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作者: 許嗣雲

古六許嗣雲芷江手編

昔袁簡齋在維揚見《宏濟寺題壁》，云：「隨着鐘聲入梵宫，憑誰一喝耳雙聾。梁槌不解無言旨， 孤負拈花一笑中。二山水争留文字緣，脚跟猶帶九州烟。現身莫問三生事，我到人間廿四年。」後署 「苕生」二字，訪之年餘，始知爲蔣公士銓。由編修陞侍御，詩名冠世。又因公過良鄉縣，見旅店題詩， 止注「篁村」二字，詩云：「滿地榆錢莫療貧，垂楊難繫轉篷身。離懷未飲先如醉，客邸無花不算春。 欲語性情羞骨肉，偶談山水悔風塵。謀生消盡輪蹄鐵，輸與成都賣卜人。」袁和韵，有「好叠花箋書稿 去，天涯沿路訪斯人」之句。後十五年，方知爲會稽陶公元藻。叠相唱酬，尋以甲榜縣令，詩名噪宇内 矣。余以己未客皖寓邸，拾得詩幅三十餘首，署曰「途言」，不知名氏。業爲珍藏，前已載入詩話。兹 復得詩卷内又有草稿兩大幅，印鐫「紡庭」二字，究未訪爲何人。詩特俊逸清新，實有不可一世之概。 題寫《擬古樂府》曰：《復古篇》，注曰：「慶世運復上古之初也。」其詞云：「儒生稽古資書史，書史斷 自有熊氏。至今四千五百五十年，統週七十六甲子。周秦治亂若循環，由漢迄明總一班。天心篤眷 古初復，時雍光被何神速。勝國之季黄河清，長白山中聖人生。王迹肇基符稷契，太祖太宗起瀋京。 世祖首出四海一，一十八載聲教訖。煌煌聖祖謨訓宣，久道化成六十年。世宗登極十三祀，恩澤淪肌 兼浹髓。純皇繼治功十全，拓地極西三萬里。伏思一代六朝六聖邁中天，顯然直追五帝無比肩。洪惟道統治統集大成，於胥樂兮我皇御宇親政熙峰氓。盛德大業數之難，僕更漫羡景星明。不數鳳皇 鳴，寧誇芝草榮。祇慶歲功成一切，謁陵臨雍巡狩蠲。賑安瀾耕籍，舉次行順則。黄童兼白叟，百六 十年恩澤厚。立乎本朝溯古皇，綜計元會管蠡量。中間興衰升降誰短長，德高崂嵯仰陶唐，复乎聖清 後先望。」又《美女篇》注云：「君子有美行，非徵求不出也。」其詞云：「碧玉貧家女，生小浣溪沙。心 情比湖水，臉色亂桃花。條桑采撷頻，袖薄興偏赊。蠶功昨告成，敢詡文綺嘉。日暮棲遲修竹裏，幽 閒無語對明霞。回憶鄰女昔聯袂，蘭皋金屋各天涯。若個金吾歸去速，若個深貯侍中家。突兀有人 更貴顯，芳齡業已侍琅哪。情不移，紈扇底.，心不繫，七香車。紡績女紅供素職，空房寂處志寧差。 涉大川，終有楫。渡明河，總有槎。時未來兮儂莫損，運已亨兮儂莫加。勿使懷瑾掩以瑕，詛令陟邇 期以遐。禮義周防敢自誇，最珍重處是年華。」又《白馬篇》注云：「見人當立功立事，盡力爲國也。」其 詞云：「古稱腰袤志千里，周王八駿寧止此。縱横意氣慣嘶風，師集百萬皆披靡。馳騁伊吾潔白姿， 光采結束參差是。生辰冀北獵南山，奔騰徵逐隨移徙。伯樂一過聲名張，名隸羽林震遠邇。策鞭喧 吼百風生，整裝浩往塞雲紫。或爲短馭受羈勒，直如英雄肉生髀。忽聞防邊召貳師，長驅寧復顧妻 子。鏑聲歷歷逞龍媒，世惟虎將知源委。誠俘酋長慶探囊，削平疏勒等封豕。挽勁弓，挾强矢，長鳴 直欲酬知己。出處士，堅貞女，日知日悦恒一理。肯隨都護定天山，燕臺一顧憑指使。吁嗟乎！燕臺 一顧憑指使。」細玩其詞，當是懷抱利器，即景抒寫，而不落恒蹊者。不知何日方晤其人。 姑蘇吴壽庭樹萱，乃余慕軒兄甲午同年，亦戈太僕房中中式者。兄屢稱其詩筆雋妙，惜總未得一觀。後中庚子進士，由吏部駿封司郎中，視學蜀中。曾刊有《花溪吟勝集》，乃在蜀與石梅溪作瑞、徐 玉崖長發兩觀察唱和諸作，王秋汀啓焜爲之序。余曾購得全本，不知爲誰何推去。今只記其《懷李雨村觀察》七古一篇，云：「官職本非有生有，棄之奚翅却敝帚。江山風月作主人，詩名獨佔于古後。挂 斗大印不足奇，破萬卷書真不朽。慕先生名卅載前，識先生面雙桂右。升菴故里暫停車，名紙忽枉驚 抖撤。此邦文獻溯丹鉛，後二百年傳蓍臼。几几之舄戦義冠，六十鬚眉較我黝。三載相思欲往從，咫 尺南村竟虚負。傾蓋略伸茶舞香，匆匆車騎復東走。我來看遍蜀山春，蜀山盡入先生手。以樓函海 海函胸，開闢天地共長久。曾經玉潤問冰清，曾于其壻處訪之。洪鐘却笑以梃叩。撫卷能窺意匠真，夏 雲之峰晚春柳。莊耶佛耶兼有之，此福此慧誰與友。西川江水六朝山，醒園隨園差並偶。後學逡巡 乏羔雁，獻以長謡供覆甑。木瓜何敢望瓊瑶，但乞先生詩一首。」聞雨村亦有不勝其矜許之意。又有 《泛舟草堂》句云：「水激橋唇吹雨白，日銜城角見山青。」

孫補山相國士毅與袁子才誼雖同鄉，素未識面。袁弟香亭守肇慶，以書邀子才赴粤，孫爲制府， 聞之甚喜，遣人饋問不絶，並先寄詩，云：「不遞鄉書不遣媒，闖然直爲荔枝來。文章澤國蛟龍避，裙 屐仙山蝶蝶陪。當日登場誰不識，祇今此事更交推。自慙海上孫賓石，瘴霧憑公一掃開。」子才答 曰：「正投巴曲到軍門，忽聽鈞韶到野濱。汲鄭果然能禮士，皋夔原本是詩人。筆揮强弩堪穿札，氣 吐秋雲不染塵。病裏瑶箋當靈藥，一回雒誦一精神。二舟泊羚羊峽口邊，早聞父老説公賢。官如子弟 人人見，政比秋霜樹樹鮮。渡海輕裝常載石，焚香諸事不瞞天。嶺南元氣非難復，只望旌旗駐十年。」

既見，禮待甚優，並遣人送遊羅浮諸山。臨别出其所書《紀恩圖汚屬題其第十六幅，名《珠江轉舵》。 子才題云：「此行真不負衰弱，得識羅浮又識公。同館敢叨前輩禮，虚懷真見大臣風。憐才心在官階 外，知己情深落照中。料得紀恩圖未了，珠江轉舵督江東。」次年，公果由珠江移督兩江。補山將抵 境，亦先以書問訊。子才復答云：「果然轉舵督江東，人意天心往往同。千里誤眉來紫氣-朝南國 有春風。争聽野老呼生佛，勝説詞臣爵上公。不是孤忠能格主，幾人恩眷極初終。」 王夢樓劇賞魯星村環「貓迎落花戲，魚負小萍移」之句，魯遂得重名。其五言如：「酒盡僕無望， 詩狂夜不眠」、「聞犬知過縣，眠檣欲度橋」、「衆山爲竹有，一徑入林無」、「遠岸疑高樹，遥帆挂半天。」 七言如：「文章奇不出天外，風月閒常來筆端」、「城低窗裏見江水，屋小座邊圍菊花」。皆佳句也。 子才全集編成，自題四絶云：「不負人間過一回，編成六十卷書開。莫嫌覆甕些些物，多少功勛 换得來。二幾年學道斂心情，幾度删除仗友生。到底難消才子氣，霜毫觸處怒花生。二七齡上學解吟 哦，垂老燈窗墨尚磨。除却神仙與富貴，此生原不算蹉冊。二學問原知止境難，其如雙鬢已凋殘。强 顔且付麻沙木，一任千秋萬目看。」自道生平，却是目空一世。潘人龍亦有《自編詩稿》一律，云：「散 稿分編次第成，校書常愛北窗晴。文章下筆有奇氣，風月入簾非世情。宦况得閒惟著作，人生消福是 聰明。未知擔石儲何處，得句先誇冰雪清。」

潘公有《題袁子才集後》二律。云：「文章蚤歲即登瀛，解組林泉享盛名。卿月使星皆後輩，美人 才子半門生。六朝花草供吟賞，一代風騒賴主盟。我到隨園增太息，蕭蕭寒雪黯江城。二閒居獨構草元亭，著述琳瑯足汗青。萬口交推兼作吏，一生所歉是窮經。遊能忘老耽山水，詩必驚人擅性靈。門 巷蕭條無過客，梅花如雨落空庭。」後又題袁集後二律。云：「一官江上幾曾遷，才大能令宰相憐。作 手文章開後輩，鍾情風月到殘年。獨争司馬終南徑，未買東坡陽羡田。若使玉堂容著述，豈真蔣趙得 隨肩。二落花一曲獨傷春，只合園林老此身。望重不妨官七品，筆强能挽弩千鈞。胸中人物無瑕少， 眼底江山得句真。我惜公才多霸氣，翻令時輩律先民。」矜寵亦不爲不甚。而第二首二聯、第四首尾 聯，倘存齋九泉有知，亦當爲首肯。尋又三題袁集一首，則極形折服景仰之志矣。云：「草緑瀛洲後 輩新，風流誰領玉堂春。作官亦自殊群吏，此筆何曾有替人。宦海抽帆收慧福，名山把酒得閒身。文 章勳業男兒事，輸爾園林樂趣真。」

江陰翁霽堂照，少以蓑衣詩得名。有「烟波雙鬢老，風雨一身秋」之句。獻嵇錫山相公云：「此生 得遇裴中令，不向香山老一生。」嵇大喜，即薦舉博學鴻辭，後召試放歸。有《漂母祠》云：「漂母祠前 老樹枯，欲尋遺跡半荒蕪。士甘餓死今還有，女識英雄古所無。野屋三間風荏苒，殘碑一片雨模糊。 可憐韓信功成後，不復歸來作釣徒。」足見傲岸有丰骨。其佳句如：「水當蠟去平浮岸，山到春來緑進 城。」又：「友如作畫須求淡，山似論文不許平。一俱無常語。

趙雲松作詩千變萬化，不落恒蹊，而筆舌所奮，如諧如莊，令人驚心動魄。其五律如《曉行》云： 「曉星明似月，古振立如人。」《鎮安》云：「四時無落葉，一雨或披裘。」《江行》云：「遠帆如不動，寒月 故相隨。」《送馬亭》云：「詩多成筍束，人瘦比梅花。」《舟夜》云：「孤燈殘夢蝶，落月滿村雞。」《渡太湖》云：「漁歌秋水杳，人影夕陽高。」《東皋》云：「蛙鬧當更鼓，螢多似火城。」《即事》云：「人少將兒 使，家空恣犬眠。」《屏跡》云：「杜門閒客散，攤卷古人來。」《大風》云：「信有魚皆立，兼疑山亦摇。」七 律如《哭友人》云：「久客不歸無異死，故人入夢尚如生。」《洛陽梓澤園》云：「美人絶色原妖物，亂世 多財亦禍根。」《江于》云：「枯樹萬鴉棲似葉，荒蘆群雁宿爲家。」《歸田》云：「詩就多兼唐小説，客來 與作晉清談。」《故居》云：「老再來時惟後輩，舊曾遊處似前生。」《落花》云：「過客也驚停屐齒，小鬟 猶煥覓枝頭。」《漫興》云：「看戲人歸談古事，負暄叟坐述前聞」、「詩不與人争險韵，字常倚老作行 書」、「家貧婦或勞兼婢，身老兒還小似孫」、「身到罷官如敗將，詩因遇敵想交兵」，皆工。又《青燈》 云：「爲人嘗盡寒意味，有女曾分夜績明。」《汪文端由敦師》云：「先生在日曾青眼，弟子如今也白 頭。」《村舍》云：「老猶束帶見生客，貧尚典衣求異書。」《歸里》云：「散遣僕僮佳處住，收藏袍帶祭時 披」、「科老將如桃廟主，官休已似退堂僧」。《哭蔣心餘》云：「屢移家去無黔突，再出山來已白頭。」 又：「久將身作千秋想，如此才應幾代生。」《六十》云：「尚未成僧緣食肉，久辭作吏且伸腰。」《汴梁雜詩》云：「得國也從孤寡手，傳家難料弟兄腸。」而《咏美人風筝》則尤妙，如云：「直上似追奔月女，孤 行肯逐馭風仙」、「但愁神女來行雨，恰喜封姨肯借風」、「挽住尚煩紅線手，倦飛或墜緑珠樓」，俱工麗 可學。

巢縣湯君名懋綱，官禮部郎中。風懷高淡，喬梓。俱耽吟咏。有《早起》詩云：「老杏着東風，紅 芳幾回變。何必遠尋春，日日牆頭見。昨夜雨無聲，地上青苔徧。早起快登樓，鈎簾進雙燕。」又有句云：「溪清山影入，風動竹陰移」、「遊山心在山，合眼飛嵐繞」。子名擴祖，有《訪袁簡齋不遇寄隨園》 云：「花含宿雨柳含烟，隱士園林别有天。高卧白雲人不見，一家鷄犬翠微巔。」又維揚布衣汪可舟 《送人之白下兼懷隨園》云：「此邦賴有舊神君，除却斯人孰與群。久卧林泉猶未老，只談風月别無 聞。山中白石同誰煮，座上名香待爾焚。聽説扁舟去吴會，料應歸看早秋雲。」俱清妙。 余中表黄潮亭江，少負異才，老困諸生，品學爲一郡楷模。余三子皆從受業，詩亦清絶。乙亥春 正七十誕辰有《自嘲》一律。云：「七十衰翁霜葉凋，况逢凶歲逼今朝。似教歷盡諸艱險，特遣長生試 寂寥。麥飯乍炊薰里舍，菜羹大嚼馥簟瓢。老夫欲酌樽無酒，説甚稱觴桂與椒。」又《自壽》一律云： 「無酒何妨也琢詩，强顔含笑快摘辭。功名報我非云薄，事業酬君恨已遲。骥老神猶思蹴踏，虬蟠氣 不受籠羈。梅花依舊來相伴，煮酒烹秘當壽卮。」蓋君壽辰爲新正三日，適當甲戌被旱之後。余元旦 即屬和云：「喬松不解歲寒凋，况復今朝勝昨朝。值此陽光韶景麗，知君心事碧天寥。烟雲筆底花縈 夢，塊壘胸中酒飲瓢。歉盡轉豐人七十，稀齡好共索春椒。二介壽難敲儉歲詩，完人宿學樂陳辭。桂 蘭有種傳經早，圭璧無瑕食報遲。到底珠光終莫掩，誰云驪足竟能羈。老成自古龍頭屬，擬比桓榮進 一卮。」

丙子仲夏，長白敬廉階先生文來攝州牧。三月卸任。寬嚴相濟，清慎居心。去之日，州人士以詩 頌者居多，志不忘也。敬有謝啓云：「庖代皋城，小留珂里。九旬鞅掌，何曾栽召伯之棠.，三月鈎稽， 遑敢擬文翁之化。衙齋初放，深憂民隱難伸.，案牘晨披，竊慮官方未飭。荷匾聯之先逮，舉首多慚.，復歌頌之重頒，捫心有焼。琅琅炳炳，如聞金玉之聲.，浩浩煌煌，似挾秋霜之氣。倘使播問四野，益 恐實不副名。若教稍易數言，又恐金點成鐵。盛情心誌，敬謝不遑。敬文謹啓。」敬又有《留别》四律， 云：「從政難言吏即仙，此邦景物足留連。龍湫日麗開天柱，堺水風和瀉玉泉。民識刑章皆畏法，士 多揖讓盡名賢。催科撫字慙無術，空負琳瑯韵百篇。二下車三月小盤桓，政拙遑求片刻安。奉職敢云 稱職易，得名轉慮副名難。才疎廣設陳蕃榻，交厚頻彈貢禹冠。此去龍山重回首，蘭橈共濟藉同官。」 「殷勤祖餞意何隆，斑馬蕭蕭夕照中。迎拜已經慙郭仮，擁留真復焼元崇。敢言美錦絲絲燦，那得甘 棠樹樹紅。爲謝珂鄉諸彦士，新詩儘貯碧紗籠。二汝曹分職有專司，莫謂予嚴起怨咨。常以仁心存厚 道，慎毋細故去求疵。民雖可虐官難掩，天不容欺爾試思。臨别丁寧相誥誡，公門隨處好修持。」 熊介臣太史《送行》詩云：「聖朝察吏重循良，天下民牧凛官常。就中真僞各有辨，公論時時話短 長。今年我公來六國，捧檄權司刺史職。道旁父老各駢肩，瞻望風儀不敢測。僉日公爲貴公子，弱冠 登朝紆金紫。民之情僞民之依，灼見克知非易耳。誰知我公冰玉姿，真堅真白不磷緇。卓犖觀書識 治體，龔黄杜召是所師。下車即與士夫見，外則春風内鐵面。簿書錢穀悉精心，旦晝勤勞色無倦。闔 郡聞之走相告，如此清官今始到。熙熙攘攘爲公來，日詣琴堂聽教誥。見公愷悌若慈親，撫邮老幼憐 孤貧。見公廉明如老將，脅服强禦化頑駡。桁楊桎梏不輕用，用時語長心鄭重。一片至誠惻怛情，能 令受者默默頌。忽聞我公瓜代至，行將膏車去此地。此地之人心皇皇，共欲攀轅繁公轡。明知繁轡 不可留，又難詣闕上書求。遂將茎羹與秫酒，稽首馬前丐公收。公見斯民涕欲出，自謂當官無巧術。胡爲庖代數十朝，遽令諛詞幾失實。愚民不識公心悲，惟問重來是何日。公言再至不可期，民乃怏怏 如有失。吁嗟乎！國家承平二百年，商賈牽車農服田。近來吏治縱稍怠，豈至情形如倒懸。自非公 之德感至，安得如此情纏綿。我於公庭僅一往，聽公清言覺神爽。後來未嘗輕造門，頻聞治效捷於 響。今日送公爲公贈，芻一堯數言請公聽。公愛我民民不忘，民頌我公公須稱。古人作吏貴清操，平生 道力宜堅定。治民獲上理固然，仕宦從來無捷徑。」通首頌不忘規，實爲合作。熊旋改比部江蘇清 吏司。

張荔珊明府天機活潑，跌宕風流。有《頌廉船》詞八首。一《竹馬謡》云：「爾騎竹馬游，我乘泥車 去。相與郡尊迎，渥沾新雨露。竹馬自徐行，泥中轆轆聲。驅車還策馬，相與郡尊迎。郡尊從東來， 霓旌懸五綵。稽首郡尊前，云是神明宰。霓旌駐六安，輿誦萬民歡。父老爲予言，此官真好官。」一 《放衙鼓》云：「曉聲隆隆催首沐，暮聲隆隆催舉燭。案頭三尺理刑書，片言分撥咸傾服。觀者如堵環 嘉石，鹿角平排禁不得。登臺衆凛秋霜色，喜對公堂冤皆雪。朝朝暮暮察民情，鼓聲相將無歇絶。二 《豐年歌》云：「銀河曉漢秋澄鮮，高林風静時清妍。嘉穀萬頃雲駢聯，公車倭遲聽早蟬。拖錦佩兮揚 絲鞭，雨露沛兮同蒼天。隨車應瑞歌豐年，稻孫今日尚芊綿。」一《種茶曲》云：「種茶早，種茶早，今歲 年豐官又好，仔細鋤山莫潦草。早種茶，早種茶，今年官好物亦華，試看老樹已著花。茶早種，茶早 種，今朝入城晚息訟，官念山居茶事重。」一《機聲和》云：「軋軋機聲相和梭，貧家兒女夜功多。沿街 梆橈更應竈，殘繫滉影飛燈蛾。口憐母子飢無炊，簷外嚴霜皆倒飛。明星晳晳東方陲，紅雲斜照西南簌。郡尊繞郭揚春嫌。」一《畧漏唱》云：「我鄰之東，畧漏重重。書聲废匝，韵與之通。我鄰之西，唇 漏齊齊。山高落木，寒鴉不啼。我鄰之南，畧漏三三。夜無鹿吠，高枕而酣。我鄰之北，轡漏刻刻。 高樓望遠，萬家安息。」一《進酒行》云：「争酌公堂兇觥酒，萬民奉觴祝公壽。公駕瀕行不忍離，依依 道上懷楊柳。吾聞賢守昔作青雲客，名臣世胄人欽識。今秋剖竹蒞皋封，谓水澄鮮感施澤。三月迴 輿留不得，霜雪滿山留清白。甘棠重蔭期何時，悽我幽寒自吁呃。」一《靈椿吟》云：「靈椿吟，靈椿吟， 所思百尺枝，能蔽一院陰。靈椿吟，靈椿吟，所思千年椿，煩勞太守心。昔我思靈椿，乃在公堂西。堂 西聞鼓音，令人顔色齊。今我思靈椿，乃在簧宫東。銘恩與紀功，長短詠歌同。悲亦不在聲，歡亦不 在聲。昔聲與今聲，不是兩靈椿。」蓋吾邑公堂下大椿合抱，萬民聽政，憩此樹陰，比之甘棠。後敬公 解組，移住學宫東南民舍，故云。

吾邑劉西垣樞，名諸生也。爲吴邵菴先生首拔士。兹録其《和吴留别詩三十二韵》，大雅舂容，亦 復一絲不亂。其詞云：「清慎勤兼備，徽猷八載留。掛牀今日去，敷政曩時優。此地紛離緒，群情益 隱憂。送劉錢入選，借寇願難酬。化被前車鵠，心盟白水鷗。兹爲龔杜侣，昔與柳韓儔。書久酣三 味，文奚遜一籌。鄉闡淹遇合，吏治濟剛柔。霖雨周千户，仁風扇六州。冰心昭若揭，鐵面抑何求。 麥秀躋張氏，芹香傲魯侯。殷心勤心興學校，理贊判明幽。桃李門多植，菁莪教孰侔。鰭堂垂道範，蛾術 育儒流。一切髦斯士，都因遠乃猷。人皆遊絳帳，我亦入青眸。愧獲盧前譽，慙從隗始謀。自維殊碌 碌，却幸與由由。苜蓿羅盤長，珊瑚結網稠。鑄人顔不惰，雕木宰含羞。玉尺量無算，瑶章韵又謳。每懷嘉丕績，恐負拔其尤。心已潛同臭，思應永慎修。如何春脚去，難把别駿遛。楓驛雲歸樹，蓉湖 月滿舟。天涯芳草地，古道夕陽樓。到處添新契，隨時溯舊游。鴻泥容寄託，鯉素釋牢愁。琢玉需調 燭，鎔金俟獻甌。當年曾渡虎，指日再鳴驕。康阜勤熙載，經綸懋惠疇。濡毫先頌禱，敢報木瓜投。」 細玩此詩，恰如出水芙蓉，秀嫩有致。再閲關霞生明府和詩，則更爲老到矣。詩云：「官好投簪去，民 愚卧轍留。一方情戀戀，九載政優優。拔薙成遺愛，攀楊不解憂。更摹雙壁贈，那選一錢酬。膺爵曾 持碧，飛鳧即近鷗。歸心閒有伴，壯志夙無儔。關塞三秦遠，星霜一箸籌。寬才先濟猛，剛性外能柔。 碌碌塵連牘，兢兢鐵鑄州。微員勤弩負，大吏絶干求。度嶺桓司馬，過江郭細侯。静繩民道直，虚鑑 物情幽。廉正龔黄匹，仁慈召杜侔。事偏牽物議，品却重儒流。以我初登仕，從公景大猷。蠟宜顔阮 屐，蜃輒眩蘇眸。家乏茶場税，身添肉食謀。半袁窺不易，一寇借何由。嘉胱官衙肅，農桑井邑稠。 公能希忝績，余尚凛包羞。盥手吟公句，傾心聽野謳。爲名先爲實，無悔自無尤。久宦容身退，前生 苦行修。羊腸艱閲歷，蝸角謝拘遛。梅外輕騎馬，菱中小放舟。彈碁頻掃石，望月獨登樓。蓼嶺辭迢 遞，蘇門任遨遊。秋深中让思，春隔暮雲愁。酒滿陶潜橋，茶香陸羽甌。吟情遲别駕，離思擁前驟。 31本分黄絹，棠陰語緑疇。幸當珠未去，瓊玖一相投。」關以己巳通籍，爲吾邑風雅主持。余閲諸作， 固屬極妍盡態，亦邵菴公德政有以致之也。不揣固陋，亦爲傲颦步和。云：「去就名賢重，聲華到處 留。深情誠惓惓，布政本優優。長孺由來懸，希文竟日憂。敷施寬濟猛，歌嘯唱還酬。興逸隨琴鶴， 官閒狎鷺鷗。清風推兩袖，碩望羡同儔。吴會早鍾秀，秦關甫展籌。循良歸静鎮，廉正協温柔。報最兼三縣，恩綸畀一州。八年方考陟，片念不營求。介節羊興祖，高踪郭細侯。政成忱可達，坐理暇偏 幽。賦就歐陽匹，香焚白傅侔。扃闡襄大典，精鑑拔時流。環帳皆英俊，持衡仰駿猷。論文惟一是， 得士豁雙眸。全泯師生誼，毋容進退謀。疑緘明與度，窺管測無由。雪或程門立，人寧偃室稠。殷拳 勤訓廸，指點比珍羞。士氣咸思奮，民愚也解謳。漢疏原引退，魯惠乃招尤。簪級從今謝，鄉園着意 修。轅攀猶眷戀，轍卧勉拘遛。迹似遠行客，心如不繫舟。聯懷千里月，想望幾層樓。桑柘多栽植， 林泉任釣游。陟山常在念，洲水亦生愁。公餞争先酌，離情盡此甌。未容終愛菊，恐又聽鳴驟。豈有 龔黄器，而安沮溺疇。權將韓愈惜，瓊玖暫相投。」筆墨久疎，情不自禁，奚暇計其工拙耶。 金陵王金英，字淡人，號菊莊。性愛菊，嘗作《種菊圖》，海内諸公題詠近百人。所輯《友聲集》，詩 句美不勝收。以紀曉嵐先生爲最，時爲翰林侍讀學士。詩云：「東籬千載後，癖嗜似君無。以菊爲名 字，隨花人畫圖。秋深人共淡，香晚韵逾孤。可要王宏輩，重陽送一壺。」實能包括一切。又山陽阮吾 山葵生一絶最佳，云：「雙丫奴子灌清泉，秋在笆籬老樹邊。一卷殘書數枝菊，南山不見也悠然。」更 新頴。

州先達程杏牆公諱峻，號小峰。由壬申孝廉官閩之臺灣司馬十餘年。後值林匪滋事，盡瘁竭忠。 詩亦清矯拔俗，惜多散失。兹録其《雪後登望岳樓》，云：「林間雪霽鳥聲遒，乘興來登望岳樓。近市 遠村同色相，新詩舊雨各風流。座中玉屑消塵想，檻外雲光醒倦眸。强語最嫌僵卧客，烟霞寧識眼前 收。二刹倚城隅載酒臨，庭堅遺蹟渺難尋。山僧不解樽前述，我輩聊耽物外吟。螺髻春來殘雪閉，瑶房高處凍雲深。啣杯欲散重回首，一片斜陽照玉岑。」公族兄文球公策蹇入都，中丁丑進士。有《放驢》詩二首。和云：「長鳴曾記逐春風，十載馳驅賴汝同。伏概已知非故態，駐鞍應許恤前功。好依 白業歸空外，從此紅衫是夢中。回首野橋孤店路，崎帽何倖脱牢籠。」「禪關寂歷絶風塵，放去重歸别 有因。料是主恩難遽却，更何遠志尚求伸。傳燈休笑騎還覓，飾象終愁假當真。但得聽經棲鹿院，蕭 然散轡樂餘旬。」

乾隆乙卯萬壽恩科，天下入場士子以壽得官者一百一十七人。其賜檢討者三十一人，内川省巴 縣張玉屏名孔訓與焉。張少即以詩受知干學使羅凝園典。家有蒙子園，即前明倪大司農之巴子園。 擴而充之，手植梅花數百餘株，皆翳然成林。日夕讀書其中，自號梅花主人。湖北中丞惠瑶圃齡聞其 名，造門訪之。曾贈句云：「一溪流水幽人宅，半塢梅花處士園。」名重如此。有《留鴻草堂落成》詩 云：「將老方爲娱老計，替梅作屋住梅間。舉杯邀得月同坐，出户多疑雪滿山。苦甚于人偏作樂，忙 無如我且偷閒。還須典盡裘兼葛，多釀醇醪醉客顔。」頗清新不俗。其《謝恩》有句云：「不會編書名 檢討，未曾散館授頭衔。」亦趣。

又檢得席佩蘭字韵芬者。《南歸題上黨官署》云：「一回頭處一凄然，弱質曾經駐兩年。呼婢留 心檢粧合，莫教人拾舊花鈿。雨後棠梨片片殘，飛來和淚濕闌干。一花一草尋常見，到得離時却耐 看。」《惜春》云：「十樹花開九樹空，一番疎雨一番風。蜘蛛也解留春住，宛轉抽絲網落紅。」《陸行》 云：「脱却風波踏地平，穿將珠顆數郵程。明明馬鐸車前響，錯認閨中鐵馬聲。」《酸酒》云：「个中滋味誰嘗遍，下第才人被放官。」《楊花》云：「迎風欲舞佳人態，到處爲家蕩子心。」《送外入都》云：「打 叠輕裝一月遲，今朝真是送行時。風花有句憑誰賞，寒煖無人要自知。情重料應非久别，名成翻恐俣 歸期。養親課子君休念，若寄家書只寄詩。」《十五夜月》云：「萬古不磨惟此月，百年幾度是今宵。」 《十四夜月》云：「天無表裏皆澄澈，月在中間是性靈。萬事將圓未圓好，此情説與素娥聽。」清麗芊 眠。著有《長真閣詩稿》。

前明八賊流毒四川，蜀王遇害。遂寧張氏有《闡幽録》，專列《宫中四女傳》，蓋紀其被難節略也。 華陽諸生王松麓端爲樂府，以詠其事。一日《荷池》，引弔宫人嚴蘭珍也。珍爲舞陽廩生松茂女，工書 法，年十六選入宫中。甲申十一月賊破成都，蘭珍投西苑荷池死。其詞曰：「宫中書法誰第一，嚴家 女有鍾王筆。麗春軒裏最承恩，繭紙鸞箋紛絡繹。競渡詩成寫未終，驚天鎳鼓王城急。國將亡，生何 益？妾身殖，妾事畢。行過風梭束鬢橋，回頭東望烟塵福。不受賊奴污，願作魚兒食。浣河池水深幾 尺，明年花開色應碧。」二曰《御溝怨》，弔近侍齊飛鸞也。王同周貴妃自縊端和殿，飛鸞躍入御溝死。 其詞曰：「外城開，内城開，蜀地河山何有哉。國君縊，王妃縊，魂與烈皇悲社稷。君王殉國妾殉君， 仰天一痛慘烟雲。御溝水深情瀰瀰，中有玉人眠水底。君不見，美人頭，桃花面，酒可消，色不變。二一 爲《銀瓶擊》，弔侍女許若瓊也。王殁，賊人宫，逆閹王宣執瓊見獻賊。賊喜，僞封皇后。夜伴寢宴宫 中，瓊持席上銀瓶擊中獻賊額。賊大怒，戕瓊右臂。瓊復以左手撻賊，賊又戕瓊左臂。駡不絶口，賊 衆轡之。其詞曰：「錦官城頭鼓聲死，鐵碳如露地中起，山嶽崩頹悲徹耳。宫門開，黄虎來，殿庭格喋屍盈階，嗚呼蜀王安在哉？阿瓊倉皇逢惡監，拔以獻賊賊稱艷。趨立宫中陪夜宴，包羞忍耻受賊封。 决計殺賊酒筵中，眼底已無張獻忠。自顧手中無寸鐵，審視國仇心膽烈。隱孃驪首提銀瓶，奮力擊賊 賊腦裂。賊雖未死魂已攝，群賊顧之咸脆脆。右臂折，左臂折，倒地駡聲猶未絶，肉皆肉碑飛香血。 香血飛，貞心烈性誰與歸。荆軻難把秦王袖，豫讓徒擊趙襄衣，都亭殺賊今古稀。君不見，司農執笏 擊朱泄，忠義之氣堪比擬。堂堂大節屬蛾眉，荆軻豫讓空男子。吁嗟乎！荆軻豫讓空男子。」四爲《漢殿仙》，弔宫女李麗華也。麗華幼慧，父友許寬義嘗以「吴江冷」令對，即應聲曰：「漢殿秋」，人因呼爲 「漢殿仙」。賊既破蜀宫，幽華密處，華絶粒五日不死，十二月六日吞金卒。卒時與齊許李三人皆二十 歲。其詞曰：「漢殿仙，蜀王宣，直何處，麗春軒。五日浣花溪上渡。王有賦，誰能步，字裏風霜含諷 諭。龍舟酣宴正傳杯，錦求爲竭寇忽來。殺聲賊燄日爲隨，案頭黄紙隨劫灰。念君王，美人傷，絶粒 不死吞金亡。何物黠賊逞披狂，争殘玉體舞郎當。豈知烈女骨，萬古猶馨香。」 邵菴太守前以五古贈韵柯司馬，韵柯復和五首贈之。吴置行篋以去，罕有見者。余與司馬席間 談及，出稿示余。冢崎歷落，亦復跌宕風流，與吴作工力悉敵，誠傑構也。詩云：「賤子不面諛，先生 無貌僞。落落五月來，乃得和衷濟。方衲礙圓機，脂韋墮士氣。一見出天懷，畢竟是真意。坐久忘言 辭，何况矜名勢。高高南嶽峰，眷言托遐契。」「此邦重弼教，循吏簡自秦。以兹感恩遇，表正先一身。 八年雖盤錯，心術醇乎醇。是時余在蜀，叱馭濾河濱。自來參末座，治理豁然陳。始知一德朝，明良 會有真。二六計弊廉能，或者志深刻。但善體物情，渾渾見清德。下交及散材，直如培士脉。處贈反復言，要不外精白。一一見子孫，勉以青箱業。廣庇天下心，大度抑何越。」「文莊情不禁，唱和走群 才。輿論倘未愜，豈得招之來。一着大家手，長言展鴻裁。灑灑三百字，如讀幌山碑。我本師其道， 風雅亦所推。安能維繁住，白首永徘徊。」「征鴻飛冥冥，桂樹淮南老。秋風落洞庭，鱸魚肥滿腦。已 不負生平，矍繰還鄉好。天恩既放歸，進退非草草。仰視卷舒雲，羅羅散晴昊。令德公日崇，賤軀我 自保。」

李雨村先生云：「凡官居林下者，當以袁簡齋爲法，雖遇感恩知己，亦不常與往來。非但避嫌，兼 之損名。」尹文端公總督兩江，雖師生相得，而有招多辭不往。尹頗怪之。子才寄詩言志，云：「不是 師門愛懶行，尚書應諒此中情。聽來官鼓心終怯，换到朝靴足便驚。老眼書銜愁小字，詩人得寵怕虚 名。閒時每看青天月，長恐孤雲累太清。」

袁子才入泮之年，又逢丁未，戲仿重赴鹿鳴故事，作《重赴泮宫》詩。云：「記得垂者泮水遊，一時 佳話遍杭州。青衿乍著心雖喜，紅粉争看臉尚羞。夢裏榮華如頃刻，人間花甲已重周。諸公可當同 年看，替採芹香插白頭。」其時同入學者，尚有錢壊沙方伯琦一人。和云：「歲歲費門文運開，劉郎老 去又重來。壺中日轉前丁未，册上名存舊秀才。兩領青衫真法物，一頭白髪笑于意。平生幾枕邯鄆 夢，屈指黄粱第一回。」此外和者百餘人。如泗州毛俟園藻云：「久於館閣推前輩，又向宫牆領後生。」 梅衷源沖云：「錦袍笑赴青衿會，似把靈光照泮宫。」盧元珩云：「子衿一賦年週甲，聖闕重來歲又 丁。」趣語皆妙。

越中有布衣詩一卷，不知誰人所輯，名氏亦隱而不彰。爲存其佳句。《晚村》云：「帶聲鴉易樹， 偶語客歸村。」《種菜》云：「慘淡斯民色，艱難老圃心。」《不寐》云：「犬聲争巷黑，蛾影狎燈陰。」《鼓樓街》云：「數家吹餅肆，一椀賣漿燈。」《曉步》云：「傍曉步墟落，朝瞰隔疎雨。谷口不逢人，山禽學人 語。」《山村》云：「山銜茅屋竹籬斜，一逕苔深野老家。溪畔幾株紅柏子，自横疎影學梅花。」《秋亭》 云：「凉風瑟瑟捲簾波，隔院榆花雨後多。卍字竹欄閒倚徧-池春水浴雛驚。」 乾隆乙卯，余姪蘭坡人監肄業，性耽畫蘭。有朝鮮使臣親造伊寓，以高麗之紙易蘭。並時相唱 和，成帙藏余姪孫恩溥處。余姪孫又亡。稍遲再爲檢出付梓。兹録邑人夏名日長有《喜晤蘭坡回里》，句云：「渴踪四稔逢歸騎，談笑于今總性真。不似長安輕薄少，騰騰香艷帶京塵。二阿兄家信仗 君郵，得箇平安議九秋。醉把茱萸思抱李-枝簪擬插君頭。」夏亦少年英異，詩字俱佳，惜以名途蹭 蹬，旋得狂易之疾十有餘年。邇聞舊恙已廖，雖未獲的音，令人不勝欣慰。

詩有見到之言，如梁元帝之「不疑行舫往，惟看達樹來」，庾子山之「只認己身往，翻疑彼岸移」，兩 意相同，俱是悟境。陳古愚之「昔我未生時，冥冥無所知。天公忽生我，生我復何爲？無衣使我寒，無 食使我飢。還你天公我，還我未生時」八句，乃禪家上乘。陳后山云：「美人梳洗時，滿頭間珠翠。豈 知兩片雲，戴着幾村税。」四語則小雅正風也。

州南七十里，有同山冲張瓊峰繼高易園别墅在焉。林木幽邃，亭臺、池沼、花木皆異尋常，王葯坡 潯設帳其中。王亦州之名諸生，工古隸，詩尤清妙。《春興》云：「沿堤古木聳槎材，隱約雕欄未盡遮。行客過門常駐馬，主人長日喜栽花。青分野茗一旗短，白墜溪禽雙練斜。有異鳥名拖白練。最愛蕭晨 清立處，露含新翠滴簷牙。」張君亦喜吟咏，有姻家少年過訪，貽蘭花、杜鷗數種，一宿即去。張調 以詩云：「半畝荒園水竹阿，探幽仙客此經過。苦無佳景供青眼，可有新詩付緑蘿。眉宇照人光磊 落，山光壓擔影婆娑。須知未洽烟嵐願，遽向東風轉玉珂。」葯坡又有三絶句，云：「同山清景易園 佳，越歲重遊路不差。香雪滿庭開爛馒，隔林先認女郎花。」「層欄曲折俯迴塘，新漲痕添澀浪牆。 擲水魚兒任撥剌，釣艘閒煞小橋旁。二嫩寒天氣緑陰纔，石徑斑爛已上苔。嬌鳥似迎曾識客，數聲 啼過繚垣來。」

我六自順治己丑徐莘叟太史通籍後，直至乾隆辛丑，百三十餘年，雖科名冠蓋相望，獨缺館選。 彼時州人士雅好敦請乩仙，藉詳科目。適有女仙自稱「雲窩仙史二言事多奇中，詩亦清婉。因共詢將 來人士得館選否，批云：「有問姓名云，五行皆可剛。」與蘭如方伯字行可恰合，真玄機也。猶憶爾時 同人有藏一火刀求判者，批云：「爐火千番鍊始成，還看烈燄個中生。無端鑄出干將樣，午夜空聞擊 石聲。」真是靈慧異常。

科名遲速，總有定分，不得以躁心嘗也。兹又得武林吴穀人司成錫麒《秋闘報罷感懷》四律云： 「又是孤舟上瀨時，一燈讀罷故人詩。郵程細雨和愁織，水枕新寒有夢知。潮到回頭隨岸曲，帆當轉 脚怕風欹。傷心同作悲秋客，可奈天涯更别離。二霜信寒催一鴉鳴，稻粱辛苦感吾生。且抛席帽看山 色，已悟霓裳是水聲。可惜此來紅葉落，所思不見大江横。平生出岫心原懶，合伴閒雲緩緩行。」「洗濯塵纓向水涯，鵬鵝港口數峰斜。樵人斧爛收殘奕，漁子船歸臘落花。莫倚竹弓能射鴨，且思草屜 學撈蝦。阻風中酒何曾慣，强自題詩答晚霞。二一樣斜陽下學天，堆盤梨栗憶從前。與鷗同白依然 我，此鬢能青更幾年。楊柳蕭疎臨水驛，琵琶憔悴渡江船。鯉魚今日將書去，流到樽邊定黯然。」吴 後中乙未進士，與吾邑黄牧原本駿同年至好。黄官廬陽教授，品學爲闔郡楷模，詩亦清超，惜多散 佚。其第五子鶴峰，惟恭名諸生也。屢薦未售，昨有《四十自述》詩，安命待時之意溢于言表。詩 云：「年符强仕一聞無，剩有琴書足可娱。持己終妨無是處，爲人總怕入歧途。論文動説新花樣， 講學常懷舊楷模。風雨三椽真意味，囂囂自得守吾迂。二漫嗤腐氣老頭巾，别有天真遠俗塵。事到 煩心休怨命，交非知己莫言貧。箇中有味皆由我，此外無求肯附人。鎮日茄廬差快意，談經問字不 嫌頻。」

穀人先生《春閹獲雋》詩云：「驚雷一夜魚燒尾，矯首龍門許共飛。豈有奇文高輩行，遥知喜氣動 庭闡。嚴親憶遠方占夢，老母憐寒欲寄衣。今日天涯差慰藉，三千里外捷書歸。」《館選》云：「御苑先 期回鳳輦，彤墀咫尺覲龍顔。何圖白屋單寒士，得入丹毫點注間。仙露飛來沾小草，天風引到即三 山。祇慙未竟詩書業，便許叨陪侍從班。」《武英殿分校》云：「五月薰風拂玉除，校讐身喜傍宸居。青 循舊是臣家物，善本今窺秘府書。自愧冷螢光有限，敢矜落葉掃無餘。花間每聽傳清漏，賜食鑾坡正 午初。」

又《禮闡分校即事》云：「江南春共詔書來，蕊榜揄英特許陪。刮自金篦皆慧眼，量經玉尺定長才。群公衮衮扶輪手，此地明明市駿臺。多少英雄齊吐氣，星文天上耀魁台。二若個朱衣暗主張，端 憑白水矢心腸。文章漫説新花樣，閲歷方知古戰場。能結我緣收鐵網，欲登彼岸待慈航。者番也得 傳衣鉢，重向師門熱辦香。二升沉争此一須臾，黑白分明局上俱。三尺積成埋筆冢，幾人證到選仙圖。 天吴紫鳳愁顛倒，木葉山花漫覩靦。拚得荒莊同陸氏，當年爲問有莊無。」「姓名誰稱碧紗籠，無限凄 凉爨下桐。食葉聲消嗚咽裏，落花風緊夢魂中。媒勞枉費氤氯使，情斷俄成亡是公。我亦者般滋味 熟，肯教輕易葬殘紅。二蕊榜旋看淡墨標，城南尺五即雲霄。名繙梵夾成千佛，箭激蓮花仗一驍。寒 士幾回頭欲白，神魚昨夜尾新燒。門前詛教私桃李，培植権楠答聖朝。」又《哭程魚門》有云：「逋負雅 稱名士債，清華老博翰林官」、「百年天地誰非客，六代江山欠此人。」俱精警。 潘人龍太史贈吴云：「豈但詩篇萬口傳，更聞解組愛林泉。一時走卒知司馬，到處屏風畫樂天。 萬頃烟波收腕底，六朝金粉出毫顛。心餘已没隨園老，鴻筆如公孰敢先。」「槐廳前輩仰風流，名士東 南絳帳收。官燭兩行隨史局，珠簾十里在揚州。文無鳳閣舍人樣，詩有雞林賈客求。如黛青山如鏡 水，摘樽到處作閒遊。」

潘贈阮芸臺中丞元云：「燕許文章在石渠，春風兩浙望旌旗。境中群吏無留牘，門下諸生盡著 書。愛士早開丞相閣，得名争御李膺車。不由公作林泉計，多少經綸待展舒。二輔軒著録手編摩，文 選樓高足嘯歌。玉筍班聯登第早，寶刀家世活人多。公祖昭勇將軍藏有寶刀。客來舊雨登堂滿，政比春 風著物和。未到娜娯仙館内，嗟余羈滯恨如何。」

紀曉嵐宗伯曾蓄一琴硯，自言係揚州張桂巖所贈。斑駁疎落，古色黝然，右側近下鐫「西涯」二篆 字，蓋懷麓堂故物也。中鐫行書一絶，云：「如以文章論，公原勝謝劉。玉堂揮翰手，對此憶風流。」款 日「稚繩」，乃高陽孫相國字也。左側鐫小楷一詩云：「草緑湘江叫子規，茶陵青史有微詞。流傳此硯 人猶惜，應爲高陽五字詩。」款曰「不凋」，乃太倉崔華之字。華即王新城門人，論詩絶句所謂：「溪水 碧於前渡日，桃花紅似去年時。江南腸斷何人會，只有崔郎七字詩。」真希世之寶。後李鳧塘太史 云：「此硯已送慶丹年相國矣。」

蜀江李鳧塘編修骥元，乾隆甲辰進士。詩格清蒼奇傑，筆力排鼻，能織幽鑿險。兹爲摘録數首。 如《野墅》云：「霜凋秋樹瘦，雲補遠山肥。」《山行》云：「風狂石相鬭，雨猛山有聲。」《晚步》云：「不飲 書堪醉，無朋僕共遊。」《送乃兄雨村》云：「還家三畝宅，送老五車書。」又云：「少壯何曾苦進甘，惟兄 惜别歲經三。書來一紙兼心寄，人隔三秋若面談。往共看雲延月久，興逢賭酒鬥詩酣。而今鬢髮聞 如昔，著述真疑似海函。一錢不愛吏猶嫌，誰坐槐廳執法嚴。衆議如蜂排寇老，皇恩似海赦蘇髯。馬 回邊外途經坎，龜卜齋前卦守謙。漫道蜀才多蹭蹬，抽身終得返閭閻。」一種蒼老之氣溢于紙墨。王 述菴先生以爲不减少陵。

袁子才無子，乾隆乙未三月，年已周甲，乃於十月十四日始嗣弟香亭子爲己子，取名阿通。賦詩 云：「筵開湯餅舉家懼，晚景桑榆自覺寬。妻妾無功兄弟補，園林有主水雲安。關心野鶴聲相和，回 首斜陽影不單。只是翁衰兒太小，客來强半當孫看。」次年丙申七月二十三日即舉一子，名曰阿遲，鍾姬所生也。鍾入門前一日夢人以桂子與之，至是果驗。賦詩志喜，云：「六十生兒太覺遲，即將遲字 唤吾兒。高襟久祀心都倦，燕姑初來夢恰奇。悔賣琴書還想贖，怕看湯餅轉生悲。萱堂握手彌留際， 猶問懸弧是幾時。二海内争傳伯道名，今朝浦雪賦添丁。長成未必衰翁見，有後姑教薄俗聽。老樹著 花秋色好，餘霞返照暮山青。豆盧寧傳分明在，合授雙雛各一經。」雙雛謂阿通、阿遲。今二人一爲中 州縣佐，一爲淮上鹽運分司，各擅詩詞，著述甚富。

桐城令汪公名波，四川棉竹孝廉。有《咏梅》詩數十首，内有一七律，爲近今所罕觀。詩云：「托 跡孤山耐雪霜，疎疎落落别行藏。忽風忽雨渾無恙，宜淡宜濃自有粧。任是摧殘無改色，縱然憔悴也 生香。春回仰視浮雲散，可許冰心見太陽。」言外别有寄託，不同泛賦梅花。後告歸，以詩自娱。有句 云：「拈花偶笑人稱佛，戴笠行吟自謂仙」、「甕面常留親漉酒，案頭時有自圈詩」、「不能飲却常求醉， 略解棋偏自説高。」張雲谷極贊之，常爲人書聯。

甘肅臨洗進士吴鎮，字信辰。歷官山左、楚北縣令。《咏懷》云：「阿婆經歲撫嬰孩，飢飽寒暄總 費猜。才識呱呱真痛癢，家人又報乳娘來。」《韓城行》云：「良人遠賈妾心哀，秋月春花眼倦開。忍死 待郎三十載，歸鞍馱得小妻來。」《木蘭女》云：「絶塞春深草不青，女郎經久戍龍庭。軍中萬馬如攝 鼓，只當當意促織聽。」《咏蠟梅》云：「陽春如開闢，盤古即梅花。牡丹僭稱王，富貴何足誇。群芳訴 天帝，鵝雁紛喧譯。乃呼羅浮仙，冒雪詣殿衙。帝曰咨爾梅，首出冠群葩。白洽與絳襦，何以懲奇邪。 梅花未及對，黄袍已身加。」《榆錢曲》云：「桃花笑老榆，汝是摇錢樹。不解濟王孫，飛來復飛去。」《午夢》云：「竹徑凉飕入，芸窗午夢遲。偶然高枕處，便是到家時。」或普其存詩太多，乃答云：「詩自心 源出，妍選惑愛憎。譬如不才子，攝殺竟誰能。」或誉其存詩太少，又答云：「詩似朱門宴，誰甘草具 餐。三千隨趙勝，選俊一毛難。」信手拈來，真乃異樣精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