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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梁章鉅

退庵隨筆・學詩提要

《退庵隨筆・學詩》二卷，據道光間《退庵隨筆》重刊本點校。撰者梁章鉅，生平見《讀漁洋詩随筆》提要。按此原係《退庵隨筆》之卷二十二一十一。《隨筆》有道光十七年自序，謂初刊於前一年，增訂重刊於本年。郭紹虞《清詩話續編》抽出「學詩」二卷單行。「學詩」者，蓋記録翁蘇齋、紀文達二師之語，並抄撮宋金元人及時賢論詩語，排比説明，以示人門徑也。其上卷之大要，略在「用事」，竟以宋人説杜之「無一字無來歷」一語，上通至《三百篇》，謂我輩生古人後，須盡識往古來今、上下四方、鳥獸草木、古人格律，方可言詩，用駁鍾蝶「何貴用事」與嚴羽「非闕學」之説，極顯其師門相沿之重學旨趣。下卷之大要略在「用韵」，尤擅長辨析古體聲調，此是漁洋、秋谷及乃師覃溪一脈相承之學，又多方參酌顧亭林、毛西河等家，其聲韵之説遂較前輩清簡可從，此亦關學問也。翁、紀二家詩學本極精深，梁氏爲翁門高足，眼界甚寬，而亦能賞袁枚之説，摘引《隨園詩話》、全録其《續詩品》等不遺餘力，故能盡得乾嘉詩學之義諦。其中之一義即爲唐、宋詩貫通無礙，如御選《唐宋詩醇》定李、杜、韓、白、蘇、陸六家，《四庫全書總目》繹之「當爲詩教幸，不僅爲六家幸」，此乃詩史大方之見，非諛辭，梁氏即詳析六家優長及歷來注本，又廣而及於唐、宋他家，雖多本師説，未能自成一家，然信而有據，頗便擇優以讀，此亦其「學詩」之謂也。

學詩一

古人言詩，必推本於《三百篇》，或以此言爲迂者，淺人之見也。古人言語之妙，固非今人所能幾:無論今人，即漢、魏以迄三唐，所謂直接《三百篇》之作者，亦差之尚遠。此時代限之也。然《三百篇》之宗旨，「思無邪」三字盡之，則人人所可學也。《三百篇》之門徑，「興、觀、群、怨」四字盡之，則人人所同具也。《三百篇》之性情，「温柔敦厚」四字盡之，則人人所當勉也。此不可以時代限之也。但就此三層上用心，源頭既通，把握自定，然後再學其詞華格調，則前人言之詳矣。漢、魏之詩，無意於學《三百篇》，而神理自合，時代本近也。六朝而後刻意學之者，以杜、韓爲最。杜之言曰：「雅麗理訓誥。」韓之言曰：「《詩》正而葩。」《三百篇》之詞華格調，盡此二語矣。竊謂今之學詩者，只須將《毛詩》句句字字盡得其解，再將白文涵泳數過，於詩詣而不能精進者，吾不信也。古人立言，以能感人爲貴，而詩之入人尤深，故聖人言詩可以興、觀、群、怨。而今人作詩，但以應酬世故爲能，則不如不作。試觀《三百篇》中，如《彼何人斯》云：「作此好歌，以極反側。」《節南山》云：「家父作誦，以究王訥。」《正月》云：「維號斯言，有倫有脊。」而《四月》云：「君子作歌，維以告三哀。」則自稱爲君子。《崧高》、《烝民》，一則云「吉甫作誦，其詩孔碩」，一則云「吉甫作頌，穆如清風」，則並不嫌於自譽。蓋欲人知其言之善而聽之，非必若後人作詩多自謙之辭也。故《巷伯》直云：「寺人孟子，作爲此詩。凡百君子，敬而聽之。」

《書-金勝》：「公乃爲詩以貽王，名之曰《鴉鴉》。」是先作詩後爲名之證。故顧亭林曰：「古人先有詩而後有題，今人先有題而後有詩。」顧心勿成志曰：「古人詩，無所謂題，日篇名而已。大都取本詩中句字，或全取首句，或摘取數字，或摘取中間及篇末之字，並無義例。其合篇中句字而别立一名者，《小雅-雨無正》、《巷伯》，《大雅・常武》，《頌-酌》、《資》、《般》而已。《雨無正》，據《韓詩》有、雨無其極，傷我稼穡」八字，則亦取篇首也。《巷伯》他人所名，《酌》、《賣》、《般》取樂節而名，皆無深意。惟《常武》一篇，特立篇名，應自有義，蓋《三百篇》中所僅見也。統計《三百篇》中，篇名少纔一字，至多不過五字，則惟《昊天有成命》一篇。今人製題，有多至十餘句者，蓋古人所謂序也。古人篇名自篇名，序自序。《三百篇》序皆他人所爲。後來如張衡《四愁詩序》，《爲焦仲卿妻詩序》，亦他人所作。今人詩則皆自序，並或於題下加序而題與序混矣。《三百篇》序不必盡出當時，而辭皆簡質。今人序文愈繁，而詩遂減味矣。」

《風》詩與《雅》詩，其體不同。《雅》詩實，鋪叙處多.，《風》詩虚，蘊藉處多。然《風》詩亦有盡情發露者，如《婿竦》卒章及《相鼠》之屬；《雅》詩亦有含蓄不露者，如《鶴鳴》、《鼓鐘》之屬，皆變體也。」蘇齋師教人作詩，結語有用尖筆者，有用圓筆者，隨勢用之。此亦從《三百篇》出來。《三百篇》中，有就本事近結者，《顏弁》、「間關」之類；有離本事遠結者，《斯干》、《無羊》之類，亦隨勢爲之。若《甘棠》、《小星》章，俱單句結；後人作古體詩，亦常用之。

曹子建《贈白馬王彪》詩，顔延之《秋胡行》，皆以次章首句蟬連上章之尾，此本《大雅-文王》、《下武》、《既醉》三篇章法也。而蔡中郎《飲馬長城窟》，晉《西洲曲》，復施其法於一章之中，纏綿委折，而節拍更緊，遂極情文之妙。

唐、宋以來，詩家多有倒用之句。謝叠山謂「語倒則峭」。其法亦起於《三百篇》。如《谷風》之「不遠伊邇，薄送我畿」，《簡兮》之「赫如渥赭，公言錫爵」，《小明》之「至於死野，二月初吉」，《閹宫》之「秋而載嘗，夏而福衡」，《殷武》之「勿予禍謫，稼穡匪懈」是也。有倒用之字，倒一字者，如「有敦瓜苦二「竟彼桑柔」，「以我齊明」，「知敢多又」。倒二三字者，如「婉如清揚」，「終其永懷」，「匪言不能」，「式飲庶幾」，「何辜今之人」是也。他若「中谷」、「中逵」、「中林」、「中路」、「中田」、「家室」、「裳衣」、「衡從」、「稷黍」、「瑟琴」、「鼓鐘」、「斯蠡」、「下上」、「羊牛」、「甥舅」、「孫子」、「女士二「京周」、「鼐鼎二「息偃」之 類，不勝枚舉。然在古人，却非有意爲之，亦大抵趁韵之故，遂開後人法門耳。《三百篇》中，對偶之句，層見叠出，已開後代律體之端。如「觀閔既多，受侮不少」，「發彼小把，殖此大咒」，「升彼大阜，從其群醜」，「念子傑慢，視我邁邁」，「誨爾諄諄，聽我藐藐」。又有扇對，如「昔我往矣」四句。有當句對，如「焼首蛾眉」，「檜楫松舟」，「有聞無聲」，「唱予和汝」，「匪莪伊蒿」，「彼疏斯稗」。有以對句起者，「嗖嘤草蟲，越越阜蠡」，「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有以對句結者，「厭厭良人，秩秩德音」，「允矣君子，展也大成」。

李、杜、韓、蘇詩中，亦不免有疵詞累句，不但無損其爲名家，且並有與古人暗合者。即如《三百篇》中，有敷演句，如「無已太康，亦已太甚」，「太」即「已」也。此與《書》之「不遑暇食」，《左傳》之「尚猶有臭」相同。有湊泊句，如「既伯既禱」，「匪載匪來」，「爰始爰謀」，「如沸如羹」，第三字皆湊成。有複叠句，其相連者，如「不我以，不我以」，「人涉卬否，人涉卬否」。相間者，如《君子于役》二章，各複一「君子于役」；《采苓》三章，各複一「人之爲言」；《雲漢》卒章，複「下瞻卬昊天」。其複二字者，在句首，如「言告師氏，言告言歸」:在句中，如「以望楚矣，望楚與堂」，在句末，如「奉時辰牡，辰牡孔碩」，「胡不相畏，不畏于天」，「戎車暉暉，暉嘩煙煌」，「其德克明，克明克類」，皆取成句調，别無深義也。魏道輔泰曰：「詩者述事以寄情，事貴詳，情貴隱，故能入人之深。如盛氣直述，更無餘味，則感人也淺，烏能使其不知手舞足蹈，又況能厚人倫，美教化，動天地，感鬼神乎？一桑之落矣，其黄而隕，「瞻烏爰止，于誰之屋一，其言止於桑與烏爾，及緣事以審情，則不知涕之何從也。後人一採薜荔兮江中，搴芙蓉兮木末』，「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一二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從之湘水深一之類，皆同此意。唐人樂府，述情叙怨，雖委曲周詳，而言盡意盡矣。」古人不朽之作，類多率爾造極，不可攀躋。鍾仲偉有「吟詠性情，何貴用事」之語。嚴滄浪亦言：「詩有别才，非關學；詩有别趣，非關理。」此專爲《三百篇》及漢、魏言之則可，若我輩生古人之後，古人既有格有律，其敢日不學而能乎？且詩兼賦比興，必熟通於往古來今之故，上下四方之跡，而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既不能無所取材，又敢曰「何貴用事」乎？余在樞直，每公暇，輒與程春廬談藝。春窟爲余述其友方長青之言曰：「詩必以造語爲工，而造語必以多讀書善用事爲妙。試取《三百篇》讀之：「沔彼流水，朝宗于海一，用《禹貢》也。「燎之方揚，寧或滅之一，用《盤庚》也。一國雖靡止，或聖或否。民雖靡腺，或哲或謀，或肅或乂一，用《洪範》也。「罔敷求先王，克共明刑』，用《康誥》也。虞史臣之序曰：一率釐下土方」《商頌》用之。《夏小正》曰：「有鳴倉庚。」《豳風》用之。塗山之歌曰：「有狐綏綏。一《郎風》、《齊風》兩用之。箕子之歌曰：「彼狡童兮，不與我好兮。一《鄭風》用之。夫商、周所有之書，其見於今者亦僅矣，而其可得而言者如此，則令其書具存，將《三百篇》無一字無來歷，可知也。蓋鍾、嚴所言，專以性靈説詩，未爲過也。乃言性靈，而必以不用事、不關學爲説，則非矣。桓野王撫筝而歌其詩曰：「爲君既不易，爲臣良獨難。一安石爲之累欷。謝康樂之詩曰：「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耻。本是江海人，忠義動君子。」孝静爲之流涕。彼詩之感人，至於如此，亦可謂有性靈語矣，而皆出於用事，本於學古。然則以學古用事爲詩，則性靈自具；以不關學、不用事爲詩，雖有性靈，蓋亦罕矣。」

李文貞教人學詩，「先將《十九首》之類，句句摹倣，先教像了，到後來自己做出，自無一點不似古人，却又指不出是像那一首」云云。此最是初學一妙訣，從來名手作詩作文，大抵皆從此入門，但不肯自説破耳。王漁洋最喜吴淵穎詩，初時句摹字倣，到後來自成片段，便全不似他。今集中尚存和淵穎兩詩，以原詩對勘，幾如硬黄響撮書。此即其少年用功之迹，學者當善領之。汪韓門曰：「魏文帝《典論》曰：「詩賦欲麗。』陸士衡《文賦》曰：「詩緣情而綺靡。一夫以綺麗説詩，後之君子所斥爲不知理義之歸也。嘗讀《東山》之詩矣，周公但言「恪慣不歸」及一勿士行枚」數言已足矣。彼夫蟬在桑野，瓜在栗薪二伊威在室，端峭在户一，町噓近盧舍而鹿以爲場，熠燿乃倉庚而螢以爲號，皆贅言也。又嘗讀《離騒》矣，屈子但言一國無人莫我知」及一指九天以爲正」，亦數言可畢矣。彼夫馴玉朗，戒鸞皇，飲咸池，登間風，索虚妃而求簡狄，占靈氛而要巫咸，皆空談也。是則少陵之傑句，無如「老夫清晨梳白頭一，昌黎之佳作，莫若一老翁真箇似童兒0二二三四五六七，固唐賢人日之著題，「枇杷橘栗桃李梅，且漢代大官之本色。古樂府之『魚戲』，「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戯蓮葉南，魚戲蓮葉北。」《浣花集》之『杜鵰」，「西川有杜曾東川無杜鹃，涪萬無杜鷗，雲安有杜鹃」。元劉仁本之『蕨箕，「東山有蕨箕，南山有蕨箕茜山有藤箕，北山有蕨箕。」明袁中郎之「西湖，二日湖上行，一日湖上坐，一日湖上住，一日湖上卧。」同一排比也。晉之《懊儂》，「江陵去揚州，三千三百里。已行一千三，所有二千在。」蘇之《静坐》，「無事此静坐，一日似兩日。若活七十年，便是百四十。」同一真率也。循此不已，不幾於風雅掃地乎？《典論》、《文賦》之言，豈可盡非哉！」

瞿宗吉祐曰：「老杜詩識君臣上下。如云「萬方頻送喜，無乃聖躬勞二「至今勞聖主，何以報皇天，【周宣漢武今王是，孝子忠臣後代看一，「神靈漢代中興主，功業汾陽異姓王0其《上哥舒開府》及《韋丞相》長篇，雖極稱譽翰與見素，然必曰一君王自神武，駕馭必英雄，一霖雨思賢佐，丹青憶老臣，可謂知大體矣。至太白之《上皇西巡歌》、《永王東巡歌》，略無上下之分。二公雖齊名，而見趣不同如此。」

王從之若虚曰：「山谷論詩，有一奪胎换骨，點鐵成金』之喻，世以爲名言。以余觀之，特剽竊之黠者耳。山谷好勝而耻其出於前人，故爲此强辭而私立名字。夫既已出於前人，縱加工，要不足貴。雖然，物有同然之理，人有同然之見，語意之間，豈容全不相犯哉！昔之作者，初不較此。同者不以爲嫌，異者不以爲夸，皆不害其名家而各傳於後也。」

王漁洋曰：「律詩貴工於發端，承接二句，尤貴得勢，如懶殘履衡嶽之石，旋轉而下，此非有伯昏無人之氣者不能也。如一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鷗一，下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二「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下云一吴楚東南诉，乾坤日夜浮一；「古戍落黄葉，浩然離故關」，下云一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1一錦瑟怨遥夜，繞絃風雨哀」，下云「孤燈聞楚角，殘月下章臺二此皆轉石萬仞手也。」毛西河曰：「古詩人之意，有故爲儂語而實重，故爲薄語而實厚者。『衮衣」留周公，辭甚儀而情則重，《麥秀》傷故都，語雖薄而思則厚。蓋風人之旨，意在言外，必考時論事，而後知之。此《青青子衿》之篇，朱子以爲刺淫奔，不如《小序》以爲刺學校也。朱子之意，亦不過以爲辭意儂薄，施之於學校，不相似耳。閻百詩嘗曰：唐人朱慶餘作《閨情》一篇獻水部郎中張籍，云：『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壻，畫眉深淺入時無？一向使無《獻水部》一題，則儂像數言，特閨閣語耳，有能解其以生平就正賢達之意乎？又竇梁賓以才藻見賞於進士盧東表，適東表及第，梁賓喜而爲詩曰.・一曉粧初罷眼初睛，小玉驚人踏破裙。手把紅箋書一紙，上頭名字有郎君。』若掩其題，則靡麗輕薄，與婦喜夫第何異。蓋風人寓言，往往不可猝辨如此。」孟瓶庵師曰：「古人不輕作裙釵之詞，懼其褻也。少陵陪李梓州泛江，有女樂在諸舫，題曰《戲爲艷曲》，二詩可謂艷矣。然「江清歌扇底，野曠舞衣前」，何其蘊藉！「立馬千山暮，迴舟一水香一，何其豪爽！篇終乃正言之曰：「使君自有婦，莫學野鴛驚。一是正所謂止乎禮義者，大家身分如此。」李義山《籌筆驛》一律，膾炙人口，而其章法之妙，則罕有能言之者。自紀文達師一批，而精神畢見，真學詩者之寶筏也。批云：二魚鳥猶疑畏簡書，風雲長爲護儲胥一，此二句陡然擡起。一徒令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此二句又陡然抹殺。然後以一管樂有才真不忝一句解首聯，以一關張無命欲何如一句解次聯。此殺活在手之本領，筆筆有龍跳虎卧之勢。一他年錦里經祠廟，梁甫吟成恨有餘二『他年一乃當年之謂，言他時經其祠廟恨尚有餘，況今日親見行兵之地乎？亦加一倍法，通篇無一鈍置語。」此等傑作，非吾師之慧眼靈心，豈能如此披郤導發，使人心開目明？若如方虚谷之瞎批，真不值- 笑矣。方批云：「起十四字壯極，五六痛恨至矣。」

李義山詩，開卷《錦瑟》一篇，言人人殊。東坡「清和適怨」云云，亦未見的確。本朝朱長孺注以爲令狐青衣，更無所據。惟朱竹诧謂是悼亡之作者，近之。方文輪則以爲傷玄宗而作。玄宗之移人南内也，高力士令李輔國控馬，謂此「五十年太平天子」。杜樊川詩亦有「五十年天子」之句。故發首日「錦瑟無端五十絃，一絃一柱思華年」也。「曉夢蝴蝶」，所謂一場春夢。「望帝杜鵬」，明指幸蜀。「藍田玉生」，則反以諷肅宗也。其旨甚明，味之可見，亦可謂善説詩者矣。然猶不若汪韓門所釋爲得神理。汪云：「按《舊唐書》，義山仕宦不進，終身坎壇，故開卷《錦瑟》一首，乃是假物以自傷。《漢書，郊祀志》：、泰帝使素女鼓五十絃瑟而悲，帝禁不止，破其瑟爲二十五絃。」今世所用者，皆二十五絃之瑟，而此乃五十絃之古製，不爲時尚。成此才學，有此文章，即己亦不解其故，故曰『無端』，猶言無謂也。自顧頭顱老大二一絃一柱」，蓋已半百之年矣。「曉夢」喻少年時事，義山早負才名，登第入仕，都如一夢。『春心一者，壯心也，壯志消歇，如「望帝」之化一杜鵰，已成隔世。「珠二「玉』皆寶貨，珠在「滄海，則有遺珠之歎，惟見月照而淚。「生烟」者，玉之精氣。玉雖不爲人採，而日中之精氣，自在藍田。「追憶」，謂後世之人追憶也。『可待』者，猶云必待於後無疑也。「當時一指現在言。一惘然，無所適從也。言後世之傳，雖可自信，而即今淪落已極可嘆耳。」如此讀法，詩中雖虚字亦無一泛設。玉溪壓卷之作，似非如此讀法，亦不相稱也。

汪師韓解劉夢得《西塞山懷古》詩云：「金陵之盛，至晉始著，至孫皓而西藩既摧，北軍飛渡，興亡之感始盛。假使懷古者取三國、六代事，衍爲長律，便一句一事，包舉無遺，豈成體製？夢得之專詠晉事，蓋尊題也。一人世幾回傷往事」，若有上下千年、縱横萬里在其筆底者。山形枕水之情景，不涉其地，不悉其妙。至于蘆荻蕭蕭，履清時而依故壘，含蘊正靡窮矣。白香山謂其已探驅珠，其在斯乎？」按紀文達師評此詩云：「第四句「一片降幡出石頭一，但説得吴。第五句一人世幾回傷往事』，括過六朝，是爲簡練。第六句「山形依舊枕寒流」，折到西塞山，是爲圓熟。」似較汪評更爲顯豁。劉起潛壊《隱居通議》云：「丹瑕先生張誠子自明，嘗有一絶句云：「西風颯颯雨蕭蕭，小小人家短短橋。獨倚闌干數鵝匹，一聲孤雁在雲霄。一前題日《觀邸報》。見者輒不解曰：觀邸報而其詩若此，何也？有一士獨太息曰：此詩興致高遠，真得作詩之法。彼以「觀邸報」爲題，而其旨如此，甚不難知。一風雨蕭颯』，興國事風塵也。「小小人家，興建都錢塘，僅得一隅也。「短短橋，興朝廷無長策濟時也。「獨數鵝匹，興所屬意者卑污之人也。一雁在雲霄』，興賢者高舉遠引也。當時必有君子去國，故爲是語。試以此意吟詠則得矣，不然則詩與題奚涉哉？此善於評詩者，即可爲作詩法也。」袁簡齋《隨園詩話》所録，非達官，即閨媛，大意在標榜風流，頗無足觀。而中間論詩數條，則實足以導引後學，因輯鈔如左。云：「有客以詩見示，題皆雁字、夾竹桃之類。余謂之日：一尊作體物非不工，然享宴者必先有三牲五鼎，而後有葵范螞醯之供；造房者必先有高堂廣厦，而後有曲室密廬之備。似此種題，大家集中非不可存，終不可開卷便見。昌黎與東野聯句，古奥可喜，而李漢編集，都置之卷尾。此是文章局面，不可不知。一」又云：「詩貴淡雅，亦不可有村野氣。古之應、劉、鮑、謝、李、杜、韓、蘇，皆非村野之人。蓋士君子讀破萬卷，又必須登廟堂，覽山川，結交海内名流，然後氣局見解，自然闊大，良友琢磨，自然精進。否則鳥語蟲音，沾沾自喜，雖有佳處，而邊幅狹矣。人有鄉黨自好之士，詩亦有鄉黨自好之詩。桓寬《鹽鐵論》曰：「鄙儒不如都士。一信哉！」又云：「懷古詩乃一時興會所觸，不如山經地志以詳核爲佳。近見某太史《洛陽懷古》四首，將洛陽故事搜括無遺，竟有一首中使事至七八者，編湊拖沓，茫然不知作者意在何處。古人懷古，只就一人一事而言。如少陵之《詠懷古跡》，一首武侯，一首昭君，兩不相#也。劉夢得《金陵懷古》，只詠王濬樓船一事，而後四句全是空描。當時白太傅謂其已探驅珠，所餘鱗甲無用。真知言哉！不然，金陵典故，豈止王濬一事，而夢得胸中，豈止曉此一典乎？」又云：「今人論詩，動言貴厚而賤薄。此亦耳食之言，不知宜厚宜薄，惟在相題爲之，以妙爲主耳。以兩物而論，狐貉貴厚，鮫綃貴薄。以一物而論，刀背貴厚，刀鋒貴薄。安見厚者定貴，薄者定賤乎？古人之詩，少陵似厚，太白似薄，義山似厚，飛卿似薄，皆名家也。」又云：「欲作佳詩，先選好韵，凡其音涉啞滯者、晦僻者，皆宜棄捨。葩即花也，而「葩一字近俗。芳即香也，而「芳一字不響。以此類推，不一而足。宋、唐之分，亦從此起。李、杜大家，不用僻韵，非不能用，不屑用也。昌黎鬭險，掇《唐韵》而拉雜砌之，不過一時游戲，然亦止於古體聯句爲之。今人效尤務博，竟有用之於近體者，是猶奏雅樂而雜侏偽，坐華堂而宴乞丐也，不已顛乎！」又云：「唐人近體詩，不用生典，稱公卿不過皋、夔、蕭、曹，稱隠士不過梅福、君平，叙風景不過月露風雲，用字面不過夕陽芳草，一經調度，便意境軒新。猶之易牙治味，不過雞豚魚肉，華陀治藥，不過青枯漆葉，其勝人處，不求之海外異國也。余過馬嵬，弔楊妃詩曰：一金舄錦袍何處去？只留羅襪與人看。』用《新唐書.李石傳》中語，非僻書也。而讀者人人問出處，余遂厭而删之，故此詩不存集中。」又云.，「時文之學，有害於詩，而暗中消息，又有一貫之理。余案頭有某公詩一册，其人負重名。郭運青侍講適來讀之，引手横截於五七字之間日：一詩雖工，氣脈不貫，其人殆不能時文者耶？一余曰：「是也。」後與程魚門論及之，程亦題其言。余曰.，『古韓、柳、歐、蘇俱非爲時文，何以詩皆流貫？」程曰：一韓、柳、歐、蘇所爲策論應試之文，皆今之時文也。不曾從事於此，則心不細而脈不清。一余曰：「然則今之工於時文而不能詩者，何故？一程曰：「莊子有言：仁義者，先王之遽廬也。可以一宿而不可久處也。今之時文之謂也。」」

蘇齋師論詩最嚴，有口授之二語，則謂「手腕必須靈活，喉嚨必要寬鬆0蓋喉嚨寬乃衆妙之門，百味皆可茹人。王漁洋喉嚨最寛，所以一發聲即奄有諸家之長。又云：「作詩言大章法，固是要義。然學者多熟作八股，都羨慕大章法之布置，而不知五字七字之句法，至要至難。句法要整齊，又要變化，全在字之虚實雙單，斷無處處整齊之理。能知變化，方能整齊也。」古詩多展轉相襲，如「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語本用《韓詩外傳》「代馬依北風，飛鳥棲故巢，而《文選，赭白馬賦》注引曹顔遠《感舊賦》又有「胡馬仰朔雲，越鳥巢南樹」之句。又如古樂府「鷄鳴桑樹顛，狗吠深宫中」，陶公亦云：「犬吠深巷中，雞鳴桑樹顛。」何遜詩「薄雲巌際出，初月波中上」，老杜亦云：「薄雲巖際宿，孤月浪中翻。」沈俭期詩「船如天上坐，人似鏡中行」，老杜亦云：「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杜詩「夜足霑沙雨，春多逆水風」，白香山亦云：「巫山夜足霑沙雨，隴水春多逆浪風。」此類甚衆，不可枚舉。亦有全篇襲之者，徐孝穆《鴛驚詩》：「山雞映水那相得，孤鸞照鏡不成雙。天下真成長會合，無勝比翼兩鴛需。」黄山谷《題畫睡鴨》云：「山雞照影空自愛，孤鸞舞鏡不成雙。天下真成長會合，兩鳧相倚睡秋江。」白香山《寄行簡》詩：「相去六千里，地絶天邈然。十書九不達，何以開憂顔？渴人多夢飲，飢人多夢餐。如何春來夢，合眼到東川。」黄山谷截爲兩首，一云：「相望六千里，天地隔江山。十書九不到，何用一開顔！」一云：「病人多夢醫，囚人多夢赦。如何春來夢，合眼在鄉社。」又《黔南十絶》，亦全用香山《花下對酒》、《渭川舊居》諸作。此在古人，或居然暗合，或偶爾戲爲，今人無庸相營，學者亦未可藉口也。

魏叔子嘗言：「古樂府有語不倫而意屬者，譬如複岡斷嶺，望之各成一山，察之皆有脊脈相屬；有意不屬而節屬者，譬如一林斷石，原無脈絡，而高下疎密，天然位置，可入畫圖。」此論固妙，而謂古樂府之體必如此，則不然。古樂府亡於東漢，曹操平劉表，獲東雅樂郎杜夔，能識舊樂，惟得《鹿鳴》、《験虞》、《伐檀》、《文王》四篇。漢、魏之樂府亡於東晉"^賀循云：「自漢氏以來，依倣此樂，自造新詩而已。今既散亡，音韵曲折，又無識者，難以意言。」今之作樂府者，不過以長短句之古詩當之。不知古詩有樂府，律詩亦有樂府。《舊唐書-音樂志》所載《享龍池樂章十首》，皆七言律。沈侄期之「盧家少婦」一詩，即樂府之《獨不見》。而謝偃《新曲》、崔融《從軍行》、蔡孚《打毬篇》，又俱是七言長律。今人既不知其音，又何從辨其體？今之編詩集者，必以擬樂府數篇弁於卷首，讀者或嫌其不似，又或嫌其太似。雖以王漁洋之通才，而自定之《精華録》，亦不免落此窠臼。竊謂今人作詩，不妨借古樂府之題，寫我胸臆，而體格字句，則且以不知爲不知置之。若必鉤深索隱，刻意仿摹，正如査初白所譏，紙上不見有一字者，亦何益之有哉！

詹去矜曰：「樂府可無作也。《詩》三百篇原本性情，體兼美刺，深微窈眇之思與温厚和平之意，其諧金石而感鬼神，大抵皆樂府也。漢人始有樂府之作，然已不能爲《三百篇》矣，而當其情與境會，自然合節，亦未始非樂府也。詩家如太白之《清平調》，君平之《寒食》詩，二王之《涼州詞》、《閨怨》，既已優伶習之，絃索和之，何必非樂府乎！少陵集中如《兵車》、《出塞》、《無家》、《垂老》、《新安吏》、《石壕村》諸作沈雄悲壯，尤爲樂府勝場，何必更摹古作者之名哉！自李于鱗一擬議變化」之言出，耳食者流，轉相蹈襲，不能出入《風》、《雅》，惟鬭靡誇多，每詩集一帙，標題樂府者大半。夫以一人之心思，欲使諸好皆備，忽擬美人，忽擬壯士，忽爲衮衣端冕之帝者，忽學験鷺駕鶴之神仙，大似百戲排場子弟，颦笑俱假，趨向由人。即如《大風》、《垓下》、《易水》、《秋風》，古人已臻極至，無容更贅一詞，乃尚刺刺不休，用心無用之地。又如《陌上桑》、《秋胡行》、《君馬黄》、《戰城南》種種名目，古人緣情寫照，原自不可無一，不必有二，而或割裂全篇，换易字句，依稀影響，遂稱己作，工者不免優孟抵掌之誚，拙者至有葫蘆依樣之譏。言詩至此，勞而少功，故曰樂府可毋作也。」王雪山質曰：「《詩》有三《揚之水》，有三《羔裘》，有兩《黄鳥》，有兩《谷風》，非相祖述也，有此曲名，故相傳爲之。如樂府一種名而多種辭，辭雖不同而聲則同也。然則不但樂府之體，原本《三百篇》，即樂府之題，《三百篇》早具其概矣。」

學詩二

古詩純乎天籟，雖不拘平仄，而音節未有不諧者。至律詩則不能不講平仄矣。乃不知何時何人，創爲一三五不論之説，以疑誤後學，村師里儒，靡然從之。律詩且如此，則更何論古詩乎？不知律詩平仄固嚴，即古詩不拘平仄，而實别有一定之平仄，不可移易。即拗體之律詩，而其中亦有必應拗之字及必應相救之字。唐、宋大家之詩具在，覆按自得，皆非可以意爲之者也。自明以來，雖詞壇老宿，間有不盡合者。不知此即自然之天籟，自有詩學以來，不約而同，若稍歧出，即爲落調，雖詞華極美，格意極高，終不得謂之合作。吾閩人尤多不講此者，執裾而談，尚疑信參半，毋怪其不能旗鼓中原也。《禮記・王制》「同律」，鄭注云：「同陰律也。」疏云：「所以先言陰律者，以同爲平聲，平爲發語之本，今古悉然。」夫古無四聲，而孔疏已於《王制》發之。然則作古詩者，其可不講平仄乎？古詩平仄，古無專著爲書，今欲講求其理，則不可不看王漁洋《古詩平仄論》及趙秋谷《聲調譜》。相傳秋谷問古詩聲調於漁洋，漁洋祕不以告，秋谷乃就唐人諸集，排比勾稽，自得其法，因筆之於書，以發漁洋之覆。其實從前及同時諸名家，皆知之而不屑言，其不知者不能言，又不屑問，遂終身墮五里霧中。自漁洋、秋谷之書行，此説幾於家喻户曉矣。乃近人作古體詩，仍有不講聲調者，其不屑言乎？抑不能言乎？此余所以不能默然無言也。惟《聲調譜》後列李賀《十二月樂府》，所標平仄，不甚可解，姑置之可矣。七古以平韵到底者爲正格，不可雜以律句。其要在出句第五字多用仄，落句第五字必用平，出句之第五字既用仄，則第二字必用平，落句之第五字必用平，則第四字必用仄。出句如平平仄仄仄平仄，或平平平平仄平仄，或仄平仄平仄平仄，間有不如是者，亦須與律句有别。落句如平平仄仄平平平，或仄仄仄仄平平平，或平平仄仄平仄平，間有不如是者，亦須與律句有别。大抵出句聲律尚寬，落句則以三平押韵爲正調。其有四平切脚者，如少陵之「何爲見羈虞羅中」，義山之「詠神聖功書之碑」，則爲落調，唐大家中所僅見，不必效之。若五平切脚，則直是不入調，唐、宋、元、明諸大家所無。前明何、李、邊、徐、王、李輩，尚不犯此病，袁中郎之流，多不能了了矣。一句一韵之《柏梁》體，不在此限。七古有仄韵到底者，則不妨以律句參錯其間，以用仄韵，已别於近體，故間用律句，不至落調。如昌黎《寒食日出遊》詩凡二十韵，而律句十四見；東坡《石鼓詩》凡三十韵，而律句十五見。其篇中换韵者，亦可用律句，如少陵之《丹青引》，東坡之《往富陽新城》皆是。而王右丞之《桃源行》凡三十二句，律句至二十三見。此皆唐宋大家可據爲典要者。四句轉韵之初唐體，不在此限。仄韵到底之七古，出句住脚，必須平仄間用，且必須上去人相間用之。如以入聲爲韵，第三句或用平聲，第五句或用上聲，第七句或用去聲。大約多用平聲，而以仄聲錯綜之，但不可於人聲韵出句之住脚，再用入聲字耳。若平韵到底之七古，則出句住脚，但須上去人相間，而忌用平聲。王漁洋已詳言之。今人於仄韵之出句，往往不知間用平仄，而於平韵之出句住脚，反多用平聲，殊不可解。殆以古人詩中間有不拘者，如韓公《石鼓歌》之「孔子西行不到秦」及「憶昔初蒙博士徵」，坡公《游徑山》之「雪眉老人朝扣門」，歐陽公《啼鳥》之「獨有花上提壺盧」。然合唐、宋兩朝數大家之詩，其出句用平者，不過此數處，則非後人所可藉口也。篇中轉韵叠韵者，不在此限。

五古出句住脚，亦當平仄間用，與七古同；惟平韵之出句住脚，不忌用平聲，則與七古異。漢、魏以至唐、宋諸大家詩，可覆按也。至近體之出句住脚，人惟知唐賢有忌用一紐之説，不知杜詩中凡一三五七句住脚字，上去入三聲，亦必隔别用之，莫有叠出者。昔朱竹境寄査德尹書，謂富平李天生之論如此，以爲少陵自詡「晚節漸於詩律細」，此可徵其細處，爲他家所不能。予初聞是言，尚未深信，退而改之，惟八首與天生所言不符。其一《鄭駙馬宅宴洞中》云「春酒杯濃琥珀薄」，又云「誤疑茅堂過江麓」，又云「自是秦樓壓鄭谷」，叠用三人聲字。其一《江村》云「老妻畫紙爲棋局」，又云「多病所須惟藥物」，叠用二人聲字。其一《秋興》云「織女機絲虚夜月」，又云「波漂菰米沉雲黑」，叠用二人聲字。其一《江上值水》云「爲人性僻耽佳句」，又云「老去詩篇渾漫興」，又云「新添水檻供垂釣」，叠用三去聲字。其一《題鄭縣亭子》云「雲斷岳蓮臨大路」，又云「巢邊野雀群欺燕」，叠用二去聲字。其一《至日遣興》云「欲知趨走傷心地」，又云「無路從容陪語笑」，叠用二去聲字。其一《卜居》云「已知出郭少塵事」，又云「無數蜻蜓齊上下」，又云「東來萬里堪乘興」，叠用三去聲字。其一《秋盡》云「菊邊老却陶潛菊」，又云「雪嶺獨看西日落」，又云「不辭萬里長爲客」，叠用三人聲字。既而以宋、元舊雕本暨《文苑英華》證之，則「江麓」作「江底」，「多病」句作「賴有故人分禄米」，「夜月」作「月夜」，「漫興」作「漫與二「大路」作「大道」，「語笑」作「笑語，「上下」作「下上，「西日落」作「西日下」，合之天生所云，八詩無一犯者。由是推之，「七月六日苦炎熱」下第三句不應用「蛾」字，作「苦炎蒸」者是也；「謝安不倦登臨賞」下第七句不應用「府」字，作「登臨費」者是也。循此説以勘，雖長律百韵，諸本字義之異，可審擇而正之。此義蓋前人所未發也。

七古以第五字爲關換，五古以第三字爲關換，其理一也。五古出句，聲律稍寬。對句則亦以三平爲正調，如仄仄平平平是也，或亦用平平平仄平，或仄仄平仄平，間有不如是者，但不入律即可。或謂六朝以前，五古皆不避律句。此似是而非之説也。古詩之興，在律詩之前，豈能預知後世有律句而避之？若後來律體既行，則自命爲作古詩者，又豈可不講避忌之法？此如古時未有韵學之名，出口成詩，罔非天籟。若後世韵書既行，則自應有犯韵出韵之禁，又豈得藉口古人之天籟，而盡棄韵書不觀乎？朱子贈人詩：「知君亦念我，相望兩咨嗟。」自注云：「望，平聲。」夫「望」字作去聲讀自可，而必注平聲者，豈非力避律句乎？

宋、元詩人，於古體平仄，多有未諧，近體平仄，尚無走作。明人則不能，大抵皆爲一三五不論之俗説所誤耳。一三五不論，並不可施於古體，何況近體？其依附此説者，皆由不知有單拗雙拗之法也。近體詩以本句平仄相救爲單拗，出句如少陵之「清新庾開府」，對句如右丞之「暮禽相與還」是也。兩句平仄相救爲雙拗，如許渾之「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是也。《聲調譜》所講此例頗精，其餘變例，皆本此而推之，而一三五不論之謬，不攻自破矣！

作近體詩，自有《佩文齋詩韵》可以遵守。若古體詩，則宜參用古韵，且依邵青門長蘭《古今韵略》用之。蘇齋師嘗云：「邵青門所著書，惟《韵略》可取。其論古詩用韵，恪遵杜、韓，可法。」今坊本韵書，所注古韵相通之處，當分别觀之。平韵尚無大出入，仄韵則多不可據。如四質與十三職、十二錫、十四緝斷不可通，十二錫與十四緝亦不可通。在昔蘇、黄及近人吴梅村皆如此混用，我輩則斷不可耳。

作古詩但用通韵，不必用轉韵，叶韵則尤不必。雖古人有之，今人又何必悉效之。往往見人於詩賦句末，旁注叶字，而讀之實不能叶，豈非徒勞而罔功乎？古體詩用韵之寬，莫如昌黎。如《此日足可惜》一首，通用東、冬、江、陽、庚、青六韵，《元和聖德詩》，通用語、鹰、馬、有、将五韵，則後學似不宜效之。《六一詩話》謂其「得韵寛，則泛入旁韵，乍還乍離，出入回合，不可拘以常格，如《此日足可惜》之類。得韵窄，則不復旁出，而因難見巧，愈險愈奇，如《病中贈張十八》之類。此譬如善馭馬者，通衢廣陌，縱横馳騁，惟意所之，至於蟻封水曲，又疾徐中節，不少蹉跌。此天下之至工也」。然韓集中窄韵古詩，亦不止《病中贈張十八》一首。如《陪杜侍御遊湘西兩寺》一首，又《會合聯句》三十韵，洪容齋謂除「壕二「蛹」二字《韵略》未收，餘皆不出二腫之内。今按「蝶」'蛹」二字，《唐韵》本收在二腫，則皆本韵也。

七律有全首不入律者，謂之吴體，與拗體詩不同。方虚谷《瀛奎律髓》合之拗字類中，非也。如杜少陵之《題省中院壁》、《愁》、《晝夢》、《暮歸》諸詩皆是。其訣在每對句第五字以平聲救轉，故雖拗而音節仍諧。宋人黄山谷以下，多效爲之。

吴體與拗體，方虚谷言之多不了了，必須看紀文達師所批，方能分晰，與《聲調譜》亦合。今吴中有《瀛奎律髓刊誤》，乃吾鄉李光垣將紀本校梓，講律詩者不可不家置一編。聞此板已就漫滤，吴門亦少刷印者，則須覓一舊本之《瀛奎律髓》，將紀批逐條抄附於上方，以爲讀本可耳。紀文達師督學吾閩時，有自行删定之兩册，在《鏡烟堂十種》中，今亦罕見刷印者。且所删太多，必須覓全本讀之。趙松雪嘗言作律詩用虚字殊不佳，中兩聯須填滿方好。此語雖力矯時弊，幼學者正不可不知。唐人如賈至《早朝大明宫》等作，實開其端。此外則少陵之「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摇」，「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杜樊川之「深秋簾幕千家雨，落日樓臺一笛風」，陸放翁之「樓船夜雪瓜州渡，鐵馬秋風大散關」皆是。本朝惟吴梅村最爲擅長，趙甌北《十家詩話》所摘凡敷十聯。劉公載謂「七律如强弓硬弩，古來能開到十分滿者，殆無幾人」。每以此意讀前人七律詩，庶動筆時自不至有滑調耳。

作近體詩前後複字須避，即古體詩亦不宜重叠用之。劉夢得贈白樂天詩：「雪裏高山頭白早」，又「于公必有高門慶」，自注云：「高山本高，高門使之高，二字爲義不同。」觀唐人之忌複字如此，我輩又焉得不檢點乎？

今人讀《離騷》者，但以爲憂惶督亂，所以一句説向天，一句説到地。其實不然。李文貞謂「《離騒》須注得一過，看出此人學問條理，讀的書既多，又一字不亂下，都合義理」云云。蓋必如此，方得讀《騒》之益。近龔海峰先生有《離騒注》一卷，精博而復能貫串，允足爲學《騷》者之一助。余嘗録得副本，並勸其家亟付梓以廣其傳。

王荆公嘗謂「太白人品甚卑，十句九句説婦人」。或駁之曰：「荆公學識太高，故嘗笑《春秋》爲斷爛朝報。」夫《風》、《騷》之旨，豈有他哉！五倫正變之際，蓋難言之，愛成仇而忠見謗，古人所遭，往往有同世不知、後賢不諒之隱，亦遂不能已於言。然而直言近訐，比興多風，故往往寄託於美人香草，此正其用心之厚也。試思七子賦詩，亦何取蔓草零露，豈有各誦其國人淫奔之什以贈答其鄰封者？風人之旨，概可窥矣。至若屈子見放，厥有《楚辭》，竟體香艷，幸已見諒於後之賢者，尊之爲經。假使當日身不沉湘，史不立傳，又焉知好議之口，不疑其人品之卑哉！今有人動筆啓口，輒稱忠孝，而處心制行，都不外妻子利禄之間，則亦可目爲高品人乎？且風人托物起興，不貴遠引，亦不須泛作莊語。試思《周南》之首，美開國聖母之德，亦止以小鳥起興，而竟目之爲「窈窕淑女」，至文王求女不得，則又直書其「輾轉反側」。若以字面替之，雖直坐之以大不敬可也。「雎鳩」則曰「關關」矣，「存菜」則日「參差」矣，「采之」則曰「左右」矣，「求之」則曰「寤寐」矣，重重複複，只此數句，又全無節義高品之言，微乎妙哉！正所謂風也，聲也，如絲桐之泛音也。意篤而語重，言近而旨遠。夫近莫近於兒女之情，而遠莫遠於《周南》之化，皆婦人也。故吾謂《風》、《騒》之旨，不出閨房，亦不貴遠引莊論。假使冬烘作此詩，則必曰「關關鳳凰，聖女端莊。求之不得，寐無反側」，豈不令人腸痛哉！讀漢、魏、六朝詩者，以《昭明文選》爲主，而參看王漁洋之《古詩選》，足矣。其各家梗概，具見漁洋《古詩選凡例》中，蓋五言古詩之源流正變，悉具於此。今人但知學《文選》詩者爲《選》體，特專指摹山範水諸作當之，豈足以該蕭選乎！

既讀蕭選，不可不參讀徐孝穆之《玉臺新詠》。《大唐新語》云：「梁簡文爲太子，好作艷詩，境内化之。晚年欲改作，追之不及，乃令徐陵爲《玉臺集》，以大其體。」即此書也。雖所録皆綺羅脂粉之辭，而去古未遠，猶有講於温柔敦厚之遺，未可概以綺靡斥之。余有《玉臺新詠》讀本十卷，每詩後各附批語，皆本紀文達師之緒論，尚擬付梓以行也。

漢、魏而降，惟陶靖節詩須全讀。其立言之旨，息息與周、孔相關，故韓昌黎惜其不遇孔子。世人但笑其出口便溜到酒上，彼何等時，尚敢以行坊言表自居乎？李文貞最喜「但恨多謬誤，君當恕醉人」二語，謙得有意思。謂吾之行事，謬誤於《詩》、《書'《禮》、《樂》者3麴菓之託，而昏冥之逃，非得已也。謝靈運、鮑明遠之徒，稍見才華，無一免者，可以觀矣。

唐詩前無好選本，高廷禮之《唐詩品彙》，可謂用心，而實啓後來無撫之端，膚廓之弊。故雖終明之世，館閣以此爲宗，而迄不能行遠。王漁洋不得謂非明眼人，其《古詩選》最傳於世，然五言不録少陵、昌黎、香山、東坡、放翁，七言不録香山；《唐賢三昧集》，則非惟昌黎、香山不載，即李、杜亦一字不登，皆令人莫測其旨。無已，而但求一平正通達之選，以爲初學金針，則沈歸愚之《唐詩别裁》，尚堪充數。此書規模初備，繩尺亦極分明。先熟復此書，而後博觀御定《全唐詩》，以求初盛中晚之分合正變可矣。

自王漁洋倡神韵之説，於唐人盛推王、孟、韋、柳諸家，今之學者翕然從之，其實不過喜其易於成篇，便於不學耳。《詩》三百篇，孔子所删定，其論詩，一則云温柔敦厚，一則云可以興觀群怨，原非但品题泉石，摹繪烟霞。洎乎畸士逸客，各標幽賞，乃别爲山水清音。此不過詩之一體，不足以盡詩之全也。竊謂王、孟、韋、柳之詩，只須就選本讀之，只須遇相稱之題學之。此外初盛中晚，各有名家，皆須研究。蘇齋師《石洲詩話》言之詳矣。若專守一家之言，而盡束諸名家不觀，其能免固陋之誚乎？唐詩自以李、杜、韓、白爲四大家。李詩不可不讀，而不可遽學。有人問太白詩於李文貞公，公曰：「他天才妙，一般用事用字，都飄飘在雲霄之上。此人學不得，無其才斷不能到。」竊謂太白之神采，必有迥異乎常人者，司馬子微一見，即謂其有仙風道骨，可與神遊八極之表，賀知章一見，即呼爲謫仙人；甚至唐玄宗一見，即若自失其萬乘之尊者。其人如此，其詩可知，故斷非學力所能到。惟《古風五十九首》，語多着實，不徒爲神仙縹繳之談，則後學所當熟復之。第一首開口便説大雅不作，騒人斯起，然詞多哀怨，已非正聲；至揚、馬之流宕，建安之綺麗，亦不足爲法，迨有唐文運肇興，而己適當其時，即思以删述繼獲麟之後。此與少陵「文章千古事」同一抱負。蓋自信其才分之高，趨向之正，足以起八代之衰，而以身任之，非徒大言欺人也。

太白本是仙靈降生，其視成仙得道，如其性所自有。然未嘗不以立功爲不朽，所仰慕之人，率多見諸吟詠，如魯仲連、侯嬴、鄺食其、張良、韓信輩，皆功名中人也。其《贈裴仲堪》云：「明主倘見收，烟霄路非遐。時命若不會，歸應鍊丹砂。」《贈楊山人》云：「侍吾盡節報明主，然後相攜卧白雲。」《贈衛尉張卿》云：「功成拂衣去，摇曳滄洲旁。」《贈韋祕書》云：「終與安社稷，功成去五湖。」《登謝安墩》云：「功成拂衣去，歸入武陵源。」其意總欲先有所樹立於時，然後拂衣還山，登真度世。此與少陵之一飯不忘何異，以此齊名萬古，良非無因。李義山云「李杜操持事略齊」，蓋知李、杜者，固莫如義山也。

杜詩無體不佳，論者謂惟絶句稍讓太白。然後學却不必如此分别，但須學其字字有來歷，即其蕪詞累句，讀之亦皆有益。猶憶少時，聞先資政公言：「讀杜詩，須當一部小經書讀之。」此語似未經人道過。顧亭林亦謂「經書後，有幾部書可以治天下，《前漢書》其一，杜詩其一也」。劉起潛《隱居通議》云：「家藏小册一本，字畫甚古，題曰《東坡老杜詩史事實》。略舉杜句，有日「賤子請具陳」，引毛遂云：一公子試聽吴、越之事，容賤子一一具陳。」杜句曰「下筆如有神」，引仲舒答策「下筆疑有神助0杜句曰「青冥却垂翅」，引李斯『丈夫如提筆鼓吻，取富貴易如舉杯，何青冥之翩與鸚共垂翅乎」。杜句曰『岐帽小麥熟，且願休王師』，引武帝欲討西羌，耿遜諫曰：一今煙婦小麥方熟，陛下宜休王師。」如此者凡十卷。乃知杜句皆有根本，非自作語言也。山谷云：「杜詩韓文無一字無來處，今人讀書少，故謂韓、杜自作此語。」予初未以此説爲然，今觀此集，則此言信矣。」杜詩注本，以郭知達之《九家集注》爲善。此外如唐元賊之《杜詩摘》，仇兆籠之《杜詩詳注》，皆未免有附會不經之處。近浦起龍之《讀杜心解》，雖索摘文句，强分段落，不免爲通人所嗤，然如《送遠》、《九日》、《崔氏莊》、「諸葛大名」等篇，所解誠有意趣，可作後學讀本。其寓編年於分體，亦頗便檢尋。編注韓詩者，多出吾鄉人之手，最前者爲莆田方崧卿之《韓集舉正》，自朱子《考異》出而其書遂微。其以朱子《考異》，於本集之外，别爲卷帙，不便尋覽，重爲離析，散入本句之下者，爲福州之王伯大。而安溪李文貞公，又以王伯大本譌脱竄失，頗失本來，復以朱子門人張洽所校舊本重刊，而其版亦旋佚。厥後有編輯《五百家音》之魏仲舉，亦建安人，與所刊《五百家注柳集》同一炫博，不出書坊習氣。前明又有不著名氏《東雅堂集注》，相傳爲廖瑩中舊本，故世不甚重其書；且仍是採輯朱子及仲舉之書，毫無新意。今欲求一初學讀本，惟近人方扶南所輯《編年箋注》十二卷，簡而能骸，尚有條理。再求吾師紀文達公所批點之本，合而讀之，亦可得其大凡矣。

周元公言：「白香山詩似平易，間觀所存遺稿，塗改甚多，甚有終篇不留一字者。」按公詩有云：「舊句時時改，無妨悦性情。」則元公之言信矣。

王漁洋力戒人看《長慶集》，此漁洋一家之論，後學且不必理會他。《白氏長慶集》凡七十一卷，詩文各半。宋祁謂白香山「長於詩，他文未能稱是」。故本朝汪立名别刊其詩爲四十卷，名曰《香山詩集》，考證編排，堪稱善本。香山自記所撰詩文分寫五本，一送廬山東林寺經藏堂，一送蘇州南襌寺經藏内，一送東都聖壽寺鉢塔院律庫樓，一付姪龜郎，一付外孫談閣童。愛名之甚，與杜元凱沈碑同一過計。今考李、杜集多散落，所存不過十之二三，而香山詩獨全部流傳，至今不缺，則未必非廣爲藏貯之功耳。

唐詩自李、杜、韓、白四大家外，尚有李義山、杜樊川兩集，亦須熟看，當時亦以李、杜並稱。近義山集有馮孟亭浩注本，《樊川集》有孟亭之子鷺庭集梧注本，皆極精極博，不可不看。若《李長吉集》，則祗須選擇觀之，知其門徑可矣。長吉驚才絶艷，比太白更不可摸捉，後學且不必遽效之。今人但知學其奇句險語，何益於事！如「石破天驚透秋雨」句，雖奇險而無意義，趙甌北所以譏其「無理取鬧」也。唐以李、杜、韓、白爲四大冢，宋以蘇、陸爲兩大家，自御選《唐宋詩醇》，其論始定，《四庫提要》闡繹之，其義益明。《提要》云：「詩至唐而極其盛，至宋而極其變。盛極或伏其衰，變極或失其正。通評甲乙，要當以此六家爲大宗。蓋李白源出《離騷》，而才華超妙，爲唐人第一。杜甫源出《國風》、二《雅》，而性情真摯，亦爲唐人第一。自是而外，平易而最近乎情者，無過白居易，奇創而不詭乎理者，無過韓愈。録此四集，已足包括衆長。至於北宋之詩，蘇、黄並駕；南宋之詩，范、陸齊名。然江西宗派，實變化於杜、韓之間，既録杜、韓，無庸復見山谷。石湖篇什無多，才力識解亦均不能出《劍南集》上，既舉白以概元，當存陸而删范。」可謂千古定評。竊謂有志學詩，此六家缺一不可。其聰明才力，能全讀本集者固佳，否則專就《詩醇》所選讀之，已無偏倚陋略之虞。其後綴之評語，擇精語詳，尤足爲學詩者之圭臬。《提要》所謂「當爲詩教幸，不僅爲六家幸」，豈虚語哉！注蘇詩者，宋代已有王梅溪、施元之二家。王本分門别類，不免割裂顛倒，然其書流傳最久。施本則隨年之先後，編訂成書。元、明以來，久已淹没，本朝宋漫堂始得之，又多殘缺，屬邵青門爲之補訂，而後出處老少之跡，粲然可觀。施本既出，王注遂微，故讀蘇詩者，無人不知有施注。繼此査初白慎行有補注，馮星實應榴有合注，翁蘇齋師亦有補注，而紀文達師評點本，尤爲度人金針也。近涿州盧厚山督部坤已於粤東付梓，可以嘉惠後學矣。

李文貞不喜蘇詩，謂東坡詩殊少風韵音節，逐句俱填典故，亦不是古法。此非篤論也。蘇詩清空如話者，集中觸處皆有。如《和陶》云：「丈夫貴出世，功名豈人傑。」《哭刁景純》曰：「讀書想前輩，每恨生不早。紛紛少年場，猶得見此老。」《題楊惠之塑維摩像》云：「世人非不碩且好，身雖未病中已慎。此叟神完中有恃，談笑可却千熊罷。至今兀坐寐不語，與昔未死無增虧。」《泗洲僧伽塔》云：「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順風來者怨。若使人人禱輒遂，造物應須日千變。」《與宗同年飲》云：「黄雞催曉不須愁，老盡世人非我獨。」《趙閲道高齋》詩云：「長松千尺不自覺，企而羨者蓬與蒿。」《登玲瓏山》云：「脚力盡時山更好，莫將有限趁無窮。」此豈得以少風韵、填典故概之？文貞意在講學，於詩詣力未深。其於唐詩，只取張曲江及燕、許、李、杜、韓、柳數家，宋詩只取歐陽文忠、王荆公、朱子三家。講學與論詩，自是兩事，學者不必爲所惑也。

放翁詩初編爲四十卷，再編通前爲八十五卷，合計之已九千二百餘首。當時羅椅選十卷爲前集，劉辰翁選八卷爲後集。羅本有圈點而無評論，劉本則句下及篇末間有附批，去取皆頗不苟。放翁詩派，初境本宗少陵，雖窮極工巧，而仍歸雅正。自從戎巴、蜀，而後始臻宏肆。迨及晚年，又力歸平淡，所謂「詩到無人愛處工」者，蓋自道其詣力之所至也。《劉後村詩話》僅摘其對偶之工，已爲皮相；後人又專取流連光景、可以剽竊移掇者轉相販鬻，而劍南一派，遂爲論者口實。不知其全集中，感激豪宕、沈鬱深婉之作，指不勝屈，豈可以讀者之誤，并集矢於作者哉！放翁與朱子有道義之契，集中屢見往復之詩。其祭朱子文云：「某有捐百身起九原之心，傾長河決東海之淚。」其傾倒如此。當時僞學之禁方嚴，而能不立標榜，不聚徒衆，故不爲群小所嫉。是放翁學養勝於東坡。集中詩如《冬夜讀書》云：「《六經》萬世眼，守此可以老。多聞竟何爲，綺語期一掃。」又云：「雖歎吾何適，猶當尊所聞。從今尚未死，一日亦當勤。」《書懷》云：「平生學《六經》，白首頗自信。所覩未死間，猶有分寸進。」《示兒》云.・「《易經》獨不遭秦火，字字皆如見聖人。汝始弱龄吾已耄，要當致力各終身。」皆老學有得之言。

放翁詩有云：「愈老愈知生有涯，此時一念不容差。」又云：「皎皎初心質天地，兢兢晚節蹈冰淵。」此老心中必有把握，而史傳輒謂其不能全晚節，晚年再出，見譏清議；楊萬里寄詩亦有「不應李杜翻鯨海，更羨夔龍集鳳池」之句，皆未免失之過刻。按放翁自嚴州任滿辭歸，里居十餘年，時年已七十七八，祠禄秩滿，不敢復請，其絶意於仕途可知。嘉泰二年，韓傀胄以其名高，起修光、孝兩朝實録，然職在文字，不及他務；且藉以報孝宗知遇，原不必以不出爲高。甫及一年，史事告成，即力辭還山，並無留戀，則其進退之際，有何可議？而世人所藉爲口實者，徒以其爲件胄作《南園記'《閲古泉記》。然一則勉以先忠獻之遺，一則諷其早退，毫無依草附木干澤向榮之意，何損於放翁？小人好議論者，一唱百和，不樂成人之美如是，亦可嘆也！

蘇、陸二大家之外，宋詩之源流派别，亦不可不知。其初爲西崑派，以楊大年爲眉目，次則江西派，以黄山谷爲弁冕，南渡以後有道學派，以朱子爲領袖；再降而爲四靈、江湖兩派，而宋詩遂衰。其中名家專集，自宜全讀。此外則泛覽吴之振之《宋詩鈔》，曹廷棟之《宋詩存》，厲鶉之《宋詩紀事》足矣。惟《宋詩鈔》不録西崑體，是其師心自用處，今當取《西崑酬唱集》補之，以存其概。此書外間鮮傳本，余曾刊入《浦城遺書》中，擬爲之注釋以行，亦匆匆不暇及也。

劉起潛曰：「唐、宋人詩，雖格致卑淺，然謂其非詩不可。今人作詩，雖句語軒昂而其理則不可究。此陵陽韓子蒼語，深中宋詩之病。近世劉後村亦謂一宋三百年中，人各有集，詩各有體，皆經義策論之有韵者爾，非詩也。二三巨儒，十數大作家，俱未免此病，皆至論也。其後劉須溪則又云：「後村所短適在此。一可發一笑。」又曰：「古詩一變《騷》，再變《選》，三變爲唐人之詩。至宋則《騒》、《選》、唐錯出。山谷負修能，倡古律，事寧核毋疏，意寧苦毋俗，句寧拙毋弱，時號江西派。此猶佛氏之禅，醫家之單方劑也。近年永嘉復祖唐律，貴精不求多，得意不戀事，可艷可澹，可巧可拙，衆復趨之，而唐與江西相抵軋矣。」

金詩只一元遺山爲大宗。《遺山集》四十卷，詩凡十四卷，所作興象深邃，風格遒上，無南渡江湖諸人之習，亦無江西流派生拗粗猿之失。古體構思窗渺，十步九折，竟欲駕蘇、陸而上之。七言律沈撃悲涼，自成格調，直接少陵，非王源南、趙閒閒諸家所能企及。惟所撰《中州集》，意在以詩存史，去取既不能精，甄録亦尚未盡。我朝康熙間，御定《全金詩》，因郭元好之舊本，薈萃排纂，重禀睿裁，而金源一代之歌詩，乃彬彬乎骸備云。

元詩大家，世稱虞、楊、范、揭，其實祇當以虞道園爲大家，或以篇幅稍狹爲嫌，則皮相之見也。嘗聞之蘇齋師云：「遺山言「詩到蘇黄盡』，此五字不知出自何時，真詩家大結局也。過此更無可展之才，更無可施之巧矣。放翁、遺山二家，又恰當斯際，此後更當如何？惟一虞道園，上而經術之腴、儒先之緒，下而樂府之韵、書畫之神，以及丹經道藏之旨，靡不該焉，則奚必其排比鋪陳，舂容乎大篇之羨矣！」又云：「周文公之《雅》、《頌》，惟杜少陵能執筆爲之。然杜公具此能事，而未嘗有此篇章。厥後千百年，亦更無能具此手腕者，或者虞道園足以當之。」此兩條議論，前無所承，可爲道園千載下知己。讀虞詩者，當以此意求之。

王漁洋《古詩選》，至虞道園、吴淵穎止。蘇齋師《志言正集》，亦至遺山、道園止，於明詩皆一概舍旃。惟趙甌北《十家詩話》，獨以高青丘接放翁、遺山之後，青丘詩固足爲明人弁冕，然祇可稱名家，而不足當大家。余但愛誦其七律，如「重臣分陝出臺端」一首，真足方駕古人。然在集中，已不可多得。而論者每盛稱其樂府及擬古詠古諸作，以爲只叙題面，不著議論，神似青蓮，則非余之所知矣。元詩以顧俠君《元詩選》爲善本，明詩以朱竹境《明詩綜》爲善本。顧本前具小傳，朱本前綴詩話，網羅繁富，議論平正。兩代之詩，以此兩本爲巨觀，他本可束之高閣矣。沈歸愚之《明詩别裁》，不如《唐詩别裁》之正派，中有英雄欺人之語，當分别觀之。袁簡齋嘗譏其評「劉永錫《行路難》一首云：『雪漫漫兮白日寒，天荆地棘行路難，此數字抵人千百。按上句直襲《荆軻傳》之唾餘，下句一行路難二一字即題也，永錫苦凑得『天荆地棘」四字耳。此三尺童子皆能爲之，而登諸上選，真不可解0

國朝詩以王漁洋、朱竹埠並稱，自係公論，百餘年來，未之有改也。而趙甌北《十家詩話》獨遺之。蓋甌北詩離神韵稍遠，與漁洋之宗旨本不相謀，而其學又不如竹垃之該博，故以吴梅村、查初白代之，有意爲此軒軽。其實吴、查亦只可稱名家，非可以凌裸王、朱也。自趙秋谷有「朱貪多、王愛好」之説，後人多資爲口實。蘇齋師嘗言：「汝自腹儉耳，朱何嘗貪多？汝自不要好耳，王何嘗愛好？」實爲棒喝。竊謂今之學詩者，正當以愛好學王，以貪多學朱，則方將講求聲律，博綜故實之不暇，則此兩言轉可爲學詩者之階梯，又何所容其排擊哉？至近又有抹殺王、朱，而以蔣心餘爲我朝詩人冠冕者，狂生-偏之見，逞其雌黄，付之不辨可矣。

王漁洋談藝四言，日典，日遠，曰諧，曰則，而獨未拈出一「真」字。漁洋所欠者，真耳。余有《讀漁洋詩隨筆》兩卷，其説較詳，中間多述紀文達師及翁蘇齋之緒論。近已付梓人，或可爲讀《精華録》者之一助乎？

朱竹坨詩，通集中格調未能一律。趙甌北謂其「初學盛唐，格律堅勁，不可動摇。中年以後，恃其博奥，盡棄格律，欲自成一家。如《玉帶生歌》諸篇，固足推倒一世，其他則多頹唐自恣，不加修飾之處」。錢籀石謂「竹境早年，尚沿西泠、雲間之調，暮年則涉人《江湖小集》，惟中年《騰笑》諸篇，同漁洋正調，抑若在漁洋籠罩中者」。蘇齋師則謂「詩至竹烧，性情與學問合」，此論尤精。本朝經學世家，以元和惠氏爲第一，至定宇徵君而益精，所著書凡十餘種，皆著録《四庫》中。徵君祖父，瓣香漁洋，兼精吟詠。而徵君則不復作詩，其撰《精華録訓纂》，亦以箋疏之學行之，極爲赅博。然爲吴企晉舍人《研山堂序》，謂「詩之道，有根柢，有興會。根柢原於學問，興會發於性情，二者兼之，始足稱大家」。則亦深於六義者矣。

《三百篇》之必有韵，夫人而知之。然前人於《周頌》首章，多方求叶，余終未敢以爲信也。惟近人有解「清廟之瑟，一唱而三嘆」者，是《清廟》一詩，每句皆必一人唱而三人和之。如此則合四人之尾聲，自然成韵，所謂「有遺音者」也。此説似最明通。可知古人之韵，即是天籟，必以唐、宋之韵，繩三代上之詩，宜其窒礙而鮮通矣。

汪韓門曰：「七言古詩轉韵，漢張平子《思玄賦》系詞，其肇端矣。轉韵之首句，古無不用韵者，惟江總持詩，有一雲聚懷清四望臺一《宛轉歌》二來時向月别姮娥一《新人姬人應令》二句無韵，此在唐以前者。唐七古以少陵爲宗，少陵集中，惟一先生有道出羲皇」《醉時歌》二或從十五北防河一《兵車行》，一君不見東吴顧文學一《醉時行》二先帝侍女八千人一《舞劍器行》，一杖兮杖兮，爾之生也甚正直」《桃竹杖行》二憶昔霓旌下南苑」《哀江頭》，此六處轉句無韵。其他名人集中，偶一有之。如太白之「匈奴以殺戮爲耕作一《戰城南》，喬知之之「南山##兔絲花」《古意和李侍郎》，東坡之一不羨白衣作三公』《賀朱壽昌蜀中得母》，虞伯生之一丹丘越人不到蜀一《題墨竹》二圖中風景偶相似一《柯博士畫》等是也。然一篇中只偶一句耳。今人有至連轉皆不用韵者，竟與四言五言一例，音節乖舛甚矣。」又曰：「律詩亦有通韵，自唐已然，惟東、冬、魚、虞爲多。如明皇《餞王唆巡邊》長律乃魚韵而用「符」字二敷一字，蘇磔《出塞》五律乃微韵而用「麾」字，杜詩《寄賈嚴兩閣老》乃先韵而用「骞一字，又《崔氏玉山草堂》乃真韵而用「芹」字，劉長卿《登思禪寺》五律乃東韵而用「松」字，戴叔倫《江鄉故人集客舍》五律乃冬韵而用「蟲』字，閭丘曉《夜渡淮》五律乃覃韵而用「帆一字，魏兼恕《送張兵曹》五律乃東韵而用「農一字，宋若昭《麟德殿》長律乃東韵而用「農」字、一宗」字，耿渾《紫芝觀》五律乃冬韵而用「風」字，釋澹交《望樊川》五律乃冬韵而用「中」字。至於李賀《追賦畫江潭苑》五律，雜用「紅」二龍』二空二「鐘』四字，此則開後人「轆穗」、「進退」之格，詩中另爲一體矣。其東韵之有「宗一字，魚韵之有「胥」字，或《唐韵》原是如此。如耿津《詣順公問道》五律之末聯，王維《和晉公扈從》長律之第八聯，楊巨源《聖壽無疆詞》長律之第八首末聯，司空曙《和常舍人集賢殿》長律之第三聯，皆以東韵而用「宗」字。李白《鸚鵡洲》乃庚韵而用「青一字；此詩《唐文粹》編入七古，後人又編入七律，其體亦可古可今，要皆出韵也。元以後，律詩尤多通韵，如元遺山、虞伯生、薩天錫、楊廉夫諸名家集中皆有之，非可概論。唐律第一句多用通韵字，蓋此句原不在四韵之數，謂之「孤雁人群」，然不可通者，亦不用也。「進退格」乃是兩韵相間而成，亦必韵本相通，非可任意也。」凡此皆於古有據，讀者不可不知，作者正不必遽效之。袁簡齋曰：「顧亭林言：「《三百篇》無不轉韵者，唐詩亦然。惟韓昌黎七古，始一韵到底。一余按《文心雕龍》云：「賈誼、枚乘，四韵輒易，劉歆、桓譚，百韵不遷，亦各從其志也。一則不轉韵詩，漢代已然矣。」

閻百詩曰：「百里不同音，千里不同韵。《毛詩》中凡韵作某音者，乃其字之正聲，非强爲押也。」《焦氏筆乘》載古人「下」皆音虎，《衛風》「于林之下」，上韵爲「爰居爰處」；《凱風》「在浚之下」，上韵爲「母氏勞苦」；《大雅》「至於岐下，上韵爲「率西水滸」。「服」皆音迫，《關雎》「寤寐思服」，下韵爲「輾轉反側」；《候人》「不稱其服」，上韵爲「不濡其翼」；《離騷》「非時俗之所服」，下韵爲「依彭咸之遺則」。「降」皆音攻，《草蟲》「我心則降」，下韵爲「憂心忡忡」；《旱麓》「福禄攸降」，上韵爲「黄流在中」。「英」皆音央，《清人》「二矛重英」，下韵爲「河上乎翱翔二《有女同車》「顔如舜英」，下韵爲「佩玉鏘鏘」；《楚詞》「華彩衣兮若英」，下韵爲「爛昭昭兮未央」。「風」皆讀分，《緑衣》「淒其以風」，下韵爲「實獲我心」；《晨風》「飘彼晨風」，下韵「鬱彼北林」；《烝民》「穆如清風」，下韵爲「以慰其心」。「憂」皆讀嘤，《黍離》「爲我心憂」，上韵爲「中心摇摇」；《載馳》「我心則憂」，上韵爲「言至於漕」；《楚詞》「思公子兮徒離憂」，上韵爲「風颯颯兮木蕭蕭0其他則「好」之爲吼，「雄」之爲形，「南」之爲能，「儀」之爲何，「宅」之爲托，「澤」之爲鐸，皆玩其上下文及他篇之相同者而自見。袁簡齋亦云：二風」字《毛詩》中凡六見，皆在侵韵，他可類推。」後人不解此義，乃欲以後來詩韵强協《三百篇》，誤矣！古人之音，隨時遞變，後人亦止能尋其迹，而實無由聞其聲，則以今人言古韵，亦祇以意而已。沈約以吴音爲人口實，吾閩之音，又有甚焉。而言古韵者，實莫善於閩人，則亦惟古書之是據而已。講古韵者，自吾閩之吴才老械始，惟《韵補》一書，頗多謬誤。連江陳季立第因之作《毛詩古音考》、《屈宋古音義》，則條例貫通，考證精密。顧亭林之《音學五書》，實從此出。亭林之學，又傳之安溪李文貞公。康熙間御定《音韵闡微》，即出文貞之手。昔劉貢父斂《中山詩話》，載閩士試《清明象天賦》，破題云：「天道如何，仰之彌高。」會考官亦同里，遂中選。宋人以此事爲閩人笑柄。然蘇子由，蜀人也。其集第一卷《嚴碑》長韵，磨、訛、高、豪、何、曹、齊、戈亦相間而用，則知宋人用韵多似此，又豈得獨誚閩音乎？

毛稚黄《聲韵叢説》云：「韓文公《蝌蚪書記》云：一作爲文辭，宜略識字。一然韓公識字頗不深。如《諱辨》云：「漢之時有杜度。一不知「杜一上聲，又平聲，晉有杜蒯，劉昌宗讀作屠，無讀作去入二聲者。一度」去聲，又人聲，《詩》一周爰咨度，無讀作平上二聲者。則「杜'一度」二字，非同音矣。云：(諱吕后名雉爲野鷄，不聞又諱治天下之治爲某字也。一不知治天下「治」字平聲，非去聲也。《子産不毁鄉校頌》以『監」叶「言」，《徐偃王廟碑詞》以「頑一叶「耽，古音既無此通法，考之《唐韵》益譌。韓公蓋讀「監一爲一肩，讀「耽」爲「丹』故也。是公於常用之字，尚識之不盡，何論蝌蚪書乎？蓋聲韵之難明，自古已然矣。」

毛西河曰：「韵者，均也。《鵰冠子》曰「五均不同聲』，謂宫商角徵羽聲本不同，且即一均之中，亦必取聲之不同者而彙爲一宫，蓋以不均爲均，而韵名焉。故古人爲詩，即二句三句，無同聲者。如二兀首明哉，股肱良哉一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之類，而其宫則同。如「明'『良一爲陽、庚之通二作一二息」爲藥、職之通，皆同宫音也。至魏時李登，始取其聲之同者而分聚之，名曰《聲類》。如東、中、通、同爲一類，支、忌、脂、之爲一類，但取聲之相類者而聚於一處，故曰《聲類》，然而猶無四聲也。及齊中書郎周顒，始著《四聲切韵》，而梁沈約效之，又有《四聲類譜》之作，夫然後就一類之中，而又分四等。即平、上、去、入。然當時雖存其書，而其説不著，雖梁武猶疑之。梁武問何爲四聲？周捨曰：「天子聖哲。」至隋皇間，有陸詞者，即陸法言。偶與同時劉臻等私相擬議，謂既名切韵，則必細加剖析，而音始親切。于是又將《聲類》之中支、脂、魚、虞、先、仙、尤、侯諸類，前此從未分列者，而又加分之，總其名曰《四聲切韵類譜》，析爲五卷。此則合周顒、李登之説而統爲一書。今其書不傳。顧當時詩文，自魏、晉迄於六季，其拘聲類者十之七，拘四聲者十之八，而拘切韵者，則十不得一。六朝詩文無分東冬、支微者，若冬又分鍾，支又分脂之類，則自六朝至唐並無遵之者。蓋其説雖自以爲音韵微眇，宜有分劃，實未嘗强世間之押之者限以是也。自唐以律詩律賦取士，欲創爲拘限之説以難之，遂取《切韵》之書爲取士之法，實則除應制詩賦之外，仍用古韵。且謂律韵雖嚴，亦不宜太瑣，即又取冬、鍾之分，支、脂之判者而合之，亦何嘗謂一東、二冬本金科玉律，六脂、七之皆精微幻眇，而上以之繩《六經》，下以之檢百代哉！乃自是以後，逡巡唐代数百年，或稱《切韵》，或稱《官韵》，或稱《唐韵》，俗傳吴彩需所書者，近人僞作也。即宋初取士，猶仍舊本。真宗大中間，遂改《切韵》爲《廣韵》，删《唐韵》習用之字而增以他字。仁宗景祐中，又更造爲《集韵》。然當時試士，則又置《廣韵》、《集韵》二書不用，而别爲《禮部韵》。南渡後，又有毛晃《增修禮部韵略》。至理宗朝，乃有平水劉淵者，實始併冬、鍾、支、脂二百六部爲一百七部，且盡删去三鍾、六脂數目而易以今目，是爲《平水部》。自元、明迄今，皆遵用之。則是今所行韵，實創於楊隋一人之作俑，而迄於南渡後一人之更定，而舉世夢夢，稱爲沈韵，且疑爲古韵，是何千古長夜至此也！至《平水韵》，當時又名《試韵》，蓋以單爲試士而設，而他無所用。今人率稱詩韵者，殆亦一試韵」之訛乎？」

詩話莫盛於宋，今四庫所録，自《六一詩話》以下二十餘家，求其實係教人作詩之言，則不可多得。國朝吴景旭撰《歷代詩話》至八十卷，嗜奇愛博，而尚非度人金針。余嘗欲就宋人各種中，精擇其可爲詩學階梯者，益以明人及我朝名流所著，都爲一編，庶幾爲有益之書。未知此願何日酬耳！方虚谷《瀛奎律髓》一書，行世已久，學詩者頗奉爲典型，吴孟舉至懸諸家塾以爲的。海虞馮氏嘗有批本，方氏左袒江西，馮氏又左袒晚唐，負氣詬争，矯枉過正，亦未免轉惑後人。若非得紀師批本，則謬種蔓延，何所底止？紀本有序，别白是非，大旨已具，讀方書者，不可不先讀此篇也。序云：「虚谷選詩之大弊有三：一曰矯語古淡，一曰標題句眼，一日好尚生新。夫古質無如漢氏，沖淡莫過陶公，然而抒寫性情，取裁風雅，樸而實綺，清而實腴；下逮王、孟、儲、韋，典型具在。虚谷乃以生硬爲高格，以枯槁爲老境，以鄙俚粗率爲雅音，名爲遵奉工部，而工部之精神面目迥相左也。是可以爲古淡乎？一朱華冒緑池，始見子建；「悠然見南山，亦曰淵明。響字之説，古人不廢。暨乎唐代，燃煉彌工，然其興象之深微，寄託之高遠，固别有在也。虚谷置其本原而拈其末節，每篇標舉一聯，每句標舉一字，將舉天下之人而致力於是，所謂温柔敦厚之旨，蔑如也；所謂文外曲致，思表纖旨，亦茫如也。後人纖巧之學，非虚谷階之厲耶？贊皇論文，謂一譬如日月，終古常見，其光景常新」。人生境遇不同，寄託各異，心靈濬發，其變無窮，初不必刻鏤瑣事以爲巧，据摭僻字以爲異也。虚谷以長江、武功一派，標爲寫景之宗，一蟲一魚，一花一木，規規然摹其性情，寫其形狀，《騷》、《雅》之本意，果若是耶？是皆江西-派先人爲主，而變本加厲，不知所返也。至其論詩之弊：一日黨援，堅持一祖三宗之00 説，一字一句，莫敢異議。雖茶山之粗野，居仁之淺滑，誠齋之頹唐，宗派苟同，無不袒庇。而晚唐、崑體、江湖、四靈之屬，則吹索不遺餘力，是門户之見，非是非之公也。一日攀附，元祐之正人，洛、閩之道學，不論詩之工拙，一概引之以自重，本爲詩品，置而論人，是依附名譽之私，非别裁僞體之道也。一日矯激，鐘鼎山林，各隨所遇，亦各行所安。論人且爾，況於論詩？乃詞涉富貴，則排斥立加，語類幽棲，則吹嘘備至，不問其人之賢否，並不計其語之真僞，是直詭託清高，以自掩其穢行耳。文人無行，至方虚谷而極。周草窗所記，不忍卒讀也。又豈論詩之道耶？凡此數端，皆足以疑誤後生，督亂詩學，故不可不亟加刊正也。」

今之學詩者，但知以偷語爲戒，而以偷勢偷意爲尚，即可謂高手矣，而不知其尚有進也。紀文達師曰：「詩之爲道，非惟語不可偷，即偷勢偷意，亦歸窠臼。夫悟生於相引，有觸則通，力迫於相持，勢窮則奮。善爲詩者，當先取古人佳處涵泳之，使意境活潑，如在目前，擬議之中，自生變化。如『蕭蕭馬鳴，悠悠旅旌，王籍化爲一蟬噪林逾静'一光風轉蕙泛崇蘭』，王荆公化爲「扶輿度陽焰，窈窕一川花，皆得其句外意也。水部《詠梅》有一枝横却月觀一句，和靖化爲『水邊籬落忽横枝」，「疎影横斜水清淺一，東坡化爲「竹外一枝斜更好一，皆得其句中味也。一春水滿四澤，變爲一野水多於地、『夏雲多奇峰，變爲一山雜夏雲多，就一句點化也。「千峰共夕陽」，變爲「夕陽山外山、「日華川上動」，變爲一夕陽明滅亂流中一，就一字引伸也。「到江吴地盡，隔岸越山多』，變爲「吴越到江分』，縮之而妙也。一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1，變爲一微雨晴復滴，小窗幽且妍。盆山不見日，草木自蒼然一，衍之而妙也。如是有得，乃立古人於前，竭吾力而與之角。如雙鵠並翔，各極所至；如兩鼠鬭穴，不勝不止。思路斷絶之處，必有精神皇湧，忽然遇之者，正不必搏摺玉溪，随人作計也。」司空表聖《詩品》，但以雋詞標舉興象，而於詩家之利病，實無所發明，於作詩者之心思，亦無所觸發。近袁簡齋作《續詩品三十二首》，乃真學詩之準繩，不可不讀。自序謂：「陸士龍言：隨手之妙雖難以詞諭，要所能言者盡於是。」蓋非深於詩者不能爲也。今悉録如左。《崇意》云：「虞舜教夔，曰詩言志。何今之人，多辭寡意？意如主人，辭如奴婢。主弱奴强，呼之不至。穿貫無繩，散錢委地。開千枝花，一本所繫。」《精思》云：「疾行善步，兩不能全。暴長之物，其亡忽焉。文不加點，興到語耳。孔明天才，思十反矣。惟思之精，屈曲超邁。人居屋中，我來天外。」《博習》云：「萬卷山積，一篇吟成。詩之與書，有情無情。鐘鼓非樂，捨之何鳴？易牙善烹，先羞百牲。不從糟粕，安得精英？日不關學，終非正聲。」《相題》云：「古人詩易，門户獨開。今人詩難，群題紛來。專習一家，硬硬小哉！宜善相之，多師爲佳。地殊景光，人各身分。天女量衣，不差尺寸。」《選材》云：「用一僻典，如請生客。如何選材，而可不擇？古香時艷，各有攸宜。所宜之中，且争毫釐。錦非不佳，不可爲帽。金貂滿堂，狗來必笑。」《用筆》云：「思苦而晦，絲不成繩。書多而壅，膏乃滅燈。焚香再拜，拜筆一枝。星月驅使，華嶽奔馳。能剛能柔，忽斂忽縱。筆豈能然，唯吾所用。」《理氣》云：「吹氣不同，油然浩然。要其盤旋，總在筆先。湯湯來潮，縷縷騰烟。有餘於物，物自浮焉。如其客氣，冉猛必顛。無萬里風，莫乘海船。」《布格》云：「造屋先畫，點兵先派。詩雖百家，各有疆界。我用何格，如盤走丸。横斜超縱，不出於盤。消息機關，按之甚細。一律未調，八風掃地。」《擇韵》云：「醬百二甕，帝豈盡甘！韵八千字，人何亂探！次韵自繫，叠韵無味，鬭險貪多，偶然游戲。勿瓦缶撞，而銅山鳴。食雞去跖，烹魚去丁。」《尚識》云：「學如弓弩，才如箭鎌。識以領之，方能中鵠。善學邯鄆，莫失故步。善學仙方，不爲藥誤。我有神燈，獨照獨知。不取亦取，雖師勿師。」《張采》云：「明珠非白，精金非黄。美人當前，爛如朝陽。雖抱仙骨，亦由嚴妝。匪沐胡潔，非薰胡香？西施蓬髮，終竟不臧。若非華羽，曷别鳳凰？」《結響》云：「金先於石，餘響較多。竹不如肉，爲其音和。詩本樂章，按節當歌。將斷必續，如往復過。簫來天霜，琴生海波。三日繞梁，我思韓娥。」《取徑》云：「揉直使曲，叠單使複。山愛武夷。爲遊不足。擾擾闌闍，紛紛行人。一覽而竟，倦心齊生。幽徑蠶叢，是誰開創？千秋過者，猶祀其象。」《知難》云：「趙括小兒，兵乃易用。充國晚年，愈加遲重。問所由然，知與不知。知味難食，知脈難醫。如此千秋，萬手齊抗。談何容易，着墨紙上。」《葆真》云：「貌有不足，敷粉施朱。才有不足，徵典求書。古人文章，俱非得已。僞笑佯哀，吾其優矣。畫美無寵，繪蘭無香。揆厥所由，君形者亡。」《安雅》云：「雖真不雅，庸奴叱咤。悖矣曾規，野哉孔駡。君子不然，芳花當齒。言必先王，左圖右史。沈誇徵栗，劉怯題糕。想見古人，射古爲招。」《空行》云：「鐘厚必啞，耳塞必聾。萬古不壞，其惟虚空。詩人之筆，列子之風。離之愈遠，即之彌工。儀神黜貌，借西摇東。不階尺木，斯名應龍。」《固存》云：「酒薄易酸，棟橈易動。固而存之，骨欲其重。視民不佻，沉沉爲王。八十萬人，九鼎始扛。重而能行，乘百斛舟。重而不行，猴騎土牛。」《辨微》云：「是新非纖，是淡非枯。是朴非拙，是健非粗。急宜判分，毫釐千里。勿混淄4，勿眩朱紫。戒之戒之，賢智之過。老手頹唐，才人膽大。」《澄滓》云：「描詩者多，作詩者少。其故云何，渣滓不掃。糟去酒清，肉去泊饋。寧可不吟，不可附會。大官筵饌，何必横陳。老生常談，嚼蠟難聞。」《齋心》云：「詩如鼓琴，聲聲見心。心爲人籟，誠中形外。我心清妥，語無烟火。我心纏綿，讀者法然。禅偈非佛，理障非儒。心之孔嘉，其言藹如。」《矜嚴》云：「貴人舉止，咳唾生風。優曇花開，半刻而終。我飲仙露，何必千鍾。寸鐵殺人，寧非英雄。博極而約，淡蘊於濃。若徒衆暮，非浮丘翁。」《藏拙》云：「晝赢宵縮，天不兩隆。如何弱手，好彎强弓？因骞徐言，因跛緩步。善藏其拙，巧乃益露。右師取敗，敵必當王。霍王無短，是以無長。」《神悟》云：「鳥啼花落，皆與神通。人不能悟，付之飄風。惟我詩人，衆妙扶智。但見性情，不着文字。宣尼偶過，童歌《滄浪》。聞之欣然，示我周行。」《即景》云：「混元運物，流而不住。迎之未來，攬之已去。詩如化工，即景成趣。逝者如斯，有新無故。因物賦形，随影换步。彼膠柱者，將朝認暮。」《勇改》云：「千招不來，倉猝忽至。十年矜寵，一朝捐棄。人貴知足，惟學不然。人工不竭，天巧不傳。知一重非，進一重境。亦有生金，一鑄而定。」《著我》云：「不學古人，法無一可。竟似古人，何處著我？字字古有，言言古無。吐故吸新，其庶幾乎？孟學孔子，孔學周公。三人文章，頗不相同。」《戒偏》云：「抱杜尊韓，托足權門。苦守陶韋，貧賤驕人。偏則成魔，分唐界宋。霹靂一聲，鄒魯不慎。江海雖大，豈無瀟湘。突夏自幽，亦須廟堂。」《割忍》云：「葉多花蔽，辭多語費。割之爲佳，非忍不濟。驪龍選珠，顆顆明麗。深夜九淵，一取萬棄。知熟必避，知生必避。入人意中，出人頭地。」《求友》云：「游山先問，參禅貴印。閉門自高，吾斯未信。聖求童蒙，而況於我！低棋偶然，一着頗可。臨池正領，倚鏡裝花。笑倩旁人，是耶非耶？」《拔萃》云：「同鏘玉珮，獨姣宋朝。同歌苕花，獨美孟姚。拔乎其萃，神理超超。布帛菽粟，終遜瓊瑶。《折楊》《皇華》，敢望鈞韶。請披采衣，飛入丹霄。」《滅迹》云：「織錦有迹，豈曰蕙娘。修月無痕，乃號吴剛。白傅改詩，不留一字，今讀其詩，平平無異。意深詞淺，思苦言甘。寥寥千年，此妙誰探？」

凡作詩，不可有時文氣，惟試帖詩，當以時文法爲之。先讀紀文達師之《唐人試律説》，以定格局，其花樣，則所選《庚辰集》盡之。晚年又有《我法集》之刻，其苦心指引處，尤爲深切著明。時賢所作，驚才絶艷，儘有前人所不及者，而扶質立幹，不能出吾師三部書之範圍也。鄭蘇年師曰：「排律爲詩之一體，而其法實異於古近體諸詩，其義主於詁題，其體主於用法，其前後起止，鋪衍詮寫，皆有一定之規格，淺深之體勢。而且題中有一字，即須照應不遺，題意有數重，又須迴環釣紹，尺寸一失，雖詞壇宗匠，亦不入程式焉。蓋其道與八股制義相出入。八股之原，固亦出於古文，然竟以古文爲八股，則必有所隔関而不行。蓋題體纖雜，神理非出於一端，鋪寫有定，語言不可以旁出也。」又云：「八股與古文，雖判爲兩途，然不能古文者，其八股必凡近纖靡，不足以自立。排律亦然。排律雖以用法、詁題爲主，然無性情、學問、風格以緯於其間，則亦俗作而已。深於風雅者，當自得之。」

紀文達師曰：「試帖結語，更要緊於起語，起語可平鋪，結語斷不可不用意。錢起《湘靈鼓瑟》詩，自以結語擅場。西河毛氏曰：往在揚州與王于一論詩，王謂錢詩固佳，而起尚樸傕，相此題意，當有縹缈之致，霎然而起，不當纏繞題字。時余不置辨，但口誦陳季首句「神女泛瑶瑟」，莊若納首句「帝子鳴金瑟一，謂此題多如是。王便默然。蓋詩法不傳久矣。」

又曰：「陳季《湘靈鼓瑟》詩：二彈新月白，數曲暮山青一，語略同錢作。然錢置於篇末，故有遠神，此置於聯中，不過尋常好句。西河調度之説，誠至論也。此如「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悵矣秋風時，余臨石頭瀨，作發端則超妙，設在篇中，則凡語。「客鬢行如此，蒼波坐渺然，「問我今何適，天台訪石橋「作頷聯則挺拔，設在結句，則索然。此意當參。」又曰：「作詩最可藏拙者，莫過於險韵。唐人試律中，限險韵者至少，蓋主者深知甘苦，不使人巧於售欺。且如柳詩限「青一字，鷺詩限一明一字，皆非難押，而惠崇五易其稿，始得一棲烟一點明一句，萊公四押『青一字不倒，竟至閣筆。難易之故，了然可悟矣。」

昔僧秀關西與黄山谷云：「作詩無害，惟艷歌小詞，可罷之。」山谷笑曰：「殆空中語耳，終墮此惡道耶？」師曰：「若是以邪言蕩人淫心，使彼由汝犯法，恐不止墮惡道而已。」黄自此不作艷詞。此語見《七修類藁》，甚爲有理。鄭蘇年師嘗言：「填詞語多佻達，可不必學。」故及門中，亦無一工此者。

(王天覺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