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1
卷4
作者: 吴嵩梁
石溪舫詩話提要
《石溪舫詩話》二卷,據道光二十三年刊香蘇山館全集本點校。撰者吴嵩梁(一七六六——一八三四),字子山,號蘭雪,江西東鄉人。嘉慶五年舉人。屢試不第,以貲爲國子監博士,官内閣中書,出爲貴州黔西知州。有《香蘇山館全集》。按此書有蘭雪弟子王以暢序,未署年月。序引吴氏姪瘦生語,謂此稿係蘭雪當年閲王昶《湖海詩傳》中知交之作,一時興會所至而作,而與王氏所藏其師「廿年前」評本「一字不差」。據此推測,當成於道光初。書中記事署年,則多爲嘉慶十五年前後事。卷一得六十四人,卷二得三十九人。蘭雪久師翁方綱,又以江西籍,故論詩甚推覃溪與蔣心餘,然取徑實較寛,於一時名家如黄仲則等,多能識其長。又論七古長篇不宜太盡,則轉主唐調矣。其人交遊廣,詩名盛,乃至遠播朝鮮、琉球,故書中所存之掌故,雖不免揚己自詡之嫌,亦深有關係於乾嘉詩壇者,如記翁方綱欲選其詩與黄仲則合刻之類,可存詩史。
序
廿年前,余藏蘭雪師所評王述庵先生《湖海詩傳》,視爲墨寶,未肯輕以示人。今哲嗣小蘭、令姪瘦生、令姪孫莪生、暨余弟蓉湖,同校先生全集,復以詩話二卷附刊於後。余詢瘦生日:「是果吾師意乎?」瘦生日:「非也。此吾叔曩閲《湖海詩傳》,一時興會所至,墨瀋淋漓,自有不容已於言者。夫焉得盡人而識之、評之耶?余見而録之,質諸叔父,謂作詩話觀亦可。時吾弟小蘭尚幼。揣其意,若欲藏諸有待,俾余兄弟各有所取法者。然余小子何忍復秘?」因取原評較對,一字不差。未嘗求合于古,而自與古相得;未嘗求異于衆,而自與衆各别。再三讀之,吉光片羽,精采動人,真乃豹窺一斑,已見其全;味嘗一脅,可例其餘。雖其間或就詩論人,就人論詩;或即詩論詩,而不涉乎人,即人論人,而不涉乎詩;或又不論人論詩,而祇論其事.,或又論人論詩,而并論其時地。窮達不一,咸屬相知,多寡難齊,適可而止。蓋吾師是編不特精于論詩,抑且深于知人論世,讀者作諸名公小傳觀可也,詩話云乎哉!受業王以暢謹序。
石溪舫詩話序石溪舫詩話卷一 東鄉吴嵩梁蘭雪袁枚字子才,號簡齋,錢塘人。有《小倉山房全集》。
予於乾隆癸丑冬至金陵,先生即折柬見招,爲予題《拜梅圖》,推以異才。有門下士諷予執弟子禮者,口占示意云:「修竹生來掃俗氛,錦棚纔脱便捎雲。讓他桃李公門外,玉立亭亭只此君。」蓋耻與噌等伍,非不肯師先生也。然先生終愛予詩,殁前《見懷》絶句云:「芳訊經年一雁無,仙才逸韵滿江湖。梅花清福知多少,消得詩人拜不扶。」身後攻之者太甚,太半即其門生,故卦至揚州,予與山尊獨爲位哭之。先生嘗以其詩見質,予謂一代作家而非正宗,欲擇其精華,釐爲四卷,刊以行世,庶令後賢無可指摘,亦藉報知己于九原也。至其古文,義法未醇,亦有生氣。四六流麗可喜,惟詞曲則門外漢耳。
沈德潛字確士,號歸愚,長洲人。有《竹嘯軒詩鈔》、《歸愚詩鎊》。
議文懇者以其規摹唐人,未能變化。得德甫先生《湖海詩選》,真氣迥出,卓然名家。
裘日修字叔度,號諾皋,新建人。
文達公不以詩名,而其詩雅健,絶無曼聲。恭讀《御製土爾扈特歸順記書後》一篇,尤傑作也。實光鼐字元調,諸城人。有《東皋詩集》。
五律清雄,不愧名家。
王太岳字基平,號芥子,定興人。有《青虚山房集》。
芥子先生古文卓然名家,詩亦婉妙獨絶。嘗見其與蔣心餘丈書,論詞學源流甚悉。居官極廉,而愛士殊厚,真古人也。
夢麟字文子,號午塘,蒙古人。有《大谷山堂集》。
蒙古詩人繼先生起者,近有法梧門學士。法工五言,以清悟入微。先生才大如海,筆妙如龍,亦從悟境中來。觀其自述,所謂「金翅擘海,香象渡河」,與「鏡花水月」豈有異耶!
朱珪字石君,大興人。
予《上文正公》詩,有「聞道退朝焚疏草,嘉謨未許外廷知」之句,或有疑爲諷公者,公獨見賞,謂其「頌不忘規」。大臣心事,廓然可見矣。
金農字壽門,錢塘人。有《冬心先生集》。
壽門有《自度曲》一卷,予從徐袖東司馬借觀,清婉可愛。聞其晚年多蓄婢,曲皆小調,落紙後即付絃唱,不盡拘牌名,自然合拍,亦一絶也。
查禮字恂叔,號儉堂,宛平人。有《銅鼓書堂集》。
乾隆壬寅,予年十七,公過河南訪先大夫于修武縣舍,命予出拜,極蒙獎許,且解所佩荷囊爲贈。至湖南,復寄千金與先大夫,同建撫州南館于京師。蓋公自述在前明家於臨川紫石村,故至今猶敦郷誼如此。公子淳繼擢江西按察,以内遷入都。姪孫訥勤官翰林,與予善。
錢載字坤一,號辣石,秀水人。有《舞石齋詩集》。
坤一先生詩清真逋峭,深得宋人妙處,勝于優孟唐人者多矣。翁覃溪師論詩極嚴,獨推作者。其研究音節尤善。
曹秀先字冰持,號地山,新建人,謚文恪。
宗伯工書,與先君善,故得其墨迹頗多。
劉墉字崇如,號石庵,諸城人。
公爲予書詩一册,皆其晚年所作,洵墨寶也。
翁方綱字正三,號覃溪,大興人。有《復初齋集》。
覃溪師論詩以杜、韓、蘇、黄及虞道園、元遺山六家爲宗。全集多至五六千首,嘗命予校定。卒業,予請分編爲内外集。性情風格、氣味音節得詩人之正者日「内集」,考據博雅、以文爲詩者日「外集」,吾師亦以爲然。第云:「吾集現已編年排録,賢友所論,須于身後選定,别爲鏡版。」今年已八十,猶能作小楷,日疏經義,手不釋卷。每日黎明即起,辰巳時延見同志,午初即趺坐不出。朝貴罕見其面,真海内之魯靈光也。嘉慶丁卯,重赴鹿鳴宴,先期請至予寓舍,爲王漁洋作生日,賦詩三首而歸,京師傳爲美談。二十年來枉貽詩札,皆在篋中,異日當付裝潢,乞加題跋,以誌瓣香之誠。其詩雄深奇麗,無所不有,尤以七古爲極則。述庵先生未見全集,故所選止此耳。陸燿字朗夫,號青來,吴江人。有《切問齊集》。
予嘗欲緝一代經濟之文,以裨實用,勒爲一書。及見公所論著,先得我心,爲服膺不置。惜乎未及親炙。讀其詩,有餘慕焉。
王鳴盛字鳳喈,號禮堂,嘉定人。有《耕養齋集》。
禮堂晚年喜勸人學温飛卿詩,爲予題《新田十憶圖》五古十章。時年七十有四,瞽目重開,亦一奇也。
錢大昕字曉徵,號竹汀,嘉定人。有《潛研堂集》。
先生觀予《銀槎歌》,評云:「沈鬱開合,安得不推爲第一奇才。」又爲手書「風騒力主年猶少,仙佛才兼古亦稀」二語於楹帖,墨迹尚存,念之感涕。
朱筠字美叔,號竹君,大興人。有《笥河文集》。
竹君先生詩多學韓,卷中《平定準噹爾恭紀》一篇,亦有《平淮西碑》風格。
徐堅字孝先,號友竹,吴縣人。有《親園詩集》。
友竹翁晤予於覃溪先生南昌使院,見贈畫一幀、楹帖一聯。報以小詩,今二十年矣。蔣業晉字紹初,號立匡,長洲人。有《秦中》、《吴廡》、《楚游》、《出塞》、《歸田》諸集。立匡豪邁,詩如其人。乾隆甲寅端午日,潘榕皋户部、陳雲濤中翰邀予同錢竹汀、袁子才兩先生與君集於虎丘觀競渡。人夜燈船尤盛,畫《湖樓燕集圖》,以予當王晉卿,故有句云:「科頭畫我當花坐,絶代蛾眉替捧箋。」及予三過吴門,則君與錢、袁皆歸道山,惟榕皐清健如昔。追憶舊事,能無注然。
蔣士銓字定甫,號心餘,鉛山人。有《忠雅堂集》。
詩史肇自杜陵,至我定甫先生始極其盛。集中序事諸作,以班、馬之才行韓、杜之法,沈鬱頓挫,變化錯綜,有識有力,有聲有光。蓋其至性奇氣不可磨滅,故發于詩者如此,斷爲五百年來第一大家。予年十九,謁先生于藏園,以詩七百首就正,爲删存六十首,初未心服,及得先生全集讀之,始大愧悟,取所作盡焚之。請以師事,先生謂其長君曰:「此子才高氣奇,而勇于自屈如此,名山有替人矣。」蓋予喜讀太白、昌谷、義山三家詩,至是始知必從杜出,方能成家。二十三歲,受知于覃溪先生,因得窮究漢、魏、唐、宋、元、明以來諸家正變,洞悉其旨大要。由元遺山、蘇東坡以上溯李、杜,而參以王右丞、孟襄陽、白香山、李義山、韋蘇州、柳柳州、張文昌、賈浪仙、黄山谷、王荆公、歐陽公、陸放翁十數 家。韓昌黎、虞道園頗用功而性不甚近,此外各有所采,都無專功。今逾四十,心力漸耗,其不能成就可知。述庵先生謂予當繼先生而起,爲一大宗。每念此語,汗下數升,安得起兩先生于九原,竭所知以請益耶!
畢沅字湘箫,號秋帆,鎮洋人。有《靈巖山人詩集》。
秋帆先生爲近代龍門,嘗詢予于先生,先生答書曰:「世有歐陽永叔而不識梅聖俞者乎?」及制府在兩湖寄書見招,適爲陳中丞留主講席,不果行。後十五年,始在吴門識公子鄂珠司馬,公篷室張望湖夫人又搞其《深閨織素圖》小影訪予姬緑春于一榭寓園,索其作畫,并予題詩。尚書履聲,已歸天上;平泉緑野,亦屬他人。而文采風流,猶未零替。俯仰今昔,感與泪俱。
王文治字禹卿,號夢樓,丹徒人。有《夢樓詩集》。
夢樓先生歸田後,湖山跌宕,所至以家姬自随。與予相見于揚州,嘗同達有夫人及女孫玳梁、女弟子駱佩香邀予泛舟湖上,觀畫賦詩。是日泊高詠樓下,荷花盛開,命妓合樂,絲竹迭奏,翰墨横飛,人月争華,水雲俱艷。來游者皆撥棹追随,夜分始散。先生爲手書《唱和詩》一册見貽,至今傳爲盛事。及予官胄監,適琉球,奏請遣其子弟來學,詢知先生與予善,猶追問昔周海山侍郎册封舊事。蓋先生墨迹流傳于海東者頗多,渠國珍藏以爲至寶,且乞予姬緑春畫蘭歸呈王妃,惜乎先生不及見之也。
謝啓昆字蘊山,號蘇潭,南康人。有《樹經堂詩集》。
蘇潭中丞于嘉慶丁巳開藩浙江,予在幕府暇日,輒權舟西湖,往往經旬不返。馮星實方伯、趙雲穢觀察適來訪予,與中丞約赴瑪瑙寺看牡丹,覓予不獲,中丞遣一舟、一騎追尋所至。予自放鶴亭舍舟步行人南屏,觀司馬温公所書《家人卦》磨隹,稍倦,枕石而卧。既寤,有侍立其側者出授一筑,則中丞以詩見招,且云馮、趙兩公待子已三日矣。是日主客皆盛衣冠,而予以野服匆匆入座,科頭縱談,持住僧及從吏咸竊訝之。俄有游女數輩,相值花下,淡妝者尤麗,迴顧同伴,似與論語,微聞「今日有東坡其人,餘不了了」,遥睇所持扇書,小楷甚工,款署爲「蘋香女史作」,不知其爲誰家閨秀也。座中賦詩,予得七律二首,有云:「雲將山翠都侵酒,人與花枝共人樓。」又云:「翠袖隔花聞細語,座中今日有東坡。」聊紀一時韵事。中丞移節桂林,未幾下世,惟雲藩尚健。昨自杭州歸,即湖上亦未一至,況欲再績前游耶?
徐觀海字滙川,號袖東,錢塘人。
袖東刺史判樟樹鎮,招予課其子及孫,爲予畫《蘭雪圖》甚妙。君善琴,予能茗戰。嘗約予聽琴,爲飲龍井茶一百甌,極歡而罷。《凌波小築詩》曾次其韵贈之。
趙翼字雲崧,號甌北,陽湖人。有《甌北詩鈔》。
觀察才大氣雄,無所不有。集中七律最爲擅場,名句不可勝釆。爲予作《文信國公與新溪公手札》古詩及次韵七律,獨精整,無一排語,《題東浦方伯集》五古亦然。豈其信手揮洒,亦英雄欺人耶?趙文哲字升之,號璞函,上海人。有《娘雅堂》、《媒隅》等集。
升之先生詩清而不佻、華而不緝、壯而不粗、哀而不激。七子中自述庵師而外,無其匹也。
姚鼐字姬傳,桐城人。有《惜抱軒集》。
姬傳先生早辭清要,人品甚高。古文有義法,清而能深;詩有標格,正而能雅。嘗致其弟子陳石士編修書,亟稱予詩,可愧也。一
施朝幹字鐵如,儀徵人。有《正聲集》。
鐵如府丞力持清節,詩有正聲。集中五律尤工,記其《悼亡》有「白水貧家味,紅羅嫁日衣」,真中唐佳句也。
張環字商言,吴縣人。有《西征》、《熱河》、《南歸》諸集。
商言詩瘦秀可愛,書法亦然。詞獨婉麗,惜未多見也。
鐵保
冶亭先生官漕督,予以公車道出淮上晉謁,先生方病感,召入内室,詢及座師,李小松、王鹿圃兩先生則皆出門下。喜甚,贈以詩一册、字一幅。先是公得歐陽公南唐官硯,屬吴山尊徵予詩,至是受知。因作七古一首書後,有「此詩此硯今無多,生不逢公當奈何」之句。賓谷謂兀傲有奇氣,非鐵公不能當也。
朱孝純字子穎,漢軍正紅旃人。有《海愚詩鈔》。
夢樓先生以八音論詩,謂子穎如金鐘,予如玉笛,藏園如戰鼓,随園如琵琶。予請先生自道其實,不得謙讓。笑曰:「予詩如笛,但非玉聲,故不及君耳。」予問琴聲爲誰?慨然曰:「難、難!」予謂先生平日推隨園爲奇才,擬以琵琶,不已褻乎?曰:「琵琶妙處最能移人,此老獨絶之技即在于此,故非奇才不能。君才似蔣而稍遜其横,情似袁而不盡其妍,氣似朱而不極其縱。然以哀艷之思,發清壯之響,穿雲裂石,往而復返,此正聲也。」嗚呼!聲詩之道,感人入微,自唐以後,才力馳騁已到十分,講音節者寥寥矣。夢樓翁此語雖一時興會所及,却是此中三昧,特予不足當此,願與同調,共領微言。李、張仙樂,杜集大成,能爲琴聲者,其彭澤、蘇州乎?
陳朗字大昭,號青柯,平湖人。有《青柯館詩集》。
青柯先生官吾郡太守,以丁憂歸,與予别于南昌舟次。促膝行李堆中,縱談移轡。自述「少壯負才氣,以不得三元爲恨。繼出典郡,與世寡諧,皆坐鋒錯太露,吾友蔣心餘亦然。今子年甫弱冠,得名太早,才鋒太峻,其病與吾兩人同。當重自韜晦,以養厚福,毋鬱鬱自苦也」。瀕行,復爲畫蘭一幀,誦白香山詩曰:「芝蘭樹不榮,荆榛鋤不去。兩者無奈何,徘徊歲將暮。」予亦泣下沾襟,孰知其遂永訣耶!平生篇什頗多,異日晤公子邃古當借鈔一卷,以候選家采録。先生固自有不朽者在,予乃漫落如此,不能稍酬知己於萬一,悲夫!
程晉芳字魚門,號荔園,歙縣人。
《戢園全集》中有《京師新樂府》数十章,極得白香山、張水部筆意。予於法梧門案頭見之,已刊版矣。
魯仕驪字九皋,號紫非,新城人。有《山木居士集》。
山木先生學行醇粹,所居中田村與陳氏比屋,今編修石士少、司空鍾溪昆季皆出門下。嘗爲予作《香蘇草堂》序,易獎交至。身後遺書,陳氏將爲付刊,幸不至于零替也。
錢澧字東注,號南園,昆明人。
南園先生風節海内共知,詩集僅二卷,師荔扉爲刊版。予在法學士詩瓶代集《朋舊見聞録》,選入五十首,且題七言古詩一首,有「河聲秋挾雷雨壯,岳色夜凌星斗寒」之句,其氣體雄鼻可知。先生書法專效魯公《争坐位帖》,遒麗可愛,間作畫亦工。予爲作《畫馬歌》,俱載法選中。
汪端光字劍潭,江都人。有《沙江》、《晚霞》、《才退》諸集。
劍潭詩多淒艷哀響,詞尤刻而善人,讀之移人。予于乾隆甲辰獻賦江南,因蔣君湘雪訂交,今二十有六年矣。
許兆椿字秋岩,雲夢人。有《秋水閣詩集》。
秋岩先生詩風力遒上,其出守時作《昭君詠》八首,一往沈鬱,情見乎詞。予賦七律一首和之,有「不辭紅粉成邊土,終遣烏孫作外臣」之句。今官漕督,政聲翕然。
秦瀛字凌滄,號小幌,無錫人。有《小覘山人集》。
小覘先生古文名家,詩有高格。曩在京師,唱酬頗密,閨中亦相往還。倉場獄起,前後總督皆降罰有差。吾姬緑春曰:「秦公是清官,必無累。」既而果然。東坡所謂「緑衣有公言」,古今人豈相遠耶!先生嘗于姬扇頭見劉芙初所作《聽香館畫蘭賦》,賦詩索和,有「西方彼美流蘭韵,南國才人有賦心」,余次韵日:「徘徊似惜香山暮,幽艷能傷楚客心。」蓋余方辭倉差不就,又下禮部第,來詩甚加惋惜,故用此奉答先生。今以總憲乞病歸,而余因奉諱家居,姬亦下世,不獲從游于蓉湖、惠山之間,其感愴何可勝言。
趙希璜字渭川,惠州人。
聞渭川爲黄仲則刻全集,風義可感,惜未識也。
吴錫麒字聖徵,號穀人,錢塘人。有《有正味齋集》。
穀人先生性情閒遠,不矜其才。詩有大宗之麗而風神過之,有樊榭之幽而材力過之。所至有山水俊游,花月清集,長鬚飄然,縱飲不醉,望之如神仙中人。在北與翁覃溪師、法梧門學士、張船山、楊蓉裳、謝寿泉諸君,在南與錢辛楣、袁子才、王夢樓、洪稚存、阮雲臺、曾賓谷、吴山尊諸君唱和最多,予皆追随其間。近聞予病卧虎丘寓園,議棹塔影橋,直入寢室,慰藉良厚。爲予作《扁舟歸養圖》駢體文序,有六朝俊味。又題予集,有「斟酌萬花妥,蕩摩孤月圓」之句,此作者自道其所詣,豈予所能至耶。黄仲則名景仁,武進人。有《兩當軒詩集》。
仲則詩無奇不有,無妙不臻。如仙人張樂,音外有音;名將用兵,法外有法。天縱其才,不能不奪其福;人忌其才,不能不發其光。年未四十,落魄而死。身後佳句,所在流傳。劉松嵐觀察刻其選本,趙渭川刺史刻其全集,述庵、覃溪兩先生表章不遺餘力。吾嘗論海内詩人,能從古人出而不爲古人所囿者,藏園而外,必推仲則第一。覃溪先生曩欲選録予詩及君詩合刻,辭以二十年後再踐此約,蓋自知不逮仲則遠甚,非謙辭也。
程夢湘字荆南,丹徒人。有《松寥山館詩鈔》。
荆南詩清而能深,淡而可味。予每至潤州,輒與夢樓、雅堂諸公談藝,此君游宦,惜未與同泛瀟湘也。
楊芳燦字蓉裳,金匱人。有《吟翠軒初稿》。
蓉裳農部才華絶世,與弟荔裳方伯早負盛名。中年以後,詩律益細,而藻采不凋。集中七古近體擅場,五言長律尤爲絶調。七古嗣響四傑,七律抗衡西崑,人所共知。排律妙處,以義山之工麗、香山之纏綿,加以沈宕開合,具體少陵,不襲其貌,而得其意。每逢佳題,摩思以就,迴波舞雪,振羽沈宫,聲情之美,往往移人。嘗自言作諸體詩,患在太整而不能暇,惟排律覺心手俱柔,自然合拍,其用功深矣。然君爲予題文信國公手札七古,風力遒上,逼近高、岑,賢者固不可測。時人專以梅村相擬者,非也。君與予一見定交,以弟易予。每謂古人詩多亂頭粗服,不礙其爲大家,我輩疵累却少,然不及古人處即在此,旨哉言乎!君昆季皆文學士,皆有軍功,荔裳由中書佐戎幕,不數年晉秩屏藩。君獨浮沈郎署,久而不還。然公子浣香及女蕊淵皆工詩、善倚聲。一門風雅,勝于七葉貂蟬多矣。楊揆字荔裳,金匱人。有《桐花吟館詩鈔》。
自古詩人例得江山之助,而軍中所作尤奇。近代名家如述庵先生及趙損之太常、陳東浦方伯,皆卓然可傳。荔裳早擅風華,中年從嘉勇公出征衛、藏,所歷熊耳山、星宿海諸勝,異境天開,詩格與之俱變。極造幽深,發以雄麗,字外有力,紙上生錯,非摹擬《從軍行》者所能道其一語。聞其官中書時,困乏特甚,至質鏡爲炊。即於是年出參戎幕,屢立軍功,不數歲晉擢蜀藩,勞瘁而卒。蔭其子,一爲州牧,一爲縣令。今官黄梅者名慧,即入監從余肄業生也。君嘗勸其兄蓉裳刻集,云:「星士之言,以文章、兒女爲我所生。兒即當娶婦,女即當擇婿,其得佳偶與否,聽命而已。詩文爲我輩平生心血所寄,必自録版,其傳與否,亦有命在,聽之後人而已。」此論似諧而確,蓉裳每述以勸予。予姬緑春手藏詩集,欲盡典衣物爲付梓人,余以持擇未暇,遲遲至今。姬病殁之頃,猶諄諄以此爲言,一念及之,涕泪交集。始知天之造就人才,不獨予以富貴、憂患,即名山之業,亦有數存乎其間。才乎不才,命也如何!
吴照字照南,號竹庵,南城人。
照南少作多效李太白、孟襄陽體,與予最善。年四十奉教於錢臻石先生,遂變其格,專以石湖爲宗。官大庾廣文,拓所居日「六琴館」,筑花竹其中。嘗和陶《飲酒》,詩甚閒適,手書一册見貽。曾賓谷轉運揚州,同在題襟館,豪宕如初。自予入都,君亦棄官縱游,不復再見。所畫蘭竹,張之壁間,尚憶其半酣落筆時也。1
宋大樽字左彝,號茗香,仁和人。有《學古集》。
左彝中年詩專學太白,有逸氣。又善鼓琴,嘗自天台歸,邀余集吴山之平遠樓,酒半爲鼓《風人松》一曲,泠然善也。
馮敏昌字伯子,號魚山,欽州人。
魚山詩有風力,殁後,覃溪先生屬予爲選定其集。甲選者得百首,乙選者五百首,先生第欲存甲選者。余以甲選者鈔一副本,全集并付其門人刻之。集中《謁韓文公祠'《拜杜工部墓》二詩卓然可傳。
管世銘字蘊山,陽湖人。
蘊山侍御負名久而得第遲,故制藝尤善,詩亦遒鍊有格。嘗選唐詩爲讀雪山房藏本,今已刊板。予舊于康龍山工部座中識之。孫繩萊,清才玉立,亦佳士也。
李鼎元字味堂,號墨莊,綿州人。有《師竹齋集》。
墨莊儀觀甚偉,聲如洪鐘。使琉球歸,以《歸棹圖》小照屬題。予方經理琉球學務,詢入監四生,得其國風土頗詳,欲爲撰一序。而君以奉諱,匆匆搞卷出都,并所題七言近體二首亦未及録,悵然至今。
法式善字開文,號時帆。本名運昌,奉旨改名,有《存素堂稿》。
時帆先生三入翰林,一擢祭酒,再陟宫坊,皆官至四品即左遷。名盛數奇,似有成格,先生顧泊如也。與予折節定交二十年,每見益親。詩亦屢變,初爲五言,近體最工,佳句亦多可採,篇幅未免稍隘。既與覃溪師往復切磋,于古大家、名家無所不效,各體無所不工,五古尤兼衆善。短什妙于澄鍊,如與仙人談洞天秘旨,參其精微而表裏皆徹;如與高士作山水俊游,領其佳要而登臨不煩。長篇善于發揮,如與耆宿述累朝掌故,舉其綱目而文獻無遺;如與朋舊叙歷世交情,極其纏綿而往還不厭。集中論畫諸篇,一字一句俱有名理;懷人諸什,一時一事各有襟期。予爲删去詠物及應酬之什二千餘首,所存尚七八百首,可謂富矣。
謝振定字蕪泉,湘鄉人。有《雲將山草》。
郷泉再起爲禮部員外郎,擢坐糧廳,特著清節,積勞病殁。平生豪邁不羈,詩亦跌宕自喜。初見予于115上,即邀集洪氏園,置酒高會,出《玉帶橋觀月圖》屬題。擊節浩歌,聲出金石,醉擁紅袖,踏月而歸。再入京師,數偕予及法梧門、陶季壽、趙象庵爲西山之游,枕石眠雲,佳句層出。嘗以舊端硯求售,予爱而留之,亦不責其值也。君既肆力爲古文詞,又博緝元、明及本朝諸家之文凡数百卷,欲加决擇,久而未成。其子亦登賢書,當不墜其先業,他日擬與君門下高弟吴玉松侍御用力勘定,續成此書。陸伯焜字重暉,號璞堂,青浦人。有《玉笥山房詩鈔》。
璞堂廉使有本朝《四家詩選》,朱竹埠、王漁洋、宋荔裳、施愚山四先生也。其宗尚可知。人甚蘊藉,淡于宦情,故所作五古多清遠可味。家居時嘗一見之,其地與三沸漁莊最近,扁舟可小泊也。史國華字濟衆,滦陽人。有《石淙山房集》。
史君一字竹圃,予庚子入都即識之。壬子再見于周駕堂侍御座間,聞其度曲最妙。同集者尚有李雲門侍郎、羅兩峰山人,今俱下世矣。
趙懷玉字億孫,號味辛,武進人。有《亦有生齋詩鈔》。
余久知味辛名,辛酉始定交京師,未幾即别去。其詩多見于梧門學士齋中,爲選其尤佳者入《朋舊及見録》。君詩句斟字酌,洗錬功深,寫景既工,用事亦切。由中書擢郡丞,未久罷歸,清貧如昔。聞其意氣漸衰,而篇什未減,殊可念也。
彭元瑞字掌仍,號雲楣,南昌人,謚文勤。
文勤公少與蔣心餘先生齊名,故蒙純皇帝賜詩,有「西江兩名士」之句。然館閣山林,其體不同,公自燕、許,先生杜、韓,千秋無異議也。
曾煥號賓谷,南城人。有《賞雨茅屋詩鈔》。
賓谷方伯轉運兩淮十有四年,政聲翔洽。開題襟館,以延海内名士。六月廿一日爲歐陽公生辰,議客於平山堂,折荷行酒,授簡賦詩。往來金、焦兩山中,亦必窮攬烟月而返。是時袁子才、王夢樓諸公方以風雅提唱江南,王述庵師又因予歸里,皆過揚州。其門下諸子悉蒙延譽,多歸幕府。予與吴穀人祭酒、洪稚存編修、吴山尊學士、孫淵如觀察、徐朗齋州牧、王鐵夫典簿,及同鄉蔣師退、胡香海、樂元淑、吴白庵昆季唱和尤密。方伯襟情既勝,才氣無雙,折節愛才,虚心談藝,鬱然爲一大宗。所著有《賞雨茅屋詩鈔》,命意必高,鍊格必峻,選材必雅,結響必沈,而以挺脱夭矯之筆出之,渾灝流轉之氣行之,精思獨運,衆美畢臻。夢樓翁嘗與論詩,以簡齋爲奇才,予爲艷才,君爲清才。予謂「清」字似易實難,當爲詩家第一妙諦。詩不能清,則山無峰巒,水無波瀾,槎捞漫衍,不得爲奇;剪綵爲花,畫紙成月,粉飾規摹,不得爲艷。清則真矣,清則逸矣,清則雄矣,清則麗矣,清則和矣,清則遠矣,清則新矣,清則妙矣,世之爲僞體者皆不從清出者也。故元遺山曰「乾坤清氣得來難」,有味哉其言乎!君又輯《江西詩徵》十卷、《四六正宗》八卷、《題襟集》前後若干卷,並已刊行。其宏獎風流與宋綿津、盧雅雨諸公相匹。才由天授,詞必己出,非可同日語也。
陳廷慶字兆同,號桂堂,奉賢人。有《古華詩鈔》。
桂堂詩才敏贍,下筆千言。人尤豪宕不羈,縱情于山水花月間,所得萬金立盡。近亦清苦,主講于越中数年,恐不能不再出山也。
楊倫字西禾,陽湖人。有《九柏山房吟稿》。
西禾與予同在江西陳中丞幕府,唱和頗多。其詩律細而音和,嘗謂予詩藻華而氣逸,人喜傳誦,自謂不及。予謂君詩不可及處即在此。其爲人所喜者,未必皆可傳也。
胥繩武字燕亭,鳳臺人。有《晉普山房詩鈔》。
燕亭三十罷官,游吴、越幕府最久。花月勝游,每多酬唱,佳句殊可采也。
劉大觀字崧嵐,丘縣人。有《玉磬山房詩鈔》。
崧嵐一字正孚,初官廣西,與李少鶴州牧、松圃郎中交最善。五言詩以張水部、賈長江爲宗,清能徹底,瘦可通神。高格自持,名句可味。嘗納姬周氏于吴中,甚麗。命出拜,予贈以字日湘花,爲賦詩,屬潘榕皋農部畫蘭,以代小照。湘花手繡予《石溪看桃花》詩以報。一時名宿閨秀,皆詠其事。後數年,崧嵐官寧遠州,有詩見寄,序曰:「瀋陽大雪,與湘花同坐齋中。湘花忽黯然良久曰:「如此風雪,未知吴蘭雪先生却在何處?一因戲之曰:「卿對雪思雪,焉知渠不對蘭憶蘭耶?一爲賦七言古體一章。」有句云:「風雪滿天無定踪,憐才興嘆一女子。」予答以詩曰:「誰知萬里炎荒外,猶有蛾眉感斷蓬。」蓋謂此也。崧嵐再擢河東鹽道,出都。予娶岳姬緑春,原籍文水縣人,善畫蘭,以一册寄湘花,約爲女兄弟。予題一詩曰:「姊妹花開也夙因,未曾相見已相親。素心一朵同矜寵,難得鷗波有部民。」蓋予前贈湘花有「素心一朵能專寵,千樹桃花不敢開」之句,而文水爲君屬縣也。君今罷官京師,而予-六已南歸,緑姬亦化綵雲,湘花聞之當愴惻不已,況篤交如我兩人耶。
朱彭字亦錢,號青湖,錢塘人。
君子困泉善畫,詩亦有家法。與予善,爲予作《蘇齋論文圖》,山水蒼潤可愛,非名手不能。
黎簡字簡民,順德人。有《五百四峰堂詩鈔》。
簡民詩憂戛獨造,書畫亦然。邱鐵香太守嘗以奚鐵生畫梅長卷屬題,予亦同作。覃溪師題二絶於後,且云:「此卷得簡民與蘭雪兩詩,江山靈秀,皆在几上矣。」予因此與君神交,每從君鄉人宋芷灣編修誦君佳句,未嘗不擊節稱賞。惜乎不能起君于九原而質之也。
曹秉鈞字仲梅,嘉興人。有《籐花老屋詩鈔》。
仲梅嘗作貴溪書院山長,爲予畫梅,題一詩,亦清絶可愛。
黄易字小松,錢塘人。有《小蓬萊閣詩》。
小松爲予作《岱雲會合圖》,覃溪師爲題五古一章,且命作《影庵四絶》寄君。有句云「夕陽紅到亂鴉邊」,頗見咨賞。
羅聘字兩峰,歙縣人。
兩峰作題畫小詩,間有可采,古體非所能也。
石溪舫詩話卷二東鄉吴嵩梁蘭雪
徐練慶原名嵩,字朗齋,崑山籍,金匱人。
朗齋才氣不可一世,與予訂交於題襟館,同賦《康山留客圖》、《銀槎歌》、《西溪漁隱圖》,諸作並佳。予尤愛其「鷺絲飛去釣船歸,七十二峰秋月緑」二語,深秀可愛。前半篇有「金支翠旃」等語,予謂與「西溪」不稱,勸令删去。君日:「此李、杜門面語,不可少。子詩只講清真,故人或議其不能雄闊。」予日:「雄闊亦須因題而設,如觀海詩亦可作漁隱圖中句否?若以門面爲李、杜,不如清真爲愈,奈何作英雄欺人語,爲識者所棄乎?」君始折服。繼以連下禮部第,投筆從軍,約予偕赴畢秋帆先生幕府。予以親老,不果行。君由是得官,且將晉秩,忽以事牽驟死。負異才而不善持其身,殊可痛惜也。孫星衍字淵如,號季述,陽湖人。有《雨粟樓詩集》。
季述一代人才,中年曾攻樸學,詩不多作,故流傳者少。《吴會英才集》中所刻七古數篇,矯變異常,有如羅、浮二山以風雨爲離合者。配王采薇亦有幽艷哀響,宜其《悼亡》之作一往情深。予以去年道出德州,君冒雨過舟中小飲,竟日而别。至蘇州即借君所建孫武子祠園居避暑,爲題小琅娘洞曰:「洞中之天,仙者所室。石氣皆雲,溪光自日。異書中藏,漢觴唐述。飲水餐花,吾願斯畢。」君又得武子銅印一枚,屬爲賦詩,未敢即報。而君極賞予書扇《苦雨》二詩,及扇背緑姬畫蘭,謂皆傳作,殊可愧也。
何道生字立之,號蘭士,靈石人。有《方雪齊集》。
蘭士與予俱乾隆丙戌生,壬子定交京師,爲予題《新田十憶圖》七言十章甚工。既由九江守奉諱歸,再起爲夏寧守,卒于官。予與法梧門勘定其集,删存八卷,序而歸之。君詩有俊邁之氣,而筆力透脱異常,掃除一切障礙,佳句亦多可傳。友誼尤篤,嘗與王君鐵夫割宅而居,資其旅食。予有兄喪,亦厚購焉。子春民乞予序其集付刊,且以君所畫山水絹扇二握、賀蘭山石硯一方見貽,皆君手澤也。王芭孫字念豐,號惕甫,長洲人。有《淵雅堂詩稿》。
惕甫身短而瘠,負氣甚高,久困場屋,益肆力于詩古文。其詩以五言古體爲最工,落筆有芒,壓紙有力,浮響膚詞,剣削净盡。譬諸鐵笛横秋,霜鐘警夜,天高月白,木落江青,其境殊不易到。在京師交法時帆學士,在揚州主曾賓谷運使最久,以專修《鹽法志》,於同人少所推毂,遂爲衆怒所歸。予嘗謂君詩以骨勝,古文以才勝,但多一分矜氣,其人亦然。若并此去之,所造益不可及。故有《寄懷》詩曰:「老筆君無敵,狂名衆或嫌。才高憎奮,律細考詩嚴。茗氣雲生幔,書聲雪滿簾。寒閨工寫韵,字價亦酬縑。」蓋謂君配墨琴也。
阮一兀字伯元,號雲臺,儀徵人。
雲臺先生官督學、開府,皆有政聲。虚己愛才,出于天性。予自客游吴、越及官京師,奉教廿有餘年。先生每過必談藝移曇,名位升沈,都無芥蓄。故其學皆深博無涯浪,詩亦從經術、性情中流出,金和玉節,卓然正聲。在越招飲,曾謝以詩云:「萬卷琅娘洞,書聲幕府間。飲泉無世味,随地有仙山。文貴司衡早,詩成破賊還。秀才能許國,憂樂早相關。」皆實録也。
伊秉綬字組似,號墨卿,寧化人。有《留春草堂詩草》。
墨卿自惠州罷官,後再起爲揚州太守,清介自持,一矯浮靡之習,詩亦矜鍊有風格,而才力足以副之。嘗得倪文正公《小桃源詩》墨迹,乞余題句,爲賦七古一首,復綴絶句于後,曰:「鶯游門外水雲寛,海運纔通力已摩。誰道仙源無路人,求仙容易救時難。」及君蒞任日,正值兩淮水災甚亟,來書述其宦況,輒誦此詩末句,爲之流涕。
洪亮吉字稚存,陽湖人。有《卷蔬閣集》。
稚存先生早年與黄仲則在畢秋帆制府幕中,並推爲「萬人敵」。其詩思力沈雄,鋭人横出,無險不破,無堅不摧。七言古體尤多奇格,其氣如黄河萬里,捲地而來:其筆如太華三峰,倚天而立。激宕之音,又如驚濤出峽,觸石頻迴;矯變之法,又如斷嶺連山,吞雲復吐。蓋與仲則各有擅場,自心餘而外未見其匹也。嘉慶元年以言事謫戍伊犁,未久即召還,所作益横絶一世。予贈以二律,有句云:「孤臣九死恩難報,不願人傳敢諫名。」又云:「留得新詩光萬丈,夜郎争送謫仙還。」君與趙甌北、徐惕庵同在座中,並爲擊節。君與予論詩,詩必有珠光劍氣,始爲不可磨滅。自謂其詩有劍氣七分,珠光三分。予詩有珠光七分,劍氣三分。持論奇妙,惜予未足以當此耳。
張問陶字樂祖,號船山,遂寧人。文端公元孫。
船山一字仲冶,其人與詩皆有奇氣,以七古擅名一時。舊與洪稚存太史同官京師,觴詠最密,詩才酒量,各不相下。嘗縱飲至醉,着道士衣,卧雪下,自歌所作,其聲遏雲。或相對痛哭,咸以爲狂。然君蒞事固精明有識,豈有所託而逃耶?予嘗規以詩曰:「館閣儲才地,清時有用身。官閒仍課士,俸薄且娱親。道味回中歲,詩名似古人。莫耽通夜飲,醉語亦傷神。」君頗爲之節飲。稚存既以言事出塞,君又浮沈于京宦十餘年,由翰林改御史,由御史改吏部郎中,出爲萊州太守,故有「官如詩草何妨改」之句。予與君及稚存先後定交,每論七言古體詩前人尚有未盡發之秘。稚存善用法,五花八門,繁而不亂;船山善用筆,千巖萬壑,轉而益奇。其超脱靈敏有稚存所不到處,鎚幽鑿險之力稍遜一籌。予謂其七律尤妙,述懷叙事,沈透能到十分,吐屬生新,音節悲壯。忽如猛將斫陣,忽如高士參禪,忽如舞女簪花,忽如仙人吹笛,别有一種悟境。所傳《實雞道中題壁》八首,尚非壓卷。五律亦多名句可采,爲予書扇《秋齋雜咏》云「有情難作佛,無用且温經」,「所學參諸子,無疑廢六壬」等句,皆不拾人牙後慧也。
張若采字谷漪,號子白,婁縣人。
予不識子白,然觀其《瘦吟樓唱和詩》劇佳,且有見懷之語,亦神交也。
英和字樹琴,德保〔子〕。
壬子,予與樹琴侍郎同應京兆試,定交于場屋中,即推爲一代偉人。即以是科舉于鄉,次年成進士,朝考前一日爲予題《新田十憶圖》七律十章贈别,佳句甚多。不數年,即以少司農入南書房,累主鄉、會文衡。而予于庚申始上公車,侍郎兩充總裁,予皆下第。見贈詩云:「定交三十載,相對足平生。贈扇意何厚,遺珠予不情。」且邀令下榻邸第,校勘其集,唱和極歡。予嘗雪夜下直歸,公同介文夫人賞蠟梅花于觀生閣,用東坡韵自賦七古二章索和。命侍婢以雪水煎茶潤筆,予立飲十餘甌,就花下和之,公爲擊節。又《題秋燈佐讀圖》、介文夫人《畫蝶》詩,公夫婦皆喜誦之。然公日益貴,功業爛然,予以冷官暫謀菽水,自老母就養入都,即出居南城,不獲常侍清宴。今且别公而歸,回憶適園舊游,渺若天上。其負愧知我,何可言耶!
葉紹#字琴柯,歸安人。
琴柯給諫官中書時尚應禮部試,其配秋穀夫人方題予女弟素雲所畫《杏花雙燕圖》,即于是日報捷,故有「一枝紅向日邊栽」之句。及予補官,君偕其弟筠潭已先後督學矣。花萼迭唱,皆有雅音。君尤工倚聲,有句云:「夜深小倚闌干立,怕影兒、壓壞梨花」,予姬緑春極喜歌之,予以告君,君亦殊自喜也。
唐仲冕號陶山,善化人。
陶山刺史初官元和令,予舟北上,君方在假,病未告痊,即屏驟從來,與晤别甚歡。始知予與樹琴侍郎訂交時,君即館于侍郎第中,故見予詩頗多。
何錦字尚之,吴縣人。
何君一字豈匏,初從劉崧嵐觀察游,故爲五言詩最工。有「行龜空砌雨,燒笋廢厨春」之句,予與崧嵐賞之。古體亦有佳者,但不能七言耳。
陳费字理堂,泰州人。
理堂早年與仲則、子雲諸君俱在秋帆制府幕中,詩載《吴會英才集》中。予于癸丑秋初至揚州,賓谷運使招飲于康山草堂,欲繪《留客圖》,苦乏佳手。予以羅小峰薦,遣使往,則云與理堂同赴某家席去。予曰:「理堂亦詩人也,盍并招之。」既至,同吴穀人、徐朗齋諸君俱有作,遂與同入題襟館。予前此固未識理堂也,此後唱和頗多,每以予詩擬仲則,且曰:「君與仲則皆逸才^^但仲則詩味苦,君詩味甘。甘者多近唐人,苦者多近宋人。」其論甚新。然予酷愛仲則詩,自愧不及,豈甘苦未能自喻耶。鮑桂星字覺生,歙縣人。
覺生先後與予同出少宰李小松先生門下,先生嘗謂予,于會試分房,得安徽飽桂星;於鄉試主考,得江西吴蘭雪。二生才相敵,其名字亦絶對,故吾兩人交誼尤篤。君在翰林久且甚貧,刻苦自勵,朱文正公薦于上,簡任河南督學,所投多經術士,益有聲。其詩早年從明七子人手,上溯唐大曆十子,多整鍊高華之作。然有真才力,不爲空格調。其論李空同詩亦然。故在河南爲空同立祠,自爲文記之。嘗評予詩曰:「規太白者風骨不遒,撫玉局者丰神太峻,至長爪生而僻澀之病多矣。作者擅三家之長,而祛千古之失,要其性靈山水,吐納雲烟,陶、謝爲宗,風騒作主,求之當代,疇與並肩。」又擇其尤者手書一册藏之,雖予索之,亦不得也。
吴蕭字山尊,全椒人。
山尊未第時游揚州,在題襟館聞有誤傳予耗者,每大哭,自以不及識予爲恨。及見予,述前事,悲喜交集,遂爲文字骨肉之交。贈予詩曰「天意憐吾輩,人言竟不然。誰知相見始,即是再生年」云云。二律皆沈痛,誦之感涕。君詩如李將軍射虎,殁石飲羽,神勇無敵。又如石季倫家珊瑚七尺,錦帳十里,光怪陸離,不可逼視。蓋學博才雄,筆力足以赴之。顧推予太過,自謂不及。每語蔣師退曰:「吾兩人詩如以金銀銅鐵並投一爐,火力亦能鎔鑄,蘭雪獨得九轉妙丹,固由洗鍊功深,其仙骨則天授也。」曾賓谷曰:「蘭雪詩沈雄而以駙蕩出之,精鍊而以機神化之,故爲奇作。」予笑而謝之曰:「諸君持論奇妙,但非予所克承,請奉爲金針可耳。」
樂鈞字蓮裳,臨川人。有《青芝山館詩鈔》。
蓮裳與予居同郡,生同歲,又與伯兄茗香拔貢同科,故定交最早且密。丙辰自粤東歸,示予行卷佳什頗多。予議其七古長篇,未免太盡。君謂非此發揮不透。予曰:「唐人多短篇,宋人多長篇。唐人非不能長也,其旨貴蘊藉,而不欲馳騁以竭其才;宋人非不欲短也,其筆易流宕,而不能沈頓以養其氣。好盡透,而力量反不能盡透;能留有餘於不盡,則無所不透不盡矣。」别後再見于題襟館,則向之長篇多所删改,所作則益精悍不可當。每有詠懷古迹及感述時事之篇,淋漓悲壯,其力陷堅陣,其氣捲怒潮,其聲叶絲管而鏘金石也。又工四六文,賓谷爲刊入《駢體正宗》中。所著説部,日《耳食録》,亦行于世云。
錢林字東生,錢塘人。東生與予同年舉于鄉,人甚恬雅,瘦若不勝衣,而筆力清健過人。
陳文述字雲伯,錢塘人。
雲伯與予庚申同年,未舉於鄉即在阮雲臺中丞幕中定交。君初贈予詩七律四首,中有句云:「騷壇旃鼓知多少,願附淮陰上將臺。」予亦推君甚至,或有妬而訛之者。既與其從兄弟曼生、荔峰才名鵲起,並稱三陳。君所作尤沈博絶麗,集中七言最工,大抵以吴梅村爲宗,題多美人名將事迹,錦心繡口,振羽沈宫,金石千聲,雲霞萬態。吾輩中最推楊蓉裳農部,格調亦同。然荔峰亦與予同年生,不敷年由翰林大考第一,游擢詹事,入南齋,累主文柄。曼生以拔貢得縣令,君乃人資爲郎,先後與曼生同試用江蘇。君嘗攝常熟縣事,訪得柳如是墓,亟爲表章,自爲駢體文記之。同時閨秀如歸佩珊、席佩蘭皆有詩紀事。曼生兼工書畫,每值花月勝游,燻第迭奏,稱爲仙吏,不虚也。
葉紹本字筠潭,歸安人。
筠潭編修與兄琴柯給諫同官京師,一門俱擅風雅。嘗以詩集屬爲校定,所棄取皆當君意。旋奉命督學閩中,刊其詩,制府阿公雨窗爲題詞,卷首以予並稱。而君詩體雄整,用事典雅,予所不逮。其繼配何夫人又善鼓琴,與姒氏陳夫人並稱名媛,足嗣織雲樓徽音,真所謂神仙眷屬矣。
汪庚字上章,全椒人。
汪君一字艾塘,故寒士。在翰林未久,忽以公子誤撻其婢至死罷官。才人之厄,豈意料所及耶?顧茄字希翰,號南雅。長洲人。
南雅亦與予同年生,故吴中名士。爲秀才時即有丰骨,以持清議,幾爲勢家所中。未幾成進士,今官编修。詩不多作,而格高音雅,如王、謝子弟,自有大家風韵,兼工書畫。嘗見予緑姬畫蘭,稱其挺秀,有文衡山筆意,自畫一册贈之。又爲書《紅梅賦》小楷便面,精妙絶倫,貽以詩凡十餘章。今皆在篋笥中,每一展玩,輒念緑姬臨風握管,神韵如生,其能毋黯然耶!
史善長字誦芬,號赤匡,吴江人。
赤匡以秀才從軍,目擊湖、襄弊政,故其詩多激宕不平。予往時亦願策馬一觀軍容,以壯其氣,顧以母老而止。然誦其詩,已爲扼腕,況親履行間乎!
郭蘑字祥伯,號頻伽,吴江人。有《靈芬館初集》、-一集》。
頻伽清灌如鶴,一眉龐然,故自稱曰「白眉生」。予初在吴下見其贈答瘦吟樓諸作,已亟賞之,及交久且深,其詩亦屢變益上。大抵五古以拗折入勝,七古以峭刻出奇。如游匡廬、武夷諸山,正不以五嶽争雄,而妙處非淺人所能攬結。君館會稽,刻其印日「苧蘿山長」,又娶朱氏女素君爲中婦,有「長陵宛若」之稱。苛以禮法者遂有遺議,然才人不羈如杜牧之、温飛卿輩固自嵌寄可愛,彼張禹、吕惠卿者,僞以經術文其貪庸,豈非當時所交譽乎?君集中七言近體風懷頗多,亦不自諱其銷魂蕩魄處,直與《疑雨集》相匹,而瘦硬之作亦不妨並傳也。
何元錫字夢華,錢塘人。
夢華有金石之癖,嘗病狂,友人約贈以漢碑,乃服而愈。阮中丞延之詁經精舍校刻諸書。予方獨宿西湖舟中,累旬不返,湖上諸君見其焚香讀書,孤游無侣,或疑爲隱君子。夢華尋踪而至,遂偕郭頻伽、陳曼生、陳花南、華秋槎携花俱來,爲餞春之會,各有所作,屬奚鐵生畫圖紀之。
姚椿字春木,華亭人。
春木與吴巢松、嚴麗生皆隨其尊人久宦巴蜀、嶺海間,故予至京師,始得定交。三君年相若,其才皆萬人敵。巢松如老吏斷獄,手筆皆挾風霜;麗生如名將臨戎,甲光欲照山谷;春木如長江萬里,而帆檣島嶼出没其中。皆大觀也。
華瑞璜字秋槎,無錫人。
秋槎善談兵,爲同官所忌,罷去。久居西湖,往來皆知名士。烟州雨權,所至忘歸。然以老而懷鄉,辦歸亦復不能,其宦味可知矣。
陳韶字九儀,號花南。青浦人。
九儀與予同在常山旅舍,聞予樓上讀書,異之,遂袖其詩來訪。既集西湖,結餞春社,且約爲買屋于桃花港,與君同居梅莊,大可結鄰。蹉吃十載,而君已歸道山。梅莊聞已易主,況予未買之屋耶!袁廷懦字又凱,號綬偕。吴縣人。
又凱爲節母之子,喜藏書,家以中落。予初至吴門,君尚能置酒爲文字飲,再見于揚州,則依康山主人而居,今且死矣。聞所藏善本書往往佚去,悲夫。
陳基字竹士,元和人。
竹士詩清而綺,爲子才翁所賞。困于諸生,以賣文爲活,然得纖纖女士以爲之配,雖上第名卿不以易也。女士所著詩日《瘦吟樓集》,世皆推爲仙才。陳雪蘭、楊蕊淵、李佩金三女史已鏡版于京師,故不載其詳。
方捷字子和,南安人。
子和客蘇州數十年,貧甚。善書,賣以自給。娶虞氏字冰壺"^隨風雅。嘗畫小照,爲《桃源圖》,自題有句云:「過此便分仙境界,來時猶着嫁衣裳。」隨園賞之,乞予題絶句二首,今已十七年矣。邵晉涵字與周,號二雲。餘姚人。
予於述庵先生座中見之,粹然名儒也。
周厚轅字駕堂"^口人。有《蜀游草》。
駕堂侍郎酒量極佳,書法東坡,醉後能作小楷,甚工。嘗同羅兩峰、宋雲墅、陸杉石、王菲亭同集予寓舍,連沃十巨甌不醉。予攀紫藤架、登屋牆,折花數朵掷之,爲賦一詩以紀之。後由給事權天津鹽政,歸即病,乞假出都。家居一年,復人都,殁于德州。其别時已非昔日豪宕故態矣。
李堯棟字松雲,山陰人。有《寫十三經室詩鈔》。
松雲太守才思壯麗,七律尤工用事,結響亦高。近見其作雜曲小劇,風度翩翩,知才人無所不可也。
汪中字容夫,江都人。容夫詩亦有佳篇,但不及其駢體文耳。黄屏字嶽嶺,興化人。嶽嶺兼善畫,書法亦可觀。陳樹華字芳林,號冶泉,元和人。冶泉有嗜貓之癖,嘗畜一貓甚馴,死而葬之,爲作銘。梁同書字元穎,號山舟,錢塘人。予贈先生詩,有云:「時清求退早,官貴乞書難。」英廉字計六,漢軍廂黄旅人,謚文肅。有《夢堂詩集》。公有句云:「老來筋骨知風雨,身後田園累子孫。」予每喜誦之。
(吴忱、楊煮、張宇超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