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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74

作者: 許嗣雲

乾隆乙卯，余伯兄慕軒公任通州學博，至嘉慶庚申告養回籍，先後六載。在通時，即耳詩人孫杞園方僅名，時孫以廩生應恩貢。越十五載，其嗣君王銹來任吾六訓導，攜其尊人《五琅山房集》索題。余與哲嗣爲壬子同門友，爰取其集諷誦之，真風格雋上，美不勝收。《客中長至》云：「人生樂事在天親，佳節團8景最真。莫説日長如線引，從來爲客總無春。」《憶母》云：「欲歸停轡更依違，寂寂寒林映晚暉。記得别時頻囑咐，吾今無恙莫輕歸。」《悼一弟二姪》云：「客散燈殘月半横，空牀展轉夢難成。一家弟姪元來少，舊歲猶多笑語聲。」《悼亡女》云：「傾杯欲飲淚先零，漏轉鐘鳴不可聽。夢裏不知身是客，殷勤猶望汝歸寧。」《燕語》云：「花深柳暗畫堂高，幾度啣泥敢告勞。簾外無聲風細細，巢中有乳語嘈嘈。殷勤似欲驚春夢，瑣碎曾經入綵毫。舊主更貧猶眷戀，蒼苔滿徑絶塵囂。」「何來絮語似翻瀾，簾蟆高居一羽翰。自是有辭聽不得，公然呈辨出無端。謀身策在依門户，啓口人先見肺肝。未識清談王謝宅，終朝聒耳幾曾安。」《歲杪咏懷》云：「頻年作客太無端，老坐青循耐歲寒。歷盡炎凉居處静，撇開窮達夢魂安。春風不久來蓬户，愛日初長過畫欄。對景聯吟多白雪，梅花深處罄交歡。」《關會試録寄銹兒》云：「春半辭家後，關心又幾旬。貧無身外事，老望眼中人。雨過知梅綻，窗虚念竹新。平林一飛鳥，展翩到雲津。」《客中立冬》云：「書劍飄零數十春，到今猶剩此閒身。不逢時序幾忘老，但到收藏始覺貧。荒徑尚餘松菊在，白頭偏與雪霜親。東方蚤歲誇文史，太息虚爲盛世民。」《辭人勸鄉試》云：「驚心已是夕陽天，潦倒於今四十年。夢想大羅成畫餅，栖遲荒徑自前緣。老鶯弄舌誰能聽，枯管生花更可憐。青眼放歌餘盼望，不辭顔巷日高眠。」《銹兒三十詩以勖之》云：「道立在方剛，鬚眉欲老蒼。承家先長厚，入世戒疎狂。望豈科名重，人惟姓字香。三冬今已届，弩力駿行藏。」

簡齋《咏鏡》詩一首，一時傳爲絶唱。詩云：「盈盈一水寫風神，惆悵山雞舞罷身。望去空堂疑有路，照來如我竟無人。得知宜稱粧應改，解共悲歡爾最真。願取蟠龍安四角，滿林花影盡横陳。」杞園和作云：「曾傳照膽儼通神，借得清光見此身。自愧白頭甘没世，君開青眼看何人。相逢如面偏無語，到老修容莫認真。悟却虚空忘我相，願藏寶匣免横陳。」香亭雖未和韵，亦覺異曲同工。詩云：「盤龍字古舊時銘，漫説飛精似水平。顧我忽然悲老大，恨君何苦太分明。未聞醜女知嫌貌，徒使孤鸞感别情。棵子面皮容不得，只宜蟾閣照雙清。」又席佩蘭《女子古鏡詩》亦佳。詩云：「一片秦時月，清光萬古新。對君原是我，知爾閲多人。難使年華駐，翻嫌面目真。深藏如不露，何處着纖塵。」偶檢得簡齋《醉歌》一首，不忍釋手，亟録之，不嫌阿所好也。詩曰：「蒼蒼者天，悠悠者土。夷齊思黄農，黄生薄湯武。漢後無文章，唐後無詩賦。一言以蔽之，今人不如古。天何爲兮，必使古人亡今人補，滄海横流至何所。我欲排閭闔，奪雷斧，向天言之天毋怒。死者吾欲追，生者吾欲阻。西施毛妲常爲妻，后夔師曠仍擊鼓。但生牛，莫産虎。寧無孫，莫棄祖。時則春王，樂則韶舞。將見五行調，八荒撫，皇天安安享牛脯。又何必擾擾紛紛，更十二萬年，而换一盤古。」真奇想天開，令人聞所未聞也。

又《杞園除日》詩云：「生平每口居人後，誕降原來在歲終。但有梅花明眼底，更無歸客到庭中。冰霜歷盡春風轉，老病兼催俗慮空。最是醉卿滋味好，欲消良夜索詩筒。」《送竈神歌》詞云：「歲云暮兮夜未央，天無月兮星煌煌。駕驪駒兮適紫府，被盛服兮佩琳琅。陳糕果兮挹清漿，儀不腆兮品口芳。志齋肅兮意彷徨，神其享兮一瓣香。具青詞兮告上蒼，無迴曲兮列否臧。司中饋兮皆婦女，恕媒慢兮宥疎狂。愧凉德兮玷寶篠，敢違心兮望降祥。」《迎竈神歌》詞云：「九天開兮間闔，七日復兮壽宫。神陟降兮肅穆，辭殿陛兮餘恭。爨室掃兮清塵，水滿甕兮柴充。口口口兮潔白，奠椒漿兮殷紅。靈棲息兮康樂，迎新歲兮福攸。」同逸致閒情，抑何動與古會也。

又《七十自壽》云：二從鳳曆祀年長，四海耆英盡樂康。七秩豈能稱上壽，于春猶幸沐休光。回頭歲月皆虚擲，此後行藏更渺茫。嬴得雲烟頻過眼，不煩仙老説滄桑。」「少壯常憂二竪侵，誰知荏苒到干今。算來樂境雖無幾，竟號長生喜不禁。閒步疾趨都舍杖，尋花對酒尚高吟。漫誇獨擅延生訣，得荷天憐或此心。」「卅載芸窗午夢清，名心已淡此身輕。逢人不作虚車飾，無力偏懷濟物情。愛學淵明留軸句，笑隨馬援乞鄉評。知交久比晨星少，茗椀蘆烟話舊盟。」「購得名花手自栽，丹鉛倦後向蒼苔。三餐館粥由來慣，四序風光一任催。若有奇書還可讀，雖多拂意豁然開。野人扶杖觀仁化，炙背晴軒亦快哉。」《赴鎊兒儀徵學舍》云：「微官初得地，恰是古真州。境繞江山勝，人逢靈秀收。爾如獲美館，吾得及秋游。温飽慚儒術，尚應素志酬。」「此亦居南面，毋將躁率嘗。謹身端士習，細意論文章。暫作魚鹽隱，還占經術光。長安新榜動，拧想詠霓裳。」《歲杪署中發貧生米》云：「原憲居環堵，甕牖户無樞。獨有金石聲，隱隱出蔽廬。爲宰得九百，以供鄰里需。書生營一飽，既飽不望餘。壅之徒在我，缺者將何如。歲杪風雪厲，貧士無斗儲。爾今蒞兹邑，歲取學田租。家屬罕食指，分潤及寒儒。向例雖未舉，創行自爾初。爾儕題吾言，唱和遍宦途。於心始覺安，不是爲名譽。倘或滋物議，謂解囊中肤。願宣諸同官，並告爾生徒。」《穀日用少陵人日韵》云：「穀日嚴冬盡，飄飄雨雪時。陽回希病减，老去願春遲。酌酒寒方散，離鄉心更悲。誰憐一老叟，氣促命如絲。」後聞此作竟成絶筆，可傷也。

其《五琅山館詩集小序》亦頗可觀，因並録之，云：「青雲失路，白髮頻催。比年獻賦，不異塗鴉。决意科名，徒成畫餅。卅載芸窗，自揣都非壯志.，五陵裘馬，相看盡是者年。類刻鵠之無成，遂因噎而廢食。况乃遭家不造，死别傷懷.，欲寫離憂，雅宜篇什。作客魚灣，不乏風騷之士.，竄身硯北，殊多暇豫之時。春花秋草，盡入繡錘；夜月寒風，偏勞記注。是耶非耶，奚必傳之奕模.，小好大好，更何恤乎人言。聊弁數言，以當一噱。己酉八月既望，杞園主人自識。」丙子初冬，余爲題其集後云：「袁清趙麗蔣雕鏡，雋上應居第一流。偶爾談經皆跌宕，即當咏物亦夷猶。奇才莫漫悲潦倒，妙語真多愜誦謳。因余選其詩多，故云。遥想魚灣覓佳句，烟波浩渺大江秋。」「藻采翩翩直欲仙，承恩未到鳳池邊。公恩貢生。老來名士多風雅，時尚陳言悉棄捐。才湧潘輿流講席，興酣馬帳聳吟肩。何當杜韵追摹後，人望經師竟惘然。」

粤東顔鑑堂希源有《百美新咏圖》，題咏佳句，頗多可採。《啓母》云：「候野歡歌謝未遑，八年三過感臺桑。宫闡欲换唐虞局，生得佳兒嗣夏王。」《妲己》云：「百尺璇臺帝寵新，牝鷄莫漫怨司晨。宫中也愛歌#木，曾許宜生進美人。」《魯仲子》云：「倘教掌上文都有，世上應無俣嫁人。」《齊姜》云：「伯業全開一醉中，美人殺妾遣英雄。如何盡迓嬴隗返，不見齊姜入晉宫。」其總題者，則吕仲篤太守《燕昭》云：「娉婷玉貌是耶非，絶代風姿見亦稀。我欲呼來談往事，春風盡化彩雲飛。」《杞園》云：「天生佳麗盡堪傳，遺臭流芳本較然。漫説貞潘編失次，《新臺》猶列《柏舟》前。」尤爲隨園老人所劇賞。

仲篤詩格高超，又有《夜坐》云：「秋入暮天碧，衣沾白露冷。不知山月高，先見梧桐影。」盧湘鹿元堞有《美人寶劍圖》，奇麗川中丞題云：「美人如玉劍如虹，平等相看理亦同。筆上眉痕刀上血，用來不錯是英雄。」

金陵燕以筠，字山南，工詩，專尚雕刻一派。消夏詩如《補竹》云：「小樓西畔曲欄東，新舊琅幵補幾叢。天向墻頭加倍緑，日從恵上不教紅。有林便入真高士，乍到還欹是醉翁。畢竟心空能解事，進門先帶一身風。」《采蓮》云：「兒女也知香解暑，不争蓮子只争花。」《辭客》云：「就是嫦娥辭不去，囑他來也要黄昏。」鞭辟「消」字甚警。又消寒詩《袖手》云：「嚴寒無事不蹉鸵，有手難伸唤奈何。伏案書頻將口揭，吟詩墨亦倩人磨。雖然善舞情都减，未免旁觀事太多。欲折梅花還忍俊，空從樹下一婆攣。」《糊竄》云：「驚飄小雪沙沙響，醜替寒家事事遮。小女戲將針刺破，要從隙裏嗅梅花。」《曝背》云：「晒倦坐幾頭近膝，生寒愁把面朝天。衰年自笑難擔荷，梅影松痕壓一肩。」嘉善古橋李地，名流輩出。有陳君崙伯徐源來遊我六，日相過從者二載。知其懷才不遇，以選拔生屢困棘闘。臨行時以素册詩章見贈，多自吐塊壘之言。《擬昌黎秋懷》云：「橘華覆北渚，結實何嶷嶷。璀瑰奪秋目，芬馥濺寒齒。是物誠足貢，爰以供祭祀。孤負作頌心，踰淮化爲枳。地氣固使然，薄植在根柢。素質改厥初，煉彼蒲與杞。二中庭何所有，秋桐森垂陰。下有離離實，上有九苞禽。中郎偶過此，持桐裁作琴。被以清直絃，調以雅頌音。貯以綺絲囊，重之若謬琳。揄别豈不貴，雕琢非素心。蟬陽有孤桐，寂寞在高岑。」

上元梅抱村冲爲隨園高弟子，詩學名家。録其《錢塘江觀潮》云：「乾坤言霍排雷碩，長空萬里沉青光。陰風森馳雲怒翔，觀潮今日登錢塘。錢江澄澈明虚境，叠嶂涵青秋影浄。咄哉靈潮應候來，萬怪頃刻争喧脛。我來按信懸漏刻，端倪未動聲先迫。耳中隱隱酣千鐘，飛光一閃混沌拆。銀綫劃匝天半壁，一罅中藏萬霹靂。凝眸遠注各屏息，疋練忽作千山立。愕然動魄避莫及，壓頭撲落長鯨脊。駭絶蛟螭脚底入，面勒馬銜拂鮫客。引手欲攬駒過隙，銀山推走飛廉疾。怒馬追之僅咫尺，轉瞬已訝千峰隔。斯時抖覺天地窄，陰陽軒豁漫闔闢。倏然怒解風雨消，萬籟無聲大江碧。嗟兹幻態騰須臾，果然忿怒加斯乎。伍胥文種真丈夫，我知天地意有餘。江河日下將何如，用是倒挽翻歸墟。一呼一吸争扶輿，瀾迴既倒同吾儒。出奇力破常格拘，水作山立山能趨。經營慘淡何勤歟，笑予奔走淹長途。敢效河伯誇區區，海若弄技將起予。文如海若真吾徒，嗚呼！文如海若真吾徒。」崙伯又有《京口阻風登金山》云：「大風落江聲潺潺，白銀堆盤擁青鬟。泊舟山足試游屐，蠡旋層折窮躋攀。長江四面快奔赴，半面屏障惟青山。風檣歷亂馳且駛，一瀉千里指顧間。妙高臺上更北顧，焦蒜對峙雙花鬟。春烟一碧入瓜步，石節九曲通沙灣。江山如此豁懷抱，登覽翻欲嗟塵顔。駡花斯地限南北，衣塵行上車斑斑。鐘聲斷續出蒼靄，心事牢落慙白鵬。夕陽催客下山麓，相與得句嗤寒慳。東風轉峭那得泊，驚濤似吾不暫閒。匆匆直北挂帆去，來朝又度維揚關。」金陵韓紹真廷秀，丙午中式第三名，登庚戌進士，即用知縣。始執贄隨園，有《題劉霞裳茂才兩粤遊草》云：「隨園弟子半天下，提筆人人講性情。讀到君詩忽驚絶，每逢佳處見先生。經年共領江山趣，一點真傳法乳清。努力更成三百首，小倉集定不單行。」韓本博學，詩亦温厚。旋宰廣西馬平縣，七日而亡，惜哉！吾邑鮑間苑爲靦，才華豐艷，詩字信筆揮就，自然合拍。曩甲戌，曾哭其師王春谷公有句云：「口授不忘經四載，心喪何止在三年。自緣梁木悲夫子，也爲科名哭鄭虔。」其冬，白小山觀風，題古松古梅，嘗作上下平韵三十律，磅礴驗宕。丙子賈學憲月課其及門，趙名從雲，亦饒有師風，賈首拔之。有《水邊籬落忽横枝》四律，云：「幾回消息問梅花，清淺池塘水一涯。高士别來經歲月，美人何處度年華。安排老屋清如許，惆悵疎籬整復斜。止道今年風雪大，風姿應减瘦應加。」「忽地横斜一兩枝，輕冰小雪慰相思。翻驚竹外人行少，每到花期我未知。小蕾摹挚曾幾日，幽香醞釀已多時。只緣識得林和靖，及至相逢轉恨遲。」「逋老今吾即故吾，一琴一鶴久相扶。舊時傍水三三徑，新晝消寒九九圖。姑射真人冰作骨，九嶷仙子雪爲膚。尋常一樣泠泠水，纔照梅花色已殊。二曾記揮鋤月下陰，關心芳信到于今。相期本在風塵外，數點旋存天地心。籬下便看來粉蝶，水邊突已到霜禽。勾留最是閒行處，莫向松林酒肆尋。」淡遠夷猶，矯矯若雲中白鶴。第二名鄭君光盡，詩亦跌宕多姿。云：「踏遍溪橋舊緑苔，南枝却早北枝開。偶尋春自湖邊過，忽覺香從竹外來。夾岸有花雲澹蕩，巡簷索笑月徘徊。東風信息無人問，寄語江城笛漫催。」「環溪凍破古雲根，雪滿前村復後村。幾曲欄杆春有信，者番烟雨月無痕。孤山以外常相憶，流水之間欲斷魂。家住西泠名勝處，幽香繚繞到寒門。二料峭東風過嶺來，孤村老樹拂雲堆。雪消籬落春何處，水繞羅浮夢幾回。隔着斷橋疎影亂，環將曲檻暗香催。冰霜滿徑憑誰主，好趁斜陽獨自開。」「疎疎落落總相宜，雪後園林幾樹垂。三尺短牆流水抱，一枝横笛倚欄吹。春浮橋畔冰初釋，香壓林端鶴未知。處士情懷相對好，珊珊玉骨自參差。」第五名陸愛古心誠云：「牆上無苔千點緑，水中有影十分春。瘦惟我共何嫌冷，清畏人知不厭貧。疎影不隨流水去，香心祇許白雲知。破屋香痕應補密，斷橋清影欲填平。」又余甥王履中有「鴨頭波未盈三尺，鹿眼芳先綴一枝。」點染「忽」字，俱妙。

童子能詩，古今頗多。遼相虞仲文字質夫，四歲賦《雪花》詩。云：「瓊英與玉蕊，片片落階墀。問著花來處，東君也不知。」金初授同乎章事，封濮國公。明王陽明十一歲賦《金山寺》，云：「金山一點大如拳，打破維揚水底天。醉倚妙高臺上月，玉簫吹徹洞龍眠。」又賦《蔽月山房》，云：「山近月遠覺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若人有眼大于天，還見山小月更闊。」後封新建伯。袁子才九歲遊杭州吴山，云：「眼前三兩級，足下萬千家。」又《偶成》云：「月因司夜終嫌冷，山到成名畢竟高。」後以庶常改知三縣。近蘇州常熟縣試，詩題《野含時雨潤》。某童有一聯云：「青沾沽酒肆，紅滴賣花籃。」吴竹橋太史拔爲第二。長洲縣試，童生題《緑滿窗前草不除》。某童有一聯云：「秀色三分雨，春痕一抹烟。」祝芷塘給諫見之，亦拔爲第二。二人皆非看卷之人，因與縣令至好，故能愛才如此。即此决兩童他日必以文名。

奴僕能詩，古今所少，從未有皂隸能詩者。周東屏司寇興岱告假回蜀，路過歸州，刺史王小山鍾岱招遊楚北諸山。有州捕役何清自言能詩。周面試之，令賦灘聲，限「歸」字韵。清即應聲云：「天上鑾坡清貴客，彝陵留跡古今稀。怪來昨夜灘聲吼，萬里鵬程到稅歸。」周大奇之，贈以詩，云：「爾竟知詩者，而胡爲隸乎。狄青初配籍，樂布肯爲奴。世上如公等，招之即我徒。撫膺增太息，吾道豈云孤。」亦韵事也。

奴子能詩，恰是趣事，往往多出于名士之家，遂令千古傳爲佳話。袁子才小僕名琴書，事之八載，忽贖券去，跪辭淚下。袁作詩送之，云：「都兒灑淚别陽城，來是垂者去長成。人好纔能八年任，春歸那忍一朝行。交還鎖鑰知誰託，欲掃樓臺誤唤名。總爲香山居士老，楊枝駱馬倍關情。」琴書答之云：「畫梁春蕪去猶悲，况是奴星别主時。洒掃應教新隸學，性情惟有舊人知。書防起蠹勤翻頁，花爲宜瓶巧折枝。交代兒家諸火伴，婆娑莫怪出門遲。」張玉溪有僕蔡喜春，河南商城人，少頗癡，嘗以積面湯潑山茶盆。張有句嘲之，云：「從此花經添種法，日將滚水灌山茶。」嘉慶己未，隨主至岳翁李雨村家，已能詩矣。時又值山茶盛開，李限「紅」字試之，即應聲云：「山茶照得滿軒紅，爛馒争開小苑中。莫笑當年澆滚水，湯花人怕灌花翁。」時李有僕名恩濤，姓劉，能背袁子才詩。令喜春以詩嘲之，即云：「小友恩濤我輩人，浩然堂上識君臣。口吟袁句身隨李，勝似西園蔡喜春。」「西園」乃張園，「浩然」即李堂名也。李因贈以二絶。云：「山茶鋪白復鋪紅，人在天生錦繡中。映得席間誰醉色，主詩翁與僕詩翁。二仍是花澆滚水人，偏如蜂蟻識君臣。浩然一句堪垂古，唤醒綱常萬萬春。」上元高澗南繼允有青衣薛筠，吴縣人，善歌，有殊色，能詩。《曉行》云：「風烟初接塞垣秋，曉日籠鞭過驛樓。並馬忽驚人在後，貪看山色不回頭。」《望都道中》云：「野風吹落卄支荷香，一片孤城送晚凉。仿佛湖心亭畔路，滿簾秋水泛斜陽。」甚清雋。隨澗南官晉省，未幾病殁。澗南痛悼特甚。一日宴客，有小童自庭中出，忽仆。良久起，自稱：「我是薛筠。」索紙筆，大書云：「一入風輪三紀多，雪泥鴻爪又來過。不須更作悲思曲，千載紅兒總逝波。二綺語新詞記昔年，而今懺悔隔人天。自從别却芙蓉主，心事分明白玉蓮。」「刷除不斷是情根，清夢冰天袅袅魂。删盡亂絲留一縷，難忘還是主人恩。」「藕絲衫子薄於紈，萬里罡風也不寒。施我金錢渾不用，散他幽升補孟籃。」「嚴城峻嶺不須遮，行向山涯又水涯。昨夜美人林下過，輕彈清淚洗梅花。二手披青縷下晴嵐，來往鄉關路再三。旅襯何時歸故國，孤烟一片是江南。」書畢，復仆，尋愈如常。客詢其故，童不知也。澗南愈思之不置，效唐人《比紅兒詩》，作《比筠兒詩》百首。兹録其二云：「嫣然一笑頰潮紅，斜倚闌干拂蕙風。絶似翩翩周小史，芙蓉開處日初東。」

國朝聲教所訖，無遠弗届，而安南修貢尤謹，俗且文明。有探花阮輝僅，修身銀面，烏鬚飄然，竊冠博帶，衣闊領長，翩翩欲仙，儼然圖畫中人。近見蒲城雷松舟國楫所著《燕遊日記》，有《題濟寧州閘瑞神廟壁上》云：「四序分司造化功，元冥戒令已成冬。朱提染出江湖色，白玉妝來世界中。插漢蒼松偏傲雪，迎風柔柳欲鞭空。春光走漏好消息，先到梅梢露粉容。」又《題淮陰漂母祠》云：「咄嗟一飯進王孫，何似晨炊不耐煩。立志本無關望態，千金難買怒時言。」乾隆甲午，李雨村典試廣東，路過涿州，見店壁題云：「遠捧芝綸萬里來，烟雲繞向馬頭開。客囊衣在縫仍密，帶得平安兩字回。」又《題恩縣壁間》云：「仲春烟景柳絲斜，宵雅三章荷拜嘉。舜目重瞳瞻舞罷，中原穩駕指南車。」後署：「乾隆丁亥三月二十五日回程，安南阮輝僅題。」

定遠方有堂方伯積，乾隆己酉選拔生，分發州判。不十載，由軍功晉秩蜀藩，隨福勒兩經略所至克捷。詩亦悲壯淋漓，著有《敬恕堂詩》，存六卷。《裸夷投誠》云：「椎髻花衣拜下風，巢山窟海算都窮。百年應悔螳螂怒，三箭真傳汗馬功。使者但求千斛惹，將軍早挽六鈞弓。漫將職貢圖王會，萬國車書本大同。」《隨大軍赴松跳》云：「一綫羊腸萬馬争，書生橐筆也從行。山川偶爲旌旗暗，花草全隨劍戟明。八部龍蛇歸上將，六州風雨護金城。軍中自有平戎策，十五終童漫請纓。」《軍中曲》云：「刀疑秋水月如霜，刀月團成一片光。夜半磨刀刀不響，回頭看月月生芒。二五溪淫毒沉舟渡，三州士馬提戈怒。斫得人頭帶血懸，腥風千顆白楊樹。」「吹笳打鼓軍門開，歡聲動地如春雷。九重天子念戰士，七月寒衣天上來。」《庚申七月十一日官兵大捷》云：「三軍摆甲馬，項項掛人頭。如虎擒生手，環管待死囚。長戈隨地折，戰血入河流。列帳軍聲壯，風雲向晚愁。」《感賦》云：「十年作宦蜀江濱，非分偏叨雨露頻。裘馬漸都榮到僕，瘡痍難問感斯民。身應湖海聊全拙，傳閲龔黄更愧人。烟水子規詩句在，一回吟望一逡巡。」《留住昌都寄内》云：「見説西征遠，高堂齧指無。全師過藏衛，一旅滯昌都。氣候仍中土，山川入畫圖。登高望細柳，迢遞五千途。更向高堂白，男兒貴立名。不羈才固愧，有志事應成。定遠新投筆，燕然舊勒銘。深愁怒温嶠，好語仗卿卿。痛我無兄弟，晨昏獨汝身。最難風雨夕，調護白頭人。兩舅行俱遠，諸姨伴更親。團圍他日坐，相與話艱辛。」閲此數首，忠孝之意真溢于言表。又有《招李雪坪小飲不至復此促之》一首，又何瀟灑也。詩云：「不朽成何事，舉世競浮名。或以道義勝，或以文字鳴。謂仲尼不死，謂莊老猶生。試思盤古前，豈無聖與賢。倏忽萬歲餘，竟無一人傳。此後再萬歲，羲黄不足貴。荒烟蔓草中，典墳胥泯晦。先生何鬱鬱，終歲在茅屋。三萬六千日，逝者已難續。春筵花底開，春酒甕頭熟。試覓醉中歡，姑忘身後欲。」新安吴元理模，從父僑寓金陵。年十三入泮，即好吟咏。旋入贅詩人沈瘦岑家，而學大進。《迎秋》一律云：「碧天靄靄暮山晴，一片秋心趁月明。暑退漸教葵扇棄，風高已覺葛衫輕。繞階草色籠烟淡，隔樹蟬聲咽露清。爲讀離騷更漏永，幽蘭時有暗香迎。」旋膺乙酉選拔，戊子舉鄉試，官大埔令。告歸，《贈簡齋》云：「陶令無官通刺易，崔儷有室入門難。」又曰：「傳有其人應久待，我生雖晚未嫌遲。」有孫坦，亦以癸酉拔貢，子丑聯捷，選入庶常。假歸過六，越宿即行，未得深敘爲悵。

簡齋三十之年即解組，奉母承歡。侍膳之餘，内子諸姬輪流置酒，太夫人亦設席作答，袁詩所傳「高堂戒我無他出，阿母明朝作主人」是也，洵屬天倫樂事。香亭同賞梅花，有句云：「爲愛梅花敞綺筵，合家春聚畫堂前。忽憐香氣傳風外，却喜花開在雨先。人影共分千竹翠，簾光高捲一山烟。知他萬片隨雲去，還赴畸樓議列仙。」真曠然有雲外想矣。

梅花詩之莊重不佻者，以畢太夫人句爲第一。云：「出身首荷東皇賜，點額親添帝女裝。」未幾，秋帆尚書即以一甲一名及第。迨尚書出撫秦中，復長言以箴之。後迎養，《抵署》云：「駿腓乍解路三千，風物琴川慰眼前。到處聽來人語好，頻年豐樂使君賢。二連朝話舊到更深，不盡婁江望遠心。莫怪老人添白髮，兒童幾輩换鄉音。」「周遭竹嶼與花潭，檻外雲光映翠嵐。儘有瑣窗詩料在，不須回首憶江南。」著有《培遠堂詩集》，佳句美不勝收。如《小園》云：「小園半畝寄西城，每到春深信有情。花裏簾權晴放燕，柳邊樓閣曉聞鶯。漢書舊讀文猶熟，晉帖初臨手尚生。自笑争心仍未忘，閒招鄰女對棋秤。」《松徑》云：「曲徑彎環石級高，滿亭山色緑周遭。松風似厭泉聲小，自寫雲門百尺濤。」其他佳句如《望華》云：「日生常夜半，雲到祇山腰。」《江村寓目》云：「山吞將落日，風抵欲來潮。」《嘗新茶》云：「未乾春露氣，猶帶曉雲香。」《野望》云：「雨餘霜葉紅于染，風定炊烟白欲凝。」《登澄觀樓》云：「積雪明多能淡日，遠山寒極不生烟。」皆妙。

山陰布衣李雲帆杜，貧乏不能自存，流落燕趙吴楚三十餘年，卒于都中。性喜吟咏。嘗有「黄河水闊秋飛鴨，銀漢風疎夜墮星」之句。有毘陵顧姓者，深加愛重，因厚贈之。又有《客懷》云：「一江涼月呼同載，到處名山恨獨看。」皆有逸氣。

膠州李進士世錫《咏甘草》云：「歷事五朝長樂老，未曾獨將漢留侯。」又《咏菊枕》云：「野人枕此增顔色，似有牀頭未盡金。」皆能確切不浮。

嘉慶乙亥仲春，京江虞潤亭司馬重來吾六掌教靂颱書院。時值重修落成，賦詩志盛。云：「依舊墉崇櫚翼然，彌堅從此歷干年。棟移南嶽名材壯，聖挹西溪藻采鮮。興事作人由郡伯，任勞啓後賴時賢。英才濟濟堪游息，國士襟期共勉旃。」楊蘭如方伯和云：「魯殿靈光一焕然，皋比坐擁已經年。靂歌快覩明良遇，樑棟欣瞻藻繪鮮。自古樹人如樹木，於今興學即興賢。鳶湖陸洞心傳久，性道文章各勉旃。」關霞生進士和云：「炯炯藜光乙夜然，圖書辛苦校多年。品如圭璧連城重，詩似芙蓉出水鮮。作宦三秦陪别駕，談經兩漢繼諸賢。先生久樹文壇幟，何福吾鄉作表旃。二門多奇字問疑然，講帳淹留可判年。大屋千間須廣庇，古書三味有餘鮮。姓名韋杜通家貴，師友荀陳一郡賢。自笑不才同瓦礫，瓊瑶投我報如旃。」「功名早不勒燕然，塗抹歸來又七年。書斷幾行鴻雁杳，秋添一箸繪鱸鮮。文章大筆推前輩，江左聲華財後賢。學舍東西新結構，鴻都古訓共聞旃。」余亦步韵云：「嶽麓龍津迹杳然，靂颱剥蝕又多年。何當白鹿皋比擁，恰值丹楹藻績鮮。蓼國笋班環絳帳，京江筏渡藉名賢。仰瞻輪奂工良苦，簣勉山成尚慎旃。」「講筵重整興悠然，况復主持近二年。陶冶曲成欣樂育，雲山經用始新鮮。雕鍍技各呈花樣，羽翼功全仗大賢。料得心清聞妙處，瞿曇擬比協檀旃。」虞再叠前韵云：「講院佳哉奕奕然，堂高巍焕勝當年。陰森古木參天碧，爛煥名花帶雨鮮。迪德勉思希往哲，鷹歌誰可望前賢。忝司長善逢嘉會，引翼鴻儒日凛旃。」「兩奉珠璀洵斐然，聯吟叠韵憶前年。句將輪奂同誇美，思擬丹青欲競鮮。武陟只今惟曲磴，龍津無復説宗賢。鳩工重整真堪幸，載筆毋忘歲在旃。」余亦四叠前韵云：「吾道終成一喟然，門牆瞻顧幸年年。階迎桃李春風煖，籠入參苓化雨鮮。意匠全憑宗匠巧，揄材都藉達材賢。好培梁棟資丹腹，莫比荒榛竟舍旃。二叨承蠢和已常然，五叠瑶章異往年。錦句應隨繩墨就，筆花遥映閣豊鮮。鍊才共樂顔回鑄，雕木能全宰我賢。其羽養成王國用，爲儀不是帛爲旃。」虞又六叠前韵云：「瞻仰程朱神肅然，規條敬謹法當年。飭躬惟望成鴻寶，臨政期如烹小鮮。幸覩鞏飛新院宇，惟將鳳翻勖英賢。喬皇廣厦儲才地，文行諄諄話細旃。二君句工如王冷然，慚余難紹盛唐年。皋城老宿璇源湧，堺水英多霞采鮮。有此振興培後進，不教創造負前賢。宏琏祇貴供佔畢，豈效何郎鬥侈旃。景福殿賦云：「將何以乎侈旃。」」

潤軒先生七叠《重修#飓書院》韵，以索八和。某以和韵太繁，又不敢方命，爰敬陳先兄通博公暨尊太翁大京兆公世誼，及兩小兒之在院極承訓誨，敬步元韵，以示不忘。和云：「追維往事倍凄然，卅載項範正妙年。誼篤蘭交三世重，花探桂蕊一枝鮮。先兄甲午鄉雋出戈太僕門。太僕即京兆公門生，謁太老師時，深蒙獎勵。隨時談笑皆經濟，遇事箴規必聖賢。家學相承宏獎掖，講堂訓迪共聞旃。」「至此兒曹尚凛然，金緘明度在先年。兩兒客歲在院，蒙贈詩，有「指點出塵寰」之句。每云瑚瑛磨方出，也説胭脂染更鮮。曾蒙致書示場屋文法。横溢才思追六代，切劇道義步三賢。院奉二程子及朱子。而今心領兼神會，兩兒以將赴皖，未獲應課，而心目中如親函丈。老我猶欣作表旃。」虞以八月歸去，約來春復臨。至次歲丙子春末，忽接卦音。撫今追昔，曷勝人琴之感。

嘉慶戊午二月初八、初九兩日，京師同人小集洪洞劉公秉恬寓邸。在座者紀曉嵐宗伯年七十五，梁春淙司寇年八十二，趙鹿泉少宰年七十二，吴白華少宰、韓蘭亭少司農、蔣霽園大廷尉俱年七十，金聽濤司馬年六十九，衛松崖侍御年六十八，蔣戟門少司農、熊蔚亭少司寇俱年六十五，慶丹年司馬年六十四，汪時齋中丞年六十二，莫青友大京兆年五十六，宜桂圃少司農年五十二，劉亦六十四，合一千零四歲。時當國家慶衍期頤屬在，臣工仰承麻眷，是以得同登壽寓，共享大年也。劉因賦長律一首誌事。云：「輕暖輕寒二月天，盍簪喜看德星聯。知敦舊雨殊今雨，誰辨賓筵與主筵。初八日，同人款梁春淙大司寇。初九日，春淙復邀集諸同人就飲劉寓。獻酬交錯，幾于忘形，竟不知誰賓誰主矣。序齒人思登百歲，合交壽準過千年。遭逢景運勤相勵，聖主遴臣貴得賢。」河間紀曉嵐四云：「小集城南尺五天，壽星互映似珠聯。一千歲尚饒餘算，十五人同聚此筵。丞相原容登洛社，耆英會皆年七十以上，惟司馬温公年六十四得與，與今日之會相同。侍中應記在堯年。官曹事少多清暇，點綴昇平也自賢。」是夕，歸途先成一首，僅録求和。云：「原非有意會耆英，偶爾相逢皆老成。白髮蒼顔偏自詫，座中多以强健相矜。紅鎧緑酒尚關情。多年雨露經培養，何日涓埃答聖明。歸路沉吟閒屈指，可憐滿座盡書生。」畢節韓蘭亭鎌云：「艷陽時節養花天，華髮相逢轡乍連。梁灝齒應推上座，春淙司寇最長。韓瞻今得預芳筵。風流不减西園集，星聚偶殊洛社年。更喜三人同杖國，白華少宰、霽園大廷尉與余俱七十。勝遊堪許逐群賢。」「詞鋒料揀必精英，隔歲慙余句始成。形迹都忘新舊雨，談諧自見古今情。青樽恰借輕風送，白洽偏宜澹月明。欣際太平無一事，會聯真率過餘生。」吴江金聽濤士松云：「弦月宵燈雪霽天，招邀朋好喜情聯。紀群交接東西序，主客形忘監史筵。二老風流推祭酒，六人先後是同年。座中諸公惟鹿泉、曉嵐兩先生爲前輩。春淙、霽園白華、竹軒、松隹爲同年。餘諸公亦俱交在紀群之間。日邊盛事誰圖繪，佳話應追洛社賢。」仁和趙鹿泉佑云：「藹藹停雲咫尺天，朋來快覩璧奎聯。盛時皆得躋崇秩，華景端宜作勝筵。十五人分千四歲，九重春洽萬斯年。相依壽宇多清賞，酬答何如洛社賢。」「司農首唱擬韶英，宗伯高華韵繼成。老去鬢顔頻感遇，春深杯學各縈情。占星合向丁方驗，積算分標亥字明。馬齒居然指三屈，還追同舍話平生。時惟春淙司寇長予十年，次則曉嵐宗伯長予五年，同丁丑散館授職。而余與春淙共一師傅，最爲久交。」錢唐梁春淙小冃堂云：「捧袂追隨尺五天，獻酬交錯主賓聯。十分和氣催花信，一曲清歌泥酒筵。數到月圓齊大耋，分來星聚是同年。相期退食尋嘉會，雅集西園仿昔賢。二黄髮居然洛社英，瑶章更迭好詩成。籍分南北詞人合，坐列東西觴詠情。高會漫詡前輩少，遥天應見壽星明。延洪聖澤春風溥，精力猶堪薄後生。」南匯吴白華省欽云：「中和時候傍光天，置杖招邀轡並聯。觀禮有懷依講案，承恩何幸話耆筵。事同飲醵須洪飲，人到年高那諱年。若向東平紬掌故，窮經得路勝前賢。」「桃花幾樹點春英，排日賓酬主獻成。松柏老蒼纔見性，絲簧錯雜且陶情。一堂笑語歸仁壽，八座傳呼際聖明。十五人年千又四，靈椿長此證莊生。」雎州蔣霽圉日綸云：「香山即在五雲天，式燕春風齒序聯。主客花前開畫嶂，詠觴日下敞詩筵。鴻齡羡合千餘歲，鶴算欣同七十年。勝彼富韓居洛後，始追耆德會高賢。二花朝節近滿繁英，金谷詩慚第七成。梁園席上賦，劉孝威第七方成。余正如孝威云。騁健誇張前輩韵，率真聚會昔賢情。帽簷側座心相許，杯盞横波眼倍明。沐浴聖涯滋露久，何須丹訣鍊長生。」盧氏莫韵亭瞻蒙云：「勝會相招社後天，是月初四日社。數參星聚唱酬聯。國風各擅人殊地，華月初升夜對筵。五十六慙書亥字，余生于癸亥。一千四忝序庚年。憑誰更續名臣集，壽世文章繼晉賢。宋乾道中，選刻晉十五名臣集。二追趨愧説後來英，師友當前盡宦成。丙現今還徵壽兆，寅恭久乃見交情。紅牙試聽神如醉，白髮相看眼倍明。鐵石同心梅並賦，老年逸趣各横生。」存甫熊枚云：「也附星垣拱極天，參差杖履後先聯。人同幾望初圓月，主客十五人。笑説差逾白傅筵。元老壯猷稱尹甫，一時千載比松年。皤皤鬚髮交酬處，細認尊前酒聖賢。」「五雲深處遇耆英，却是年華閲歷成。日下見聞關典禮，尊前談笑入詩情。幾回度曲新鶯早，休負當場老眼明。共戴堯天登壽域，好隨仙侣樂長生。」慶聽泉桂云：「#竹猗猗好洞天，正宜知己共情聯。忘形不論誰爲客，遣興何妨互設筵。幸際皇王開壽寓，養成我輩盡高年。饒君更有周行示，深感偏勞地主賢。兩日戲筵俱竹軒四兄代辦。二益壽何須採菊英，得天最厚仰裁成。樽前華髮都相似，眼底春光更繫情。歲月昇平占矍繰，靂歌風雅慶休明。揮毫勉步諸公後，愧乏江花夢裏生。」宜桂圃興云：「雲融風藹日中天，茗椀爐香几席聯。少小忝容居末座，趨蹌今又侍賓筵。早承雨露多耆彦，都荷昇平享大年。十五人成千四歲，陽春首唱主翁賢。二高會重逢洛社英，更看麗句若天成。盍簪列炬非關飲，把袂聯吟倍有情。入話誰知喧鼓吹，占星人卜聚文明。冠裳濟濟皆前輩，無德無才愧後生。」蔣戟門賜菜云：「朗朗弧光現丙天，城南尺五德星聯。耆英集客添三座，文潞公耆英會只十二人。真率慙余占一筵。司馬温公作真率會，時亦年六十五。長史今移司寇席，白香山以司寇作九老會，劉益州在客坐。今劉竹軒倉場司農却爲主席。尚書適序狀元年。春淙司寇年八十二，適合梁灝之年。聯詩應易吾何敢，唐九老張渾詩云.二詩聯六韵猶應易，酒飲三杯未見難。」酒飲差堪辨聖賢。」「引年焉敢附耆英"^目師資足老成。觴詠風流和暢地，簪纓香火古今情。置身端賴叨恩養，努力相期答聖明。三萬六千如此日，更須何處説長生。」衛松匡謀云：「風塵歷遍到雲天，臺省欣看鷺序聯。顧影定知增老態，賞心何幸與華筵。星辰變幻遊河客，文酒從容燕洛年。努力人生好行樂，區區服食未云賢。二曾聞七老集朝英，佳會今看接跡成。蔡葛山中堂、曹地山尚書嘗邀諸老爲七老會。青眼合教逢勝侣，白頭何必减歡情。談鋒得酒當筵健，歌管隨風到耳明。剩欲據鞍誇矍繰，憑君莫笑太憨生。」汪菊叟承霑云：「吹徹觴簫料峭天，冠裳嘉會喜蟬聯。頻揩霧裏看花眼，余有目霄。笑對風前度曲筵。潞國精神推上座，春淙大寇年最高。香山丰采半齊年。同座七人皆六十餘。主賓誼盡東南美，酒力難分聖與賢。」「入座知皆洛下英，計年應許問容成。青雲謬附鵝鸞侣，白首欣聯翰墨情。三月風光春蘊釀，一堂花影月分明。良辰莫負啣盃約，及取餘閒友鞠生。」金聽濤士松又和云：「吟箋擘處看聯卷，首句不用韵，避家諱也。畢竟風流屬老成。絲竹逢場聊作達，文章報國有深情。不辭泥飲當盃盡，肯負花枝照眼明。歸路尚餘詩境好，拈鬚坐待月華生。」後注：「竹軒同年首唱索和，松既靂韵，書卷中矣。今竹軒以此卷歸曉嵐先生，因復次先生韵呈正。」余閲此卷，不啻與諸老晤對，快何如之。今又廿年，不識魯靈光殿尚有幾人。丙子秋季，八九老人程臨皋寄余一律。云：「無風無雨度重陽，策杖逍遥出草堂。訪菊何如今日好，登山不似去年强。持螯把酒憑人樂，帶月巡城任我狂。乘興歸來猶未已，拈毫得句墨花香。」老筆紛披，亟思步和，旋以事冗忘却。今君已作古人，可傷也。

余友鄧君子裳號六舟，其伯兄鑄岩，余親家也。性倜儻豪邁，以明經學博。早逝，藝林惜之。六舟少負異才，甲子南闡舉第四名，公車屢薦未售。教授家居，議論風生，有籠罩一世之槩。曾記其《和友人六律》云：「流光似水等閒過，争奈軒然水又波。志士書空將瘗硯，佳人補屋自牽蘿。味當回美甘原少，時到中年感最多。何事儒生耽積習，一丸翠墨半丸磨。二戰歸免胄逐風趨，擺脱名疆一自娱。家有藏書籤插架，門無熱客酒盈壺。才華竟爾應投筆，經濟輸人敢棄襦。却笑稻孫新擢頴，撒袱老鳳又將雛。時添一子一孫。」「少小心居第一流，看花懶上曲江樓。空行萬里關何事，屢散千金未解愁。生計頻年增馬齒，科名幾輩屬龍頭。由來榮悴皆前定，桃李春芳菊有秋。二莫訝身牽上水船，一生受用只隨緣。經傳絳帳如僑寓，畫賣青山當力田。猶有童心常自樂，本無柔骨倩誰憐。知他造化能同視，河畔何曾餓信天。二六上公車指帝城，每逢匠氏亦心傾。野人分合隨漁父，天子名曾問馬卿。甲子頭二場進呈。歸向萱堂稱壽母，願從茅屋老書生。請看鏡裏星星逼，白髮原來也世情。」「明年五十更何爲，檢點今非知未知。鮑叔莫酬虚歲月，彭宣已老負恩私。微名那敢忘根本，大雅長留作主持。衡霍以南淮海北，一齊争誦少陵詩。」

余中表關君廉臣英年績學，試輒冠軍。癸酉落第，口占一律云：「才疎落第本尋常，孤負今生際遇良。六秩雙親甘澹泊，九旬大母尚康强。弟雖無目憂思切，妻自同聲歎息長。况有外家恩最厚，將來何以慰期望。」蓋廉臣舅氏即楊介坪少廷尉。曾信寄勉步青雲以圖用世也。越乙亥，哭余姪孫雨堂詩上下平三十絶，哀痛愴淡，令人不忍卒讀。兹録其半，云：「别居山館號留紅，種竹栽花一院中。石磴半和苔蘇坐，吟哦每到月朦朧。」「婉容愉色侍萱幢，芹藻香中樂采歸。不肯輕離紗幔去，永朝永夕繞牽衣。二猶憶看花問後湖，他鄉握手立斯須。爾來同作登高賦，第一先傳九九圖。雨堂試九九消寒圖冠軍。」「畫船兩度泛秦淮，弦索笙簫處處皆。獨有新詩吟不得，六朝風景寫無涯。二莫愁湖水鏡奩開，愛濯清流日日來。倘得來生如所願，英雄兒女合輪迴。雨堂《遊莫愁湖》詩有「佛前祝我來生願，不願將軍願美人』句。」二代儒宗賞識真，曾從勝地拜經神。鍾山鍾毓多英俊，如此才華有幾人。雨堂受知於姬傳夫子。」「茗爐宛轉動烟雲，間隔蝦鬚認篆紋。勸客時常過七椀，清譚忘却到斜瞧。雨堂嗜茶。」「臨池妙格善評論，筆格先將舊樣翻。直溯當年王大令，珍藏道德五千言。善臨《道德經》。二商量繪事展齊紈，一檢浮香點石欄。囊裏猶留垂露筆，幽人慣學畫幽蘭。」「忽遣巫陽召謫仙，古今真有忌才天。不如常住清虚府，免却勞勞四七年。卒年二十八。」「麗句迴環蘊曲包，風簷一字費推敲。雨堂《霓裳譜賦》云：「玉環玉笛，伊州涼州。」《消寒圖賦》云「寒隨白盡，煖逐紅生。」余最愛誦。可憐將合如星眼，猶認前賢未忍抛。臨終猶説唐宋人不絶口。」「六月興師唤奈何，一腔熱血未消磨。入學之年，以六月六日試幾濱于死。問君此去歸何處，繞遍諸天住大羅。」「青箱未斷斷黄粱，不惜金錢倍價償。收買書籍，每倍價不吝。往哲有靈憐此意，定教引與共馨香。二道義千年重友生，孔顔生死見交情。撫棺一哭誰真慟，有鄭康成陸士衡。雨堂事鄭霽園、陸愛古二師最久。」「人共殘年不肯留，除夕前一日仙逝。春風計日到瀛洲。心隨沸水過淮海，合入清流遠濁流。」「何處重聞金玉音，故人惆悵對衣衾。余往唁，見僕衣衾捧燒。奇文若再同欣賞，容我長從夢裏尋。」「淚雨紛紛濕布衫，葭孳恩誼本難芟。須臾破涕翻爲笑，我亦君流偶落凡。」讀之懇摯纏綿，令人心悒。余亦有《哭姪孫恩溥十二絶句》，存鄙集中。

畢秋帆先生以鎮洋一諸生，年二十四，癸酉舉京兆試，補中翰，旋中庚辰第二名進士，大魁天下。丙戌分校禮闡。丁亥擢鞏秦階道，調安肅。辛卯任陝臬，壬辰癸巳由藩晉撫。乙巳調河南，賞戴花翎。戊申總督兩湖。又十餘年，志伸才展，績著考終。政暇，逍遥洞庭、岳陽，載酒徵歌無虚日。一時名士皆從其遊。故袁子才贈句云：「不是騷人領旌節，肯將湯沐賜瀟湘。」乃閲閒遣諸作，夷猶澹逸，初不料其如彼赫赫者。《祀竈》云：「紅鎧緑酒青松枝，盤列園蔬佐以飴。鱸香一炷烟霏微，再拜稽首前致詞。終年善惡勞記録，明晨彙報陳天墀。自揣功無過亦細，應荷玉皇詢姓字。伏乞神君進一言，斯人但以詩爲事。十年已積三千首，勞勞未免風塵走。夜夢神君有所述，述帝云爾情甚逸，勅賜生花一枝筆。」《遣興四首》之一云：「二客不期至，書窗訴懷抱。一願呼小龍，耕烟種瑶草。手拍洪隹肩，口瞰安期棗。清晨遊蒼梧，黄昏宿蓬島。一願居華堂，青年歌得寶。白撰堆房廊，明珠貯楼楮。入則據南面，出則建大#。因問我何如，我云不同道。飢食紅稻飯，寒襲青霓襖。有月夜眠遲，有花春起早。時獲琴書歡，而無離别惱。摩撫膝下兒，删定等身稿。百年無疾終，安然投富媪。二客相視笑，庭柯日杲杲。」更《觀朧傳》四律云：「仙樂鏗鏑霽景初，五雲閭闔敞皇居。同披春褐朝金闕，先躡紅雲拜玉虚。下士忽登千佛首，名山未竟十年書。高逵雖已鴻飛漸，自顧爲儀倍凛如。」「宣豪江硯集承明，思湧文慚翻水成。敢冀茂才居異等，恐嘲名士總虚聲。幸繙虎觀書應徧，相對龍池骨亦清。豈有春城寒食句，九重何自識韓翊。二主知特達謝圭璋，柳染宫袍數異常。温飽毋求行易勉，科名不愧道争光。書生敢擅通經譽，邊務虚叨對策詳。廷試經學屯田二策，上親擢第一。聖代崇儒兼奮武，漫云報國僅文章。二海上神山許寄栖，故鄉幾日見金泥。詩書少荷慈闡訓，姓字今叨御筆題。私愧名同恩並麗，敢言文與福俱齊。退朝身率群仙下，回望層霄意尚迷。」又《瓊林四絶》云：「簪花絶席有成規，雲裏韶咸下玉墀。彩仗忽傳天使至，上公親爲酌金卮。二將士西征卸鐵衣，武成宴罷接文闡。虎頭主席金貂客，定遠新從絶域歸。時西域底定凱旋，大將軍兆公奉旨主宴。二禁柳籠烟覆玉池，酒波紅映石榴枝。廣筵叨飲天厨饌，莫忘空山畫粥時。端午日殿試。」「龍頭人羡領群仙，文錦宫衣錫九天。莫訝舉朝名氏熟，西清珥筆已多年。直機廷已五年矣。」又《前聞鄉捷》云：「瓊樓悄恍記遊仙，小謫人間夢又圓。丹桂露溥叨一第，白楊雨冷隔三年。羽儀鴻漸占初吉，燈火雞鳴感舊緣。遥喜萱堂眉暫展，簷前靈鵲好音傳。」可稱大含細入，籠罩一切。後終湖督任内，年六十八。世襲輕車都尉。嘉定李書田先生太翁名夢聽，由壬戌進士作令西江，循聲懋著。書田亦以德清知縣卓異，添陟閩藩，洵稱克紹前烈者。兹録其《庚戌登第紀恩》八律。《放榜》云：「翹首雲梯碧落邊，今朝身到大羅天。泥金報去人皆後，澹墨書來我獨先。填榜從第六名起，五魁最後。三禮專門穿札易，本科輪試禮記。八仙同譜拔茅連。回思舊日寒意苦，幾瓮黄靠半席循。」《覆試》云：「離宫覆試近科添，恭竣回鑾日改詹。梯好上天重走怯，船逢下水衆謀僉。試兩文一詩，日阡皆出。爲防東郭吹竽濫，特較南宫扃鑰嚴。數典記曾唐宋有，殿中席地異風簷。」《殿試》云：「三殿深嚴屏息登，龍門那許比峻噌。班聯玉筍成林進，地近丹霄絶頂層。黄紙題分肝欲鏤，紅綾餅賜手親承。天涯多少窮經侣，頭白雞窗夢到曾。」《引見》云：「待詔齊來金馬門，賢良策進帝親揄。築壇將以爲皆得，揚作人真僅有存。鼎足三分須厚福，奎纏五緯已承恩。孫山名第非容易，頻占前茅感可言。鄉試第四會試第六，今殿試二甲第二名，合算第五。」《傳#》云：「珠斗鈎陳翌紫宸，早隨冠珮集初寅。心殷就日瞻雙闕，耳聽轟雷唱九賓。燄漫曉流音繚繞，旌停晴耀影璘彬。小臣初自田間出，喜覩朝儀舞蹈新。」《賜宴》云：「不徒摩飮拜恩深，盛事從來未有今。聖主八旬開蕊榜，元臣兩度宴瓊林。無錫嵇相國重嗔宴。大官法酒休教醉，上苑名花好取簪。廿載萱庭羞菽水，烏私還切遺羹心。」《釋褐》云：「黄瓦紅丸蔭翠衫，成均氣象自巖巖。辟癒鸞藻規模焕，石鼓魚游籀篆嵌。去冬御製集石鼓文已刻，就在8星門外。禮仿大胥行釋菜，衣偕多士换朝衫。先人舊有題名在，擬辦偏帷拓作函。」《授職》云：「第二流中第一流，押班晝接覲垂族。新進士引見，鼎甲自爲一班。膚芸爲江蘇省之冠。帝心頗重人民寄，臣分期將政事酬。父有廉名思勉繼，家傳老譜或能修。只憐頃刻鴻溝畫，仙籍蓬萊不肯收。」

維揚鄭克柔明府年三十餘，猶貧困無聊。有《除夕前一日自遣》云：「瑣事貧家日萬端，破裘雖補不禁寒。餅中白水供先祀，窗外梅花當早餐。結網縱勤河又近，賣書無主歲偏闌。明年又值揄才會，願向秋風借羽翰。」後中丙辰進士，親亡自悼，云：「忽漫泥金入破籬，舉家歡樂又增悲。一枝桂影功名小，十載征途發達遲。何處寧親惟哭墓，無人對鏡懶窺帷。他年縱有毛公檄，捧入華堂却慰誰。」讀其詞，亦可傷已。

余己未秋到皖，尚未稔寒循情况，沉思獨坐。忽廬江吴四兄镂携所製《自嘲》五律。云：「寒窗辛苦幾經年，今日居然八品員。檢點起程多債負，安排住省少盤纏。祭丁難遇無臓肉，送考何時有俸錢。自悔不如教館好，折腰摇尾復誰憐。二草野生成質性愚，忽登仕籍進身初。衣冠古怪形容陋，言語癡呆禮節疎。掛號只須投手本，赴轅從未用肩輿。遥遥署事無期在，典史巡司總不如。二功名且慢熱衷腸，補缺悠悠歲月長。出入尚難跟小僕，起居寧復侍偏房。兩間茅屋書公館，一个燈籠貼正堂。者也之乎消遣事，無庸躁進學荒唐。二本省雖云路不赊，抛妻棄子撼離家。並無實惠沾微禄，空有虚名叫老爺。憲眷惟推三作揖，庭參竟賜一清茶。若逢報滿咨題後，即便還鄉莫怨嗟。」「貧窮迂拙更衰殘，不似官來恰是官。豆腐常赊真澹泊，縊袍全當實單寒。早遲投到相争易，新舊分班派委難。尚有出頭聯捷日，何須中夜起長歎。」讀畢，渠同鄉王君正藻自外入，不覺掀髯大笑。余亦興到，亟磨墨屬和。曾記有句云：「叠荷憲恩欣目闊，劇憐房費乏腰纏。二僧寺消閒無個事，百端交集實堪憐。二到底趨承諸未諳，致合定省轉多疎。二回首鄉關欲斷腸，舒桐迤11路偏長。」「行踪羈滯留三月，魂夢團圈聚一堂。」「何堪捧檄長驅遠，深恨飛騰上達難。」同聚諸人咸爲絶倒。學使試牘一刻，所以著程式，示鼓勵也。所録各卷，恒多騰達，足徵衡鑒之不爽。然究未可先幾豫决。余戊寅春杪，偶閲副憲賈公試卷，有滁陽王君煜七律。如「江月何年初照人」四首，云：「只此空中一輪月，古今長得照滄江。去三千里浪相搏，圓十二回天不降。幾度西風荒漢闕，依然寒影蕩吴髏。瓊樓誰問幾時有，鐵板豪歌水調腔。二大江東去月西落，人即此中更换多。鯨浪酒邀三太白，鶴舟夢散百東坡。欲窮元兔未生事，争奈碧翁無語何。縱是南中盤古國，遺書應也盡消磨。」「非非想天非想天，有疑年者使之年。不知素女鬢成雪，幾見麻姑海變田。風景片時南去鵲，劫塵彈指北來鞭。秦淮舊事復何有，玉樹後庭花一篇。」「此江此月此人人，中各各生浄浄因。琴意汰淒遊太古，詩心洗鍊證前身。無論魏晉諸朝事，况及齊梁以後春。八萬三千户安在，所生庶與古爲鄰。」又李君如蘭卷云：「千里有人原共夜，九霄何夜始依人。生明生魄生何日，獨古獨今獨對時。莫隨流水東西去，會憶嫦娥未入先。」林君汝桐句云：「擬向青天聊借問，轉愁瓊宇不勝寒。却憶小時渾不識，漫疑花下説前身。天長不老古猶今，懸得清輝久照臨。世上年華何冉冉，江邊月色總森森。却因此夜多光耀，欲向從前細究尋。」馮君度第三律云：「誰被蟾光屬意先，一輪離海至今圓。想從婦后搏泥日，豈自嫦娥竊藥年。有客舉杯邀素魄，何人搔首問青天。他時倘與吴剛遇，説到鴻濛未闢前。」又云：「初開世界寧無月，乍入清光定有人。」又米君倬集唐四律，更匠心獨運，不能備録。轉瞬必皆破壁飛去，信文章必有神也。

再檢閲王、李二君「民生在勤」二賦，淵懿古茂，卓然大觀。後刻松風水月十二韵，王有云：「畫意更無鳩染處，禪宗只在寂寥中。冷然善也仙凡判，客亦知乎問答窮。」米有句云：「濤喧屋角高低應，鏡到波心上下同。耳目之間形即道，江山以外色皆空。」皆妙。

余姪坦關君楓墀仁甫，懷才不遇，隱于丞倖。其第四子春農，余外孫也。年未弱冠，詩文清雋，郡尊徐約之先生拔置第二名，學憲賈試即冠軍。余尤愛其《鶯出谷》四律，清新秀潤，不蔓不支。詩云：「風光百五近清明，喜遇遷喬出谷鶯。毛羽已豐饒綵繪，雲霞有路接蓬瀛。低飛緩趁林花舞，遐舉還瞻曉日迎。翹首鳳城春色滿，一枝可借足娱情。二三月韶光何處盈，半歸楊柳半啼鶯。來經幽谷風初軟，飛入華林語更清。籬鸚何嘗關景物，桑鳩那復辨雲程。一從起向梁園注，錦帶金衣自有名。」「萬柳堤邊聽曉鶯，清于風笛静于笙。直將深淺三春色，寫出高低一段聲。傍水常憐歌宛轉，隔花尤惜意輕盈。雙柑莫舍湖邊路，鼓吹詩腸别有情。二番番花信叠相更，時有殷勤百嘲鶯。聽去必除筝笛耳，坐來仍洗綺羅情。東風楊柳村村霽，明月樓臺處處晴。從此高遷留上苑，建章雲物望中清。」鄙性見老到、秀嫩詩句兩種，慣入錦囊。兹合上滁陽三作，實獲我心。

嘿城王西莊宗伯鳴盛，以乾隆甲戌一甲第二人及第。越戊寅，即陞補禮部侍郎。猶記余總角時，曾聞先慕軒兄誦其志喜語云：「一介書生，未及五年，官至二品。心疑王公，遭際之隆，何緣至此。」後稔其乙亥隨圍，御製詩有押「扶」字韵，諸臣和無佳者。王適先赴行在，聖駕未臨，席地之頃，有數鹿呦呦栖息其旁。王撫弄移時，屹立不動，因得句：「稱旨久覓，佳篇不可得。」戊寅中秋之夕，偶與蘭如方伯道及，楊僅誌一聯，隨笑吟云：「鹿馴簷下當童扶。」

余中表閻鑑波，其淵祖誠齋公官粤西臬使，内陞京堂。暫假回六，贈予先王父半園公七十壽，有句云：「聞君新得長生訣，家住蓬萊第幾山。」鑑波少負異才，思承先緒，乃以名諸生，五十不第。子善慶甫踰冠即館選。憶庚午鄉舉時，乃翁口占云：「孫山落後渾無事，閒看兒童赴鹿鳴。」悲喜交集，時誦于人。丁丑過我，題我玻璃書室，有云：「薄於刻紙明於鏡，祇隔春風不隔花。」抒寫情景，可稱曲肖。

鑑波亟賞諸暨周生械《菜花》。句云：「野田籬落曾春雨，茅舍人家慣夕陽。」妙在「曾」、「慣二一字。其人庚午已雋浙闡矣。余謂總不如太倉牧鳌滄來圖：「繞村種菜春環屋，鋪地黄金人住家。若論生材能濟世，萬花都合讓斯花。」鳌又有《偶成》云：「薄宦頻年鬢欲斑，平生心在水雲間。天憐衰吏無他樂，許看東南一帶山。」聞鳌本三韓鉅族，詩恰何等襟懷。

余所見迴文詩甚勘，昨得袁秋卿《春興》云：「沉沉緑柳和風暖，艷艷紅桃曉日晴。深苑春鶯啼舌巧，林花亂蝶舞風輕。」秋卿名棠，爲秀水汪公楷亭孟翊室。汪故世族，渠姪如洋又以第一甲一名及第。故寄兄香亭云：「鵬程人與白雲齊，君獨年年借一枝。聞道故交多及第，更憐羈客尚無期。琴書别後遥相憶，雪月竄前寄所思。常對芙蓉染衣鏡，堪嗟儂不是男兒。」又題香亭書後云：「滿樹夕陽千里夢，幾行殘墨十年心。」寄兄簡齋云：「菊留殘蕊秋將澹，人到中年意倍親。」又云：「一家休怪我情真，手足寥寥幾弟昆。」又《寄懷夫子》云：「秋逼畫堂親鬢老，雪飛荻港客舟凉。休憎蕊榜功名薄，且喜詩囊姓字香。」又云：「清夜不堪閒裏坐，秋風多在樹中生。忙煞隨限輕薄柳，年來那管别離情。」纏綿俳惻之情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