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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梁章鉅

讀漁洋詩隨筆提要

《讀漁洋詩随筆》二卷，據道光間刊本點校。撰者梁章鉅(一七七五—一八四九)字閩中，又字黄林，號退庵，福建長樂人。嘉慶七年進士，歷官至江蘇等省按察、巡撫，兼署兩江總督。著述甚富，有《藤花吟館詩鈔》等數十種。按此本無刊行年月，孫殿起《販書偶記續編》謂約刻於嘉慶間，梁氏從翁方綱問詩，在嘉慶二十年至二十二年(《退庵自訂年譜》)，《販書偶記續編》或即據以推論。而梁氏本人於《退庵隨筆》中提及《讀漁洋詩随筆》「近已付梓人」。《退庵隨筆》刻於道光十六七年，則此書之刊行，當已人道光。書中記其師紀旳、翁方綱二家評漁洋詩之語，多得自親炙，選存亦精，所謂紀「平允」而翁「精嚴」也。書中另採録沈炳垣(曉滄)等多家評漁洋語，而終以梁氏自評爲主。全書大抵按漁洋《精華録》之序，逐首與評，近二百題二百餘首，約詳於《漁洋集》、《續集》等中年以前之作，至《南海集》、《蠶尾集》等則寥寥矣，《雍益集》、《蠶尾續集》等僅獲評二一首而已。蓋梁氏以爲漁洋平生刻意之作全在前二集，故有此重輕之别。其評具體切實，不務高談，於二師之説採翁稍多，而其識實近於紀。學清詩者當從漁洋入手，則梁氏此評可與《精華録》惠棟、金榮兩家注相輔而行也。讀漁洋詩隨筆提要 三

讀漁洋詩隨筆卷上

長樂梁章鉅撰

余嘗問詩於文達紀師、蘇齋翁師之門，二師皆令熟讀王漁洋詩，而議論風旨微有不同：文達師之論平而允，蘇齋師之論精而嚴。要皆於漁洋有深契，而不惜以金針度人者也。今謹就所聞緒論，參以他家之説，略爲編次，俾讀漁洋詩者有所折衷焉。

文達師曰：漁洋談詩，大抵源出嚴羽，以神韵爲宗。其在揚州作《論詩絶句》三十五首，前三十三首皆品藻古人，末二首爲漁洋自述。其日：「曾聽巴渝里社詞，三閭哀怨此中遺。詩情合在空舲峽，冷雁哀猿和《竹枝》。」平生大指，具在是矣。當康熙中，其聲望奔走天下，惟吴修齢竊目爲「清秀李于鱗」，語見趙秋谷《談龍録》。汪堯峰亦戒人勿效其喜用僻事新字，語見漁洋自作《居易録》。《談龍録》詆排尤甚。平心而論，我朝開國之初，人皆厭明代王、李之膚廓，鍾、譚之纖仄，於是談詩者競尚宋、元。既而宋詩質直，流爲有韵之語録；元詩艷繪，流爲對句之小詞。於是先生以清新俊逸之才，範水模山，批風抹月，倡天下以「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之説，天下遂翕然應之。然所稱者盛唐，而古體惟宗王、孟，上及於謝跳而止；較以《十九首》之驚心動魄，一字千金，則有天工人巧之分矣。近體多近錢、郎，上及乎李碩而止，律以杜老之忠厚纏綿、沈鬱頓挫，則有浮聲切響之異矣。故國朝之有漁洋，亦如宋有眉山、元有道園、明有青丘。而尊之者必躋諸古人之上，激而反唇，異論遂漸生焉。此傳其説者之過，非漁洋之過也。今其詩具存，其造詣淺深，可以覆按，一切黨同伐異之見，置之不議可矣。文達師《澡陽消夏録》載益都李詞腕記趙秋谷與木魅談詩事。有客竊聽魅謂：「漁洋山人詩如名山勝水，奇樹幽花，而無寸土藝五穀:如雕欄曲榭，池館宜人，而無寢室庇風雨，如彝鼎塞洗，斑爛滿几，而無釜甑供炊爨，如纂組錦繡，巧出仙機，而無裘葛禦寒暑；如舞衣歌扇，十二金釵，而無主婦司中饋，如梁園金谷，雅客滿堂，而無良友進規諫。」秋谷極爲擊節。又謂：「明季庸音雜奏，故漁洋救之以清新，近人浮響日增，故先生救之以刻露。勢本相因，理無偏勝。竊意二家宗派當調停相濟，合則雙美，離則兩傷。」秋谷頗不平之云。謹按：此論漁洋詩恰得分際，當即是詞吭之託辭，或吾師又從而潤色之，非山中木客果解如此也。

蘇齋師曰：國朝詩家，漁洋先生爲之冠。先生嘗自言：「李、杜、韓、蘇，則不敢及，若放翁、遺山之間，或庶幾耳。」此固先生謙詞，然其詣到妙處，實有與放翁、遺山争勝者；豈惟争勝，亦尚有放翁、遺山所未至而先生獨至者，此以詩品言也。若以導後學論，則放翁、遺山，後賢所當效之，而先生詩，則恐後賢未可胥效之。既後賢未可胥效之，而必首舉先生詩以示後學者，何也？曰：風行水上，請看自成文處；箭在括間，試來共聽絃聲。

又曰：昔之推漁洋者太過，而今之譏漁洋者太甚。二者相權，則無寧過推之耳。漁洋於五言言陶、謝，言韋、柳，而於七言乃言《史》、《漢》。昔東坡亦教人熟讀《三百篇》及楚《騒》耳。然則由漁洋之精詣，可以理性情，可以窮經史，此正是讀書汲古之蘊味。而所謂「不涉理路，不落言詮」者，乃專對貌爲唐賢者言之耳。謹按：漁洋先生答郎梅谿問，言司空表聖「不著一字，盡得風流」，此性情之説也；揚子雲「讀千賦則能賦」，此學問之説也。二者相輔而行，不可偏廢。若無性情而侈言學問，則有譏點鬼簿、獺祭魚者矣。學力深始能見性情，此破的之論。然則先生固先有持平之論矣。又曰：評漁洋詩者，有桃唐祖宋之説，固非；即謂其專主唐音者，亦有所未盡也。謂先生師韋、柳者，似矣；顧何以選《三昧集》而轉遺韋、柳乎？又謂具體右丞者，似矣；顧何以鈔五言詩又不及右丞乎？或又日讀先生詩當熟《史記》、《漢書》，故以惠氏、金氏、徐氏諸箋説援據極博，而尚有補注者。然且又舉司空表聖、嚴滄浪言詩之旨歸於妙悟，則又若不假注釋者。此皆仁知各見，吾惡乎執一處以求之。

趙秋谷《談龍録》攻擊漁洋，出於忿情之私，不無過激。然其大旨謂「詩中當有人在」，其譏漁洋《祭告南海留别》詩「盧溝河上望，落日風塵昏。萬里自兹始，孤懷誰與論」爲類覇臣遷客之詞，則實切中漁洋之病。文達師曰：神韵之説，不善學者往往易流於浮響。施愚山「華嚴樓閣」之喻，汪堯峰「西川錦匠」之戒，漁洋亦嘗自記之；則秋谷所談，未始非預防流弊之篤論也。秋谷雖排擊漁洋，而其實未嘗不心折。《談龍録》云：「或問於余日：「阮翁其大家乎？』曰：一然。二孰匹之？」余曰：一其朱竹诧乎！王才美於朱，而學足以濟之；朱學博於王，而才足以舉之。是真敵國矣。他人高自位置，强顔耳。」」又云：「嘗與天章、昉思論阮翁，可謂言語妙天下者也。憶敖陶孫之目陳思王云：、如三河少年，風流自賞。一請移諸阮翁。」此皆推服漁洋之至，亦是非之公，不可掩爾。

蘇齋師曰：《談龍録》所云「朱貪多，王愛好」者，近日學人往往沿習作語資，誤也。彼自腹儉耳，朱何嘗貪多—彼自不要好耳，王何嘗愛好哉。

漁洋山人初編少作爲《落牋堂詩》，後又刻順治丙申至辛丑所作爲《阮亭詩》，復有《過江》、《入吴》，《白門》前後諸集。後又删併諸作，定爲《漁洋前集》，始順治丙申，終康熙己酉，凡十四年之詩。是集出而少作諸集悉微，故今不甚傳。至康熙甲子，又裒其辛亥至癸亥之詩十六卷，爲《漁洋續集》。此外又有《蠶尾集》，則康熙甲子祭告南海，阻雪東平，望小洞庭中蠶尾山，悦其清遠，因取以名其山房，並以名集。又别録途次往還之作爲《南海集》。又有《雍益集》，則康熙丙子祭告西嶽、西鎮、江演途中所作。其《蠶尾續集》，則乙亥迄甲申之作。惟中無丙子年詩者，以别爲《雍益集》之故耳。至乙酉歸里之後，有《古夫于亭稿》。又有《蠶尾後集》，則所作五七言，絶句居十之九矣。綜而論之，《漁洋前集》刻於榷關時，《續集》刻於官詹事時。其時年華鼎盛，方與天下作者角藝矜名，故平生刻意之作全在二集。迨後再使秦、蜀，往返萬里，得詩纔百餘篇已。自言無復當年蜀道、南海豪放之格。又嘗自言老耽禪寂，遇事短吟，略仿西竺氏偈頌，不應更作文字觀。又《蠶尾續集・自序》謂時方删定洪容齋《萬首絶句》，因效爲之。蓋暮年精力漸衰，不耐爲長篇巨製。雖名手亦然，不必爲之諱也。今海内讀漁洋詩，皆以《精華録》爲家絃户誦之本，此係先生所手定，而屬其門人林吉人以精楷付梓者。余嘗得先生手札真蹟二十餘紙，皆與吉人往復商榷之語。其中一章之去留、片詞之點竄，無不稱量而出之。乃知其子啓济跋語稱門人曹禾、盛符升仿任淵《山谷精華録》之例，蓋託詞也。康熙中，邵長蘭選先生及宋牧仲中丞詩爲《王宋二家集》。時論頗以獻媚大吏爲疑，秋谷因此不平。後先生有寄宋詩云：「尚書北闕霜侵鬢，開府江南雪滿頭。當日朱顔兩年少，王揚州與宋黄州。」蓋言兩人少爲卑官，即已齊名，不自長荷合刻始也。

漁洋擬古樂府諸篇病在太似，查初白譏其飯上不見有一字，仿之何益，非苛論也。惟《精華録》開卷第一篇《飲酒》云：「對酒歌慨慷，自我屬有生，共得睹太平。皇帝陛下惟樂康，宫府治，丞相無私人。諸諫官彈射奸慝，咸有直聲。自中丞刺史良二千石，各各有廉名。日南交趾，皆我郡縣3蠻夷君長，以時稽首殿廷。屬國具爲令，文笥生翠來玉京。幸太學，三老而五更。遂賜民爵一級，存問長老，遣都吏循行。大酷十日除宫刑。美人曼壽，百室豐盈。」此先生故作是篇以壓卷，非先生本色詩也。乃獨有議此篇爲失樂府之體者，是不知樂府者之言也。凡先生所擬古樂府，皆不及此篇有自運之神理耳。

王霖蒼應鯨《群書廣注》云：「《精華録，慕容垂歌》云：一燕燕尾涎涎。一惠氏《訓纂》、金氏《婆注》並刊作「涎涎」。今按《漢書，五行志》、《飛燕傳》，皆本作「涎涎」。顔師古注：一涎，陡見反。一其謡之下文云：「張公子，時相見。一則『燕三範一、『見』三字共一韵。二家注俱刊作「涎沫」之一涎』，屬平聲字，誤矣。又卷四《海燕樓》詩【挺挺會相見」，二家之誤並同，俱依本史作「涎」爲是。」王霖蒼又曰：二三原隔五峻，「五一字誤也。《晉書・載記》、温公《通鑑》、朱子《綱目》晉孝武太元五年，此事皆作「三原三九罢。《前漢志》：「九崂山在左馮翊谷口縣西。』《隋》、《唐志》：一九峻山在京兆醴泉縣。」《一統志》：一九峻山在西安府醴泉縣西北六十里。一並無所謂『五峻』也。「五一爲「九一字之誤，猶上文一涎涎」爲一涎涎一之誤耳。《訓纂》謂「五峻未詳」，是不敢斷其爲誤矣。」按《精華録》注引《晉書-載記》作「九」，不誤。則正文或誤用，或誤寫，無可疑矣。

沈曉滄炳垣曰：《擬美女篇》後半云：「容華誠自惜，貴盛寧易詳。洛水正微波，明瀾一何長。川路西南永，扁舟不可方。寄語盛年子，顧義慎自防。」數語即「南有喬木」詩意，發情止義，風人之旨，最爲得體。若《擬白馬篇》，則純是鋪排耳。

《醴泉謁誌公像觀唐碑》句云：「磨滅開元碑，蟲鳥紛難譯。」按顧亭林《金石文字記》：「《誌公碑》，行書。」則何至如蟲鳥之難譯乎！此與《焦山古鼎》詩所云「世次迷夏殷」者同一用字浮泛，亦隨手失檢也。

《自石橋尋黛溪遂至摩訶峰下》云：「日落山氣涼，清流自迴轉。窮源不知勞，潮忘溪路遠。幽石各奔峭，修樹亦婉變。遥睇徑難測，迴矚途屢變。寂歷衆山響，蕭條晚風善。微徑暮樵出，懸匡歸鳥見。須臾夕霏收，殘陽四山徧。新月忽清揚，餘霞自舒卷。稍覺葛衣輕，幸藉孤笫健。平生邱壑人，兹言庶能踐。」此詩追摹謝客而能化《選》體方板之習。惟「須臾」二句與起語微犯，雖《選》體不忌，然節去似更佳。

《醴泉寺高閣瞻眺有懷范文正公》云：「風雨湖上來，蕭條灑飛閣。殷雷起眉際，極目窮寥廓。遥天壓烟水，空濛氣磅礴。大澤盤蛟龍，斜風偃雕鶉。却眺鴻濛中，日光遠迴錯。草木暗四山，急淙鳴萬壑。悵然思古人，大雅何時作？」全詩鋪排瞻眺，極有精采，惟懷范意祇於末聯輕帶一筆。夫既懷范文正公，自不應以尋常憑弔之虚詞相混也。如此結語，不太通套乎！此下《書堂》一首，亦自有書堂應説之語，乃亦以寫景空語了之，與此詩正同一不切也。《漁洋詩話》云：「鄒平長白山醴泉寺，即范文正公畫粥處。張靦詩：「山護埋金窟，泉通畫粥廚。傳燈衣鉢在，曾伴老龍圖。^按先生極賞張詩之工，而自爲詩偏不及此，意豈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者乎？韋公《同德寺》詩「川上風雨來，須臾滿城闕」，是此詩起語來歷。

《復雨》云：「花枝濛濛日將暮，颯颯涼颱起庭樹。雨脚射地晝陰晦，急溜鳴簷不知數。連年左輔嗟大無，有蜚多麋仍屢書。良民重累背鄉縣，奸民攻剽成菴苻。天南干戈未休息，男罷農耕女廢織。長沙江中多戰船，祝融峰頭尚兵革。羽書日日下山東，秸程轉輸動千億。苦竹黄楓猿晝啼，舟子征人少顔色。掘冢鑄幣既不能，展轉呼天猶力穡。今年稍稍宜雨喝，黍稷撲撲稻葉長。長官鞭朴那敢避，努力公家輸酒漿。」通首沈著蒼涼，自是此題合作。惟「掘冢鑄幣」句不可爲訓，或改「不能」爲「不敢」，與下句更覺貫注。起處「濛濛」、「颯颯」，結處「稍稍」、「撲撲」，皆兩句連用叠字，亦微瑕也。「撲撲」字前人少用，或是「撲地」之譌。

《和窟室畫松歌》：「江南吴生昔爲此，一一下筆皆龍形。」《漁洋山人集》此下有「畢宏韋偃去已遠，妙筆於今誰弟兄？吴生作此良已苦，徂裸銅#互變更」四句。蘇齋師以爲不宜節去。沈曉滄曰：「山人自注，以《黄門畫松歌》頗極奇偉，故和作亦著意爲之。然一顛毛亂指舌上搞一句，未免太甚。二左右騰跳飛儕鮭」，「跳」字平聲，此似誤作仄用。

《蠡勺亭觀海》一首，壯浪恣肆，全學太白。詩云：「登高丘而望遠海，坐見萬里之波濤。長天寥廓雲景異，春陰偃蹇魚龍高。怒潮乘風立千丈，虎蛟水兇紛騰逃。群靈潛結萬蜃氣，一痕未没三山椒。須臾勢盡潮亦止，波淡天清静如綺。菱苔沈緑紛塘坳，螺蚌摇光散沙讷。參差島嶼羅殊域，紛如星宿秋天裏。擊我劍，聽君歌。有酒不飲當奈何。日主祠前水蕭瑟，仙人臺上雲嵯峨。羡門高誓不可見，秦皇漢武空經過。祇今指顧傷懷抱，黄腫厥崎盡荒草。人生快意無幾時，明鏡朱顔豈長好。吾將避世女姑山，不然垂釣蜉端島。」此膾炙人口之作。然合全詩細按之，則尚是空架局，祇得太白皮毛耳。正自歌，忽云「君歌」，纔説求仙無蹤影，又要「避世」要「垂釣」，又只爲人生易老。此等激昂感喟，皆令人摸頭不着。

《周文矩説劍圖》詩題下自注云：「後有董宗伯書《説劍篇》。」此詩第七句「君王隱逸各有態一，即用董跋語也。入手倣杜，有氣勢。中惟「使筆如劍劍氣出，此公無乃能鐵兵」二語爲一篇之警策，宜評者與杜老之「一洗萬古凡馬空」、坡老之「筆所未到氣已吞」相提並論也。「雲間墨妙」以下，帶寫董宗伯書筆，則未免近弱而涉蕪耳。「晉有衛協吴曹興」，以曹不興爲「曹興，可乎？後《彭澤雨泊》云「三歎顔延課」，以顔延之爲「顔延」，與此同。似皆前無所據。

《阮亭秋霽有懷西山寄徐五》云：「孤亭新霽後，藤竹夜涼生。忽憶西峰寺，曾經采藥行。夕陽雲木秀，秋雨石泉清。不見烟霞侣，相思空復情。」神韵自然，似《英靈集》中合作。

文達師曰：《冬日偶然作》四首，其源出太沖。然意有所指，殆非泛然詠史。

《和西樵蠡勺亭觀海》起句云：「春浪護魚龍，驚濤與漢通。石華秋散雪，海扇夜乘風。」或嫌「春」與「秋」字妨，「浪」與「濤」字複，則以試帖之見繩之耳。

《秋柳四首》云：「秋來何處最銷魂，殘照西風白下門。他日差池春燕影，祇今憔悴晚烟痕。愁生陌上《黄驢曲》，夢遠江南烏夜村。莫聽臨風三弄笛，玉關哀怨總難論。二娟娟涼露欲爲霜，萬縷千條拂玉塘。浦裏青荷中婦鏡，江干黄竹女兒箱。空憐板渚隋堤水，不見瑯哪大道王。若過洛陽風景地，含情重問永豐坊。」「東風作絮^春衣，太息蕭條景物非。扶荔宫中花事盡，靈和殿裏昔人稀。相逢南雁皆愁侣，好語西烏莫夜飛。往日風流問枚叔，梁園回首素心違。二桃根桃葉鎮相憐，眺盡平蕪欲化烟。秋色向人猶旖旎，春閨曾與致纏綿。新愁帝子悲今日，舊事公孫憶往年。記否青門珠絡鼓，松枝相映夕陽邊。」詳味此詩，集於明湖而慨白下，别有寄託，非舍近就遠也。其大意爲南都而作，人皆知之。惟詞旨倘恍迷離"^但當以風格神韵取之。陳伯瑛允衡所謂「初寫《黄庭》，恰到好處」者，自是定評。見《分甘餘話》。若必字字按以時事，處處律以章法，則殊多不合。如以「《黄馳曲》」爲思孝陵，「烏夜村」爲悲福邸，「板渚」、「瑯哪」爲懷汴京，「桃根」、「桃葉」爲譏選妓，「新愁帝子」爲傷太子，「舊事公孫」爲悼永明:而「南雁」、「西烏」二句，語意尤爲淒婉，在當時豈無所指？然以意逆志，亦都在離合之間，必求其人以實之，則鑿矣。

蘇齋師日：或議「浦裏青荷」、「江干黄竹」二語爲不切，然此是即當下景物托襯，此及下聯皆用樂府作格韵，是先生擅場。即如下聯，「瑯那」尚涉柳事，而「大道王」則毫無所取，故先生必自注云：「借用樂府語。」然有此句之借用，正足配上聯「中婦鏡」、「女兒箱」之神理，則正不必以「不切」議之矣。又曰：分别觀之，前三首自成格韵，後一首竟是凑成，不但「桃根」、「桃葉」之太離也，「秋色向人」、「春閨曾與」，「與」字豈可對「人」字？律體似不宜如此。「悲今日」、「憶往年」亦是隨手用之。末聯又用樂府語，料别無深意，果能包裹上文乎。

題下原有先生自序云：「昔江南王子，感落葉以興悲，金城司馬，攀長條而隕涕。僕本恨人，性多感慨。寄情楊柳，同《小雅》之僕夫；致託悲秋，望湘皋之遠者。偶成四什，以示同人，爲我和之。丁酉秋日北渚亭書。」今刻《精華録》者遺之，注《精華録》者又只載《菜根堂詩集序》數語。偶閲東萊李瀛客兆元《秋柳詩箋》，鈎深索隱，雖未必盡合漁洋本旨，而旁引曲證，要可謂之善説詩者。昔人謂「《秋柳》詩乃先生少年英雄欺人語。爲所欺者强爲注釋，究之不切秋，並不切柳，其佳處正在不切」云云，此則真欺人語耳。惜箋辭繁而不殺，因隱括其意，附録於左，以便觀者。第一首弔明亡而追憶開國時事也。「白下門」三字，點明其地，「殘照西風」，已隱寫一亡國景象。三句「春燕」，用建文中童謡「莫逐燕，逐燕日高飛」語，以「燕」指燕王也；「差池」云者，見已經一番變革矣，今指福王，言亡國之惨更甚於靖難之日。第五句以唐太宗比明太祖，追憶創業之艱，而傷後人不能繼也。《樂府雜録》：《黄牌曲》，唐太宗定中原時所乘戰馬，後馬斃命，撰此曲。第六句追憶開國時母后之德，而傷後代無嗣音也。烏夜村爲晉穆帝后所居，徐注引《輿志》云。明之創業，馬后佐助爲多。厥後鄭貴妃、李選侍幾危宗社。福王係鄭妃之孫，原與熹宗、莊烈相水火者，故復用逆噹之黨，重興復社之獄，自底滅亡，實自鄭妃階之厲耳。桓伊吹笛，係金陵舊事，其地名邀笛步，言外有風景不殊之感。「玉關哀怨」，則以春光之不度比明社之難復，真覺黯然魂銷矣。第二首爲福王作。首句虚寫一南都將亡之象。次句比福王之不能自振。三四句指馬、阮輩，嘆輔佐之非其人也。蓮爲君子花，而但餘「青荷」，有群小得位，君子消亡之意，「中婦鏡」，刺其昏暗，不能補益君德。竹應有勁節，而無如「黄」竹只供「女兒箱」之用，譏其聲色逢君也。「隋堤水」，直以福王比煬帝。桓宣武爲瑯那内史，與「大道王」無涉，雖自注云「借用」，亦太不倫。按《晉書》，瑯琲王睿生於洛陽，南渡後爲晉中興之主；福王亦生於洛陽，立於南都，與瑯耶其始相類，其終大不相侔。則知先生所謂「借用」者，雖因宣武而借用樂府語，實因樂府語而用晉瑯理以例福王也。且晉五王渡江，而瑯那中興；明季亦有五王，而無一中興者。如此看來，不但本聯中「空憐」、「不見」二字寄慨遥深，詞意貫注，且與下「洛陽」云云，尤爲一線。末二句用找補法，言南都已不堪回首，誰復更問洛陽始封之地乎！「若」字當作「誰」字解。「永豐坊」用洛陽舊事，乃節取移植禁中之意，比福王以藩邸播遷，驟膺大寶耳。第三首爲南都諸遺老作。三四句承「景物非」説，下「南雁」正指遺老諸公。「西烏」用沈攸之事，沈爲荆州刺史，以蕭道成篡位，聲罪致討，兵潰而亡。《西烏夜飛》者，其東下時所作曲也。大意謂國家代明復讎，闖、獻餘孽已盡，不必效沈攸之妄興恢復，自取敗亡也。第四首專爲福王故妃童氏作。按《明紀補注》，童氏，周府宫人。逃亂至尉氏縣，依福王於旅邸，生一子，已六歲。福王南奔，各不相顧。及即位，陳潛夫奏妃尚在，不召。後自詣宫，不納。旋下錦衣衛獄。童妃細書相遇月日及離别情事甚悉，付掌獄馮可宗進呈，棄不視，命斃之獄中。王居禁中，惟漁幼女、飲火酒、雜伶官演戲爲樂。首句「桃根桃葉」，正指其得新寵而行樂。次句言童妃之流落而不召。三句言妃自詣闕陳辭。四句則追溯旅邸相依情事。五句「帝子」，以湘夫人比童妃也。徐夔注引魏文帝《柳賦序》，大誤。六句「公孫，以漢宣帝形福王也。《漢書・哇宏傳》：上林苑中大柳樹斷枯，有18食樹葉，成文字，日二公孫病已立。」按病已即皇曾孫宣帝也。漢宣帝有詔求微時故劍事，大臣如指，因白立許僅仔爲后。此借漢事以大義責福王，諷刺雖切，而措詞微婉，尤得風人之旨。末聯「記否」二字，直向福王心内下一棒喝，故與第四句意相應而不相複。第一首「夢遠」句追思馬后，見開國之如彼，此首悼傷童妃，見亡國之如此，照應在有意無意之間。《關雎》爲西周之始，《白華》爲西周之終。先生此詩命意直接《三百篇》，世推爲風雅之宗，夫奚疑？

屈悔翁復亦有《秋柳詩解》，以爲四章皆刺南渡之亡也。第一首述江南之開創，第二首譏亡國之姦邪，第三首弔當時之遺老，第四首譏荒淫之失國。大略與李瀛客同而遜李之核。嚴給事沆稱「東風二首風調淒清，如朔鴻關笛，易引羈愁。按：四詩自以此首爲警策，有實際。嚴評亦善於形容。《苦寒行》云：「遠游漁陽城，飲馬淳沱湄。河朔恒苦寒，日夕風鳴悲。悲風起廣塗，霜霊凋人衣。欲渡川無梁，層冰何紫紫。鵰鶉鳴枯楊，豺虎交路衢。深谷多猿猱，得食歡相追。我行歲既晏，十步八九迷。他鄉少親故，相逢知是誰。憂愁練肌骨，自顧顔鬢衰。俛視飛蓬根，隨風時轉移。我獨久伊鬱，歲暮空徘徊。寄語後來人，遠游不如歸。」文達師曰：此詩規仿魏武，可稱形似，但亦是空架局。通首用支、微、齊、灰韵，而忽押二衢」字，亦似可不必也。蘇齋師曰：按《年譜》，公賦此詩不過二十四五歲時，而遽云「自顧顏鬢衰」，亦不切。

《慈仁寺雙松歌贈許天玉》云：「我昔登泰山，舉手攀秦松。東南雲海幾千里，夜懸日氣開鴻濛。山人出山已三載，復見金元雙樹在。獲髯石骨青銅姿，古貌荒唐閲人代。長夏蒼蒼秋氣深，風來絶碉蛟龍吟。仙人五粒不可見，但有元鶴來往飛。陰森黝蟬詰屈宛相向，千曲盤拏氣初放。一任支離拔地生，那須夭矯排雲上。我來高枕石壇邊，耳畔往往聞驚泉。白日沈沈不到地，颯然雷雨生空天。烟色欲暝鐘復起，雄談岸幘波濤駛。千秋萬歲知者誰，閩海奇人許夫子。」汪鈍翁曰：「歌辭雄偉沈麗，與題相稱。先是，王十一將遷居慈仁寺，予往阻之曰：一子寓慈仁，不得不賦《雙松》詩，恐損子名。一王傲然曰：一寓不可不移，詩那可使作。一王既爲此言，而後竟操筆，才人固是難量也。」文達師曰：《雙松歌》遒逸處似太白，絶不闌入宋調。

《洗象行》亦最有名。或疑「玉河波射珊瑚赤」後三字無着，然上句是「日中傳呼洗象來」，重按「日中」二字，則「波射珊瑚」之神理自見。結云：「大秦師子多威神，山林豈是天家珍。」一襯更覺有力。沈曉滄曰：「《題趙澄仿王右丞群峰飛雪圖》結句云：1即教唐宋多能手，未必常逢如此人。一以贊畫作結，無力且落套。」

《息齋夜宿即事懷故園》云：「夜來微雨歇，河漢在西堂。螢火出深碧，池荷聞暗香。開窗鄰竹樹，高枕憶滄浪。此夕南枝鳥，無因到故鄉。」此襄陽神境。「螢火」一聯極刻畫而能出以渾成，尤佳。《漁洋詩話》云：「余最愛范德機『雨止修竹閒，流螢夜深至一兩句，少時曾作一螢火出深碧，池荷聞暗香一一聯擬之。」《池北偶談》云：「亡友葉文敏詡庵極喜此十字，取人《獨賞集》。」《宣和御墨枇杷圖歌》云：「盧橘蒼蒼横幹起，故印依稀識天水。風枝雨葉不關愁，慘淡如披靖康史。」第三句申首句，第四句申次句，即起下「宣和文物二段。憑弔盛衰，語語切畫。「紫筠花木摧爲薪」句，映帶在有意無意之間。「還同麥飯哭冬青」，又收歸畫上。此集中七古之最合法者。《别萬大屏楊勝林》結句云：「關門今夕雨，蕭颯動寒砧。」遒勁有格，集中所難。《法慶寺閣上望雲門山》頂聯：「落日眺平楚，青山生暮寒。」十字高秀之極。惜腰聯熟徑耳。然四十字中，曰「暴二日「平楚二日「遠樹」，亦微嫌其複。

《滸山道中》云：「斷靄望沈沈，闕河歲暮心。蒼山連凍浦，雪屋入寒林。弛雁荒陂晚，鷄豚古社深。墨王亭畔路，載酒憶登臨。」通首情味俱佳，中二聯緊承「歲暮」，於律亦細。《夜經古城》以下數詩皆韋、柳派，神韵雖佳，然正如學雲林畫者，只省墨耳。《淮安新城有感》二律神似隨州，緣其中寫景處即寓感愴，實有情味可尋，不僅是空架子。此即先生所謂神韵也。詩云：「澤國陰多暑氣微，一城烟靄晝霏霏。春風遠岸江蘸長，暮雨空堤燕子飛。四鎮蟲沙成底事，五王龍種竟無歸。行人泪墮官橋柳，披拂長條已十圍。二開府當年據上游，建牙賜爵冠通侯。即看别院連雲起，更引長淮作帶流。荒徑人稀融鼬嘯，野塘風急荻蘆秋。永嘉南渡須臾事，忍向新亭間楚囚。」

《雨後觀音門渡江》云：「飽挂輕帆趁暮晴，寒江依約落潮平。吴山帶雨參差没，楚火沿流次第生。名士尚傳麾扇渡，踏歌終怨石頭城。南朝無限傷心史，惆悵秦淮玉笛聲。二寒江」句接得高渾，不僅造語人畫也。結聯深慨明季，情見乎辭。前半寫景，後半言情，此首最爲分晰。《夜登燕子機》五古乃一時乘興題壁之作，詩因事以傳，其實非極意之筆也。「大江森欲動，浩浩千里色」，十字正合夜觀神理，而評者云：「豈有千里大江而不動者，乃但云「欲一乎！」亦忘却題爲「夜登」矣。惟以「悲慨下沾襟，此意誰當識」十字爲結語，殊不稱爲先生之詩。蘇齋師曰：「知是專諸邑」，「邑」或作「色」，固誤，然「邑」字亦未穩也。謹按：韓骐曰：「《史記-刺客列傳》：專諸，吴堂邑人也。《明統志》：六合縣，本楚之棠邑。」

《曉雨復登燕子磯絶頂》云：「岷濤萬里望中收，振策危磯最上頭。吴楚青蒼分極浦，江山平遠人新秋。永嘉南渡人皆盡，建業西風水自流。醒酒重悲天塹險，浴鳧飛燕滿汀洲。」三、四一聯，妙合遠勢。先生自評，謂「神韵天然，不可凑泊」者，盡之。五、六又以南渡慨明季，情景俱到之作。惟末句微嫌其滑耳。

《題徐半山山居圖》云：「先生竟學道，自製水田衣。獨卧寒林静，故人相見稀。晚涼松鼠落，曉日竹鷄飛。亂葉千峰裏，行歌何處歸。」字字瀟灑，希風襄陽。

《登金山二首》云：「振衣直上江天閣，懷古仍登海嶽樓。三楚風濤杯底合，九江雲物坐中收。石縫落照翻孤影，玉帶山門訪舊遊。我醉吟詩最高頂，蛟龍驚起暮潮秋。二三山縹缈望如何，有客褰裳俛逝波。絶頂高秋盤鵝鶴，大江白日踏靠毫。泠泠鐘梵雲間出，歷歷帆檣檻外過。京口由來開府地，不堪東望尚干戈。」二律闊遠稱題。次首更高曠，結聯以時事收，亦自然之出路耳。蘇齋師以「由來」二字涉於通套。此自精益求精之論，然此詩自有大氣盤旋，不以此二字減色也。惠定宇《訓纂》引《九曜齋筆記》謂「大江」句本蘇紳「人踏金家背上行」句來，似非。

《自招陽登夾山入竹林寺》云：「籃輿俯高嶺，石磴轉幽谷。諸峰亂空翠，澄江叠輕毂。迴望戴公宅，秋氣益蒼肅。紺壁隠奇杉，危亭蔽荒竹。孤僧遠獨歸，山鳥暮相逐。樹杪見古寺，松恬散林麓。絶壁尚千尋，紆徑非一曲。初蠟阮公屐，逝將訪金粟。瞑坐竹林深，山山静寒緑。」句句陶鍊而出之自然，實兼王、孟、韋、柳之勝。陳伯喘評云：「讀之如身到其境，詩中右丞，記中柳州。」《姑蘇懷古三首》云：「争長黄池未濟師，餘皇舟已徙熊夷。山川終古迷商魯，花草千年怨種蠡。故國魂消吴苑水，行人腸斷越溪絲。《竹枝》聲裏春將盡，破楚門東暮雨時。二斜日停橈唤奈何，横塘聲散《采蓮歌》。青山古道通間闔，緑黛春風憶苧蘿。廉苑惜惜花欲暮，長洲淼淼水空波。千金枉鑄嶋夷像，鳥自高飛避網羅。二山徑何時葬玉疊，興亡轉瞬日西徂。越人已自籌三策，秋祭當年竟五湖。雨過麋城空碧草，春深鶴市半青蕪。傷心更有南陽宰，不獨寒潮泣子胥。」此詩以議論運化故實，神似玉溪。蘇齋師亦最賞之。惟以「種蠡」入平韵，深所不喜。後《分賦得館娃宫》詩結語亦云：「何處黄金鑄范苗。」蓋先生於此字竟作平讀也。徐夔日：「《越語》宋庠《補音》：范蠡之「叠』音一禮」。今讀爲平聲，未詳。」按：凡古人名字有可平仄兩用者，如伍員之「員」，依唐人「令君四俊，苗目崔員」之語，應讀作「韵：然陸氏《釋文》則音「云」，平聲，陸魯望詩「賴得伍員騒思少」，亦作平用。枚乘之「乘二《漢書》無音，故杜詩「枚乘文章古」，作仄用，李詩「八月枚乘筆」，又作平用。此皆可以古人已用爲據。若以「范蠡」爲平聲，則前未之見也。杜詩「蝦菜忘歸范蠡船」、韓詩「范盡爾其誰」、白詩「莫泛扁舟尋范蠡」、又「范蠡舟中無子弟」、高適詩「江湖范蠡舟」、皮日休詩「收和范蠡養魚經二劉兼詩「五湖 范蠡才堪重」、蘇詩「何日五湖從范鼓」，皆作仄聲之明證。即先生集史送許竹隱》云「鶯啼范蠡宅，草長謝敷家」，亦何嘗不讀仄聲乎！

《丹徒行弔宋武帝》詩，約計其時，上距義熙不過千餘年耳，而詩乃云「南北推移幾千載」，亦太隨手，失之未考耳。沈曉滄曰：「此詩前不言宋武之纂，而結處以「天命還歸蕭建康』警之，隱然見天道好還意，令人於言外領取耳。」

《舟暮》云：「向晚金牛道，林寒響宿禽。雪晴烟樹小，日夕竹園深。川路通蕭港，扁舟動越吟。蘭陵今夜酒，無遂鄉心。」題是唐人題樣，詩亦是唐人詩樣。

先生詩好用「殊」字，如《上方寺》之「妙態殊嬋娟」、《聖恩寺》之「龍氣殊蝴耀」，似皆未能恰好。《雨夜宿聖恩寺還元閣》云：「梅樹初花石澗流，滿山香雪送行舟。三更萧瑟湖邊雨，百尺高寒水上樓。師子窟中嵐翠合，法華山外暝烟收。霜天欲曉鯨音起，萬壑聲從何處求？」五十六字純以神行，此集中不可多得之作。

《自米堆山下行至上陽村錢家硼望湖中漁洋法華諸山》詩後半首云：「震澤控三江，波瀾此方始。法華表東陲，漁洋正相似。烟雨春空濛，峰巒暮俶詭。昨朝梵天閣，遠眺如隠几。豈知方丈山，忽落芒概底。欲乞五湖長，垂釣將已矣。」先生取號「漁洋」，此詩其發端也。沈曉滄曰：「《鄧尉竹枝詞》『西來銅井又銅坑，山勢高低有二名，次句嫩極。」漁洋文云：「漁洋山在鄧尉之南，太湖之濱，與法華諸山相連綴。巖谷幽窗，笫屐罕至。登萬峰而眺之，陰晴雪雨，烟鬟鏡黛，殊特妙好，不可名狀。予入山探梅，信宿聖恩寺還元閣上，與是山朝夕相望，若有夙因。乃自號漁洋山人。」此語亦載《居易録》中。又辛丑詩自序云：「吾友汪琬有詩云：一鄧侯棲隱處，身在西南峰。」常誦而慕樂之。辛丑春，始以吴門之役，冒雨入鄧尉探梅，信宿聖恩寺還元閣，日與湖山相對，因自號漁洋山人。漁洋者，鄧尉之奇峰，蔓壑連綴湖中者也。」又《年譜》云：「正月，有事吴郡，看梅元墓，宿聖恩寺，望太湖。漁洋，湖中小山也。一峰正當寺門，愛其秀峙，無所附麗，取以自號。」又《蠶尾集》中《題沈客子林屋幽居》有「漁洋山下是吾家」句，《漁洋續集》中《金孝章畫梅》有「忽憶漁洋山」句。「漁洋」二字入詩者，僅此而已。

《登光福塔望穹窿靈巖諸山懷古》，故篇中有「眺遠跡方遐，懷古情彌辛」之語。然「遠」與「遐」不應同在一句，次句「辛」字與結句「落日悲孤臣」「悲」字亦近而複。

《惠山下鄒流綺過訪》云：「雨後明月來，照見下山路。人語隔豁烟，借問停舟處。」陳伯玻評爲「語淺意深」，信然。

《題沈朗倩石匡秋柳小景》云：「宫柳烟含六代愁，絲絲畏見冶城秋。無情畫裏逢摇落，一夜西風滿石頭。」此與《秋柳四首》可稱異曲同工，亦所謂「不著一字」也。陳伯灘評云：「工於言愁。」竊謂此和牧翁之作，别有言外意在。

《秦淮雜詩》中用「雨絲風片」字，人多議之。何堂曰：「卓人月《秦淮竹枝》：一雨絲風片有時有，雲黛烟鬟無日無。上沈大成日.・「元微之《景申秋》詩：「雨柳枝枝弱，風光片片斜。二風片-本此。」然畢竟近纖，不宜於詩。若《玉茗堂傳奇》用之，則可。

「潮落秦淮春復秋，莫愁好作石城游。年來愁與春潮滿，不信湖名尚莫愁。」陳伯璀評云:「此眼前話，一時説不到，可稱神品。此即六朝樂府也。」

《甌北詩話》云：「《秦淮雜詩》有感於阮大鉞《燕子箋》事，所云【千載秦淮嗚咽水，不應仍恨孔都官一，又《柳耆卿墓》云：「殘月曉風仙掌路，何人爲弔柳屯田。一醞藉含蓄，實是千古絶調。」《長干寺》五律一首，惟「宫闕秋聲壯，滄江曉勢分」十字貌似唐人，餘皆浮響，「臨眺絶人群」句尤滑。結處「高臺元咫尺」，「元」字亦費解。

《登觀音閣眺望》云：「幕府山頭晚吹涼，登高望遠極蒼茫。濛濛夕照開棠邑，葉葉風帆下建康。畫閣臨江飛鳥外，丹崖拔地暮雲傍。娑羅花發香林净，坐聽微鐘出上方。」此詩三四句最有名，通體氣象亦相稱。

《滄浪亭寄牧仲中丞二首》，其前首九青韵，末云：「子美有語即吾語，擬來随汝腰写答。一自注：「蘇子美詩：「擬來隨爾帶等箸。一」或以九青無「筲」字爲疑，不知「箸」字本有平上二音。《唐書二兀結傳》：自釋語「能帶签誓，全獨而保生；能學贅歸，保宗而全家」，皆取聲之協，故以「箸」與「生」爲韵；謝幼槃詩「身前萬事一号管」，亦作平聲。《康熙字典》引陸游、黄庭堅、秦觀、陶宗儀詩，「写誓」皆作平讀，人九青韵。按：先生《香祖筆記》亦云：二筝警』皆在青韵，今小本《詩韵》只收「写一字，誤也。」惟先生《雜題蕭尺木畫册》截句云：「写管沿溪踏亂流。」則「管」字又未嘗不讀仄聲。似平、上二讀皆有據耳。

先生少時嗜讀吴立夫集，今存和吴詩二首。以原詩對勘，足覘其用功之概，不殊書家之響揭硬黄也。《和吴淵穎題錢舜舉張麗華侍女汲井圖》云：「景陽樓上鐘聲止，結綺閣中美人起。百花濕露啼宫鴉，鹿盧曉汲銀河水。黄奴慵起倚隱囊，瓊枝璧月交輝光。貴人夾坐詩先就，狎客擘牋歡未央。《玉樹》歌闌方競媚，桃葉山前陳鐵騎。青龍飛出建陽門，群鳥空呼奈何帝。可憐拂檻曉妝時，入井倉皇那得知。千載畫圖猶省識，石闌紅泪腕賺脂。二百花濕露」句是極力渲染之筆，與原作「賣帳垂綃」句可稱工力悉敵。「青龍」、「群鳥」兩句，全仗樂府神理，是先生擅場。興高采烈，當駕原作而上之矣。附録吴淵穎原作云：「景陽宫中景陽井，手出銀盤牽素繞。鉛華不御面生光，寶帳垂綃花妒影。臨春結綺屹層空，璧月瓊枝狎客同。鴛耆戲水池塘雨，陝蝶尋香殿閣風。日高歡宴驕若訴，牀脚表章昏不寤。吴兒白袍戰鼓死，洛土青蓋降船渡。井泥無波井闌缺，半貼胭脂污舔雪。蕙心蘭質吹作塵，目斷寒江鎖江鐵。」

《和吴淵穎題袁子仁巴船出峽圖》云：「桃花夜泛三江水，蜀中估船日千里。錦官城外指東吴，萬里行當自兹始。金牛玉壘向天開，朝雲突兀瞿塘堆。飛流一瞬下萬仞，長年屏息顔如灰。峽中無人但烟霧，杜宇聲悲客行處。巴巫迎神歌《竹枝》，忽見雲安郭邊樹。上峽懸植下安流，東風吹送江陵舟。却從一幅鵝溪上，髻鬃三刀夢益州。」此詩雖非警策，而自然不喫力處，似較吴作爲勝。吴作結處太弱，不如此之别生意趣也。

附録吴淵穎原作云：「巴山一帶高崔嵬，巴江萬里從天來。前夫疾挽後夫推，黄牛白狗遽船開。曉風東回水西上，艷瀕堆頭伏如象。盤旋鳥道怕張帆，汩没龍淵驚掉槳。世人性命重涌波，吴1蜀麻得利多。怪石急流須勇退，貪夫險魄護悲歌。神禹度江江更惡，五丁鑿路空巖学。舟船可坐尚髮危，柱閣能行終泪落。嗟兹舉目無不然，直愁平地即山川。至喜亭邊聊酹酒，長年三老好攤钱。」

《董公祠》結語云：「我自愛傳《繁露》學，《玉杯》曾問廣川鄉。」《繁露》、《玉杯》，如此随手配料，了無意旨可尋。

《淮陰雪夜》云：「俛仰古今可太息，側身天地多煩憂。」以此效杜，未見手法，頗似明七子荒蕪之篇。

古韵侵、覃、鹽、咸四韵相通，自吴才老《韵補》始以侵韵通真，誤也。集中《奉答葉制庵長歌》之作，於「深」、「陰」、「襟二「心」之間，雜用「塵」字，亦沿其誤。

《送苕文之京》前首云：「感激真從難後平。」次首云：「疏狂真與世相違。」兩「真」字皆未真，與用「殊」字同一滑筆。

《青陽道中》云：「修竹被晴川，淪漣映空曲。日夕雪初消，人家在寒緑。」後二句天然入畫，正恐畫不出耳。・ 《江陰何明府邀登君山》結云：「却思洞庭上，一十二峰青。」《訓纂》云：「江陰君山以春申君得名，岳州君山以湘君得名，事不相蒙。」沈曉滄曰：「此詩乃因江陰而思及洞庭之君山耳，玩「却思』二字自明。」

《和李退庵侍郎讀水經注懐洞庭之作》云：「楚望經時入窗冥，岳陽樓上數峰青。曾臨南極浮湘水，坐對西風憶洞庭。斑竹想從春後長，《落梅》猶向笛中聽。新詩吟罷愁多少，腸斷當年帝子靈。」其神全在空際，然蘊味未厚，結意近竭，後學似不必效之。

《蓉江寄牧翁》云：「共識文章千古事，直教仙佛一身兼。」又云：「兩到江南不相見，少微空向老人占。」前語極其推崇，後語則不刺之刺耳。先生於牧翁有知己之感，故瓣香亦及之。晚年爲《池北偶談》，乃推刃焉。「共識」、「直教」，畢竟是於五言上添凑二字。、 《鑾江舟中雪霽月出即事題鄒飴畫》云：「拂曉春寒重，揚帆急霰侵。月明生水際，積雪滿空林。岸火推篷近，漁庵閉户深。平生制溪興，兹夕是山陰。」字字澄鍊，然只完得「即事」二字，於「題畫」意尚少關顧耳。沈曉滄曰：「山人每有此忽意處，如《曉雨復登燕子磯》一首，全不關照「曉雨」。《潤州曉渡》一首，亦不切『曉渡』。」

《葛一龍枇杷》云：「洞庭詩人葛震父，畫成盧橘亦清蒼。想他縹緻峰頭坐，快寫西林五月黄。」題是畫枇杷，仍以畫枇杷收結，得不意随語盡乎？

《九日集平山堂送方黄二子赴青州》七古一章，乃平韵到底之正調，而中間忽入「京江南望」四句用三韵，而第二句却無韵，此格古所未見。蓋先生用韵插叠之神理，尚未可與遺山並論也。前云「歐公風流已黄土」，又云「劉蘇到日已陳迹」，又云「從來王霸已如此」，凡三用「已」字；又「蕭公旌施何飛揚二「羽聲變徵何激昂」，亦再用「何」字，句調皆未免犯複。七古句中用「何」字空調頗可厭，不意先生於一篇中乃再用之。

《鄧玉書招飲梅園》云：「暨陽城外路，倚棹數寒鴉。何處吹横笛，江南雪後槎。故人碧山隱，招我問梅花。更上花間閣，香山數點斜。」可謂脱盡排比之習矣。然熟讀之，似極要自然而却未甚自然。《憚向千巖競秀圖》云：「萬壑千巖雲霧生，曹娥江外幾峰晴。分明乞與樵風便，身向山陰道上行。」只如身入畫中意耳，而句特工妙。

沈曉滄曰：「杜老詩所以千古獨絶者，於君臣、弟妹、妻孥間無不十分真摯也。先生《送家兄禮吉歸濟南》只以二絶句平平寫景而已，似可不存。」

讀漁洋詩隨筆卷下

《戲仿元遺山論詩絶句》三十五首，《精華録》僅存三十二首。《漁洋詩話》云：「余往如皋，馬上成《論詩絶句》，從子净名作注。」按此或即先生自注，猶夫《精華録》之託名於盛、曹也。蘇齋師曰：此《論詩絶句》作於康熙元年壬寅之秋，先生二十九歲。與遺山之作皆在少壯，而二先生一生識力皆具於此，未可僅以少作目之。惟此作雖亦以「論詩」命題，實則但取詩中況味以見致，非復遺山神理之可比也。

「巾角彈棋妙五官，搔頭傅粉對邯鄆。風流濁世佳公子，復有才名壓建安。」蘇齋師曰：論詩從建安説起，此即遺山所謂「疏鑿手」也。李太白亦云：「蓬萊文章建安骨。」韓文公亦云：「建安能者七。」然漁洋則未加品隱，此即所謂「不著一字」之旨，先生説詩每如此。

「挂席名山都未逢，潯陽喜見香爐峰。高情合受維摩詰，浣筆爲圖寫孟公。」原注：「右丞愛襄陽「挂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之句，因爲寫《吟詩圖》。」或疑此詩只叙其事，而無論説。按：先生《分甘餘話》一條云：「或問『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一之説，答云：太白詩：「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雲。登高望明月，空憶謝將軍。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明朝挂帆去，楓葉落紛紛。一襄陽詩：『挂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潯陽郭，始見香爐峰。常讀遠公傳，永懷塵外蹤。東林不可見，日暮空聞鐘。一詩至此，色相俱空，政如羚羊挂角，無跡可求。所謂逸品是也。」此前一首借太白懷小謝，説意亦如此。「杜家箋注太紛拏，虞趙諸賢盡守株。苦爲《南華》求向郭，前惟山谷後錢盧。」此首似有議論矣。然論杜而僅及其注，論注杜而所斥者虞、趙，所主者錢、盧，宜爲蘇齋師所譏矣。德州盧世濯《杜詩胥鈔》，其書不甚行於世，不知先生何所取之。

「風懷澄澹推韋柳，佳處多從五字求。解識無聲弦指妙，柳州那得並蘇州。」按：《許彦周詩話》：「東坡云：「柳子厚詩在陶彭澤下，韋蘇州上。」」先生《分甘餘話》云：「東坡此言誤矣，予更其語曰：一韋詩在陶彭澤下，柳柳州上。」」蘇齋師曰：王算州《藝苑卮言》云：「韋左司平澹古雅，柳州刻削雖工，去之稍遠。」此論與漁洋相似。然而遺山《論詩絶句》自注云：「柳子厚，唐之謝靈運；陶淵明，晉之白樂天。」又詩云：「謝客風流映古今，發源誰似柳州深。」則直以柳繼謝，此則上下古今之定品耳。蓋陶、謝體格並高出六朝，而以天然閑適者歸之陶，以蘊釀神秀者歸之謝，此所以爲「初日芙蓉」，他家莫及也。東坡謂柳在韋上，意亦如此。未可以後來王漁洋謂韋在柳上，輒思翻此案也。「中興高步屬錢郎，拈得維摩一瓣香。不解雌黄高仲武，長城何意貶文房？」《精華録》注：「高仲武名適，晚唐人。」惠定宇曰.：「《唐書，藝文志》：「高仲武《中興間氣集》二卷。一陸放翁跋是集云：「高適，字仲武。一此乃名仲武，非適也。注以達夫名適，復以爲晚唐人，何所據乎？」「廣大居然太傅宜，沙中金屑苦難披。詩名流播雞林遠，獨愧文章替左司。」蘇齋師曰：先生不喜白詩，故特借白詩此句，以韋左司超出白詩上也。前詩固以韋在柳上，此則以五言古詩類及之，猶爲有説也。若以韋在白上，則僚於不倫矣。白詩所云「敢有文章替左司」，是因守蘇州而云爾，豈其關涉詩品耶！白詩之爲廣大教化主，實其詩合賦、比、興之全體，合《風》、《雅》、《頌》之諸體，他家所不能奄有也。若以先生論詩之例例之，則所謂「廣大教主」者，直是粗細雅俗之不擇，泥沙瓦礫之不揀耳。依此以披沙得金，則何金屑之有哉，竟皆目爲沙焉而已。未知先生意中所謂「金屑」者，何等金，何等屑也？若以白詩論之，則無論昆田麗水，皆金也，即一切恒河沙，皆得化爲金也。先生倡爲神韵之説，其實即明人格調之改稱，自必覺白公詩皆粗俗膚淺矣。故以「維摩一瓣香」屬之錢、劉，而以「文章替左司」之語原出於白詩，只作引述，宛似不著議論者，轉使人乍看，不覺其有意貶斥白詩之痕跡也。「獺祭曾驚博奥麻，一篇《錦瑟》解人難。千年毛鄭功臣在，獨有彌天釋道安。」原注：「琴川釋道源，字石林。」按.・此借《世説》之釋道安以贊明末之釋道源也。道源之注，雖朱長孺略採取之，何足當「毛、鄭功臣」之目乎！蘇齋師曰：遺山《論詩絶句》中已有《錦瑟》一篇，其云：「望帝春心託杜鷗，佳人錦瑟怨華年。」拈此二句，非第趁其韵也。以杜鷗之託説在前，而以華年之怨收在後，乃是此篇迴復幽咽之義。大旨了然，何庸復覓鄭缝乎？先生此詩先以獺祭之博奥，則似以藻麗爲主；又歸於琴川僧之注，則於虚實皆無所據。故雖同以《錦瑟》篇作論詩絶句，而與遗山相較，去之千里矣。「涪翁掉臂自清新，未許傳衣躡後塵。却笑兒孫媚初祖，强將配食杜陵人。」原注：「山谷詩得未曾有，宋人强以擬杜，反來後世彈射，要皆非文節知己。」按先生《鈔七言詩凡例》云：「山谷雖脱胎於杜，顧其天姿之高、筆力之雄，自闘門庭。宋人作《西江宗派圖》以配食子美，要亦非山谷意也。」此與詩注意同，自是平心之論，益知詩注即先生自作耳。蘇齋師曰：山谷學杜，得其微意，非貌杜也。即或後人以配食杜陵，亦奚不可？而此詩以爲「未許傳衣」，則專以「清新」目黄詩，又與平時之論不合矣。遺山云：「論詩寧下涪翁拜，未作西江社裏人。」此不以山谷置《西江派圖》中論之也。漁洋云：「却笑兒孫媚初祖，强將配食杜陵人。」此專以山谷置《西江派圖》中論之也。山谷是西江派之祖，又何待言；然而因其作西江派之祖，即不許其繼杜，則非也。遺山詩初非斥薄西江派也，正以其論杜一首中，與義山並推其繼杜，又豈可以一方之音限之。惟其不斥薄西江派，愈見山谷之超然直接杜公耳。近日如朱竹埠，論詩頗不愜於山谷。惟漁洋極推山谷，似是山谷知己矣。而此章又必拘拘置之西江派，不賈嗣杜。揆之遺山《論詩》，孰爲知山谷者？明眼人必能辨之。

「詩人一字苦冥搜，論古應從象罔求。不是臨川王介甫，誰知暝色赴春愁？二苦學昌黎未賞音，偶思螺蛤見公心。平生自負《盧山》作，才盡禪房花木深。」此二詩相連而皆用唐人五字作收句，似於章法未協。

「鐵匡樂府氣淋漓，淵穎歌行格儘奇。耳食紛紛説開寶，幾人眼見宋元詩？」按：先生《鈔七言詩凡例》云：「元詩靡弱，自虞伯生外，惟吴立夫長句瑰瑋有奇氣。視楊廉夫之學飛卿、長吉，區以别矣。」此詩亦似偏嗜吴立夫者，惟末句「宋元詩」，「宋」字不知何着耳。

「李杜光芒萬丈長，昌黎《石鼓》氣堂堂。吴萊蘇軾登廊廡，緩步空同獨擅場。」此首今《精華録》所删。蘇齋師曰：既以韓《石鼓歌》接李杜光燄，顧何以吴立夫繼之？且以吴居蘇前，可乎？且以李空同繼之，可乎？此則不可以示後學矣。

「藐姑神人何大復，致兼《南》、《雅》更《王風》。論交獨直江西獄，不獨文場角兩雄。」按：先生不欲人營李、何，此《論詩》三十餘首，而論明人者幾及其半，推重李、何者又凡幾首，此一首贊何亦太過。「《南》、《雅》」二字未的二《王風》」尤不可解。殆本是「《國風》」而强諧平音耳。此後「接迹風人《明月篇》，何郎妙悟本從天」二語，贊何亦過。「接迹風人」亦何不可，「妙悟」則未也。「正德何如天寶年，寇侵三輔血成川。鄭君變《雅》非關杜，聽直應須辨古賢。」蘇齋師曰：鄭善夫固不可云「學杜」，然亦不得云「變《雅》」也。末七字蟲直，似非漁洋先生之詩。「十載鈴山冰雪情，青詞自媚可憐生。彦回不作中書死，更遣匆匆唱《渭城》。」論明人詩太多，偏是此首駡嚴嵩駡得有味，又不着迹。此所謂「羚羊挂角」也。蘇齋師曰：如嚴嵩者，縱使其能詩，亦不直得措一詞以駡之。若果通加選輯明詩諸家而及之，或可云不以人廢言:今於上下古今作論詩絶句，乃有論嚴嵩一首耶？

「中州何李並登壇，宏治文流競比肩。詛比蘇門高吏部，嘯臺鸞鳳獨道然。」蘇齋師曰：高蘇門勝於李、何遠矣，此詩詞氣抑揚之間尚有歸重"^以中州登壇，推許何、李，則仍是徇俗之論耳。「文章烟月語原卑，一見空同迥自奇。天馬行空脱羈物，更憐《譚藝》是吾師。」蘇齋師曰：漁洋有徐、高二家詩鈔，此與前一首評高、徐皆當矣。此首論徐而推重空同，亦是實事。如此非前首論高而先推何、李者比也。徐詩不必皆真，而其古淡究在李、何上，第遽以直接古作者，則尚不敢附和，不過較空同爲近正耳。

「濟南文獻百年稀，白雪樓空宿草菲。未及尚書有邊習，猶傳林雨忽沾衣。」錢竹汀先生曰：「濟南風雅盛於明宏、正、嘉、隆間，前有邊尚書華泉，後有李觀察滄溟。二公没後，尚書猶有仲子傳其家學，滄溟聲塵蔑如。王季木《齊音》所云一可憐天半褪眉雪，空自頹樓冷暮雲一是也。詩意殆即謂此。」按：注《精華録》者引《邊仲子集序》云云，與詩無涉，宜以錢説易之。蘇齋師曰：原注：「邊仲子有詩一卷，佳句云：「野風欲落帽，林雨忽沾衣。二予曾見邊仲子手稿，漁洋有紅筆圈點，或偶改一二字。此句「疎雨忽沾衣」，實是「疎」字，漁洋紅筆壓改「林」字，蓋以「林」與「野」相對也。不知此「野」字原不必定以「林」爲對，自以「疎」字爲是。必改「林」字，則滯矣。漁洋先生亦竟有偶失檢處。《過氾光湖懷古》句云：「逆濠睨神器，弄兵下鄱陽。勢異北平順，迹同吴海狂。二北平」，即靖難之師，似亦不得爲「順0且詩意亦不免以成敗論耳。王文成平宸濠在正德己卯，先生此詩作於康熙癸卯，相距一百四十五年，而云「事往二百年」，亦似未檢。然此詩通體老健，頗似少陵。《夜遇陳伯灘即别》云：「聞君返西江，崎帽歲將暮。不知秋浦歸，復此吴陵遇。烟暝失漁村，雪消數江樹。惆悵聞荒鷄，别君立前渡。」但寫别景，而離情自見。

惠定宇曰：「申鳧盟，直隸廣平人。其地有廣羊山，竟盟隱居於此。」故《至日懷申弛盟並寄張覆輿》詩云：「晚雪融長至，春風到廣羊。」而《精華録注》乃引《南畿志》云：「廣洋湖在寳應縣東南五十里。」豈非郢書燕説乎？

《蘇門行寄劉公載兼呈孫鍾元先生》七古一首，正調正局，氣足神完，學者所宜拍節熟讀也。詩云：「劉生俠氣老不除，腰間玉具纓曼胡。目送飛鴻卧西省，晝夢秋水思菰蒲。掉頭一竿清潁尾，琉璃萬頃堆西湖。憶昨聽爾《御風操》，山泉抉溜松風呼。黄鵠山頭一握手，戴公往蹟今有無。山中舊約息壤在^^相看一笑言非疎。濤頭如山五馬渡，酒酣夜别黄公墟。平山堂上望汝潁，恨無好句追歐蘇。昔與汪程共盤礴，看君寫作《蘇門圖》。怪石嵯峨樹蕭瑟，醉墨絶似雲林迂。嘯臺鸞鳳儼在耳，安知嵇阮非吾徒。聞君近散萬金盡，便衣掃塔辭妻孥。山中有鄰德不孤，蘇門先生今大儒。夏峰村邊看秋瀑，雲中秀#開精廬。尋源采藥去不返，空留鳥跡巌間書。廣陵西望連孟諸。倘逢樵叟一相訊，山中服食今何如。」蘇齋師曰：少陵五七古於第二字每分平仄，第四字亦然。漁洋於古詩亦極論音節，而第二字好用平聲，頗於唐人未合。曾見先生《晚年定論》云：「七古平韵，上句第五字用仄以抑之，下句第五字宜平以揚之；仄韵之第五字上句用平，下句用仄。」此論甚精，但未及第二字耳。《劈湖舟夜讀渭南集》云：「少陵不作昌黎死，大義仙人落僧耳。渭南老子來堂堂，鬱律蛟龍蟠筆底。半世功名梁益間，拓弦横相劍門關。白頭鏡水江湖夢，夜夜山南射虎還。」渭南志在恢復，老而不忘。一結寫盡寥落之況。

《冶春絶句十二首》末首云：「故國風光在眼前，鵲山寒食泰和年。布溝未似明湖好，名士軒頭碧漲天。」收到思鄉，恰是全詩結穴。第八首云：「海棠一樹淡胭脂，開時不讓錦城姿。花前痛飲情難盡，歸卧屏山看折枝。」只三韵而遍用「脂二「姿」、「枝」，愛好如先生，豈忘之乎？

《陸放翁心太平庵研歌》一云：「此研爾時伴戎幕。」再云：「此研爾時厠高議。」筆陣森然，但此種章法究竟近俗。若後半云：「先生老矣竟東下，鏡湖支枕看風漪。但餘此研伴幽獨，猶能起賦《從軍詩》。」毫不着力，而仍不脱題，似較前幅爲勝。

《真州懐家兄西樵》云：「依然山郭與江樓，長夏蕭條只似秋。十里香生菱荷水，亂蟬聲送木蘭舟。試尋戰壘連京口，無數雲山指石頭。曾與坡公吟賞地，對牀風雨戀真州。」是兄弟吟賞之地，因重過而生感。一氣旋轉，情景相生。於先生七律中爲别調。

《登雞鳴寺》云：「雞籠山上雞鳴寺，紺雨凌霞鳥路長。古康尚傳齊武帝，風流空憶竟陵王。白門柳色殘秋雨，玄武湖波澹夕陽。下界銷沉陵谷異，楓林十廟晚蒼蒼。」此詩若入随州詩中，幾不能辨。《尋半山堂遗址》五律，評者以只用唱歎、不用譏評爲高絶，然再三味之，了不得其佳處。《宿長干寺》一首稍有神韵"^兩用「夜」字，又兩用「夕」字。前云「開南軒」，後云「啓北牖」，皆未免複沓。此詩似亦可不存。

《茄思話弾琴石》云：「宋代蕭常侍，彈琴於此山。清徽泛松石，逸響碧雲間。我欲尋遺蹟，風流不可攀。惟餘遠江水，朝夕送潺浚。」不拘屬對，不落言詮，味在酸鹹之外。其源出於襄陽。結用志在流水意，妙在無痕而有味。

《六朝松石歌》刻意學杜而痕迹太露。起處「不辭重墊一角巾，此生當著幾兩屐」二句無着，結處「一物亦荷皇天慈，懷古茫茫百憂集」二語尤泛，竟須删去。

《夜登觀音巖宏濟寺贈終南融道人》云：「登臨建業暮鐘時，楚客憑高一寄思。淼淼寒潮孤鳥去，冥冥微雨數帆遲。遠江人語驚山鬼，方丈燈明叩導師。借問龐眉老尊宿，空山雨雪是前期。」此詩神氣生動，惜第七句不佳，「借問」複「叩」字，「尊宿」複「導師」字也。

《陳生行戲送其年歸陽羡》云：「陳生陳生，爾既不能入淵斬長蛟，又不能登山射猛虎。復不能無賴作横苦鄉里，十載哦詩吟環堵。徒抱輪困一片心，藜#氈鼬相枝拄。昨日渡江來，今日渡江歸。運租船上苦憔悴，風高浪湧横江磯。朝來寄我新詞句，明月無情蟬鬢去。五湖歸去伴漁竿，楓岸蘆汀不知處。季鹰鱸艙思江東，我亦年年歎轉蓬。期汝扁舟同射鴨，銅官山下竹枝弓。」此詩脱胎宋人，而風調自佳。於送陳迦陵體裁正合。

《江上讀韋詩》云:「彈琴向空江，夜静見江月。水波正遥裔，河漢坐超忽。五絃泛波濤，餘音散林棚。沙邊鶴唳遠，烟中人語歇。何處楚山青，孤帆遠將没。獨有韋公詩，依依伴清絶。」詩與題正相配，極寫江水清絶之景，句句爲韋詩傳神，故一結便醒。

《蕭尺木楚辭圖畫歌》有詞調，又有氣勢，與題相稱。惟「楚豪一去」與「武關一入」兩句相近，調微複耳。

《題宏濟寺方融道人壁》云：「曾挈軍持伴領軍，五年重訪鹿麋群。天花尚散空江雨，龍氣仍蒸下界雲。餅拂不辭衝虎過，旃檀常是逆風聞。聽鐘又逐驚蓬去，山木蒼蒼落日噁。」此等詩雖亦不過唐人面目，然却非時手所能。

《黄子久王叔明合作山水詩》參差錯落，神似少陵。結處尤以不盡爲妙，此元、虞諸公所不及也。「長林巨壑」四句，似可節。「峭壁無梯猿臂絶，天外孤茅誰所縛」二句，頓挫絶佳。《白沙江上雪却寄家兄揚州》云：「停舟揚子縣，支枕夜寒侵。人語烟初暝，鷄鳴雪漸深。江天多曠望，漁浦極楓林。不見梅花閣，烟波愁暮心。」句句有層次，其味在聲色之外，最近開元、大曆間人。《南將軍廟行》云：「范陽戰鼓如轟雷，東都已破潼關開。山東大半爲賊守，常山平原安在哉。睢陽獨遏江淮勢，義激諸軍動天地。時危戰苦陣雲深，裂皆不見官軍至。誰與健者南將軍，包胥一哭通風雲。抽矢誓讎已慷慨，拔劍墮指何嶙峋。賀蘭未滅將軍死，鳴呼南八真男子。中丞侍郎同日亡，碧血爛斑照青史。淮山莪强淮水深，廟門遥對青楓林。行人下馬拜秋色，一曲《淋鈴》萬古心。」通首唐音，可稱名作，勝《鑾江大雪歌》。《大雪歌》亦是唐調，然尚多題外話。此詩則全是本題應有之筆。《焦山古鼎詩》通體浮泛而平衍，乃先生特自負，以爲筆力回千鈞。爾日名流亦多稱之，殊不可解。「復惑虞帷敦」，此用「有虞氏之兩敦」也，而押人平韵，似先生不應有此誤也。集中有《多父敦》一詩，自注云：「敦，音對。」則何以獨於此詩忘之乎？

《雨登湘中閣眺望》末聯云：「不見烟中人，但聞烟中語。」亦結得淡遠，但涉東坡牙後耳。《登天闕望金陵懷古》後段語似近雜，既云「江山看不殊，俯仰自生悲」，又云「時清異偏安，憑弔將奚爲」；而結處「壯心不可已，泪下如緩廉」，尤欠融貫。

《胡元潤畫》云：「白波青嶂非人境，憶住江南過五年。今日長征老鞍馬，菰蒲春雨夢江天。」此借題自寫胸臆，亦爲題畫者開一法門。

《答梅淵公贈畫》句云：「好是謝家團扇上，相思爲畫敬亭雲。」全襲晚唐潘佐語。

《送陶季之潞州》、《送朱秋崖歸安宜》二篇皆平韵正調而未見意匠。《送朱秋崖》起處摹蘇頗似，然亦有何佳趣？

《葛洪移家圖歌》起句云：「下簾卧清晝，遠夢生羅浮。覺來北堂上，素練横滄洲。」此亦從「堂上不合生楓樹」脱胎而出。「惠懷之際」以下十句，借葛洪時事，拓開張生妙筆。以下收到畫上，局調完整，可爲題畫詩格式。

《送耿承哲赴高州》五律二首，設色極濃，然亦不過就題取料而已。上首「酌泉君有意，知不厭清貧」十字，尚得贈言之意；次首則毫不知其歸宿之處。沈曉滄曰：「第二首即以律論，收處單頂冼氏，於法亦未合。」

《送同年袁秋水歸甘州》七古一首，議論鋪叙太繁，而無波瀾意度跌宕其間。局調雖佳，終非合作。既是送同年，則必有爾日之情景、爾日之懷抱，似未可專作懷古詩也。

《朱錫皆自代州至京》云：「短後曾將代馬騎，談兵絶塞偃牙旗。錦囊舊事悲唐壘，碧玉春流寫晉祠。燕市雪深衣褐敝，吴江楓落酒船遲。鴛湖若買三間屋，得便從君下釣絲。」前半安頓「代州」，第五句始點「至京」。第六句透起結語，細意熨貼而不着迹，極意研鍊而又渾成，實不可及。《爲苕文題焚香掃地圖》云：「朱門鼎鼎厭粱肉，忍饑誦經無此人。娜如山中好泉石，他年真作孟家鄰。」字字生新，脱盡尋常蹊徑。

《讀唐宋金元諸家詩各題一絶》云：「一代高名孰主賓，中天坡谷兩嶙峋。瓣香只下涪翁拜，宗派江西第幾人？」蘇齋師云：此首竟套襲遺山《論詩絶句》「論詩寧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裏人」之句調，竟係先生随口讀過，不能知遺山詩之意矣。遺山「寧」字百鍊不能到也。其上句云：「古雅難將子美親，精純全失義山真。」有一杜子美在其上，又有一李義山在其上，然後此句「寧」字只以一半許山谷而已，超出所謂西江派方隅之見矣。只此一個「寧」字，其心眼並不斥薄西江派，而其尊重山谷之意與其置山谷於子美、義山之後之意，層層圓到，面面具足。有此二寧」字，乃得上二句學杜之難與學義山之失真，更加透徹也。若漁洋此作云「瓣香只下涪翁拜」，换其「論詩」二字作「瓣香」，則真不解也。夫遺山諸絶句皆論詩也，何以此處忽出「論詩」二字乎？所以漁洋以「瓣香」二字换之，揆其意，似以「瓣香」二字近雅，而「論詩」二字近套。誰知遺山「論詩」二字正見意匠，蓋對其下一句言之：彼但以西江派目山谷者，特以一方之音限之，非通徹上下源流者也；若以論詩之脈，而不以方隅之見限之，乃能下涪翁之拜，知是子美門庭中人耳。此其位置古人分際，銖兩不差，真善於立言者也。若云「瓣香」，吾不知漁洋之意果其欲專學山谷詩乎？則漁洋固未嘗專學山谷詩也。然即使欲專學山谷，則其意以「只」字特見推崇山谷矣，乃其下接句却又不然，乃曰：「宗派江西第幾人？」此又實不可解。夫山谷是《江西派圖》中之第一人也，所以云「兒孫媚初祖」。漁洋固明知其爲西江派之初祖也，何以此處又佯問曰是「西江派第幾人」？不知其意欲顯其高出西江諸人乎？抑欲較量其與西江諸人之等級乎？ 實則不過随手套襲遺山之句調，而改换其「社裏人」爲「第幾人」，是則近今秀才套襲墨卷之手段耳。正與其《涪溪碑》七言古詩襲用山谷「瓊据詞」三字，笨滯相同，而更加語病矣。向見近日言詩者薄視漁洋，心竊以爲未然。今日因説《論詩絶句》，至此而不能默也。

《初春四日休沐同荔裳方山西樵往西山道中作》有句云：「清暉一何多。」同時《香山寺月夜》又云：「清暉一相照。」屢見此等語，有何意味。《香山寺》首尤無實際。

《登石景山浮圖絶頂》首情景皆真，非前數詩比也。詩云：「浮圖兹山頂，峻帽插孤標。千盤歷詰曲，直上凌風颱。寒空稍明净，百里見纖毫。茫茫塞上山，浩洶連波濤。渾河盪山來，石壁如動摇。咫尺居庸關，鳥道迴青霄。上谷接雲中，設險非一朝。聖代亭障空，丸泥罷函殽。關門開落日.，士馬無矜驕。回身望漁陽，城關何察奈。薊丘植汶篁，遺烈思燕昭。望諸與騎劫，智勇皆蓬蒿。朔吹揚驚沙，屯雲盤怒雕。慷慨一傷懷，覽古心鬱陶。逝將御泠風，揮手辭塵囂。」沈曉滄曰：「《碧雲寺魏閹葬衣冠墓》詩「松風依落日，泥飲當千巡』，按之通首，「泥飲一句似雜出。」" 《故明景帝陵懷古》一首，選事配詞，皆極按切，無一字涉空支架，誰謂先生專以「不著一字」爲高乎！此種七言詩直接杜、蘇，正恐放翁、遺山集中選不出也。詩云：「金山南臨裂帛湖，荒陵十里儒鷗呼。奪門事往二百載，行人過此猶欷歔。紅牆剥盡古瓦落，莓苔溜雨生銅鋪。老松離立色枯槁，中穴蟲蟻餘根株。叢塗龍輔禮本殺，知乃劫火經樵蘇。咫尺天壽雲氣接，坏土獨葬西山隅。洪宣老臣稍凋喪，國成一旦歸刑餘。勃靴之問史所貶，詛有宦寺干征誅。黄沙慘澹鼓聲死，萬乘一擲成紫俘。國有君矣社稷重，孫申謀鄭無差殊。白登城南翠華返，錢塘司馬功難誣。紛紛南渡議和戰，乃知計左非良圖。仝寅之占信奇中，朝衣東市嗟何辜。劍南歸來西内閉，唐家父子輸康奴。處人骨肉事非易，子臧季札今則無。功罪千秋有特筆，九鼎一髮須人扶。謚同泉鳩理太酷，紀年猶幸無革除。裁合流水良亦足，寧論玉匣還珠襦。欲落不落夕陽下，弔古且復留斯須。殘碑滅没牛礪角，石獲横卧蒼髯鬚。君臣一代盡宿草，雍門太息當何如。」此後《玉泉》一首亦何嘗無切事語，然竟是無骨力以運之。《雨中度故關》云：「危棧飛流萬仞山，戍樓遥指暮雲間。西風忽送瀟瀟雨，滿路槐花出故關。」此「黄河遠上」之亞也，今人何必不如古乎。

《河中感懷寄諸兄》云：「何處依依動客愁，蒲津雲物迥高秋。河聲近挾中條雨，關勢遥分太華旅。人代茫茫雙去鳥，夕陽渺渺獨歸舟。京華故國俱千里，心折西風鶴雀樓。」此亦名作，寫高秋雲物極闊大，又極淒緊。或譏其於題中「感懷寄諸兄」意全無關會，不知一首中「動客愁」、「獨歸舟」、「俱千里」句凡屢見，題意已躍躍紙上，何必拘定試帖家點題之法乎！《潼關》云：「潼津直上勢嵯峨，天險初從百二過。兩戒中分蟠太華，孤城北折走黄河。復隍幾見熊龍守，棄甲空傳犀兇多。漢闕唐陵盡禾黍，雁門司馬恨如何。」三四極形天險，句意精到。末言有險不能守，寄慨深矣。

《渭橋懷古》云：「秦川夕澄霽，澧水明如練。西上中渭橋，颯然秋氣變。嬴政昔構造，作此象天漢。美人與鐘鼓，流連恣荒宴。徐市期不來，山鬼璧已獻。我昨驪山行，徘徊弔中羡。荆榛蔽銀海，樵牧羅金雁。麒麟折其股，冷落青梧觀。後代復何王，繡嶺明珠殿。惟有終南山，興亡幾回見。」此摹杜老《玉華宫》詩，可謂神似。

《咸陽早發》云：「日照長陵小市東，依然蹤跡逐飛蓬。未央宫闕悲歌裏，鄂杜鶯花泪眼中。已見銅人辭漢月，空留石馬卧秋風。多情最有咸陽草，和雨和烟歲歲同。」此種殊近許渾、韋莊風致。先生入蜀後詩格始變蒼老，此猶是《才調集》本色也。先生以郎官典試入蜀，「悲歌」、「泪眼」等字不知從何而發？《茂陵》云：「《天馬歌》成愁出塞，泉鳩事去泪沾膺。」同一無病而呻也。又考先生入蜀時剛三十九歲，而《扶風道中》云：「老鬢愁中改。」《寶鷄道中》云：「白盡老夫頭。」《鳳縣》云：「衰遅慙鳳德。」《鳳嶺》云：二夕驚老瘦。」《武關寄家書》云：「白頭吟更苦。」《棧道感懷》云：「白頭騎馬嘉陵路。」似皆不切。又蜀道雖遥，並非異域；壯年奉使，有何牢騷？而《漢中府》云：「只愁明日金牛路。」《藥物》云：「愁多老病侵。」《富村驛雨》云：「愁人泪點明。」《鵝溪》云：「剩水殘山祇益愁。」《和鄭次公》云：「與君俱絶域。」《金花橋》云：「異域忽驚摇落久。」《雙流縣》云：「絶域老霜華。」《嘉陽登舟》云：「飘零萬里一歸人。」語意不倫至此，無怪爲趙秋谷所譏也。先生《脚痛詩》云：「去年牙齒豁，一痛連赚車。今年腰脚痛，登降須人扶。吾年纔四十，早衰信有諸。」以此例觀，則「白髮」、「白頭」、「老病二「老瘦」等語，竟或有之。

《寄家人》云：「京洛分襟七夕前，南岐驛路五更烟。故園刀尺齊纵素，遠道風花蜀國絃。斷續鶯飛深塢裏，横斜雁度夕陽邊。棧雲隴樹重重隔，閨夢何由到左緜。」情致綿麗，此題合有此作。妙在清脆而不傷薄，刻琢而又渾圓耳。

《雨度柴關嶺》句云：「鳥語不聞深#黑，馬蹄直上亂雲高。」不必明露「雨」字，而自然警切。沈曉滄曰：「《觀音碉》五古通首漾韵。」中云：「故人推沈宋，詩筆各雄長。」按：「雄長」之「長」宜從上聲，若作去聲，則是「冗長」之「長」矣。下「韶石恒古長」，韵同誤。

《定軍山諸葛公墓下作》云：「高密起南陽，文終從高祖。暴繫本見疑，數朗亦非武。堂堂諸葛公，魚水託心膂。二表匹《謨》《訓》，一德追伊吕。視操但如鬼，畏蜀還如虎。嗟彼巾幗徒，與公豈儔伍。紫色復蛙聲，抵隙各爲主。火井方三炎，《赤伏》更典午。志士耻帝秦，祭器猶存魯。陰平一失險，面縛忘奔莒。知公抱遺憾，龍卧成千古。我投定軍山，悠悠沔陽滸。鬱鬱冬青林，哀哀號杜宇。耕餘拾遺鐵，月黑聞軍鼓。讒侯寧足誅，激昂泪如雨。」沈歸愚先生極賞此詩，謂起四語以蕭何之下廷尉、鄧禹之連敗歸印綬，形武侯之一德一心未嘗挫刼也。叙述忠義武烈及天命興衰，激昂憑弔，如有神助。此等詩典重高朗，即欲使之無傳，其可得乎？

《謁諸葛武侯祠》七律一首，亦傑作。詩云：「天漢遥遥指劍關，逢人先問定軍山。惠陵草木冰霜裏，丞相祠堂檜柏間。八陣風雲通指顧，一江波浪急潺渡。遺民衢路還私祭，不獨英雄血泪斑。」沈曉滄曰：「通首神完氣足，起結有力，不在琢句鍊字見工。置之盛唐，亦推上乘。」《夾江縣》云：「江山真萬里，雨雪到諸蠻。」《居易録》中歷舉押「蠻」字五句，皆先生得意語。然此「雨雪到諸蠻」與下《鎖江亭晚眺》之「飛鳥近南蠻」，皆不見意趣。上句「萬里」二字本不確，又加「真」字，更滑。

《合江縣》云：「鳄部蠻荒水，東南裂地來。江臨巴子闊，山倚少岷開。故國音書絶，天涯老鬢催。渝歌聲太苦，中夜起徘徊。」詩自老健，然時異人異如此，學杜亦無病而呻耳。下《合江早發》云：「日出少岷山。」又下《塗山絶頂》云：「山圍巴子國。」調亦太近而複。

《晚登夔府東城樓望八陣圖》云：「永安宫殿莽榛蕪，炎漢存亡六尺孤。城上風雲猶護蜀，江間波浪失吞吴。魚龍夜偃三巴路，蛇鳥秋蟠八陣圖。搔首桓公憑弔處，猿聲落日滿夔巫。」論既精切，氣復排鼻，極似玉溪生《籌筆'《馬嵬》諸作。

《濃西謁少陵先生祠五首》隱括一部杜詩之料，不漏不支，而又能自具神致，此自先生擅長，非他手所能辦也。詩云：「萬古濃西宅，斜連谷口關。高雲魚武縣，秋水麝香山。老作諸侯客，心依供奉班。樊川臨素渡，遺恨不生還。二白髮三川客，新詩百鍊功。飄零逐猿鳥，得失感鷄蟲。弟妹悲歌裏，朝廷涕泪中。浣花形勝地，回首雪山風。二浩劫遺祠在，依然白帝城。崖連巫峽影，門對蜀江聲。太息隆中業，平生庾信情。艱難詩萬首，夔府至今名。二已見浮三峽，還憐到九疑。湘娥何處是，楚客至今悲。槎繫南溟近，天連北斗垂。江陵空望幸，愁絶侍臣詩。二欲去頻回首，停舟源漁堆。東屯渺雲水，西閣莽蒿萊。感事悲《諸將》，懷人賦《八哀》。昆明遺碣在，落葉滿蒼苔。」《登白帝城》云：「赤甲白痛相向生，丹青絶壁鬭峥爍。千江一綫虎鬚口，萬里孤帆魚復城。躍馬雄圖餘量跡，卧龍遺廟枕潮聲。飛樓直上聞哀角，落日濤頭氣不平。」雖亦是格調架子，然使他手爲之，非凑則支，亦談何容易乎！頸聯一字百鍊。

《白帝城謁昭烈武侯廟》云：「赤甲山頭雲氣蒼，楓林蕭瑟落微霜。魚人故壘生秋草，鳥道寒空挂夕陽。當日君臣真灑落，至今祠廟有輝光。江流薄暮聞笳鼓，回首中原泣數行。」敗興語必新艷，著色語必深遠，此先生獨擅其勝。

《歸州書感》云：「歷歷青山遠更圍，蕭蕭黄葉晚争飛。一天暮雨來巫峽，萬里寒潮到梯歸。郢路蒼茫衰草遍，楚宫蕪没昔人非。灘聲半夜堪頭白，況復天涯未授衣。」語語淒緊，格調渾成，豈其易到。《五更山行之屈沱謁三閭大夫廟》通首未見用意，而「未惜馬蹄遥」句尤無謂。下《題廟》句云「依依問楚人」，亦凑。

《南陽》云：「炎精十世飛雄雉，鼎足三分起卧龍。」金注引《漢書-五行志》「雌鷄化爲雄」事。按：「炎精」句用陳寶事。《列異傳》云：「二童子名陳寶，化爲雉，得雄者王，得雌者霸。秦文公獲其雌者，其雄者飛入南陽。」蓋秦後併六國，爲雌雉之應；漢家厄十世，光武興於南陽，爲雄雉之應。東漢一君，季漢一臣，皆在南陽，故詩並舉之。《訓纂》所引最是，金注以雄鷄當雄雉，且云「借用」，以指王鳳，恐非詩人之指。

《滎澤渡河》第二首云：「渺渺星槎擊楫登，鴻溝極目氣飛騰。已過白雪三城戍，初試黄河十月冰。沙磧連雲朝牧馬，獵圍行炙晚呼鷹。金堤東下夷門路，落日寒烟弔信陵。」雄豪老健，足以方駕小杜。

《徐五兄自號稽庵》云：「我慕阮步兵，君學嵇中散。平生竹林期，鳧鶴誰長短。君抱出世姿，夙昔薄軒冕。彈琴聊自足，採藥忽忘返。且復龍性馴，兼久養生善。嗟哉儁傷道，斯語君知免。獨應七不堪，仿佛嵇生懶。我本澹蕩人，早歲頗任誕。一聞如鸞嘯，自顧爲人淺。廿年耍世網，歲月坐腕晚。往往逢途窮，痛哭回車阪。深慙至慎言，薄俗誰青眼。永懷素心侣，詛異平生撰。空傳周僕射，遠欲希嵇阮。」用事而不爲事所窘，又能超脱，到此分際者，有幾人哉！《辘姜貞毅先生》云：「曾聞碧血裹朝衣，滄海横流萬事非。生已變名吴市去，死當埋骨敬亭歸。空山落日鳴題鳩，孤墓深春長蕨薇。魂傍要離君愛弟，英靈來往怒濤飛。」此詩豈徒以格調風致見長。《題杜工部秦州像》云：「靈武中興日，秦州旅食年。羌戎常雜處，崖谷至今傳。意氣凌夭馬，幽愁拜杜鷗。瞻依思往事，攬涕獨潸然。」先生此題詩凡三首，此其次首，最佳。惜結十字稍滑耳。汪鈍翁嘗聞先生作此詩，駭之曰：「子率易如此耶？」王不應，直擲其詩，令讀之。至「意氣」十字，急加稱賞。曰：「能道得個語，真工部後身矣。」

《孱提軒病中漫興》云：「海客秋善病，歸來卧茅屋。東窗蔭叢桂，西窗羅斑竹。露檻警孤鶴，風橘散疎菊。以此淡漠心，聊取媚幽獨。鴻鵠薄天遊，磨腹樂巌谷。」相傳先生成此詩，顧自矜賞。嘗出示汪鈍翁，日:「此詩當不減韋左司。」鈍翁笑曰：二露檻一十字已微類柳柳州矣。」先生躍然起日：「君言良是。」蓋先生《論詩》有云「解識無聲絃指妙，柳州那得並蘇州」，故汪云爾。

《漫興十首》當如惠定宇所分：第一首謂吴逆據衡、永，二首謂忠愍爲王輔臣所害，三首謂圖文襄繼忠愍出征，四首謂文襄先平哈爾哈，五首以平吴逆望文襄，六首謂耿逆從吴逆叛，七首謂平察哈爾，八首謂劉進忠、孫延龄相繼而反，九首謂死節諸公，十首先生自謂也。沈曉滄曰：「《戴嵩牛圖》七古章法極細密。點明戴嵩後，即以「田家風物宛在眼，但有耕作無兵戎一二句逗下3二從羽書急滇海一一段却不徑接，先從自己舊事關照圖畫，然後推開發議，層層收足3末以一童牛不特』暗指孽藩作收，純是少陵家數。若後作《同李湘北陳子端登慈仁寺閣》七古，中間插入一兵車麟麟二段，則不免硬拉時事矣。」

《雜感》第三首云：「天狗過秦野，髦牛限鬼方。」此即《易》、《詩》之鬼方。《倉頡篇》訓鬼爲遠。班固《典引》之「鬼區」，義亦同。《精華録》注以爲「輿鬼之分野」，誤甚。「天狗」，秦也；「髦牛」，蜀也。故下曰：「古來稱隴蜀。」「隴」指隗囂，「蜀」指公孫述，以喻王輔臣、鄭蛟麟、馬實諸逆。《送許竹隱之紹興》第一首結句云：「沼吴兼霸越，懷古意無窮。」語太浮泛，「懷古」五字，又豈可成詩？

杭大宗《書漁洋山人題展子虔高歡歸晉陽圖後》云.・「元《郝文忠公集》亦有此題，稱高緯，非高歡也。考《宣和畫譜》，展子虔畫《齊後主歸晉陽圖》六幅。《高歡歸晉陽圖》是唐張昉畫，不可混也。至今日而商丘宋氏突出展子虔之畫，定爲高歡。山人詩云：「紅衣執樂一千指。一益知爲馮小憐偕行之證。歡雖多内寵，《神武紀》中「每歲一歸晉陽」，以太原根本之地，藉婁后居守也。其時方與關中構難，未暇攜挈宫眷。觀《北史-后妃傳》，馮翊太妃爲高澄所烝，因司馬子如而事解，可證。芒山一戰而根基立，沙苑一敗而疾，遂不起。使斛律金唱《敕勒歌》，正其疾革時事，任意闌入，尤爲雜逐。」《寄汪苕文堯峰隱居》第四首云：「欲訪天随子，來過用里村。五湖正秋色，一棹到閒門。林屋探仙跡，咸池問水源。嗒然白雲外，相對坐聞猿。」閒逸之致，逼近右丞。《再題梧桐閣卷》一首格調亦同，其韵在言外，亦能得右丞三昧。

《題昌黎詩後》云：「西京功業繼三代，貞觀仁義被九州。惜哉韓公不及此，但取將相酬恩讎。」此雖用《劉生行》語，然不知所謂，蓋當時必有所指也。以詩體論，亦與通集不類。《北山約遊摩訶不果往》一首能以趣勝，神似眉山；《曹升六謝千仞攜酒過飲二首》，神情俊爽，又似仿劍南。知先生固不拘一格也。

《宣和打馬圖》一首徒事鋪排，毫無興象。此題詩似不應如是作。

《曹正字邀同豐臺看芍藥八首》氣韵甚高，惜八首合看，略無章法耳。

林暢園師評《秦鏡詞》前有「當年秦并六國時」，後又有「憶昔大收天下兵」，詞意似複，是也。且兩用「照膽」，字面亦複。惟結句「不照長城多白骨」，别出一意，却好。

《小飲葉子吉學士齋》詩學昌黎，甚有神理。「酒酣岸幘忽大笑」以下，從飲酒生感慨，順接出諸進士，「他年但乞五湖長」，以己之欲歸隠江南作收，既與中間「雨笠烟養」有關會，且於起處「風塵」、「愁霖」無不包裹，章法亦甚謹嚴。「課二哆」兩字皆收上聲笥韵，今叶去聲，未知何據。

《張員外園亭送金山人歸越》云：「客有越鄉感，抱琴辭上京。離堂秋月色，别思楚鴻聲。水國三千里，冰絃一再行。成連何處去，今夕獨移情。」高調，亦唐音也。

沈曉滄曰：「《羅塞翁猿圖》詩中數語叙次，形容如見。尤妙於簡。」結意亦力尋徑路耳，然却不凡。

《哭公載吏部》第二首云：「廿年藝苑忝同游，回憶音塵泪不收。結客曾傾四公子，論兵欲動五諸侯。故人半化遼東鶴，世事終輸閣道牛。手定君文纔幾日，可憐馬策慟西州。」極似劍南。史承謙日：「陳黄門贈曹州劉大將軍詩云：一結客能傾四公子，論兵欲繫五單于。一漁洋似襲其語。」《陳其年索詩送王生之襄陽》一首，全鋪寫襄陽景物，而忘却送行之意，亦千慮之一失乎？《送陳子文赴安邑丞》第三首云：「道逢舒衣惠，未敢悲腕晚。」注者引子産獻貯衣事。按：此詩上四句云：「骐験服鹽車，#躅上虞坂。山石何磽聲，日暮途且遠。」下云：「仰首奮長鳴，帀日思一展。譬彼軼世士，遭時未離蹇。」則「道逢」句自係《戰國策》伯樂遇骐驪，下車攀而哭之，解綺衣以幕之事。若引《左傳》，則與上下文皆説不去耳。

沈曉滄曰：「《藝圃雜詠十二首》，詩品亦高，然使出王、孟之手，自更有事外往致。其《六松軒》一首，意味更短，以未能洗盡鉛華耳。」又曰：「《送鄧孝威歸海陵》通首竟賦四皓，古人中少有此體，且身分亦不稱。」

《顔修來寄孔廟碑》詩弱筆累句，不一而足。如「歷代遞相媲'「蛟螭無錯互」、「韋蔡競先驚」、「聊持伴魚素」、「椎拓亦殆庶」、「低回不能去」等語，皆老手所不應有。「論世嘅桓靈，末造紛黨錮」，自注云：「元嘉、永壽、建寧三碑。」按：此二句不足以括三碑。讖緯則三碑或不免，於黨錮何與焉！梁鵠所書祗有黄初封孔羡一碑，有張稚圭題字爲據。以較孔廟諸碑，似稍遜一籌。而先生詩云：「尤愛梁鵠書。」恐亦非著意之筆。

《題顧茂倫雪灘釣叟圖》云：「垂虹秋色東南好，雨笠烟簽送此生。今日三高祠下過，惟君不愧隱人名。二仿佛桐江百尺臺，旁人漫作客星猜。投竿一笑烟波外，陽矯紛紛入釣來。」此畫江都李寅所作，先生手蹟猶存。第一首「送此生」作「過一生」。第二首云：「收拾魚竿别五湖，淋漓虎觀賦《三都》。如何裘馬縱横日，猶有先生狎釣徒？」則與刻本全異。

《和田綸霞郎中移居》詩，韵脚均未能自然。首句「田郎詩格如《雪車》」，以《雪車》當劉叉，已覺牽强。餘如「紛如雁字風中斜」、「畢逋愛伴城頭鴉」、「躁蹈聊試終參攝」、「慎莫無匹悲婚婦」，皆随手亂扯，毫無理趣。惟「夢向漪亭坐秋水，蒼食萬个眠靡鹿二一句稍可耳。王子敬書《洛神賦》，「匏瓜」作「砲婚」，詩當本此，「無匹」只作「獨處」用，亦不切當也。

《不得宋荔裳妻孥消息》云：「宋玉琴終古，西川信未通。九原悲馬鬣，八口寄蠶叢。想像離綿竹，艱難出大蓬。猶聞豺虎亂，未可海巴東。」此詩頗似杜。時荔裳入覲，没於京師，而西川道梗，故有此作。然其後荔裳妻孥皆全還鄉，無他故也。査初白集中有《中山尼》一詩，乃傳聞之訛耳。鄧孝威《詩觀》評云：「用幾個虚活字，全詩俱動。」

《葵圖》一詩纔十八句，而趙盾事乃衍至五句，太無味矣。通首亦不足存。

《題王元照畫》云：「琅邪家世鳳麟洲，翰墨人間第一流。松勢高低疑鵝啄，溪紋參伍學蠶頭。扶笏名嶽雲峰細，放鶴空亭雪棧幽。白首奉常今又死，買絲重擬繡廉州。」蘇齋師極賞此詩。然中兩聯寫景平實，似尚未盡搏挠之勢。

《送湯荆幌侍講使浙江》一首，鋪寫越中景物，而於湯之奉使爲何事，全無一筆涉及。雖不作可耳。

《寄李舞園尚書》云：「閩天烽火達錢塘，太乙靈旗指越疆。文武共推周吉甫，勳名誰並郭汾陽。椎牛午夜千夫膳，射虎三秋百戰場。今日羅平妖鳥盡，早聞憂國鬢如霜。二爛柯山上陣雲低，大末城頭月暈齊。飛檄直臨澎島外，纖塵不動浙江西。戰袍血濺盤鵰鸚，雄劍霜寒淬鵬鵜。半壁東南功不細，天書頻下武都泥。」二詩有裨實事，格調並佳，集中傑作也。

《戴氏鼎》云：「斑斑古色疑周秦。」《多父敦》云：「蒼然古色來商周。」皆倘倪之詞，此與《焦山鼎》詩同一不切。先生詩固不尚考訂，然於此等題，則實不宜。

《題五子論文》云：「馳情渭北樹，極目江東雲。不是顔光禄，誰當詠《五君》？」只此二十字，未免大率易矣。此等詩竟當不存。「五子」何人？詩既不具，其事見《訓纂》引汪楫《悔齋集》，而金注亦置之，殊不可解。・

《元祐黨籍碑》云：「天津橋上啼杜鷗，耕父已見清泠淵。宫中堯舜不可作，厚陵社飯悲年年。二惇二蔡秉國軸，同文館獄紛鈎連。衣冠相望走嶺表，一網盡矣嗟群賢。司空手籍元祐黨，大書深刻相磨鐫。彗星下掃文德殿，毁碑夜半何喧関。攸攸狒狒一兒戲，可憐宋社成南遷。潭州死骨尚有臭，黨人名字光中天。西南荒徼八桂郡，此碑千載人争傳。上云垂戒萬萬世，其詞何異誅共驪。從來青蠅亂白黑，三代遺直今如絃。小人勿用《易》所戒，崇寧債轍無忘旃。」首句七字飄然而來，實不可及，惜次句接得不稱。「攸攸狒狒」四句亦佳，收處又太直矣。憶昔年與陳石士、劉芙初、吴蘭雪、李蘭卿同學詩於蘇齋，吾師命作《元祐黨籍碑》詩，且言：「我從前與紀曉嵐、錢纂石、陸耳山及朱竹君、石君兄弟結爲詩課，一日拈得此題，僉以入手爲難。号石云：一記得漁洋有此詩，必有異人之處。』竹君曰：「詠史非漁洋所長，我輩不必讓他。此題入手，總不能出《宋史道學傳論》範圍也。一因伸紙一揮，已有數韵。時曉嵐檢出《精華録》，甫朗吟「天津橋上啼杜鷗一七字，竹君遽毁稿投筆，曰：「古人信不可及也。一黑石等亦相與嗟賞，是日遂不成詩云。」謹附記於此。

先生集中排律甚少，《送孫予立周星公奉使安南二十四韵》排比綿密，渲染壯麗，自是正格。當存之，以備.一體。

先生《南海集》中詩，聊以編年紀行則可，若以入自定之《精華録》，則不愜人意者多。如《河間從鄭山公乞滄酒》七律，第三句「朔風初過毛萇里」是矣，而對句云「西日難遮庾亮塵」，則似隨手配用，别無所指。《在平懷古四首》惟《張鎬》一首云：「湖海鬚眉在，寧忘社稷讎。張公琴酒客，能辦殺間邱。」語意尚蘊藉。其前三首則太淺率矣。《雪中發東阿》詩「即事成今古」，五字亦滑。《次兖郡》結句云：「獨煉鍾離意，名符發甕書。」牽扯無謂。《少陵臺》云：「平野蒼蒼合，浮雲故故來。二故故」二字雖本杜老，然殊未佳。《雪後過蟬山》云：「數仞碧玲瓏，參差望不窮。」後五字豈應出自名手？又云：「波浮泗濱磬，雪照峰陽桐。」如此板對，有何意趣？《古薛城弔孟嘗君》一首亦淺。而《狐豁山》一首云：「蠶弔何年事，傳聞此伐帮。至今歌小子，猶似怨侏儒。」則真不成詩矣。大抵此一路之詩皆平庸，與全集不稱，讀者當自領之。

《隋堤曲》云：「殿脚三千事已非，隋堤風物尚依稀。玉蛾金兽飄零盡，誰見楊花日暮飛。」蘇齋師日：先生好作此等詩，其實可以不必。此後《雨過滌岑》及《泳園夜雪》等篇，皆無一真實語也。《昭陽湖》云：「滿湖風皺碧琉璃，微子山前返照時。閒挂答警泊沙精，紅霞一抹曬鷗鵲。二紅霞」當作「夕陽」，緣第二句已有「返照」字，故末句以「紅霞」代「夕陽」。其實紅霞一抹，於情景終欠渾成。蘇齋師曰：此先生五十以外作也。「半江紅樹賣鱸魚」，在先生少年初寫江南景，自爲好句，至此老境奉使，又作此等語，則不必存耳。

《彭門懷古》八詩亦多空衍，惟第八首云：「風雨彭城意黯然，東堂松竹没寒烟。潁濱老去東坡死，銅狄摩掌五百年。」此詩之妙，竟在言外。此種作，雖放翁、遺山不是過也。

《寫韵軒》云：「仿佛鸞岡露黛眉，繡襦甲帳爲誰施。」「繡襦甲帳」即用《采鸞歌》中語，而注不之及。

《泰和縣夜泊雷雨》云：「雷驚殷山起，雷急劃江圓。」對語尤勝，是晚唐鍊字法。

《十八灘三首》叙述出入之險，可謂奇刻。戈仙舟元生極賞次首「武朔既崖柴，崑崙絶排鼻」十字，然「排鼻」二字本韓詩，「鼻」是人名，謂「力能排鼻」也，則不應作雙字用矣。

《攸鎮雨泊》云：「竟日孤篷雨，宵分尚未休。瘴雲來嶺表，江漲下虔州。暗濕桃花重，平添竹箭流。更聞春唤語，催白五更頭。」羈愁之況，一語結之。全首氣格清老，極似少陵夔州後詩。《自錦繡峰下至東林寺》云：「江州郭外雪雲濃，翠壁丹崖錦繡重。行盡清溪三百曲，東林纔打午時鐘。」末七字可稱名句。

《棲賢寺》云：「李渤讀書處，乃在棲賢谷。何年作招提，來尋愜幽獨。僧舍如蜂房，高下傅山麓。雲來漢陽峰，時就簷下宿。古寺無所有，脩竹間喬木。野衲喜客來，欣然設茗粥。便欲置草堂，巌棲於此卜。」此前後數詩皆學晉人，惟此首極成章可誦。

《同丁雁水登八境臺二首》起云：「天末欣相見，登臨復此臺。」是老杜起法。結云：「祇今烽火息，吾輩許高歌。」收合相見登臨之樂，法老神完。

《三峽橋》云：「五里聞瀑聲，轟若車千兩。谿回見飛梁，穹若虹百丈。衆流會三峽，峽門扼其吭。建甑沸驚湍，排空削層嶂。石激水斯怒，水横石逾壯。水石終古争，怪奇紛萬狀。日射金井潭，濺沫出橋上。日光散青紅，雨絲亂飄颱。絶景遇兩蘇，何人繼高唱？」戈仙舟先生極賞此詩，以爲摹寫得出。細按之，只起二語佳耳，以下皆不相稱。「石激」、「水横」四語，雖接得住，而未免單弱。結語尤弱，不能爲之諱也。

《開先寺贈某公》云：「晴天雙瀑下，急雨萬松深。」十字甚妙，但接首聯意不出。後四語亦未稱。《江上看晚霞三首》第一首云：「彭澤縣前風倒吹，三朝休怨峭帆遲。餘霞散綺澄江練，滿眼青山小謝詩。」風格絶佳，只此一首足矣。後二首可删，次首尤無謂。

《天門山夜泊》詩有「絶域此生還」句，此先生奉使南海時作，較之入蜀詩所云「異域忽驚摇落久」及「飄零萬里一歸人」諸句，更有甚矣。

《皖城懐古四首》有意摹杜，自是集中高唱。詩云：「憶昨經過射蛟浦，今朝還望盛唐山。大江日夜流如昔，武帝雄風去不還。夭馬蒲桃空塞外，飛廉桂館自人間。茂陵坏土秋風裏，玉女何曾解駐顔。」「龍舟曾颱錦帆風，回首淮南事不同。降邸已聞營汴上，皖公猶自落杯中。豫章一去歸何日，盧阜重來隠未終。苦憶舒州徐騎省，江潮東下雨濛濛。二清水塘邊余闕祠，雲霄浩氣凛鬚眉。英姿颯爽猶横槊，古砌荒涼只斷碑。鶴化千年非故國，雞鳴十廟不同時。皖江便是田横島，義士悲歌爲涕淡。」「羅刹磯頭落日懸，侍中遺跡至今傳。楚紫有限沉魚腹，蜀魄何必化杜鵬。家國幾看陵谷變，江山猶痛革除年。青溪血影留遺石，巾幗還應煉世賢。」先生《五代詩話》載徐鉉謫居舒州《贈彭芮》詩，有「短褐閑吟皖水邊」之句，故此詩第二首云：「若憶舒州徐騎省。」乃注《精華録》者不知引此。《荻港》結句云：「黄公戰處今殘壘，憑眺休登燕子磯。」金注因先生《北歸志》「靖南侯」云云，遂以宋黄幹爲靖南侯，曾知安慶事釋之。惠定宇曰：「《北歸志》所稱乃明末黄得功事，左良玉反，公禦之，築壘於板子磯。黄後殉節蕪湖，故此詩憑弔往事，有無限感慨。」豈得如金注所云耶！《宿唐濟武大史志壑堂即事》云：「新竹捎簷夜氣清，忽聞山鳥報寒更。單衾唤起瀟湘夢，落月已西天未明。」於聲色臭味之外，别具遠韵。

《行經雒華二山間》詩構法變化，令人迷離不測，似從老杜《漢陂行》來。詩云：「《山海》作經首雛山，招摇之桂生其間。麗膚之水出其下，視餘四照花爛鴻。今此雒山毋乃是，越人陳跡誰追攀。澡水南來紆且直，羅生夾岸#蕪叢。隔水正望華不注，疑臨玉鏡窺烟鬟。是邪非邪看不定，尹邢雙照蛾眉彎。被山塔毋不收拾，蒸栗黄潤丹砂殷。七十二閘遠鈎帶，如碁布子交周環。柳花滿樹緑於染，杏花滿地紅斑斑。始知今日已寒食，潑火小雨回天慳。濯纓湖亭好烟景，春波澹蕩清心顔。回頭却望衛河北，風沙莽蒼連雄關。」

《題張力臣小照》云：「白頭更訪鴻都學，手拓陳倉《石鼓文》。二鴻都」既非石經，亦更與「石鼓」不相涉。大約依類之話頭，隨手用之耳。

《題趙承旨畫羊》云：「三百群中見兩頭，依然秃筆掃#駿。揭來清遠吴興地，忽憶蒼茫勅勒秋。南渡銅駝猶戀洛，西歸玉馬已朝周。牧诋落盡蘇卿節，五字河梁萬古愁。」有議論而能蘊藉，此豈徒以格調爲工者乎！三、四已見命意，復以「銅駝」、「玉馬」一聯作襯，詞則清空，意則鋒刃。而更以子卿之不失節足之，趙王孫何處生活耶？人云詩史，此則詩有《春秋》。趙松雪詩：「故國金人泣辭漢，當年玉馬去朝周。」此詩即用其語，而注家竟置之。

《郎當驛雨中》二絶俱佳。「却使青驢行萬里，三郎當日太郎當」，言語真是妙天下，「西風盡日濛濛雨，開遍空山白芨花」，亦絶調也。文達師曰：落鳳坡出《三國演義》，《廣輿志》誤收之。而先生有《落鳳坡弔龐士元》詩，可笑。

《千佛巖》云：「莫遣丹霞聞，木石總燒却。」按《指月録》只言「丹霞燒木佛」，此言「木」「石」並燒，亦可議。

《夢游三山圖歌》起云：「故人昨有夢，夢落滄海東。」叙得簡净。下半「西堂八十方兩瞳，生不並世道則同」，兜得有力。其中間羅舉蒙莊、曼倩諸人，即以本事爲波瀾，似荒幻而非荒幻也。此先生之真實本領，學者當善參之。

(吴忱、楊煮、王天覺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