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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58

作者: 李兆元

春暉餘話下

《詩三百篇》,經秦火後猶全者,以傳誦不獨在竹帛故。然余所以不敢盡信爲聖人當日手定者,正 以參入傳誦故也。《周南》、《召南》爲風詩之首。合《周南》十一篇次第觀之,確有義理,則以詩之首卷 傳誦皆熟,不容憑臆增减。後人讀之,猶可想見聖筆删存簡而該、微而彰之妙。《召南》則無從探索, 恐已不免有世俗傳誦竄入經内,非聖人原本矣。

《周南》,美文王也。而自《關雎》至《爺斯》五篇,《序》皆以爲美后妃者,稱后妃之賢,正以見文王 刑于之化。蓋不言如何修身,而文王身修之美已見。何則?《關雎》求淑女以贊治。《葛覃》勤女功以 敦本。《卷耳》佐君子以求賢。《棲木》、《蠡斯》德逮於下,而子孫集慶,宫中之化成矣。《桃夭》至《茉苜》,化及國中也。《桃夭》之宜家,《關雎》、《葛覃》之感也。《兔置》之多賢,《卷耳》官人之感也。《茉苜》之樂有子,《程木》、《蠡斯》之感也。感孚之神,如形影焉。《漢廣》、《汝墳》漸及天下矣。《漢廣》, 女子始被化,而貞不可犯也。《汝墳》,婦人既被化,而勉夫以正也。二詩皆咏南國婦女之被化而不言男子者,國家教化所被,先及男子,後及婦女。婦女被化,則男子可知。且女性屬陰,較爲難化。今婦 女既皆感化,則男子之無不從化更可知矣。即此二詩而南國風動之象,已昭然可覩,奚以侈陳爲?終 以《麟趾》,爲《關雎》之應,見文王之德垂及子孫,而子孫足以續之也。八百年王業,培之深而植之固, 不外「仁厚」二字,周之所以王,實在于此。此《序》所以謂《周南》爲王者之風、王化之基也。 《周南》無一語正説文王。只《關雎》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二《葛覃》云「言告師氏,言告言歸」, 而文王敬止之德嚴于閨門可見。《汝墳》云「父母孔邇」,而文王仁民之德怙冒天下可見。《麟趾》云 「振振公子」,而文王仁厚之德垂裕後昆可見。皆從德之難全、難到處寫得,無不周至。豈漢之《安世房中》、唐之《七德舞》等所敢望其萬一 !

《序》以《關雎》爲后妃思得淑女以配君子,《卷耳》爲后妃之志輔佐君子求賢審官,此不易之定解 也。后妃處閨門之内,而已有包羅天下之象,所以爲母儀天下之德。 《卷耳》「官人」之説,《左傳》已然。襄公十有五年《傳》云:「『嗟我懷人,真彼周行。』能官人也。 王及公、侯、伯、子、男,甸、采、衛大夫,各居其列,所謂周行也。」 《伐柯》、《九設》二詩,《序》皆以爲美周公,周大夫刺朝廷之不知。先儒説各不同,獨潁濱以《伐柯》「匪斧不克」爲比成王欲治國,非迎周公不可。其説有關國計,較諸家爲長。由其説繹之,「其則不 遠」者,言周公在東,去王室未遠也。「篷豆有踐」者,言得見周公則禮樂可興,王室永安也。至《九戢》,則諸家之説愈紛總,緣以「歸」字爲歸周,故於上下文義,糾葛難通。不知公本封魯,而留相王朝,方其遭流言之始,不肯避位守藩者,以三監初叛、王室未靖,義不可退耳。今東征,罪人已得,王室復 安,成王猶疑而不召,是君臣之志終隔。公既不得返於王朝,將不得已而歸守藩服矣。此周大夫所以 恐公歸魯,而刺朝廷之不知公也。首章言公於王室義不容避,猶鱒鲂之在九置,無所逃也。但當以上 公之禮迎之,即可觀止耳。蓋公雖志在王室,苟成王終疑而不迎公,亦不能終留王朝也。次章言鴻本 戾天,而今遵渚,爲失其所,以比公本宜在王朝,而退歸魯國,亦爲失其所也,故曰「公歸無所」。或是 時公已有歸魯之意,故詩人言之歟?「女」字指在朝諸臣言,陳鵬飛曰:「於女朝廷之臣信能自安處 乎?」得其旨矣。三章「公歸不復」,言公一歸魯,則不可復留王朝,較次章又深一層。「宿」,毛萇日猶 「處」也。然即以「宿」字本義解之,言公若歸魯,則王室不治,女固不能安處于朝,亦豈能偃宿于家 乎?皆甚言不可使公歸魯之意。末章遂申之日:是以有此上公之禮服可以迎公矣。無使我公歸于 魯,而使我心悲也。我,周大夫自我也。此詩周大夫所作,當俱屬周大夫之詞。先儒諸解紛紛,既以 「女」爲指東人,又以「我」爲代東人之詞,前後文理,何由貫串也?《伐柯》言當迎公,《九設》言無使公 歸魯,此立言之不同也。其所以然者,則皆以王室非公不能治,是以俱爲美周公也。 《序》以《敝筍》爲刺魯桓,《猗嗟》爲刺魯莊,此説之不可易者也。但以爲刺莊公不能以禮防閑其 母,失子之道,則似尚有未盡者。蓋莊公之罪,不能防閑猶輕,而忘父之讐最重。「展我甥兮」言有愧 爲桓之子,刺其忘殺父之讐也。但知奉母,不敢讐視齊襄,誠可爲齊之甥矣,然何以謝其父乎?此詩 人所以深嗟也。若但刺其不能防閑文姜,設使莊能防閑其母,而置父讐不報,遂可免於刺否?故知忘讐之罪重,不能防閑之罪輕也。

兩《叔于田》,《小序》俱云刺莊公,深合《春秋》書鄭伯克段之旨。特以爲繕治甲兵,國人説而歸 之,不義而得衆,則未盡然。詩人于叔特惜之悼之,非歸之也。其咏叔曰「于田」、「于狩」、「于野」,正 見叔不過一好射獵之公子耳,豈有繕治甲兵,圖謀不軌,而顧出于此者哉?曰「美且仁」、「美且好」、 「美且武」,亦止就巷人飲酒服馬,誇其才藝出衆耳。且以國君貴弟而下與巷人較量,美惡正見。段不 過一匹夫,不能動摇宗社,莊公必欲驅而去之,此詩人所以刺之也,豈有悦而歸之之心哉?至《大叔于田》「檀褐暴虎,獻于公所」,正見叔少年恃勇,取忌莊公,而不自知韜晦耳。「戒其傷女」若指暴虎,若 不指暴虎,言外惋惜諷諭,悼叔以刺莊也。詩人立言之妙如此,未見其得衆也。 今有以《鄭風・狡童》爲指昭公言者,非也。狡童指昭公所親信之群小也。屏棄老成,狎比新進, 安能守其位乎?詩人憂之曰:「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言彼群小必不肯以國政咨詢于我,而與我言 也。彼狡童何足深責,特子將日危,我不能不爲子憂耳。故曰:「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按:國 君即位未逾年,皆稱「子二 時昭公初即位,「子」字指昭公言最合。若以狡童目鄭君,豈可爲訓? 朱鶴山云:「統觀數則,何减匡鼎。」

白香山《酬夢得貧居咏懷見贈》云:「厨冷難留烏止屋,門閑可與雀張羅。」自注云:「《詩》云: 『瞻烏爰止,于誰之屋?』言烏留止于富家之屋也。」此亦可備唐人解經一則。 宋詩有「四靈體」。四靈者,翁靈舒卷、徐靈淵喘、徐靈暉照、趙靈秀師秀也。靈舒詩曰《西嚴集》,靈淵詩曰《泉山集》,靈暉詩曰《山民集》,靈秀詩曰《天樂集》。

《鄭風》「湊與涌」篇述上巳士女遊遨之俗,乃後代竹枝詞所祖。

瑶華道人嘗作《消寒十二詠》,序云:「紙恵#短,糅几香悠。門外寒威珪步,齋中春意勾萌。非 有閒情,難生雅韵。夫寒暑相因,天之道也,時之適也,人之性也。寒可消乎?消將安之?暑可延 乎?延而復往。惟於蕭條岑寂之時,神與消息焉,庶可以消塵妄之習,而延清虚之氣,則所謂消之者, 良爲有益云耳。故於日用飲食、耳目動作之屬,拈取數種,以爲消寒之具。噫!壺中日月,誰云此短 彼長?筆底風雲,固爾今來古往。漫從即事,聊用解嘲。」《看書》云:「弱冠辭家塾,徒增老大嗟。動 逢生字阻,尤累刻文差。細密妨燈遠,模糊怕日斜。已抛付年少,清夢故相加。」余嘗謂三四句非真讀 書人不能道,非讀破萬卷人亦不肯道也。《習字》云:「檐外霜痕重,玻爍早透寒。淚連鶴眼合,花向 兔毫乾。墨漾金池易,書匀玉斗難。未成三萬字,先擬廢朝餐。」康里子山云:「日書三萬字。」予謂夏日尚恐未 能,而冬則尤爲景所迫也。益知古人難學。《尋吟》云:「京華冠蓋第,日日似深山。唳鶴九皋逸,游魚千里 閒。偶然天籟合,非與俗情關。欲撚鬚無幾,吟成自笑慳。」予生而少鬚,復不喜苦吟。若以方之「吟成撚斷」之 句,頗覺慳吝也。爲之一笑。《煮茗》云:「寒沮泉方冽,陽潜井不冰。焙芽來古越,泥銚製宜興。每厭盧仝 鄙,偏輸陸羽能。静中邀白醉,清味小窗凭。」《飲酒》云:「未悟逃形樂,難論飲酒詩。膽瓶花綻後,脊 瓦雪鋪時。齊物終非勁,銷憂或可師。淵明二十首,昕夕費潜思。」《盆花》云:「摇落衰殘際,先天啓 化工。縱堪榮晚節,初未改冬烘。丈室怡神定,雕欄極目空。可容愁入酒,次第引春風。」《課稚》云:「欲擴懸弧志,喃喃識物初。雅言規喜怒,國語導親疏。賢否良由爾,裁之實在予。不然王霸子,努力 學耕鋤。」《焚香》云:「浄穢雖無着,緣從業識分。妙明熏法界,精潔起香雲。芝室能相化,蓮臺許共 聞。氣衝卅萬里,深信費將軍。」《接客》云:「向嫌官盡客,今喜雀堪羅。或許山僧叩,時蒙長者過。 主賓聊爾耳,勞佚竟如何。拱别斜陽下,歸禽早息柯。」《調犬》云:「小犬僅盈尺,獲驚掌上珍。祇知 身戀主,那顧尾摇人?調飼常如約,飢寒乃倍親。但留皮骨在,羸瘠敢傷貧?」《戲墨》云:「玄玄含萬 象,碌碌愧千秋。夙具烟霞契,因偕翰墨游。天空雲出岫,花發月當樓。會得無倪境,毫端莫妄求。」 《治生》云:「臘景舒窗#,啣杯興正長。生涯詩酒債,俗冗紀綱忙。珠桂明年計,銷銖此際量。憧憧 羡孩稚,促整綵衣裳。」

朱覇山云:「我朝宗室善詩者最盛,如紫瓊崖主人、紅蘭主人、素菊主人及瑶華道人,其尤著 者也。」

劉彤字錫既,乾隆癸酉拔貢。由教諭出宰河南項城縣,有政聲。書法宗董文敏。罷官後,嘗有 《過孫叔敖故里》絶句云:「楚國干旌到海門,愛民原是答君恩。當年優孟真多事,廉吏何曾計子 孫?」又《柳絮》云:「柳絮多情逐落花,牽愁惹恨到天涯。可憐憑藉春風力,飛遍東西不是家。」 毛式玉字伊人,乾隆壬申進士,甲戌殿试,入翰林。余未見其全稿,於友人處見其《憶源泉即柬方齋》一律云:「夕陽鞭影太匆匆,悔别仙源一醉中。鬥鴨欄邊瓜蔓水,釣魚磯畔菜花風。短長入耳村 歌艷,深淺宜人社酒紅。擬托夢魂尋舊約,雲山無際路西東。」

林實樹《村居雜興》云:「風雨衡門下,蕭閒白屋居。緣階陳稼器,盡日檢農書。香爨桃花米,鹹 嘗柳葉魚。山中無外想,一飽樂何如。」柳葉魚,掖海中魚之至小者。以鹽水微浸,晒乾,可以久存。 邑人擎賣街頭者甚衆。

朱親山云:「柳葉魚,余於勺洋處嘗食之,洵海鄉佳品也。用以對『桃花米』,甚工。」 胡楓舲《由揚州至金陵舟中即事》云:「布駅纔别廣陵城,頃刻東風破浪行。勝地只宜多載酒,好 山何必定知名。樹迷北固留殘照,江到南朝有恨聲。滿眼烟花盡陳迹,空教杜牧感三生。二秦淮遥望 月籠沙,夜泊還應近酒家。料得有人歌《玉樹》,不須迴首憶瓊花。臨春已化王孫草,飛燕難尋故相 衙。多少興亡何限恨,石頭城外但啼鴉。」《戊午四月初六日紀事》云:「刁斗升沉户未扃,似聞天半墮 妖星。春農望歲纔銷甲,夜吏催門尚派丁。古道人稀荒草徧,大江日落晚風腥。路傍遺老垂頭坐,絮 語依稀不忍聽。」又有句云:「舊游雲散今何處,新鬼天陰夜有聲。」 楊石民名青黎,源縣人。前明諸生,甲申後隱居,以詩自娱。與安邱劉相善,劉屢招之,不赴。轉 貽書勸其避位,劉不聽,俄而及禍。人服其先見。《題文潛先生隱居》云:「壓海一峰出,懸畲萬古牢。 門開山鬼立,月落夜猿號。石髓流奔岸,星光劃遠究。幽人堪獨宿,永夜聽風濤。」

朱覇山曰:「此公亦可謂明哲之士。」

阮亭先生謚文簡,而《柳南隨筆》謂其門人私謚「文介」,云先生自重其詩,不輕爲人下筆。内大臣 明珠之稱壽也,崑山徐司寇先期以金箋一幅,請於先生,欲得一詩以侑觴。先生力辭之。先生没,門人私謚爲「文介」。即此一事,則所以易其名者,洵無愧云。

《東皋雜抄》云:「明三案『紅丸』中李可灼,爲河南太康人。迄今其子孫尚秘紅鉛方。明逆案中 施鳳來,當湖人。沈客子刻《當湖詩乘》,鳳來孫與客子中表兄弟也,持其祖之詩,乞付梓。沈謝云: 『令祖列名逆案,殆不可。』幾飽老拳。然終攢而不選。阮亭常云:『吾輩今日立品,正爲他日文章 地。』」按:《東皋雜鈔》,董潮撰。潮字曉滄,號東亭,浙江海鹽人。乾隆癸未進士,官翰林院庶吉士。 先大父贈觀察公《信手抄》云:「李姓,帝顓頊曾孫咎繇即皋陶。爲理官,因以『理』爲姓。至商紂 時,其裔孫理利貞者,逃難於伊侯之墟,食李得生,遂改姓爲李利貞。十一代孫李耳,即老聃也。其後 一居隴西,一居趙郡。居隴西者,生廣,廣之後生唐高祖李淵。」又云:「按老子之子名宗,爲魏將者 也。宗子名注,注子名宫,其元孫假事漢文帝,假子解爲膠西王太傅,子孫顯達于世,俱以忠孝傳家。」 按此則李姓分皋陶之後與老子之後爲二者,非也。然自唐以來有賜姓李氏者,有養異姓子爲李氏者, 李姓之派分日繁,無可考者衆矣。

阮葵生字吾山,江蘇山陽人。乾隆壬申恩科進士,官至刑部右侍郎。著有《茶餘客話》,多載本朝 舊事。云初修《明史》之時,徐東海延萬季野斯同至京主其事。時萬老矣,兩目盡廢,而胸羅全史,隨 問隨答,如瓶瀉水。東海命其門人錢亮工據紙疾書,筆不停綴。史稿之成,雖經數十人手,而萬與錢 實尸之。又云:史閣部可法殉節時,相傳尚無嗣息。雍正初,山左鄧宗伯鍾岳督學江左,有應試童 子,史姓,年四十餘,其祖書可法名。詢之,則閣部孫也。蓋閣部督師維揚,寄孥白下,有孕妾於滄桑後生一子,延史氏之脉,因家焉。鄧公徧詢諸老生,對無異詞。及閲其文,疵累百出。鄧公曰:「是不 可以文論,録之邑庠,而刻石署壁,以記其事,俾後之視學者毋憑文黜陟也。」故史生得以青衿終,而家 亦稍裕焉。鄧公,吾鄉先達,故録之,以廣其傳。

又云:桐城張文端嘗言有安心一法:非理事决不做,費力挽回事决不做,衙門中事一切因物付 物,一事當前只往穩處想,不將迎于事前,不留滯于事後。此真先輩閲歷格言也。録於此,以當書紳。 又云:乾隆丙戌會試前,上愈舉班久滯,命二科以前均行大挑,分一二等用。士林踴躍,時人有 「九流三教」之謔。一等用知縣,又借補府經歷,直隸州州同、州判,屬州州同、州判,縣丞,鹽大使,藩 庫大使爲九流,二等以學正、教諭用,借補訓導爲三教也。亦亦大挑人員,録之,以博同人一粲。 又云:趙秋谷執信以丁卯國喪,赴洪昉思寓觀《長生殿》劇,被黄給事六鴻刻罷。時徐勝力編修 嘉炎亦與議,對簿時,賂聚和班優人,詭稱未與,得免。都人有口號云:「國服雖除未滿喪,如何便入 戲文場。自家原有三分錯,莫把彈章怨老黄。」「秋谷才華迥絶儔,少年科第儘風流。可憐一齣長生 殿,斷送功名到白頭。二周王廟祝本輕浮,也向長生殿裏遊。抖擞香金求脱網,聚和班裏製行頭。」徐 豐頤修髯,有「周道士」之稱,後官學士。聞黄給事由知縣行取入,以土物並詩稿遍贈諸名士。至秋 谷,答以柬云:「土物拜登,大稿璧謝。」黄銜之刺骨,故有是劾。又按《東皋雜鈔》,謂一時諸名士張酒 治具,大會於生公園,主之者爲真定梁相國清標,具柬者爲益都趙贊善執信,凡除名者幾五十餘人。 海昌查太史慎行亦在内,後改今名。先生詩所謂「荆高市上重相見,摇手休呼舊姓名」是也。又謂給諫爲王姓,謂虞山趙星瞻徵介時館給諫所,不得與會。因怒,乃促給諫入奏。兩説微有不同,蓋傳聞 異詞耳。

何皇圖鞏道,前明相國吾驟子,香山人。明鼎革,倘徉自廢。著有《槌巢集》。工七律,鈕玉樵稱 爲「律細詞清0如《宿準提閣寄陳元孝》云:「流螢入雨能爲火,凍瀑臨風不化冰。」《咏簾》云:「每當 月到通花氣,不待風來作水痕。」《白石道中》云:「桃花雨暗烟村路,楊柳風寒野渡人。」 劉苑華女史,香山人。户部何藻之妻。有詩一卷,題曰:「落霞山下女子劉苑華吟。」有《辭姊妹》 五古云:「同作花根葉,復作葉前花。花中七姊妹,並蒂復連丫。盈盈二八月,引蔓如蓬麻。春風時 見面,秋月明珠華。一旦離長蔓,袅袅天之涯。北柯戀南條,風飄素雲遮。柔條與緑葉,望望長風 沙。」通首作比體,亦見慧心。

韓理堂名夢周,字公復,源縣人。乾隆丁丑進士,官江南來安縣令。嘗過滄州,見流民鬻兒者,作 《流民行》云:「前歲秋淹禾,去歲春漂麥。秋潦廬室存,春潦蕩村栅。勘災奉上官,邑令委胥役。萬 間没波濤,一椽當完宅。豈知官府程,災傷更有額。漏勘欲上告,怒斥不及格。露處免爲魚,死亡日 逼仄。慨然即長道,何土爲樂國?畫行苔侵肝,夜宿波撼驛。流離寧望活,乾土死亦得。近聞官煮 粥,十不獲一食。猾胥及黠正,侵飽坐生殖。往來困老弱,溝壑倍狼籍。反喜遠行人,且得存一息。 八口常不飽,衰親餌何獲。鬻兒聊備炊,百錢亦不惜。豈惟不復惜,獲育便爲德。其父向人語,其母 淚潜滴。顧視懷中兒,呢喃尚有索。嗟哉爲民牧,兹情寧不惻?倘肯籲當事,皇仁豈終隔?・」理堂宰來安日,值歲饑,請帑賑邮,民得安輯。作《憚暑吟》十二首以紀其事,擇録其《碌磕卧》一 首。云:「碌磕軋軋鳴秋場,西風娘婦拂垂楊。三時作苦一時樂,瞪瞪杭稻堆雪霜。富農碌磕一月 鳴,貧農碌磕五日聲。不須倉中量升斗,但聽碌磕識豐盈。如何今秋碌磕卧,貧農富農袖手坐。不見 野蔓滿場圃,腹内無食淚雙墮。」

理堂《贈潛山令安改亭》五律云:「宰官非不貴,百里正難任。莫以神明號,而忘父母心。撫循豈 無術,災患苦相侵。試上江城望,哀鴻月夜吟?」時潛山有水患。

郭同芳字希仲,號翊清,潍縣人。乾隆癸酉拔貢,直隸趙州州判。著有《舊華園詩存》。《自武强旅館早行》云:「篝燈辭客舍,驅馬出城門。霧重疑無路,鷄鳴知有村。殘星隔樹没,宿鳥和鐘喧。向 曉滤沱畔,蒼茫欲斷魂。」《卜居新成漫賦》云:「地處無争絶四鄰,主人初到草堂新。摸稜宰相稱前 輩,忍辱仙人是後身。沽酒何妨留客醉,借書誰敢笑家貧? 一官未轉頭先白,汲黯空勞嘆積薪。」 魏叔子文集有《贈劉雪舫序》,雪舫即前明新樂侯文炳之幼弟文熠也。甲申三月,文炳闔門殉節, 雪舫年十五,同縊,氣急不得死懸絶,遂逃回海州。嘗避人袁浦,有《河口夜泊》詩云:「孤舟離緒又清 明,一掛蒲帆千里程。去住向誰商出處,飄零到我負平生。雪連海氣天無色,沙鼓河流夜有聲。機被 春寒眠不穩,凄然雙淚落三更。」

瑶華道人有《歲暮食品雜咏》十三首,《遼東鹿鹿》云:「小雪興安鹿早肥,陪都留守出旌旗。國家 舊俗威弧矢,軍陳良圖寓獵圍。炙毂大官初溢額,賈車長路肯停駐?九衢市列渾塵土,貧子哀號正餒饑。」《吉林白魚》云:「松花江上細鱗白,冰雪三千歷道塗。入釜鮮如初破網,登样雅可佐傾壺。翹材 畢竟多頭骨,肉食誰堪有腹腴?自許烟波真味在,肯攀禁皆漫沾濡。」《吉林松子》云:「妙聚衆香國, 俄開千葉蓮。西來原有意,震旦固多緣。細嚼心脾暢,輕敲齒頰便。試埋霜雪裏,霄漢待他年。」《冬筍》云:「伏蟄簿龍緘,孩提性不凡。心堅懷苦諫,味澹摩清餚。插漢辭仙斧,離塵感雪纔。鼎湯空百 沸,曾未雜辛鹹。」《永平梨》云:「書題品重十一字,物喻寒過二八泉。想到名園霜醉後,金波掩映月 明天。」俗以永平梨爲波梨,而未知其命名之意。而梨亦名金果,或者以其皮色黄明,如譬月爲金波者乎?《寶抵銀魚》 云:「白龍港上夜潮生,三汉河口秋正晴。細網輕篩安置妥,百錢斗米費經營。」寶纸縣屬有澡名「白龍 港0所出銀魚獨佳。三汉河口亦縣屬,産魚亦佳。「漫數銀絲艙素精,椒薑末下佐侯鰭。雙眶既以黄金裹,何 事勞勞尾獨赧?」天津沿海諸處皆産銀魚,惟寶氓白龍港所産,雙眼暈有金色爲異云。《河西務韭芽》云:「負郭圃 千數,蒙茸韭似麻。河西傳素業,春早努黄芽。茁壯辛盤盛,肥甘玉俎誇。菖蒲猶借重,鍾乳敢相 加?譽不因王氏,摧寧怨石家。所期功利溥,甘分久塵沙。」《福州朱橘》云:「海天破臘遠相將,水驛 烟程泛渺茫。包貢香含閩嶠露,籠封味壓洞庭霜。火珠見説珍炎徼,萍實何能達帝鄉?家廟荐餘家 宴啓,分甘老稚各歡嘗。」《安肅白菜》云:「得氣全資雞爪泉,古陂督亢地肥偏。若云一松味宜霜晚,秋 菊春蘭各自妍。」世俗惟重霜秘,以其肥大,且宜靠也。其實秘味春秋皆佳,而四時各具其妙。《説文》以爲松有冬夏常青 之操,故「磨字從松,其説良是。《蘋婆果》云:「蘋婆出梵字,未必譯相思。供處香清臆,嘗來雪滿頤。惟 應燕薊植,那許宋唐知?轉韵諧嘉語,平安百事宜。」近俗朝野皆以蘋婆果爲上品,以取吉徵,轉相魏遺。蓋「蘋」

字轉讀爲「平」字,遂有平安果之稱云。《鹿尾》云:「曾聞江珠柱,復聞河豚白。相誇味獨勝,多是江南客。 詛知興安麋,鹿塵别山澤。吐茸標陰精,注尾通陽脉。迥與血肉殊,豐腴凝華液。馨非調勺藥,熟稍 資鼎鬲。紫筍挺尖峰,玉盤截方璧。循名雖後塵,舉案每前席。烹歸偶失宜,肥遊芳容隔。浪傳斑龍 宴,未可稱物格。既列御庖珍,亦充邮厨炙。蕭齋樽酒間,莫笑空析腊。割以金錯刀,蘸以鹽豉汁。 食單紀鄉風,醉飽思先德。」

女史方孟式,字如曜,桐城人。著有《初蘭集》八卷。《五雜俎》云:「五雜俎,短笛横。往復還,秋 風清。不獲已,促織鳴。二五雜俎,翡翠衾。往復還,白日心。不獲已,落葉林。」「五雜俎,黄金闕。往 復還,峨眉月。不獲已,悲歌歇。」又有《鹿門夜别》五律云:「新春能幾日,重進别離觥。座上一尊滿, 東方千騎鳴。綺意孤燭短,錦字暗啼盈。忍見鴛篇鳥,雙雙比翼行。」又有《和夫黄鶴樓》七律云:「晴 川遠樹白雲浮,聞道遨遊黄鶴樓。鸚鵡洲前分二水,漢陽城外泊孤舟。萋萋草色春閨怨,活活江聲夜 客愁。捲幔躊躇看不見,空憐新月曲如鈎。」

吴令儀字棣倩,方潜夫内子。有《舟發江陵潜夫將自襄陽入計贈别》二絶句,云:「去年西蜀兩遊 人,春入江流花正新。今日與君分燕婉,却從歸路涙沾巾。二寒風峭急雨聲長,珠淚千垂不盡行。莫 恨石尤江泊夜,祇愁容易到襄陽。」又有句云:「詩思春歸錦,鄉心月在樓。」 吴令則,令儀之姊,亦能詩。《祝外初度》句云:「但願人長似,芙蓉並蒂時。」語亦有致。 范姝字洛仙,江南如皋人,諸生李延公配。著有《貫月舫集》。《慰延公夫子》云:「爾我傷心事,凄其不忍言。埋名驅薄俗,把卷卧衡門。終有風雲會,休云愁恨繁。况君詩思健,相對好同論。」《蟋蟀》云:「秋聲聽不得,况爾發哀吟。遊子他鄉淚,空閨此夜心。已愁衾枕薄,還慮塞垣深。蕭瑟西風 緊,堪憐霜雪侵。」《和延公過曠菴看菊》云:「獨坐深秋夜,東籬羡爾過。菊花應不少,竹葉苦無多。 殘月依蒼鮮,寒燈射緑蘿。詩成霜露急,衣薄奈君何。」

趙蝶莊名起菜,字元睿,以字行,萊陽人。清曜太守之胞弟也。工詩,善書。有《落梅》四首,自序 云:「病懷荏苒,花事闌珊。嘆玉蝶之飛空,傷羅浮之夢斷。人偏觸目,物不驚春。散共香塵,去同流 水。問蒼茫者何意,乃曰無言.,詢摇落者何心,曾不解語。怨之徒也,感能忘乎?率爾吟成,忽然神 往。意詛能悉,聊擬永逝之文.,花其有知,願築瘗香之塚。」詩云:「瘦骨嶙峋世外情,一春鄭重玉盈 盈。繁霜滋白貞難染,霏雪侵香寒更清。紙帳晚風偏索寞,梨雲曉夢不分明。前身合是飛瓊侣,少住 人間返碧城。二零亂孤山處士居,樓中玉笛渺愁余。烟輕雨細佳晨遠,月落參横好夢餘。沁肺全消林 下質,返魂無信嶺頭疎。莫看桃杏争開日,總學新妝恐未如。」「惆悵當時翠羽鳴,誰温繼玉夜寒輕? 總逢驛使休攀折,莫買園奴任死生。返袂有風歸碧落,埋香無地葬飛瓊。連宵愁看將離狀,戀戀條柯 不自傾。二江北江南花事闌,暗香疎影爲長嘆。横琴欲泣春雲暮,修竹無言夜月寒。重過前簷休索 笑,再逢東閣莫尋歡。緑陰結子纔如豆,多少辛酸不忍看。」 蝶莊又有《早行》云:「曉起赴官道,春程怯早凉。樹頭垂積雪,山脚上朝陽。水鳥臨溪急,行人 問渡忙。故鄉回首是,前路正愁長。」《雨後望長白山》云:「又是槐黄客裏身,秋容入望净無塵。歸雲補缺疑添嶂,急水争流乍没津。翠洗石苔斑似錦,緑摇崖樹色如春。當年文正曾栖息,可有遺踪待 後人?」蟠木先生名本根,武定府惠民縣人,鄴園相國之裔孫。乾隆庚午,與先大夫爲優貢同年,遂聯宗 誼。同爲教習,復同在誠親王邸。先大夫揀發河南,蟠木以詩贈别云:「分手春明送遠征,寒林晴日 馬蹄輕。河聲嶽色迎仙吏,墨綬高軒入汴京。花縣清風新奏績,文壇白雪舊知名。歷亭詞賦燕臺酒, 鴻爪泥痕數載情。」

先大夫守廣信日,嘗至博山。秋水上人有《誌喜》二律云:「翠^1|1隨風入,朱輪戴雨尋。齋厨粗藕 飯,山菓密林檎。不禁頭陀酒,欣陪刺史吟。匆匆歸馬去,孤鶴冷松深。二崎幅山徑窄,雅愛謝公臨。 鹿苑茶初熟,兵厨酒滿斟。時程邑侯在山作東。苔深膏雨潤,泉冷濕雲陰。不减匡廬興,詩同許史吟。」 孫介邱五言《群盗》云:「殺氣生群盗,妖氛失漢旌。黄巾横四野,白日閉孤城。守吏無人色,蒼 生有哭聲。恐煩東國顧,垂望正含情。」七言《乾光殿》云:「漢家西苑接昭陽,飛闇天開倒日光。十丈 珠簾垂錦繡,千年鍵檜老風霜。彤廷夜月懸鳩鵲,紫閣晴雲遶鳳凰。誰道御容深不見,鶯花猶得近君 王。」王西樵謂一結諷而不露,蓋指神廟静攝時也。

趙文潛《河南行挽錢唐二公》自序云:「唐公諱啓泰,錢公諱祚徵,皆余少年筆研交。兩公宦遊中 州,不相聞問者久矣。辛巳春,賊陷河南諸郡縣,兩公死之。余嘉其節,悲其遇,推原亂本而作此詩。」 詩云:「河南南陽不可問,朱邸銀鐺人鬼憤。萬姓哀哀骨髓乾,金張積鍋高于山。一朝天狗過梁野,雄都百雉如崩瓦。御府壊奇散緑林,名閨佳冶隨銅馬。銅馬縱横勢莫當,可憐濃澗變沙場。驕兵列 戍提戈戲,墨吏連城解印亡。嗚呼何日妖氛靖,臣節分明功罪定。忠孝還歸孔孟鄉,君不見,汝州刺 史伊陽令。」

太史公作《五帝本紀》,自云擇其言之尤雅者,則知古史經秦火後,僞書雜出,誕妄不經者甚多。 司馬氏《史記》之作,驅除之力,亦孔子删定後一大關鍵也。

沈歸愚云:「古人不廢鍊字法,然以意勝,而不以字勝,故能平字見奇,常字見險,陳字見新,朴字 見色。近人挾以鬭勝者,難字而已。」

意中層折,他人數句不能盡者,而欲以一句括之,非鍊句不可。詩欲厚,非鍊句不能.,厚詩欲渾, 非鍊句不能.,渾詩欲堅重,非鍊句不能。堅重句中,意有不能醒者,鍊字則醒.,詞有不能穩者,鍊字 則穩。然不知鍊格之法,無從鍊句.,不知鍊句之法,無從鍊字。欲講鍊字,先講鍊句.,欲講鍊句,先 講鍊格。蓋命意布格先定一篇之局,其中曲折離合,難以一語包括者,乃始可用鍊句之功.,句中層折 難以驟達者,乃始可用鍊字之功。鍊句鍊字,總歸於鍊格,始能於古人所謂篇法之妙不見句法,句法 之妙不見字法者,稍窺其奥。漢人五言不可以句摘,晉宋以來始有名句可傳,論者已有升降之感。今 人不能鍊格,但知鍊句,宜乎去古益遠矣。其實於鍊句之法,亦未深解,誤以琢句爲鍊句耳。 董樂窠先生名宏,浙江四明人。與先大父贈觀察公交最善,同遊潁州,嘗有詩贈先大父云:「十 年掖水仰丰神,心感相知今更親。驚世文章稱老手,率真議論愧時人。漫厭白雪欺雙鬢,豈少青雲致此身?聞道汝陰多古跡,與君遊詠莫辭頻。」

濟寧孫適齋先生才氣高邁,俯視一切。其夫人卒,作聯云:「果有託生乎,汝定奇男,願奏墳簷聯 手足;何不少待耳,我雖耋老,豈能鐵石作心腸?」時人争傳誦之。

吴江鈕玉樵埼云:「杜工部《南鄰》詩『園收芋栗未全貧』,或作『芋栗』,或作『芋粟』。芋粟不必植 之園中,而芋與栗不當類舉。朱愚庵注杜定作「芋栗』爲是。」余往湖口,路經南陵,訪王進士五情于山 居,留宿。具餐,雜陳野藏,中有粉葉子和醯醯以進者,王謂余曰:「此即錦里之芋栗也。」芋似栗而 小,山家率於冬月取實去皺,磨而洩之以水,然後用之。是知芋、栗皆屬園果,况《莊子・徐無鬼》篇所 載甚明,益信杜詩無字不有來歷。

張見其云:「杜詩『野艇恰受兩三人』,讀者不知『艇』有平聲,乃改作『航』,謬矣。古樂府:『沿江 有百丈,一濡多一艇。上水郎擔篙,何時到江陵?』艇,音『廷二 杜詩亦用此音也。」 魏叔子云:「養氣之功,在於集義.,文章之能事,在於集理。自六經、四書而下,周秦諸子、兩漢 百家之書,於體無所不備。後之作者,不之此則之彼。而唐宋大家,則又取其書之精者,參和雜糅,鎔 鑄古人以自成家,其勢必不可以更加。故自諸大家後,數百年間,未有一人獨創格調,出古人之外者。 然文章格調有盡,天下事理日出而不窮,識不高於庸衆,事理不足關係天下國家之故,則雖有奇文,與 《左》、《史》、韓、歐陽並立無二,亦可無作。古人具在,而吾徒似之,不過古人之再見,顧必多其篇牘, 以勞苦後世耳目,何爲也!且夫理固非取辦臨文之頃,窮思力索以求其必得。鍾太傅學書法曰:『每見萬彙,皆畫象之。』韓退之稱張旭書變動猶鬼神,不可端倪。天地事物之變,可喜可愕,一寓於書。 人生平耳目所見聞,身所經歷,莫不有其所以然之理。雖市儈、優倡、大猾、逆賊之情狀,竈婢、丐夫米 鹽凌雜鄙褻之故,必皆深思而謹識之,醞釀蓄積,沈浸而不輕發。及其有故臨文,則大小淺深各以類 觸,沛乎若決陂池之不可禦。譬之富人積財,金玉、布帛、竹頭、木屑、糞土之屬,無不豫貯。初不必有 所用之,而當其必需,則糞土之用,有時與金玉同功。」又云:「文章之法,譬諸規矩。規之形圓,矩 之形方,而規矩所造,爲橢、爲掣、爲眼、音懇。爲倨句磬折,一切無可名之形,紛然各出,故曰規矩者, 方圓之至也。至也者,能爲方圓,能不爲方圓,能爲不方圓者也。使天下物形不出於方,必出於圓,則 其法一再用而窮。言古文者,曰伏、曰應、曰斷、曰續。人知所謂伏應,而不知無所謂伏應者,伏應之 至也.,人知所謂斷續,而不知無所謂斷續者,斷續之至也。故曰變化者,法之至者也。」又云: 「《書》、《詩》、《易》、《禮》、《春秋》之氣,得其一皆足以自名。而世之言氣,則惟以浩瀚蓬勃,出而不窮, 動而不止者當之。於是而蘇軾氏乃以氣特聞。氣之静也,必資於理,理不實則氣餒。其動也,挾才以 行,才不大則氣狹隘。然而才與理者,氣之所憑,而不可以言氣。才於氣爲尤近,能知乎才與氣之爲 異者,則知文矣。視之以形而不見,誦之以聲而不聞,求之規矩而不得其法,然後可以舉天下之物,而 無所撓敗。」按:叔子所論,多發前人所未言,故於其文集中擇取數則,節録于左,以此通之詩法、書 法,皆一以貫之矣。

魏伯子論文有日:「由規矩入者,熟于規矩,前生變化.,不由規矩入者,巧力所到,亦生變化。既有變化,自合規矩。」余謂不由規矩而巧力能生變化,此非天姿超邁、讀書能自有心得者不能。初學自 當由規矩人,然不能變化,則蹈襲拘守,毫無生氣。故知規矩者,離之不得,泥之亦不得也。 膠州高南阜先生工臨池。晚年家居,適一瞽者丐于門,先生見之,賜以飯。取其所携瓢,爲八分 書題其上,云:「黑地昏天,前路茫茫着脚難,莽天涯叫不出一碗王孫飯。」并自銹之,俾携去。由是丐 者所至,人競取觀,而丐得温飽矣。數年後,丐死,先生復爲歛錢市棺埋之。閲歲,忽夢丐者至,叩于 堂下。及晨,則僕人婦生一子,因名曰「瓢兒」。及長,服事先生維殷。及先生病廢,藥虢凌便,檢視尤 謹,蓋深得其力云。

張鄂樓觀察續修《掖縣誌》,族叔樹堂名德滋,歲貢生,余以其工詩,人于《文學傳》中。邑人有疑 余狗私者。津門沈秋瀛明府見其五言「天將山一色,秋與雁雙高」之句,擊節嘆賞,以爲只此十字,足 以入《文學傳》而無愧矣。其《九月一日寄翟東園》詩前有小引,云:「天横白雁,秋到三三.,籬壓黄 花,節逢九九。指鄉園於日下,幾片浮雲;訪益友於林間,四山爽氣。孤燈然壁,静依北斗闌干.,雙 杵敲窗,閑步西風庭院。不留吟咏,何暢襟懷?所以磬本石英,能鳴雅樂.,劍爲鑽質,時叫清宵。在 物亦然,于人特甚。况烟村株守,已經换物移星。乃雲路雄飛,尚想揚眉吐氣,爰有不平之感,聊供噴 飯之資。説客子之偏愁,庶乎近矣.,比騒人之多恨,夫何望焉?」詩云:「菊花何事催佳節,惹我愁懷 恨不勝。涉世難言天可問,論才惟説客無能。鐘敲古渡驚霜葉,風逼疎意妬夜燈。堪羡平原秋色滿, 暮雲千里下蒼鷹。」

嘉慶辛酉,余大挑分發河南,以太夫人年逾七旬,請告歸養。於己巳秋起復,將赴豫。門人李岱 霖雲青以詩送别,云:「報得春暉始效忠,行藏不與俗相同。胸懷寫作黄河水,嘯咏清如緑竹風。合 向中州推製錦,還從午夜憶丸熊。斑衣絳帳渾閒却,驛路霜華上晚楓。二先人宦績紀閱鄉,太老夫子觀 察公令閥鄉時,曾平土寇馬鐵之亂。兩世分符共此疆。已見傳經拓藝圃,更將遺愛續琴堂。儒能作吏才方 雋,官可爲家貧不妨。漫説河陽花待種,新枝重發老甘棠。二化洽雷封别有春,敢辭鞅掌惹風塵。折 腰翻笑陶公傲,捕雉從教豎子仁。俗吏何關家國事,名流始現宰官身。公餘講席還堪設,洛下應多立 雪人。二瓣香親奉自者年,此日臨風倍黯然。剩有詩書教墨守,臨行悉以書籍付雲青藏皮。好憑衣鉢悟燈 傳。從游空擬輕千里,報最知應累九遷。會待懸車歸老後,長隨杖履傲林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