寅賈霽堂處索《題名録》觀之,見筠莊中 式第一百十六名進士,喜成五律一首。云:「千佛名經内,欣然見汝名。連朝心久切,此際眼偏明。 秋水昨年漲,去秋黄河堤潰。客窗樽酒清。相期從别後,拭目望蓬瀛。」霽堂名映。令嗣名克慎,中式第 一百十九名進士,入詞館。筠莊仍以知縣即用。

嘗於華州公館中見壁上題《過華山》一絶,云:「蛾眉何事鬥嬋娟,瘦到芙蓉更可憐。玉女容華真 落雁,教人低首過峰前。」款書「湘霞女史」。

伍康伯魯興,陽湖人。客遊山左。詩宗漁洋,而限於才力。後遊梁園,偕宋思堂訪余寓齋,出其已刻詩及未刻新稿示余,與余及何哲堂皆相酬和。今已歸陽湖,無從採其詩矣。 昔人稱高蘇門詩如空山鼓琴,沉思忽往,木葉盡脱,石氣自青。此種空靈境界,皆生於作詩者之 心,不生於境也。又稱漁洋山人詩筆墨之外,自有性靈.,登覽之餘,别深懷抱。夫性靈、懷抱即其人 品之本源也。秋谷持詩中有人之説,痛詆漁洋,似尚未見及此。

庚辰三月,余奉差過鄭州,於州牧孫鑑溪署中,見吾鄉高密單野甫可基《竹石居稿》。未暇細閲, 偶檢得《題商山鸞影詞後汚其序云:「陳圓圓葬於商山,近時降乩壇,有詩甚夥,哀艷動人。好事者付之梓,名流多題咏。」野甫題四絶句,匆匆録其一云:「挑燈試讀莫愁歌,一代紅顔夢裏過。縹緻青鷺 留幻影,天涯芳草淚痕多。」其尊甫青修觀察著有《大崑前山人集》,余未見。劉石菴尚書《答野甫以惡紙索書》詩注云:「青修有句云:『疎磬墮秋烟。』」人遂目爲「單秋烟」。

鄭州夕陽樓今無考,或云即西城門樓。按:義山詩云:「上盡重城更上樓。」則城樓之説近是。 王阮亭司寇《過鄭州》詩云:「野塘前舊正新秋,紅藕香中過鄭州。僕射陂頭疎雨歇,夕陽山映夕陽 樓。」僕射陂在州東五里堡南,廣可十餘頃,水光如鑑。前對鳳凰臺,夏月荷花盛開,香風襲人,一郡之 勝概也。北魏以此賜僕射李冲,因名。又按:羅昭諫《僕射陂曉望》詩云:「陂水蘆花似故鄉。」則唐 時此陂尚無荷花。

《蠡莊詩話》以李石桐《主客圖》謂之高密派,又以爲登萊一帶言詩者多宗之。蓋以其門人宋步武 等多登萊人。其實萊屬中除高密諸人外,唯宋步武係膠州人,餘皆非萊屬人。吾掖談詩者皆薄《主客圖》。步武與余爲甲寅同年。時同年中喜談詩者,益都朱芷亭沅,五言學《三昧集》,膠西宋步武繩先 學《主客圖》,各守所學,不相襲也。然《主客圖》不得與《三昧集》並論,則有識者皆知之,無待余言。 其實《三昧集》亦不足以盡詩道之大。漁洋特就《十種唐詩選》所未及者,另爲標出此一境耳,非謂-二 昧集》足以盡詩也。所以復有五七言《古詩選》之刻。

楊協之同春,長清人。嘉慶庚午優貢,由教習以知縣分發四川。詩亦學《主客圖》。《偶吟》云: 「謝客年猶早,交情事日非。家貧供饌少,性懶入城稀。屋漏茅新補,花深蝶漸肥。愛閒今已慣,終與 此心違。」

德州盧雅雨先生官揚州時,有幕友某於歲除日接得家書,乃作一詩獻先生,云:「老妻書至勸還 家,細數田園樂事赊。彭澤黄魚無錫酒,宣州栗子霍山茶。巴茅已補牀頭漏,扁豆猶開屋角花。舊布 衣裳新米粥,爲誰留滯在天涯?」先生覽之,立贈千金,曰:「煩寄語尊間,但言爲雅雨留滯揚州耳。」 雅雨憐才好士,汲引後進,爲漁洋後一人,故宋蒙泉贈詩有「王後盧前兩鉅公」之句。幕友事,余聞之 友人楊松山,惜未記其名氏。松山,協之之堂兄,余選拔同年楊憶園璘之族弟也。憶園工詩,袁玉堂 採入《蠡莊詩話》。余與憶園久隔,未見近作,無從採録,頗以爲憾。

松山又言吾鄉先達王某,忘其名,官江寧太守。偶夜出,遇一人醉行,直前不避,問誰何?答曰: 「好秀才。」太守曰:「既稱好秀才,能作一詩乎?」應聲曰:「燈火繽紛太守來,書生爛醉論文回。相 逢不及通名姓,説是江南好秀才。」太守大喜,延入署。詢之,則府學秀才王孳也。遂訂師生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