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1

作者: 梁章鉅

試律叢話提要

《試律叢話》八卷，據咸豐五年福州梁氏知足知不足齋刊本點校。撰者梁章鉅，生平見《讀漁洋詩随筆》提要。此書有道光二十二年吴廷琛序，謂梁氏嘗以稿本見示，書當成於稍前。試律託始於唐，格本不高，宋後式微。乾隆中期科舉恢復試詩，此體得紀文達居間疏通，詁題用法外，緯以性情、學問、風格，(鄭光策語)復盛有年，成就遂遠在唐帖之上，非僅古疏今密而已。梁氏生當其時，浸淫其間，親炙於曉嵐等名師，宜有是編，以話乾、嘉、道其體之始末。卷一輯各家總論，又多引紀氏《唐人試律詩》析唐人之作。卷二、三、四亦以《庚辰集》、《課館存稿》、《我法集》等爲據，詳析紀氏本人及乾隆朝諸家之作。其中卷二特遵紀語，抉覆金雨叔姓《今雨堂詩墨》與之並3卷三謂翁覃溪試律與曉嵐功力悉敵，惟本人不甚重，曾有《復初齋試律説》一種，體例略如《我法集》，未刊佚失，晚年竟不復記憶，卷四專記乾隆六十年隨叔父梁上國在京，參與吴錫麒、王芭孫等人會課活動，惕甫編成《九家試帖合存》風行，一新試律耳目風氣。梁氏復加評陶，如謂穀人試律勝詩，惕甫詩勝試律等，皆有見。卷五記嘉、道兩朝又有《七家試帖》、《後九家試帖》等集出，表彰陳沆爲最善，而時至道光，《我法集》等已爲李植《分類詩腋》所替矣。卷六記同僚朋儕，卷七記閩鄉前賢，卷八記本人及宗族中人，體例甚明。梁氏有心，多從名家學，故所記頗多珍聞，除紀翁兩家外，法式善、阮芸臺乃至林則徐等，皆有涉及。言語、性情、逸事，筆帶《随園詩話》之風而辭鋒不及也。

試律叢話序

試律於詩爲末務，然功令以之取士。第一場次時文，後至於庶常館課、大考翰詹，皆以是覘其所學，固未可薄而不爲也。國朝名公巨卿多工是體。曩吾師河間紀文達公有《庚辰集》選本，上下六十年，鴻篇佳製，無美不備。注釋詳明，評論剖析，一歸精密，一時應舉之士及館閣諸公無不奉爲圭藥。故乾隆、嘉慶間，和聲鳴盛，能手輩出。大約根柢必深厚，理法必清真，然後斟酌章句，斧藻群言，推陳出新，雕琢之至，歸於自然。吾鄉王惕甫先生嘗云：「有杜、韓百韵之風力，乃有沈、宋八韵之精能。」洵知言也。邇來風氣漸變，詞藻不尋本原，對仗務取纖巧，価越規繩，第求速化，剽襲割裂，詞意乖舛，鮮有能講明而切究之者。同年長樂梁黄林中丞，素好爲詩，於諸體無不工，以其餘緒輯爲《試律叢話》八卷。其所徵引，得之家庭傳習、師長淵源，口講指畫，皆有法度，足以續古人之慧命，標後學之津梁。嘗以稿本見示，余亟稱之，屬其刊板行世。爲是體者，誠能沿流討源，務反乎今時之所尚，竅竅乎不懈而及於古，庶可無篤於時而拘於墟矣。

道光二十二年歲次壬寅端午日吴廷琛序。

試律叢話例言

《試律叢話》之作，繼《制義叢話》而成，皆爲舉業家導源溯流，爲邨學究發聾振嘖也。顧制義託始於宋，存於今者寥寥数篇，具體而已。而試律託始於唐，《文苑英華》所載多至四百数十篇，固已無法之不備、無巧之不臻，允宜詳哉其言之。故首卷於總論之後，即遵先資政公之指授，專論唐律，而以紀文達師《唐人試律説》爲歸宿，庭訓、師傳一以貫之，時賢之言有合者亦間採焉。讀唐律者，可不必他求矣。

近人説試律者，既以紀文達師爲宗，則《唐人試律説》之外，不可不首讀《我法集》。而學者或哂其過拘，或嫌其近率，則非妄人，即淺人也。《我法集》成於晚年，間有老手頹唐之處，而《館課存稿》則正盛年用意之作，乃亦有議其多用虚字，病在太流者，尤妄也。今並合而論之。其同時專精此事，最爲吾師所契可者，爲金雨叔之《今雨堂詩墨》，巧力兼到，足與吾師相提並論，惟老氣老識遜一籌耳。附於卷末，正可相附而行。

《試律説》及《我法集》外，惟《庚辰集》最行於世，以其詩最近時，且有注便讀也。集中皆乾隆中老輩之作，其乾隆末以迨近今，又不乏名作，因略就所見附焉。

嘉慶初，《九家試帖》震耀一時，實爲試律不可不開之風氣。自是而降，又有《七家試帖》，雖蘊味稍遜，而才氣則不多讓，且巧力間有突過前修者。又有《後九家詩》，則後起之秀，層見叠出，其光燄有不可遏抑者，亦不忍置之弗論，並精採時人之論詩，而參酌之。

試律自以詞館所作爲大觀，而余同榜壬戌一科，館選者至九十四人之多，爲前此所未有，則名篇俊句，自較前後各科爲多，因别爲一卷論之，以識一時之盛。而吾鄉作者後先相望，實足以旗鼓中原，時流常以海濱不諳聲律爲疑，今亦别爲一卷，以質觀者。至吾家群從人人有集，惜於試律多散佚不收，僅從記憶之餘，列而論之，而殿以拙作，又别爲一卷云。

制義及經義之題，以四子書及五經爲範圍，試律之題則不拘何書皆可用。唐人試律之題皆考官所命，而本朝會試及順天鄉試試律各題悉由欽命，至有軼出四部書之外者，如「燈右觀書」、「南坍北漲」等題是也。故本朝試律相題之法、押韵之宜，有非唐人格式所能盡者。今就所聞見，恭録嘉慶以前歷次會試及順天郷試欽命詩題，露卷端。其歷次朝考及散館欽命詩題，暨歷次御試翰詹、乾隆以前歷次時巡召試各詩題，亦謹就所記憶，恭録附後，以備學者揣摩。其聞見所未周，道光以後余已外宦，不復還朝，尚望留心掌故者續之。

謹按：道光年間會試、鄉試並朝考、散館、大考翰詹各題未經載入，兹特恭録歷次詩題續載於後。男逢辰謹識。

歷次會試詩題「循名貴實」得「田」字。乾隆一十二年丁丑科。「王道蕩蕩」得「同」字。乾隆二十五年庚辰科。「賢不家食」得「同」字。乾隆二十六年辛巳科。「從善如登」得「難」字。乾隆二十八年癸未科。「三復白圭」得「寒」字。乾隆三十一年丙戌科。「河海不擇流」得「虚」字。乾隆三十四年己丑科。「下車泣罪」得「慙」字。乾隆三十六年辛卯科。「匠成翹秀」得「多」字。乾隆三十七年壬辰科。「燈右觀書」得「風」字。乾隆四十年乙未科。「春服既成」得「鮮」字。乾隆四十三年戊戌科。

試律叢話按：是科始裁表、判，易以五言八韵詩，著爲例。

「春日載陽」得「風」字。乾隆四十五年庚子科。「王良登車」得「行」字。乾隆四十六年辛丑科。「摘藻爲春」得「賓」字。乾隆四十九年甲辰科。「四時爲柄」得「乾」字。乾隆五十二年丁未科。「草色遥看近却無」得「夫」字。乾隆五十四年己酉科。「老當益壯」得「方」字。乾隆五十五年庚戌科。「繁林翳薈」得「賢」字。乾隆五十八年癸丑科。「閏月定四時」得「和」字。乾隆六十年乙卯科。「春雨如膏」得「稀」字。嘉慶元年丙辰科。「鳴鳩拂其羽」得「鳴」字。嘉慶四年己未科。「天臨海鏡」得「天」字。嘉慶六年辛酉科。「山輝川媚」得「藏」字。嘉慶七年壬戌科。「我澤如春」得「春」字。嘉慶十年乙丑科。「立中生正」得「精」字。嘉慶十三年戊辰科。「一意同欲」得「同」字。嘉慶十四年己巳科。「虚堂懸鏡」得「情」字。嘉慶十六年辛未科。「受中定命」得「中」字。嘉慶十九年甲戌科。「桐生茂豫」得「桐」字。嘉慶二十二年丁丑科。「敦俗勸農桑」得「敦」字。嘉慶二十四年己卯科。「惠澤成豐歲」得「成」字。嘉慶二十五年庚辰科。「春風風人」得「風」字。道光二年壬午科。「雲随波影動」得「波」字。道光三年癸未科。「鶯聲細雨中」得「聲」字。道光六年丙戌科。「春色先從草際歸」得「歸」字。道光九年己丑科。「循名責實」得「誠」字。道光十二年壬辰科。「以禮制心」得「誠」字。道光十三年癸巳科。「王道平平」得「偏」字。道光十五年乙未科。「布德行惠」得「時」字。道光十六年丙申科。「泉細寒聲生夜壑」得「聲」字。道光十八年戊戌科。「慎修思永」得「謨」字。道光二十年庚子科。「師直爲壯」得「平」字。道光二十一年辛丑科。「白駒空谷」得「人」字。道光二十四年甲辰科。

「凡百敬爾位」得「賢」字。道光二十五年乙巳科。「天心水面」得「知」字。道光二十七年丁未科。「取人以身」得「人」字。道光三十年庚戌科。歷次順天鄉試詩題 「秋日懸清光」得「清」字。乾隆二十四年己卯科。「平秩西成」得「成」字。乾隆二十五年庚辰科。「月中桂樹」得「香」字。乾隆二十七年壬午科。「八月剥棗」得「成」字。乾隆三十年乙酉科。「白駒空谷」得「心」字。乾隆三十三年戊子科。「野無伐檀」得「場」字。乾隆三十五年庚寅科。「百川灌河」得「方」字。乾隆三十六年辛卯科。「九方软相馬」得「黄」字。乾隆三十九年甲午科。「秋風動桂林」得「林」字。乾隆四十二年丁酉科。(鴻雁來賓」得「時一字。乾隆四十四年己亥科。「栽者培之」得「和」字。乾隆四十五年庚子科。「仙露明珠」得「秋」字。乾隆四十八年癸卯科。「蓬瀛不可望」得「秋」字。乾隆五十一年丙午科。「亠八藝道德本」得「行」字。乾隆五十三年戊申科。「四時殊氣」得「陽」字。乾隆五十四年己酉科。「爽氣澄蘭沼」得「心」字。乾隆五十七年壬子科。「清露滴荷珠」得「宜」字。乾隆五十九年甲寅科。「形端表正」得「心」字。乾隆六十年乙卯科。「八月剥棗」得「時」字。嘉慶三年戊午科。「師克在和」得「哦」字。嘉慶五年庚申科。「百川赴巨海」得「收」字。嘉慶六年辛酉科。「鴻漸於逵」得「時」字。嘉慶九年甲子科。「河出榮光」得「光」字。嘉慶十二年丁卯科。「清如玉壺冰」得「冰」字。嘉慶十三年戊辰科。「正誼明道」得「明」字。嘉慶十五年庚午科。「大田多稼」得「多」字。嘉慶十八年癸酉科。

「洗心藏密」得「心」字。嘉慶二十一年丙子科。「飛雲臨紫極」得「臨」字。嘉度二十三年戊寅科。「心清聞妙香」得「心」字。嘉慶二十四年己卯科。「謙受益」得「謙」字。道光元年辛巳科。「詢於芻免」得「聞」字。道光五年壬午科。「讀書用三餘」得「餘」字。道光五年乙酉科。「檐際雨餘逢月色」得「檐」字。道光八年戊子科。「圓出於方」得「規」字。道光十一年辛卯科。「萬物静觀皆自得」得「觀」字。道光十二年壬辰科。「吉人辭寡」得「言」字。道光十四年甲午科。「曉霜楓葉丹」得「丹」字。道光十五年乙未科。「窗中海月早知秋」得「清」字。道光十七年丁酉科。「學古有獲」得「修」字。道光十九年己亥科。「秋色牆頭數點山」得「山」字。道光二十年庚子科。「庭中竹撼一窗秋」得「聲」字。道光二十三年癸卯科。「言去其辨」得「誠」字。道光二十四年甲辰科。「一行斜字早鴻來」得「秋字。道光二十六年丙午科。「月中桂」得「香」字。道光二十九年己酉科。

歷次朝考詩題「野含時雨潤」得「時」字。乾隆元年丙辰科。「披沙揀金」得「金」字。乾隆二年丁巳科。「因風想玉珂」得「珂」字。乾隆四年己未科。「山川出雲」得「和」字。乾隆七年壬戌科。「追琢其章」得「减」字。乾隆十年乙丑科。「玉壺冰」得「瑶」字。乾隆十三年戊辰科。「閏月定四時」得「欽」字。乾隆十六年辛未科。・「十月滌場」得「場」字。乾隆十七年壬申科。按：是年以八月會試，故朝考在十月。「窗中列遠岫」得「同」字。乾隆十九年甲戌科。「動復歸有静」得「爲」字。乾隆二十二年丁丑科。「南風之薰」得「風」字。乾隆二十五年庚辰科。

「五月鳴蜩」得「清」字。乾隆二十六年辛巳科。「大禹惜寸陰」得「陰」字。乾隆二十八年癸未科。「鑑空衡平」得「公」字。乾隆三十一年丙戌科。「羲之换鵝」得「庭」字。乾隆三十四年己丑科。「桂枝生自直」得「良」字。乾隆三十六年辛卯科。「日華承露掌」得「清」字。乾隆三十七年壬辰科。「大車檻檻」得「還」字。乾隆四十年乙未科。「黄金臺」得「真」字。乾隆四十三年戊戌科。「日午」得「中」字。乾隆四十五年庚子科。「瑾瑜匿瑕」得「差」字。乾隆四十六年辛丑科。「從善如登」得「登」字。乾隆四十九年甲辰科。「良玉不琢」得「淳」字。乾隆五十二年丁未科。「郁樸無成」得「勤」字。乾隆五十四年己酉科。「臨風舒錦」得「文」字。乾隆五十五年庚戌科。「松風水月」得「閒」字。乾隆五十八年癸丑科。「公而不明」得「誰」字。乾隆六十年乙卯科。「正誼明道」得「淳」字。嘉慶元年丙辰科。「詩正而葩」得「中」字。嘉慶四年己未科。「山水有清音」得「音」字。嘉慶六年辛酉科。「天降時雨」得「川」字。「定時成歲」得「和」字。「羨魚結網」得「更」字。「幽蘭扇發」得「馨」字。「疏川導滞」得「川」字。嘉慶七年壬戌科。嘉慶十年乙丑科。嘉慶十三年戊辰科。嘉慶十四年己巳科。嘉慶十六年辛未科。「被褐懷珠玉」得「珠」字。嘉慶十九年甲戌科。「梅雨稻田新」得「新」字。嘉慶二十二年丁丑科。「陳詩觀民風」得「民」字。嘉慶二十四年己卯科。「分秧及初夏」得「分」字。嘉慶二十五年庚辰科。「君子比德於玉」得「温」字。道光二年壬午科。「用汝作霖雨」得「霖」字。道光三年癸未科。「清如玉壺冰」得「涵」字。道光六年丙戌科。「千章夏木清」得「詩」字。道光九年己丑科。

「用汝作霖雨」得「霖」字。道光十二年壬辰科。按：此題與癸未同。「#蓑致功」得「功」字。道光十三年癸巳科。「坐看雲起時」得「霖」字。道光十五年乙未科。「山梁悦孔性」得「山」字。道光十六年丙申科。「力田逢年」得「豐」字。道光十八年戊戌科。「霖雨思賢佐」得「心」字。道光二十年庚子科。「既雨晴亦佳」得「佳」字。道光二十一年辛丑科。「訐謨定命」得「儀」字。道光二十四年甲辰科。「毁方瓦合」得「儒」字。道光二十五年乙巳科。「喜雨志乎民」得「時」字。道光二十七年丁未科。「山虚水深」得「蕭」字。道光三十年庚戌科。

歷次散館詩題「爲有源頭活水來」得「頭」字。乾隆元年。按：是次係七言八韵。「藏珠於淵」得「淵」字。乾隆二年。「春蠶作繭」得「咸」字。乾隆四年。「鴻漸於逵」得「和」字。乾隆七年。「平秩南訛」得「官」字。乾隆十年。「木從繩」得「心」字。乾隆十三年。「黄花晚節香」得「修」字。乾隆十七年。「樵夫笑士」得「羞」字。乾隆十八年。「夏雲多奇峰」得「峰」字。乾隆十九年。「和関玉」得「珍」字。乾隆二十二年。「瑾瑜匿瑕」得「清」字。乾隆二十五年。「舜歌南風」得「薰」字。乾隆二十六年。「麥浪」得「翻」字。乾隆二十八年。「鹿角解」得「訛」字。乾隆三十年。「至人心鏡」得「虚」字。乾隆三十四年。「夏不御硬」得「餘」字。乾隆三十六年。「松不棲蟬」得「威」字。乾隆三十七年。「玉壺冰」得「昭」字。乾隆四十年。

「方諸見月」得「精」字。乾隆四十四年。「不踰矩」得「夫」字。乾隆四十五年。「心如止水」得「澄」字。乾隆四十六年。「滄海遺珠」得「淵」字。乾隆四十九年。「石飘玉」得「和」字。乾隆五十二年。「石幅玉」得「真」字。乾隆五十四年。「和開玉」得「圖」字。乾隆五十八年。「臨風舒錦」得「當」字。乾隆六十年。「虚堂習聽」得「聲」字。嘉慶元年。「四月清和雨乍晴」得「晴」字。嘉慶四年。「農乃登麥」得「農」字。嘉慶六年。「麥秋至得「秋」字。嘉慶七年。「長松吟風晚雨細」得「翁」字。嘉慶十年。「農服先疇」得「疇」字。嘉慶十三年。「器成琢玉」得「成」字。嘉慶十四年。「清池皓月」得「心」字。嘉厦十六年。「寒山晴後緑」得「寒」字。嘉慶十九年。「政如農功」得「思」字。嘉慶二十二年。「閏月定四時」得「成」字。嘉慶二十四年。「律比崑崙竹」得「和」字。嘉慶二十五年。「子産有辭」得「人」字。道光二年。「小闌花影午晴初」得「闌」字。道光三年。「山鷄舞鏡」得「山」字。道光六年。「窗中列遠岫」得「中」字。道光九年。「花邊鳥趁抱香蜂」得「飛」字。道光十二年。「緑葉成陰雨洗春」得「陰」字。道光十三年。「榆錢」得「銅」字。道光十五年。「忠信爲寶」得「儒」字。道光十六年。「信及豚魚」得「孚」字。道光十八年。「人情以爲田」得「耕」字。道光二十年。「肅時雨若」得「霖」字。道光二十一年。「松柏有心」得「時」字。道光二十四年。

「五月江深草閣寒」得「寒」字。道光二十五年。「無絃琴」得「音」字。道光二十七年。窮以觀德」得「詩」字。道光三十年。歷次大考翰詹詩題 懋勤殿早春應制。康熙二十四年。「爲有源頭活水來」得口字。康熙四十五年。「薰風自南來」得「來」字。乾隆二年。「折檻旌直臣」限二二肴」韵。乾隆八年。按：是次覆試題爲「渭北春天樹」。「洞庭張樂」得「和」字。乾隆十三年。七言六韵。「風動萬年枝」得口字。乾隆十七年。「野含時雨潤」得「和」字。乾隆二十三年。「結網求魚」得「賢」字。乾隆二十八年。「紫禁朱櫻出上闌」得「和」字。乾隆三十三年。「琼琼如玉」得口字。乾隆三十六年。

「循名責實」得「班」字。乾隆五十年。「眼鏡」得「他字。乾隆五十六年。「春雨如膏」得「訛」字。嘉慶三年。「懷德惟甯」得「心」字。嘉慶八年。「春風扇微和」得「春」字。嘉慶十七年。「繡烟添柳重」得「烟」字。嘉慶二十三年。「昨夜庭前葉有聲」得「心」字。道光五年。按：是次七言八韵。「研精耽道」得「深」字。道光十三年。「心共寒潭一片澄」得「心」字。道光十九年。「半窗殘月有鶯啼」得「鶯」字。道光二十三年。「澡身浴德」得「行」字。道光二十七年。

歷次時巡召試詩題

「披沙揀金」得「真」字。乾隆十六年浙江召試題。按：是次凡試三題，有「明通公溥論二「無逸圖賦」，而以「披沙揀金」試律爲首題。

試律發話「指佞草」得「忠」字。乾隆十六年江南召試题。「意月條桑」得「留」字。乾隆二十二年浙江召試題。按：先是以「循名責責」命題，得「田」字。因御筆草書，諸生莫辨，押「因」字，「思」字者多，押「田」字只二卷，難定去取。次日復以是題考試，第一名童風三，即押田字卷也。

「鴻漸於陸」得「時」字。「春雨如膏」得「逢」字。雨如膏」試律爲首题。

「江漢朝宗」得「宗」字。而以「江漢朝宗」試律禺首題。「春蠶作繭」得「同」字。「稼穡惟寶」得「夫」字。乾隆二十二年江南召試題。乾隆二十七年浙江召試題。按：是次北試三題，有「和関玉賦」、「海塘得失策」，而以「春乾隆二十七年江南召試題。按：是次凡試三題，「觀回人繩伎賦二「耗羡有無利弊策二乾隆三十年浙江召試題。乾隆三十年江南召試題。「泰山不讓土壤」得「容」字。乾隆三十六年山東召試題。「春水船如天上坐」得「時」字。乾隆三十八年天津召試題。按：是次係七言八韵。「崑山片玉」得「精」字。乾隆四十一年山東召試題。「天道無爲」得「然」字。乾隆四十一年天津召試題。「春風扇微和」得「巡」字。乾隆四十五年浙江召試題。「日華川上動」得「輝」字。乾隆四十五年江南召試題。「南坍北漲」得「心」字。乾隆四十九年江南召試題。「聖人心鏡」得「無」字。乾隆四十九年江南召試題。「周而不比」得「同」字。乾隆五十三年天津召試題。「泗濱浮磬」得「和」字。乾隆五十五年山東召試題。「首夏猶清和」得「潛」字。乾隆五十九年天津召試題。

試律叢話卷之一

試律始於唐，至宋以後，作者寥寥，闕焉不講。我朝乾隆間始復用之科舉。或稱爲排律，然古人排體詩，有數十韵及百韵者，今限以六韵、八韵，則不得以排律概之也。又或稱爲試帖，然古人明經一科，裁紙爲帖，掩其兩端，中間惟開一行，以試其通否，故日試帖。進士亦有贖帖詩，帖經被落，許以詩賦，謂之贖帖，非以詩爲帖也。毛西河檢討奇龄有《唐人試帖》之選，蓋亦沿此誤稱。惟吾師紀文達公撰《唐人試律説》，其名始定。

先資政公《四勿齋隨筆》云：「試律詩古無專本。《文苑英華》中所載四百五十八首，日省試詩，州府試附。」省試即禮部試。州府試者，每歲自縣升於州，若府試中而後解送也。然所存不必皆佳作，其用法處又在隱顯之間。國初毛西河太史所撰《唐人試帖》，雖間有見解，而多臆改之字。近時如朱笠亭之《唐試律箋》、任南陵之《唐詩靈通解》，則皆體例猥瑣，類三家村塾所爲。惟河間紀文達師之《唐人試律説》，批郤導竅，實足爲度人金針。講試律者，須先讀此本，以定格局，其花樣則所撰《庚辰集》一部足以盡之。晚年又有《我法集》之刻，其苦心指引處，尤爲深切著明。時賢所作，驚才絶艷，儘有前人所不及者，而扶質立榦，不能出吾師三部書之範圍矣。

紀文達師《唐人試律説》有序一首，於作試律之法已備。序云：「竊聞師友之緒論，日凡作試律，須先辨體。題有題意，詩以發之，不但如應制諸詩惟求華美，則験積之病可免矣。次貴審題。批竅導會，務中理解，則塗飾之病可免矣。次命意，次布格，次琢句，而終之以鍊氣鍊神。氣不鍊，則雕鏡工麗，僅爲土偶之衣冠。神不鍊，則意言並盡，興象不遠，雖不失尺寸，猶凡筆也。大抵始於有法，而終於以無法爲法。始於用巧，而終於以不巧爲巧。此當寢饋於古人，培養其根柢，陶鎔其意境，而後得其神明變化，自在流行之妙，不但求之試律間也。」

鄭蘇年師光策曰：「試律爲詩之一體，而其法實異於古近體諸詩。其義主於詁題，其體主於用法。其前後起止鋪衍詮寫，皆有一定之規格，淺深之體勢。而且題中有一字，即須照應不遺，題意有敷重，又須迴環鉤緝。尺寸一失，雖詞壇宗匠，亦不入程式焉。蓋其道與八股制義相出入。八股之原固亦出於古文，然竟以古文爲八股，則必有所隔闔而不行。蓋題體纖雜，神理非出於一端，鋪寫有定，語言不可以旁出也。」又曰：「八股與古文，雖判爲兩途，然不能古文者，其八股必凡近繊靡，不足以自立。試律亦然。試律雖以用法詁題爲主，然無性情、學問、風格以緯於其間，則亦俗作而已。深於風雅者，當自得之。

毛西河《唐人試帖》序云：「今之詩，非《風》、《雅》、《頌》也，非漢、魏、六朝所謂樂府與古詩也，律也。律則專爲試而設，按：先生既爲此言，則何以不稱試律，而稱試帖乎？唐以前詩幾〔曾〕有所謂四韵、六韵、八韵者？而試始有之。唐以前詩又何曾限以五聲、四聲、三十部、一百七部之官韵？而試始限之。是今之所爲詩，律也，試詩也。乃人曰爲律，日限官韵，而試問以唐之試詩，則茫然不曉，是詩且不知，何論聲律？且世亦知試文八比之何所昉乎？漢武以經義對策，而江都、平津太子家令並起而應之，此試文所自始也，然而皆散文也。天下無散文，而複其句，重其語，兩叠其話，言作對待者，惟唐制試士改漢魏散詩而限以比語，有破題，有承題，有頷比、頸比、腹比、後比，而後結以收之。六韵之首尾即起結也，其中四韵，即八比也。然則試文之八比視此矣。今日之試文亦目爲八比，而試問八比之所自始，則茫然不曉，是試文且不知，何論爲詩？夫試詩緊嚴，有制題之法，有押韵之法，有開承轉合、頷頸腹尾之法。若措思穹渺，雖備極工幻，具冥搜之勝，而見之而頤解目觸，一若有會心之處遇於當前，夫乃所謂詩也。」

張玉田熙宇曰：「詩莫盛於唐，惟試帖則不然，其傳爲絶唱者，如崔曙之《明堂火珠》，錢起之《湘靈鼓瑟》，當時已不多觀。今取其詩而讀之，通體亦未盡臻妙境。昌黎一代大手筆，追逐李、杜，而《精衛銜石填海》一首，只有題意而無題面，故毛西河、紀曉嵐兩先生胥疵之。蓋五言近體濫觴六朝，洎唐人始均其重輕，齊其音律，王、楊四子導源於前，而沈、宋輩繼之，高、岑輩又繼之，相代而興，日臻精妙，至少陵長篇百韵，横絶古今，而其製大備，後雖漸靡，其足駕六朝而上者，固猶是唐人家法也。若試帖，則諸公於應制時偶然一作，作即旋已，既未嘗專心極造，畢力於斯，則其中之細微曲折、神明變化，有不可得而悉者矣，亦何怪佳者之鮮哉。故吾嘗謂唐人之於試帖，猶六朝之於五言。五言至唐而始工，則試帖在唐而不得即工，亦其勢然耳。」

吴中徐商徵日琏、沈士駿文聲有合輯《唐律清麗集》，每首之後附以零句，注釋、評瞬頗詳，惟連載百韵長排，體例頗雜。卷首備列諸家論詩之語，有可爲試律準繩者，今摘録如左。虞山馮氏曰：「排律「排一字，始於《唐詩品彙》，其名最足貽誤後學。古人雖有排比聲律之語，何曾直稱之爲排律？」胡氏應麟曰：「陰鏗《安樂宫》詩十句，氣象莊嚴，格調鴻整，平頭、上尾，八病咸除，切響浮聲，五音並協，實百代近體之祖。近體之有陰生，猶五言之有蘇、李也。」《唐詩平》曰：「唐考試多五言排律，此體尤其所加意。今觀諸作鋪叙次第，絶不凌越犯複，而且虚實相間，無癡肥板重之形，則知專鍊字句不顧章法者，非唐人意矣。」汪東浦論五言六韵作法曰：「首聯名破題，兩句對仗要工，或直賦題事，或借端引起，若借端則次聯即宜亟轉到題，然兩句亦有參差而起，不盡對者。次聯名承題，又名頷比，破題未盡之意於此補出，全題字眼亦至此全見矣。三聯名頸比，如身之有頸也，破承分舉，此用合擒，不但思意借此變换，抑且句法不至重複，此處最是要緊。四聯名腹比，即八股之中比也，總要切實明白，淋漓盡致而止。五聯名後比，即補足中比之意，或襯墊餘牘之情，以完全篇之局。至於結尾所謂合也，或勒住本題，或放開一步，要一言有盡，而意無窮」，法盡是矣。」徐商徵曰：「沈約所標律詩八病，其蜂腰、鶴膝、大韵、小韵、正紐、旁紐，但使句不失黏，六者尚非所重，惟平頭、上尾不可不知。二病所指甚廣，今舉其易犯者。平頭謂上聯首二字或並實並虚，或一虚一實，而下聯首二字亦然，雖下三字變换，已犯平頭也。若四句，下二字虚實相同，即爲上尾。又四句中，兩出句末字同上上聲，或同去入聲，亦上尾也。總期句法變化而已。」陶鏡堂鑑《試帖標法・凡例》云：「詩總六義，試律則多賦體，而少比、興。其詠民間事物尚爲風，應試、應制半屬雅，而朝廟禮樂則最駿乎入頌矣。贊美處勿涉阿諛，干請處勿失身分，即有規勉，亦當温厚和平，言之無罪，聞之足戒，一切不吉之語，衰颯之字，慎勿犯其筆端，至於款式忌諱，則臨場自有條例矣。」

林辛山聯桂《館閣詩話》云：「唐詩各體俱高越前古，惟五言六韵、八韵試律之作，不若我朝爲尤盛。蓋我朝法律之細，裁對之工，意境日闢而日新，錘鍊愈精而愈密，虚神實理，詮發人微，洵爲古今極則。故紀文達相國《庚辰集》一出，而前人之《近光集》、《唐試律》諸刻，及《瀛奎律髓》等書，一時俱廢。學者誠能博觀於館閣諸詩，而以此集爲權衡，思過半矣。」按：此言唐試律之不及本朝，但就裁對之工、意境之新、錘鍊之密言之，若法律之細，則唐人固不讓於後人。第研究吾師之《唐人試律説》，則知後人之才力，未有不在前人範圍之内者也。又云：「毛西河檢討謂試帖八韵之法，當以制藝八比之法律之，此實爲作試帖者不易之定論。金雨叔殿撰《今雨堂詩墨》嘗引伸其説，至紀文達公《庚辰集》、《我法集》所論更無餘蘊。若法梧門之《同館試律鈔》，王藝齋諸君之《續鈔》，亦一代之淵海，不可不瀏覽以盡其才也。」又云：「姚文僖公文田嘗言科舉之五言排律，其體實兼賦頌，依題敷繹，惟在意切詞明，所謂賦也。言必莊雅，無取纖佻，雖源本風雅，而閨房情好之詞、里巷憂愁之作，不容一字闌入行間。三頌具存，其體式固可考而知也。善手經營，專在開章得法，如總絲者引之不竭，則逐節遞生，自無衡決之患。其中亦有疏密離合，非如累土積薪，徒務平直。旨哉斯言。學試律者，可深思而自得之耳。」按：此論甚精，其謂「非如累土積薪，徒務平直」，尤近人論試律者所未及也。

法時帆學士法式善日：「翰林者，風雅之淵藪也。試律一體固不足以盡其材，而總鄉會試、朝考、御試、館課諸作，鼓吹群籍，漱滌萬態，其至者足以繼廣歌，闕拜唐虞三代之風，而其餘亦皆出奇制勝，和其聲以鳴國家之盛。蓋功令所重在是，則專精極致，人各出其所長，以表見於一時者，無不在是。彙而鈔之，洋洋大觀，爲唐、宋、元、明館閣未有之盛事，一以導揚盛美，一以沾溉藝林，且使讀是編者，知某某爲名家，某某爲大家，某某爲名卿、爲碩輔，蓋將有風動而興起者，豈第選詩云爾哉。」王楷堂比部廷紹曰：「或問試帖與古近體有以異乎？余曰：「同而異，異而同，惟善學者參之耳。古近體義在於我，試帖義在於題。古近體詩不可無我，試帖詩不可無題。古近體之我，隨地現形。試帖詩之題，隨方現化。泥之者，土偶也。失之者，游魂也。此同而異，異而同之説也。」曰：「然則爲試帖者，何以基之？」曰：「法必老，氣必空，詞欲其靈，筆欲其卓，四者相需，缺一不可。舍是而以虚夸藻績爲工，失之遠矣。」」

翁覃溪師曰：「凡詩、文、詞皆今不如古，惟今人試律實有突過古人者。非古拙而今工，實古疏而今密，亦猶算術弈藝，皆古不如今也。即如唐人喻鳧《春雨如膏》詩，通篇皆春雨套詞，並不見如膏之意。而嘉慶丙辰會試此題詩，則於如膏意無不洗發盡致者，且『膏」字必作去聲讀，此尤唐賢所不及知也。」

王荆公選唐詩，以玄宗《早渡蒲津》首壓卷，非以其御製也，其氣象實足以冠冕三唐耳。人但知「春來津樹合，月落戍樓空。馬色分朝景，雞聲逐曉風」兩聯壯闊，而不知承題「鳴鑾下蒲坂，飛旅入秦中」十字已有褐裘而來之概。《朱子語録〔類〕》云：二飛旅入秦中一何等飄逸，便有帝王氣燄。然陶公已有相似者。」

徐商徵曰：「唐制試律皆六韵，偶有八韵者，一是主司所限，如殷寅《賀聖祚無疆》首是也。一是舉子自增，如「清如玉壺冰」題，潘炎八韵，王季友仍六韵二迎春東郊一題，張温八韵，王綽仍六韵是也。句數雖增，其韵用題字則同。」

林暢園師茂春曰：「徐商徵謂盧照鄰之《西使兼送孟學士南遊》詩，起語雄闊，通篇渾灝流逸，上洗六朝堆垛之習，下開盛唐清健之風。或疑其獎許太過，然讀其詩云：一地道巴陵外，天山弱水東。相看萬餘里，共倚一征篷。零雨悲王粲，清尊别孔融。徘徊聞夜鶴，悵望待秋鴻。骨肉胡秦外，風塵關塞中。惟餘劍鋒在，耿耿氣如虹。」初唐體難得如此深穩，徐評非過譽也。」《唐詩紀事》云：「中宗正月晦日幸昆明池賦詩，群臣應制百餘篇。帳殿前結綵樓，命上官昭容選一首，爲新翻御製曲。從臣悉集其下，須臾紙落如飛，惟沈、宋二詩不下。又移時，一紙飛墜，乃沈詩也。及閲其評，曰：「二詩工力悉敵。沈詩落句云「微臣雕朽質，羞覩豫章材」，蓋詞氣已竭。宋詩云「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猶陡健#舉。」沈乃服，不敢復争。」按：宋之問詩云：「春豫靈池會，滄波帳殿開。舟浚石鯨度，槎拂斗牛迴。節晦莫全落，春遲柳暗催。象溟看俗景，燒劫辨沈灰。鎬飲周文樂，汾歌漢武才。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毛西河曰：「沈詩惟頷比「雙星遺漢石，孤月隱殘灰一二句是晦日，與昆池合賦，而他並不及宋，於頸比既有「節晦箕全落」矣，而結處復顧晦日一句，與昆明池、夜珠兩相照合，則仍是應試顧題之法，昭容取之有以也。」

林暢園師曰：「沈、宋《晦日奉和昆明池》二詩，設色濃緡，實開近代試律之先聲。沈詩云：一思逸横汾唱，歡流宴鎬杯。」宋詩云：一鎬飲周文樂，汾歌漢武才。一不但工力悉敵，而使事亦復相類。因憶《白孔六帖》中御宴門，有周文在鎬之宴，漢武濟汾之歌。鎬、汾並舉，蓋唐時習用之典，雖名手亦不免雷同也。」又曰：「《三輔決録》載昆明池中有神泉。武帝夜夢一魚求去其鉤。明日，戲於池，見一大魚銜索，帝取放之。後三日，池邊得明珠一雙，帝曰：一魚之報也。一此是昆明池故實。而以「不愁明月盡」墊出，既貼其時，又貼其地，故應壓倒群英也。」

唐錢仲文起省試《湘靈鼓瑟》云：「善鼓雲和瑟，常聞帝子靈。馮夷空自舞，楚客不堪聽。苦調淒金石，清音入杳冥。蒼梧來怨慕，白芷動芳馨。流水傳湘浦，悲風過洞庭。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按：《舊唐書》本傳云：「起初從鄉薦，客舍月下，聞人哦於庭，曰：一曲終人不見，江上数峰青。一起攝衣從之，無所見矣。及就試，詩題乃「湘靈鼓瑟」也，因以鬼謡十字爲落句。主文李瑋稱爲絶唱，登高第。」又按：宋人説部載樂平鍾紹之長於詞賦，紹興乙卯春，夜讀書窗下，聞有哦句於外，云：「霖作商巖雨，薰來舜殿風。」至秋試，以「膏澤多豐年」得「豐」字，鍾以所聞句入第五韵，考官稱歎，遂真高第。詩有神助，與錢事頗同。毛西河曰：「此題所見唐人凡五首，然多相襲句。如錢詩最警是「流水」二曲終一四句，然莊若訥詩有一悲風絲上斷，流水曲中長一，陳季、魏璀詩俱有一曲裏暮山青'一數曲暮山青」句。始知詩貴調度，此詩調度佳，原不止以江上數峰見縹缈也，善觀者自曉耳。」紀文達師曰：「此詩之佳，世所共解。惟第三句隨手注題，第四句提醒眼目，通篇俱納入「聽一字中，其運法甚密，讀者或未之察也。」又曰：「臧氏《唐詩類釋》頗皆「白芷動芳馨一句，不知此寫聲氣相感之妙，在可解不可解之間。常建《江上琴興》曰：一泠泠七絃徧，萬木澄幽陰。能使江月白，又令江水深。」此豈復可以言詮乎？」又曰：「毛西河謂「流水'『悲風』是瑟調二曲名，然作者之意正以流水悲風烘出遠神，爲末二句布勢，如作曲名，反成死句矣。杜詩「無風雲出塞，不夜月臨關一，本自即景好句，宋人必以二地名實之，反覺索然無味。況「流水』二悲風』之爲曲名，亦並未詳所出乎！」紀文達師曰：「試帖結語更要緊於起語，起語可平鋪，結語不可不用意。《湘靈鼓瑟》詩，自以結語擅場。西河毛氏曰：「往在揚州與王子一論詩，王謂錢詩固佳，而起尚樸像。此題當有縹缈之致，霎然而起，不當纏繞題字。時余不置辨，但口誦陳季首句云「神女泛瑶瑟」、莊若訥首句云「帝子鳴金瑟」，謂此題多如是，王始默然。蓋詩法不傳久矣。」」又曰：「唐人作〈湘靈鼓瑟》詩，惟陳季一首可亞於錢仲文，如二彈新月白，數曲暮山青一，語略同錢作，當時亦稱爲篇。然錢置於篇末，故有遠神。陳則置於聯中，不過尋常好句。西河調度之説，誠至論也。此如一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一，「悵矣秋風時，余臨石頭瀨」，作發端則超妙，設奮中則凡語。一客鬢行如此，滄波坐渺然」，一問我今何適，天台訪石橋，作頸聯則挺拔，設在結句則索然。此意須參。」《唐詩紀事》載唐宣宗與中書舍人李藩論錢起《湘靈鼓瑟》詩，重用「不」字以爲病。紀文達師謂古人詞取達意，故漢、魏諸詩往往不避重韵，無論複字。今律詩既均以儷偶，諧以宫商，配色選聲，自不得句重字複。無已，則重字猶可，意必不可使重。此詩「不」字兩見，各自爲義，所以不妨。如張子容《壁池望秋月》詩，既曰「玉鏡銀鉤」，又曰「菱花蟾影」，又曰「似璧疑珠」，一字不重，其爲重複也大矣。此所當懸爲厲禁者也。

蔣紹孟鵬翩《唐人排律詩論》云：「吴綏眉謂結聯用鬼語之説，此出忌者之口。余謂此論良是。蓋必因主司稱爲神助而附會之，但詩句實佳，非人所及。」又云：「此題詩數首，有以「湘一字爲韵者，舊謂主司限韵「青一字，故仲文即以二語作落句，尤爲附會之談也。」卞雅堂觀察斌曰：「試帖有題中要字難於刻畫者，唐人每於結句挑剔出之。如錢起《湘靈鼓瑟》詩，首聯一點—1靈一字，以下四聯只是湘江鼓瑟耳，結句乃云「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0此以一人」字挑醒「靈一字也。人不見，則其爲靈可知矣。」

《四勿齋隨筆》云：「王右丞作《秋日懸清光》詩，承聯云：「圓光含萬象，碎影人閒流。」改「清光』爲「圓光，下句又不補還「清一字，作法已疏。且『閒流』亦不對「萬象」，恐有訛字。三、四兩聯云：「迥與青冥合，遥同江甸浮。畫陰殊衆木，斜影下危樓。一毛西河以爲上聯專賦一清』字，下聯專賦「光」字，此分賦，是變法，亦未見其的。此詩本非右丞佳製，不必曲爲之詞。惟結聯『餘暉如可託，雲路豈悠悠一，寓干請意，而仍落落大方，自是古人不可及處。毛西河謂此題，太宗早有詩賜房元龄，至玄宗朝復以之試士，然總不敵太宗作。雖風簷多局步，然亦帝王氣象，迥不侔也。」按：太宗詩上半亦不過常語，惟第五聯云「臨波無定影，入隙有圓輝」，十字實是六朝人高唱，唐以後所不能也。又云：「劉脊虚《積雪爲小山》第四聯云：「以幽能皎潔，謂近可循環。一毛西河謂上句雪積，下句山小，此以文句入詩法。」按：此亦開後來一法門耳。必以爲切題好句，則未見也。濮陽璀京兆府試《出籠鵲》詩云：「玉缴分花袖，金鈴出彩籠。遥心長捧日，逸翩鎮生風。一點青霄裏，千聲碧落中。星眸隨狡兔，霜爪落飛鴻。每念提攜力，嘗懷搏擊功。以君能惠好，不敢没遥空。」毛西河謂六朝游獵篇遜此勁爽，遂爲三唐絶作。又謂「一點」十字寫出籠神筆。而余尤愛後四句雙喻夾寫，倜儻不凡。今人有此想頭，無此筆力。

毛西河曰：「裴晉公度《中和節詔賜公卿尺》詩結句云：「願續延洪壽，千春奉聖躬。二延洪二一字，世多不解。按《尚書・大誥》「天降割于我家不少延洪惟我幼沖人一，孔《傳》以『不少一句，『延洪』又句，「惟我幼沖人一又句。《爾雅-釋詁》云：一延，長也。洪，大也。一古讀如此。自宋蔡沈注《尚書》，以「不少延一句二洪惟」連讀，遂致天壤之間無此二字矣。此詩二字極不開係，然猶見三唐取士亦有學問，即詩人如裴晉公，未嘗不讀書，而此後遂絶響也。《文苑英華》及《詩彙》本皆注云：「延洪一一作『南山』，此皆不解而妄思改者。「延洪」借尺所第量以寓祝頌者，作「南山」則索然矣。」陸宣公賛「禁中春松」句云：「嵐助鱸烟遠，形疑蓋影重。願符千載壽，不羨五株封。」典重切題，惟秦封爲五大夫係官名，非五株松也。毛西河以爲詩句自可不拘，是矣。殷文珪省試「春草碧色」句云：「花黏繁鬭錦，人藉軟勝茵。淺映宫池水，輕翻輦路塵。」王叡亦有此題，句云：「淺深千里碧，高下一時春。嫩葉舒烟際，輕陰動水濱。」二詩工力相仿，而俱未得題神。毛西河曰：「是年光化戊午放榜後，王叡以試帖示鄭谷，谷微嫌未足，亦賦此題，極其刻畫。如「窗紗横映砌，袍袖半遮茵，蓋用青草似春袍，與殷作單拈軟茵者已有天凡之隔。又一天借新晴色，雲饒落日春。嵐光垂處合，眉黛看時噸一，賦寫至此，幾於泣鬼神矣。詩思必如是，始稱獨絶。」毛西河日：「公乘億《郎官上應列宿》詩云：「北極佇文昌，南宫早拜郎。紫泥乘帝澤，銀印佩天光。緯結三台側，鉤連四輔旁。佐商依傅説，仕漢笑馮唐。委佩摇秋色，强冠帶曉霜。自然符列象，千古耀巖廊。一人手絶不似制題，但以清壯之氣行之，此三昧法也。後比用「秋」二霜」字，殊不可解，豈是時以主司權輕，借臺省知雜以呵護之，故假霜威寓干請耶？」又曰：「沈亞之《春色滿皇州》詩後二聯云：「繡毂盈香陌，新泉溢御溝。行看日近處，進騎似川流。一又張嗣初後二聯云：「麗景浮丹闕，晴光擁紫宸。不知幽遠地，今日幾枝新。一是題試帖甚夥，此二作俱以干請無跡勝人。」

又曰：「柳宗元《省試觀慶雲圖》第四聯云：「高標連汗漫，回望接虚無。一以「圖」與「雲」合觀，極見作法。且「高標二回望一字，俱不犯下。」按：毛此評是也。其評李行敏此題句云：二光從五色起，影向九霄分。一以爲十字冠場，則不知所謂矣。」

林暢園師曰：「竇常求自試六韵詩中，有一文墨無青眼，詩書誤白頭一之句，今人詩多用骯髒不平語，即從此出。」

吴融《雨夜帝里聞猿聲》詩次聯云：「已吟何遜恨，還賦屈平情。」蓋緣何遜有「夜雨滴空階」句、屈平《九歌》有「猿啾啾兮狄夜鳴」句，故分用其意。然食古不化，啓後人堆砌典故之病，不得以唐人而爲之詞矣。

韓文公有《精衛銜石填海》詩云：「鳥有償冤者，終年抱寸誠。口銜山石細，心望海波平。渺渺功難見，區區命已輕。人皆譏造次，我獨賞專精。豈訝休無日，惟應盡此生。何慙刺客傳，不著報讎名。」純寫題意，不顧題面，語語沈著。而不知者以無精采少之，即毛西河亦有率易之評，知詩誠不易也。惟結語似用聶政姊事，頗晦。西河以爲引類不合，亦非。

元微之稹《聲》詩云：「將課司天術，先觀近砌寞。辨時常有素，數閏或餘青。」此題重「數」字，非可聂箕莢。起聯醒題意也，「辨時」句言開落有常，「數閏」句補小月則一葉不叢，以盡其變，「素」與「青」亦假字對法也。末聯云：「覓年始今歲，方欲瑞千龄。」蓋微之以貞元元年登第，適值改元，故曰「始今歲」。亦##莢生庭本堯事，故以顧母爲頌詞，且關合時事作結。即此一首，已開後人多少法門矣。元微之《玉卮無當》詩云：「共惜連城寶，翻爲無當卮。詛慙君子貴，深訝巧工墮。泛蟻功全少，如虹色不移。可憐殊礫石，何計辨糟醜。江海誠難滿，盤筵莫妄施。縱乖斟酌意，猶得奉光儀。」海鹽朱氏評曰：「以「無當」合題意，以「玉卮」見身分。抑揚互用，運掉自如。」紀文達師日：「此題出《韓非子》，本以言玉卮無當，不如瓦卮有當。然試律之體有褒無貶，有頌無刺，不得不立意斡旋，此立言之體也。此詩「玉卮」與「無當」全篇對舉，銖兩悉稱。三句、四句從「玉卮」説到「無當」，五句、六句即從一無當一挽到「玉卮」，下兩聯亦復如是。順逆往來，一絲不亂。人手當還題面，故三、四句即承「無當一順説下；篇末當見作意，故末二句即接「玉卮」意作收。用法之密，殆無以復加也。」白行簡《金在鎔》詩，前半篇全寫題面，後半篇闕合題意，而以「堅剛由我性，鼓鑄在君心」二語爲轉按，隱然自寓，又全不説破，此雙關題之善措筆者。

朱延龄《秋山極夭净》前六句云：「雨洗高秋净，天臨大野閒。葱龍清萬象，繚繞出層山。日落千峰上，雲消萬壑間。」信筆揮灑，氣象萬千。又劉得仁《蓮花峰》詩前六句云：「太華萬餘重，岩竟只此峰。當秋倚寥沆，人望似芙蓉。翠拔千尋直，青危一朵濃。」亦能雄闊稱題，惜其後半不稱耳。李景《都堂試貢士日慶春雪》詩，人皆賞「灑詞偏入曲，留研忽因方」一聯，此因曲有「白雪」名，又《雪賦》「因方爲珪」之語，随手關合耳。其實上兩聯「靄空迷晝景，臨宇借寒光。似暖花融地，無聲玉滿堂」語較勝。毛西河曰：「臨，臨檐也。試場景寫得如畫。」紀文達師日：「試帖用事，須點化得活。如山谷《猩猩毛筆》詩曰：(生前幾兩屐，身後五車書。』因猩猩好著屐，而思及阮孚之語。因筆可以作書，而思及惠施之事。未經運用，了不相關，偶然湊泊，天然妙諦。蓋用事之妙，全在點化有神。抄撮類書，搜尋韵府，雖極工切，皆成死句。如陳祜《風光草際浮》詩，起二句云：「秀發王孫草，春生君子風。」豈復成語乎？」朱笠人曰：二入曲一二因方」是假對法，間有用者，貴穏出之。若如他詩中以子規假「紫』字對顔色字，以緑波假「六」字對數目字，試律不必效之。」按：假對之法，竟可不必。如前人謂張喬《月中桂》詩「根非生下土，葉不墜秋風」，爲假對，殊屬無味。即以「下土」對「秋風」有何不可，而必假「下」爲「夏」乎？

王景中《風草不留霜》詩云：「悠揚方泛影，皎潔却飛空。不定離披際，難凝翳薈中。」紀文達師謂此題本寫難狀之景，詩必刻露警動，乃足以稱之。不著故實，戛戛生造，此固能以意勝者。裴乾餘《早春殘雪》詩云：「零落偏依桂，霏微不掩蘭。」或疑「依桂」字爲不切。紀文達師曰：「桂本春花，故《酉陽雜俎》譏曲江一桂花秋皎潔」之誤。今人以秋花爲真桂，併摩詰《鳥鳴碉》詩不省所云矣。此「零落」句，正以桂花形似雪花，借爲點綴，謂之語拙則可，以爲不切則非也。」馬戴《府試水始冰》詩：「乳寳懸殘滴，湘流減恨聲。」紀文達師評云：「此府試詩二乳寶』二湘流」切其地也，語最警策，若移於他處則非矣。題上存一府試-一字爲此也。」又曰：「上聯「暗霑霜少厚，迴照日還輕，著意「始一字，亦工。」

馬戴《觀開元皇帝東封圖》詩云：「挂壁雲將起，浚風仗若迴。」十字風骨獨超。紀文達師謂「挂壁」句用「白雲起封中」事無迹，滄浪所謂「著鹽水中，飲水方知鹽味」者也。唐試律中有《晨光動翠華》詩，此題頗難摹寫，緣動非真動，乃日光所爍，炫耀不定，有似於動耳。唐人「鳥羽飄難定，龍文照轉真」十字，爲世傳誦，然尚不及紀文達師所擬云：「日抱丹烏上，旗開翠鳳新。陸離光莫定，炫耀望難真。不道精芒閃，惟疑蕩漾頻。龍蛇微掣影，楊柳共摇春。」爲第聲得神也。柴宿一作宋華。《海上生明月》詩，前半云：「皎皎中秋月，團團海上生。影開金鏡滿，輪抱玉壺清。漸出三山上，將浚一漢横。」此六句具大神力，人所共見。第四韵「素娥嘗藥去，烏鵲繞枝驚」，堆砌無謂。第五韵「照水光偏白，浮雲色最明」，更屬浮泛。結聯「此時堯砌下，箕莢正敷榮」，則尤爲頌揚俗套，毫無意味可尋。而毛西河評此詩，猶謂制題之中尚存穎氣，初唐之殊於後來如此，真欺人語矣。「三山上」本作「三山生」。按《廣韵》：「田，子結切，高山貌。」毛西河嫌其字僻，故易爲「上」，然以「田」對「横」，自有神彩，易「上」字未必是也。紀文達師曰：二金鏡』、「玉壺」，在今日已爲詠月惡套，然自後來用濫，不得歸咎創始之人。」

鄭蘇年師曰：「凡體物詩，以不即不離爲妙，試律亦然。唐人《月映清淮流》詩云：「遥塘分草樹，近浦寫山城。」十字極蘊藉，不必用清淮故事，何嘗非淮上真景。若下聯一桐柏流光遠，靖珠濯景清一，語愈切而氣愈窒矣。」

紀文達師嘗言《文苑英華》載《閏月定四時》詩凡數篇，惟徐至及羅讓兩篇尚不支蔓。然定四時爲题中要旨，羅詩但鋪陳閏月，尚不及徐詩之入格，故《唐人試律説》中止録徐詩。竊謂徐詩實亦平平無奇，於題理、題面都未醒出。此題吾師自作有兩首，一在《館課存稿》中，起處云：「陰陽交轉運，氣朔遞參差。杪忽原無迹，微茫漸有奇。三年如不閏，四序定潛移。」用反接以抉題根。一在《我法集》中，前半云：「寒暑循環至，陰陽遞盪摩。盈虚緣氣朔，赢縮驗羲娥。杪忽差之久，畸零漸以多。求其時令正，如此羨餘何。惟置三年閏，斯調四序和。短長皆互補，節候自無訛。」用順遞以還題理。皆以大開大合勢行之。此等沈悶題，要須如此爽豁，唐人似未見及此。余叔父九山公亦有此詩云：「三百六旬期，三旬月可知。餘分無置閏，四序已全移。氣本周天溢，陰還合朔虧。以兹成積算，如物得歸奇。」曲折赴題，蓋即用吾師之法，而又加以錘鍊，居然青出於藍。

張濯《迎春東郊》詩，初閲之亦似平平，而通體典質名貴，無一纖詞，配色選聲，粹然先民矩幾，必參閲紀文達師評語，始得其真。今全録之，以詮讀者。詩云：「顓頊時初謝，句芒令復陳。飛灰將應節，賓日已知春。考曆明三統，迎祥與萬人。衣冠宵執玉，壇埠曉清塵。肅穆來東道，回環拱北辰。仗前花待發，旃處柳凝新。文達師評云：二旅處一二字生造無理，一柳凝新-二字亦稚。」雲斂黄山際，冰開素渡濱。聖朝多慶賞，希爲薦沈淪。」文達師評云：「一、二句點春，三句呼『迎一字，四句醒一東郊，五、六句見其義之深，七、八句見其禮之重，九、十句從東郊唱歎「迎」字，十一、十二句從『迎一字唱歎「春一字，十三、十四句渲染「春」字，末二句即以《月令》義寓干請，理脈極細。」又云：「皇甫冉亦有此作，起句云：「曉見蒼龍駕，東郊春已迎。一是迎春之後，非迎春也。又云：「綵雲天仗合，元氣泰階平。一泰階六符不切迎春。又云：「佳氣山川秀，和風政令行。一上句不必是春，下句與迎春亦隔。又突出迎春意云：「句陳霜騎肅，御道雨師清。一語脈横決，漫無端委。惟後四句：「律向韶陽變，人隨草木榮。遥歡上林苑，今日遇遷鶯。」無大疵累。而海盛朱氏乃以爲高雅勝張濯詩者，誤也。」南巨川《美玉》詩云：「抱玉將何適，良工正在斯。有瑕寧自掩，匪石幸君知。」紀文達師謂此四句精神飛動，眼前陳事，色澤忽新，人後皆凡語也。

周存《白雲向空盡》詩云：「白雲生遠岫，摇曳入晴空。乘化隨舒卷，無心任始終。欲消仍帶日，將斷或因風。勢薄飛難定，天高色易窮。影收元氣表，光滅太虚中。」紀文達師曰：「妙寫難狀之景，而自在湧出，毫無刻鏤艱苦之痕。毛西河謂「欲消」六句刻畫殆盡，試帖有數之作，信然。惟雲已向盡，而句中又有「影收」、『光滅』云云，結聯乃云：「倘若從龍去，還施濟物功。」是雲生之結語，非雲盡之結語，此則偶未之檢也。」

毛西河日：「吕温《白雲起封中》詩云：「封開白雲起，漢帝坐齋宫。望在泥金上，疑生祕玉中。攢柯初繚繞，布葉漸朦朧。日觀祥光合，天門瑞氣通。無心還出岫，有勢欲凌風。倘遣成膏澤，從兹旁太空。一詩已及格，惜通首不曾賦「自字。」張南士嘗曰：「何不云「日觀珠光合，天門練影通』？」時聞者皆鼓掌稱善。始知詩境本無盡也。「練影」用孔子登泰山望吴門匹練事，甚合。裴杞《風光草際浮》詩云：「葉似翻宵露，薬疑扇夕陽。」「光」字、「浮」字點染生動，然「扇」字應作平聲讀，此誤作仄聲。盧榮《春風扇微和賦》亦押作仄韵，蓋同此誤，不必以唐人而爲之詞也。又「崇蘭泛更香」五字佳極，而出句「白芷生還暮」五字實不可解。

朱笠人曰：「唐人《春風扇微和》詩，存者數首，如陳通方詩只一池柳晴初诉，林鶯暖欲飛一一聯切一微和0邵偃詩「烟動花間葉，香流馬上人」居然雋永，微嫌纖仄。公乘億詩詞采亦好，然「暖浮丹鳳闕，韶媚黑龍津」，稍露粗狼。一舞席潛回雪，歌梁暗起塵」，歌舞作對，意境亦平。惟「緑摇宫柳散，紅待禁花新二聯合格。「宫柳」二禁花』亦平對，妙在「摇」字二待一字鍊得好，便動宕，於此可參句法。」紀文達師曰：「舒元輿一作蔣防。《風不鳴條》詩，只一花下蝶微飄』五字爲神到之筆。一初滿緣堤草，因生逐水苗二聯太拙。毛西河改爲「但偃緣堤草，能扶出水苗一，真有點鐵成金之妙。自謂無聲之詩工於繪聲，亦不虚也。」按：「低枝且暗摇」五字亦佳。

鄭谷《奉試春漲曲江池》詩云：「深宜一夜雨，遠似五湖春。」用筆靈活之至。又云：「翠低孤嶼柳，香汩半汀蘋。」則又刻畫之極，而能出以自然，故佳。

厲元《娘山月夜聞子晉吹笙》詩起云：「經山明月夜，岑寂隔塵氛。紫府參差曲，清宵次第聞。」結云：「坐惜千巒曙，遺音過汝墳。」海鹽朱氏極賞「岑寂」五字，謂由此入「聞」字，方能十分神動。結日「千巒曙」，收繳「月夜」也。日「遺音」，收缴「聞笙」也。日「過汝墳」，收繳「繼山」也。蓋不令題中一字放過，唐律之嚴如是。鍾轎亦有此詩云：「初聞盈谷遠，漸聽入雲清。」「盈谷」似用黄帝張樂在谷滿谷意，「人雲」似用秦青之歌響遏行雲意。按：作詩者不必定如此沾滯，而注詩者則不可不知。張仲素《猴山鶴》句云：「笙歌憶天上，城郭歎人間。」情景相生，警策之至。錢可復《鶯出谷》詩，惟「拂柳知烟暖，衝花覺路春」十字爲時傳誦，前後皆不稱。紀文達師尤賞「衝花」五字，以爲獨有千古。李頻《振振鷺》詩「群棲人静看」五字，亦深得白鷺之神。今人學唐音者，皆從此入手。

崔曙《明堂火珠》詩云：「夜來雙月滿，曙後一星孤。」此十字在當時爲警句，誠非溢美。但崔無子，次年便卒，身後只一女，名星星，人以此爲詩讖。孰謂試律詩無關繫乎？蔣防《日暖萬年枝》詩云：「自與恩光近，非關煦嫗偏。結根誠得地，表壽願符天。」上聯寫日暖，下聯點綴萬年枝，極典切名貴。此題《文苑英華》凡有数首，以此首爲佳。張喬《華州試月中桂》云：「與月轉鴻濛，扶疏萬古同。根非生下土，葉不墜秋風。每以圓時足，還隨缺處空。影高群木外，香滿一輪中。未種丹霄日，應虚白兔宫。何當因羽化，細得問元功。」紀文達師曰：「刻畫精警而自然超妙，純以神行。後四句接法矯變，遞入祈請無痕，試律中之絶高者。」顧封人亦有此題詩云：「能齊大椿長，不與小山同。」何嘗不警切，較此則如翦綵之花，持對春風紅紫矣。王表《花發上林》句云：「地接樓臺近，天垂雨露深。」名貴稱題。結云：「欲託浚雲勢，先開捧日心。當知桃李樹，從此必成陰。」立言有體。獨孤授此題詩，世亦傳誦，然結云：「願君勤採摘，不使落風沙。」則遜前作遠矣。

侯冽《金谷園花發懷古》句云：「猶疑施錦帳，堪歎罷朱絃。」結云：「殷勤問前事，桃李竟無言。」渾脱瀏亮，漸啓時蹊。無名氏此題詩起六句云：「春風生梓澤，遲景映花林。欲問當年事，因傷此日心。繁華人已没，桃李意何深。」亦有氣格。

陸宣公《御園芳草》句云：「濕烟摇不散，細影亂無行。」可謂傳神之筆。紀文達師曰：二摇一字似柳不似草，若改爲『低一字則更佳。」按：今西苑及熱河御園中芳草如茵，竟似剪裁畫一者，謂之規矩草，似此意亦可鍊以入詩也。

白行簡《李都尉重陽日得蘇屬國書》詩云：「降虜意何如，窮荒九月初。三秋異鄉節，一紙故人書。對酒情無極，開緘思有餘。感時空寂寞，懷舊幾躊躇。雁盡平沙遠，烟消大漠虚。回頭向南望，掩淚對雙魚。」紀文達師曰：「一重陽得書」此事不省出何書，亦不省命題何意。詩則渾灝流轉，迥出諸試律之上。」又云：「此題頗難措語，就題還題，一字不著論斷，可謂善於用筆者矣。」毛西河日：「《文選》有《李陵答蘇武書》，唐李周翰注曰：「《漢書》日陵降後，與蘇武相見匈奴中。及武歸，爲書與陵，令還漢。一今考《漢書》無武與陵書事，而此題且有「重陽日得書」，事不可解。唐人以小説家事命題，宜爲議貢舉者所薄視也。」紀文達師曰：「比喻之題，最忌比中生比。如劉軻《玉聲如樂》詩云：「佩想停仙步，泉疑咽夜聲。一既以樂比玉聲，又以泉聲比樂，展轉牽引，題緒茫然。摩詰《清如玉壺冰》詩日『氣似庭霜積』，亦同此病。此亦當懸爲厲禁者也。」又曰：「律詩仄起平受者，第一句人韵則調響。一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一是也。平起仄受者，第一句人韵則調啞。一悠然四望通，渺渺水無窮一是也。古人二格並用，然調啞終不流美，用者審之。」按：平起仄受，惟五律中間用之，若在試律中則爲失調，應試者斷不宜用之。又曰：「選詩摘句，陋見也。然此爲題之有次第、有意義者言之。若流連光景，本無深意之題，苟文從字順，即可觸處延賞。唐人試律中如張聿之「郊原麥氣浮」，「首夏猶清和」題。孫顧之「臨水滋微明，「清露被皋蘭」題。顧偉之「山寒響更深」，「雪夜聽猿吟」題。喻匏之「幽點濺花匀二「春雨如膏」題。無名氏之一水净覺天秋』，「晦日昆明池泛舟」題。張蕭遠之『薄光全透日，殘色半銷春」，「履春冰」題。何頻瑜之「影深斜月白，光借夕陽寒，「牆陰殘雪」題。吴祕之「碧凝烟彩入，紅是日華流一，「風光草際浮」題。李程之「風漫游絲轉，天開遠水明，「春臺晴望」題。劉得仁之一欲語如調舌，初飛似畏人」，「鶯出谷」題。王毅之「淺深千里碧，高下一時春，「春草碧色」題。張季略之「半見離宫出，纔分遠水明一，小苑春望宫池柳色」題。陳通方之一池柳晴初年，林鶯暖欲飛二「春風扇微和」題。沈亞之之「鬭雞憐短草，乳燕傍高樓』，「春色满皇州」題。皆傳誦於時。雖全篇未稱，要不失爲佳句也。

朱笠人謂試律句法，必要健字撑拄，活字斡旋，有用虚字者，須於調諧中寓風逸，亦活字斡旋之法。此論誠是。然舉劉脊虚《積雪爲小山》句云：「以幽能皎潔，謂近可循環。」梁鏡《方士進恒春草》句云：「掇之稱遠士，持以奉明王。」爲式殊不見佳。又謂有用虚字爲韵脚者，如劉得仁《目極千里》句云「此心常鬱矣，縱目忽超然」之類，則更可不必也。

紀文達師所作試律，最善用虚字。《庚辰集》所選亦多用虚字者，莫不靈妙絶倫。近人喜用填滿五字法，每以用虚字爲戒，而心薄《館課存稿》及《我法集》爲不足，尚非通人之論也。文達師嘗言：「袭積錯雜，非詩也；排偶鈍滯，亦非詩也。善作者鍊氣歸神，渾然無迹。次亦詞氣相輔，機法相生。初爲詩者不能翕闢自如，出落轉折之際，必先以虚字鉤接之。漸熟，自能刊落虚字，精神久漸轉運於空中，血脈周流於内際。」此真洞澈源流之論，而試律之準繩亦不外是矣。劉澗#遵陸《試帖説》云：「試帖始於唐人，如周鼎商彝，典重肅穆，特有不經意之句，爲人襲用增厭耳。若其命意所在，往往揣摩所不能到，且能開後人無限法門也。如起句忌平衍，要突兀，而王季友《移晦日爲中和節》題起聯云：「皇心不向晦，改節號中和。一看似平直，但仿此做去，自有氣勢。郭遵南《至日望含元殿爐烟》云：「冕施初負炭，卉服盡朝天。一公乘億《郎官上應列宿》云：「北極佇文昌，南宫早拜郎。一李竦《長至日上公獻壽》云：「應律三微首，朝天萬國同。」薛能《天際識歸舟》云：「斜日滿江樹，江天無盡流。一張喬《月中桂》云：「與月轉洪濛，扶疎萬古同。』諸作俱工於發端闊大，而兼以凝鍊，實可爲後學準縄也。」

又云：「唐試帖多六韵，則第二韵乃緊承破題，宜用意不可放鬆。如張子容《璧池望秋月》云：「滿輪沈玉鏡，半魄落銀鉤。一李華《海上生明月》云：一影開金鏡滿，輪抱玉壺清。一張維儉《西戎獻白玉環》云：「列土金河北，朝天玉塞東。一白行簡《李太尉重陽日得蘇屬國書》曰：二一秋異鄉節，一紙故人書。一戴叔倫《曉聞長樂鐘聲》云：一霜凌萬户徹，風散一城聞。一章孝標《骐骥長鳴》云：「力疲吴坂峻，嘶苦朔風生。』李子卿《望終南春雪》云：「色摇鶉野霽，影落鳳城春。一王貞白《宫池産瑞蓮》云：一香飄雞樹遠，榮占鳳池先。一王叡《春草碧色》云：「淺深千里碧，高下一時春。』夏侯楚《秋霽望廬山瀑布》云：二帶連青嶂，千尋倒碧流。一皆自然合格也。」

又云：「結句之法，自以錢起之「江上數峰青』、宋之問之「自有夜珠來一爲絶唱。此外如白行簡《鼓琴譽人》云：一曲終情不盡，千底知音。」亦自高渾。舒元輿《風不鳴條》云：一太平無一事，天外奏虞韶。一張费反舌無聲》云：一來年上林苑，知爾最先嗚。一皆用反結，又是一法。王泠然《古木卧平沙》云：一不逢星彊，誰辨是圖。」黄滔《内出白鹿宣示百官》云：一貴臣歌詠日，皆作白麟看。」則俱莊重得體。又黄滔《越臺懷古》云：『不堪登覽處，花落與花開。」獨悠然不盡，亦懷古題之體，宜爾。」又云：「題有兩截應行合發者，如張子容《長安早春》云：「雪盡黄山深，冰開黑水津。』既貼長安，又貼早春。曹著《曲江亭望慈恩寺杏園花發》云：一香迷亭外路，紅出塔東垣。一則將曲江、慈恩俱并入花字。童漢卿《昆明池織女石》云：一岸雲連鬢濕，沙月對眉生。一亦妙在兩層俱關合得到也。」

又云：「凡試帖句要雄健而忌平鋪，如老杜《重經昭陵》云：「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可爲絶唱。他如康翊仁《餃人潛織》云：「七襄牛女憾，三日大人嫌。一張仲素《継山鶴》云：「笙歌憶天上，城郭歎人間。」高弁《春臺晴望》云：「金湯千里國，車騎萬方人。一白香山《太社觀獻捷》云：「廟算無遺策，天兵不戰功。」此等皆純是唐音，非後人所能貌襲也。」又云：「東坡言：「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此是高論，不可以律試帖。然如黄滔之《秋夕聞新雁》云：二聲初觸夢，半白已盈頭」題意在離即間，頗得此理。」又云：「對句自以工力悉敵爲正。此外有流水對，如黄滔《越臺懷古》云：「北望人何在，東流水不回。一有開合對，如莫宣卿《水懷珠》云：一迥夜星同貫，清秋岸不枯。」有欹側對，如徐元鼎《太常寺觀舞聖壽樂》云：「日華增顧盼，風物助低昂。」有假借對，如張喬《月中桂》云：「根非生下土，葉不墜秋風。一此等對法，皆已備於唐人。若今之巧對，乃靈心結撰而成，在唐時尚未開此境耳。」

試律叢話卷之二

康熙五十四年乙未，始定前場用經義性理，次場刊去判語五道，易用五言六韵試律一首。至於大小試皆添用試律，始於乾隆丁丑。越三年而紀文達師即有《庚辰集》之選，每首之後皆有評注，實開風氣之先。越三十餘年而有《我法集》之刻，其説愈精，其格愈老，於試律一道殆無復餘蘊矣。吾師嘗以語及門陳孝廉若疇曰：「試律之以古句爲題，始於沈約「江籬生幽渚』一章是矣。西河毛氏持論好與人立異，所選唐人試律亦好改竄字句，點金成鐵。然其謂試律之法同於八比，則確論不磨。夫起承轉合，虚實淺深，爲八比者類知之。審題命意，因題布局，爲八比者亦類知之。獨至試律，則往往求之題面而不求之題意，求之實字而不求之虚字，求之句法而不求之篇法，於是乎湊字爲句，湊句爲聯，湊聯爲篇，不勝其排纂之勞，幾如葉葉而刻楮。豈知不講題意，則題面一兩聯即盡，無怪其窘束也。不講虚字，則實字一兩聯亦盡，無怪其重複也。不講篇法，則句句可以互换，聯聯可以倒置，無怪其紛紜膠葛也。豈非不知試律之法同於八比，如所謂能以米爲飯，不能以米爲粥哉？余作試律速於他文，亦不過以八比之法行之。譬諸作器，片片雕鏤而綴合，不如模鑄之易也。譬諸取水，瓶瓶提汲而灌溉，不如渠引之易也。吾黨之作試律，如知以八比法行之，其難其易，其速其遲，必有甘苦自知者，又何必舍易趨難，以雕飾填綴自苦哉？」

《我法集》第一首係《一片承平雅頌聲》，吾師自注云：「此題指試場吟哦之聲，嘗見一詩，竟以場中詩賦比《雅》《頌》，句句以《雅》《頌》作對，殊乖本意。且唐制皆夜試，以燒燭三條爲限。此題上句云：一白蓮千朵照廊明。一下二句云：一纔唱第三條燭盡，南宫風月畫難成。一其次首云：「三條燭盡鐘初動，九轉丹成鼎未開。明月漸低人擾擾，不知誰是謫仙才？」是作此詩時，尚未閲卷，安得即稱其文乎？故此詩著重全在「聲一字，通首不以《雅》《頌》分對，而於次聯云：「文章盛唐代，歌詠續周京。」六聯云：「合奏宣功茂，和鳴應節成。」略帶《雅》《頌》之意，而「歌詠一字'合奏」字二和鳴一字，仍納入『聲一字中也。」如此審題、如此立論，真不惜以金針度人者也。

乾隆乙卯會試，榜後磨勘官多所指摘，是科總裁爲聊城實東皋先生，遂被議左遷。上知寳深，因有「公而不明」之諭，覆試遂以此四字命題。《我法集》中有擬作二首，其第一首云：「人對芙蓉鏡，持衡在主司。云何矜正直，轉不問妍端。陸贄空期汝，顔標莫辨誰。遂教杏園宴，濫折桂林枝。緣恃情無染，都忘照已疲。驪黄誇闊略，甲乙致參差。所幸平生志，猶蒙聖主知。一言功過定，睿鑒洞無遺。」自注云：「公當生明，公何以反致不明？正緣自恃其公，無所愧作，無所嫌疑，故不詳悉檢點耳。此詩皆發此意。」第二首云：「皇心金鏡朗，四照辨毫釐。得失同時見，瑕瑜一覽知。蕭蘭均採撷，瓜李致嫌疑。紙繆何如是，愆尤更護誰。乃蒙天俯鑒，猶諒意無私。明罰申公論，矜愚示聖慈。權衡歸至當，操縱頌咸宜。應識裁成化，持平總若斯。」自注云：「此首暢發前首結處之意，結更推開一層，仰見乾綱獨斷，鑑空衡平，不獨此一事也。」按：此詩按切時事，知人論世，可當詩史。其用筆縱横起落，亦如游龍矯變，不可端倪，不當以試律目之。然試場中遇此等題，舍此即無由擅長，則未嘗非金科玉律也。村塾陋儒讀此等詩，不審題之原委，輒謂《我法集》詩太近浮滑，真夏蟲不可以語冰矣。試律中有須用壓題法者，如「斧藻其言」題本揚雄《法言》，其言雖是而其人則不足尚，故吾師此題起四句云：「載酒詢奇字，研思著《法言》。擬經雖僞體，作賦亦專門。」結四句云：「所惜篇章富，難稱道德尊。蕭樓傳妙選，符命至今存。」抑揚之間，銖兩恰稱。又中間「心矩遵尼父，詞華溯屈原。斷輪通意匠，後素悟詩源」，分貼「斧藻」處，亦具見手法。緣此是揚雄之論文，移作劉勰、鍾噪不得，題太寬則須尋窄路也。

詩有非注不明者，便非天然湊泊之句。吾師嘗云：「余作《松風水月》詩云：「七絃思古調，一印悟禪關。一上句用琴操《風入松》，下句用《五燈會元》『如何是一印一。二印水曰秋蟾，影落千江裏」，此二句正坐非注不省之病，以束於窄韵，牽於上下文，不得不然耳。

《我法集》中有《意司契而爲匠》詩，中二句云：「萬間籌結構，一髮鏤毫釐。」自注云：「工匠之技，縷述難窮，故舉極大之營建，極細之刻鏤，以兩端括其中間也。」按：此亦詩文中之一訣，聊於試律發之，以待人之舉隅耳。

吾師《雷乃發聲》詩云：「芳樹鳩鳴後，新巢燕到初。原注：二月第三候爲鷹化爲鳩，第四候爲玄鳥至，第五候即雷乃發聲。一聲驚鳥夢，何處走雷車。半子萌來久，三陽鬱欲舒。已經蒸勃勃，難更遏徐徐。衝激凌高頂，砰鏗轉太虚。驟聞音擊格，纔展氣吹嘘。好雨催扶耒，輕陰待荷鋤。年豐應奏瑞，太史有占書。原注：定制，每歲雷發聲時，欽天監推其干支之方位，奏年歲之豐歉。」自注云：「見試律有此題詞采極佳，似指吴穀人先生作。然意主極寫雷聲，故多形容其勢焰。此詩則著意下三字，所謂各明一義也。」吾師又有《以雷鳴夏》詩，中四聯云：「陰氣包而遏，陽剛鬱乃争。兩搏相震蕩，一奮遂砰旬。冰結冬深閩，雲興夏屢鳴。都緣隨節候，不是失和平。」亦是寫雷之所以然，與前詩同一用意。蓋雷無貌可寫，即寫聲亦難得好語，不放手極寫則不肖題，一放手極寫則破山劈海諸字齊來，欲不粗猿不得矣。此二詩祇平實説理，自然題蘊畢骸，足令才人頫首。・

《文心雕龍》云：「風骨乏采，則驚集翰林；采乏風骨，則雉竄文囿。惟藻耀而高翔，乃文筆之鳴鳳。」按：此論文分三品，自以鳴鳳爲最上，而驚集次之，雉竄又次之。《我法集》中各有一詩，自注云：「鳴鳳題不重「鳴」字，故但就「藻耀」、「高翔」發揮，如「舒錦文章麗，凌雲氣象高。質原殊燕雀，棲肯到蓬蒿。自有輝光焕，非矜骨力豪一，皆一句貼「藻耀二一句貼『高翔』。「藻耀」是釆二高翔」是風骨。惟以采説鳳易，以風骨説鳳難，此中措語自費斟酌耳。」又自注云：「嘗見一試帖，亦用此韵，中一聯云：「翩翻真稱瑞，翩翩亦自豪。」出句雖是鳳，却非藻耀，對句雖是高翔，却似霜隼下晴皋，不似鳳德。蓋體物詩如寫小照，非惟面貌要似，神氣亦要似耳。」《驚集翰林》首一氣十二句搏挠，全題似變調而實正格。詩云：「巨手矜風骨，多成亢厲音。正如鷹隼疾，不受網羅尋。寥廓孤盤影，飛騰萬里心。宜乘秋翩健，瞥没野雲深。乃挾風霜氣，偏棲翰墨林。雖云勝凡鳥，終覺異文禽。」自注云：「風骨乏采，本是高手，故鍾峰記當時稱鮑照爲羲皇上人，以其語近質也。然鮑照亦何可及哉？特不及枚、馬、班、揚耳。故此詩不甚著貶詞。」《雉竄文囿》首後八句云：「古有飛騰入，兹惟綺麗聞。一翔旋蹟蹶，五色漫紛紜。脱輔風生翩，盤空氣節雲。饑鷹稱獨出，轉憶鮑參軍。」自注云：「此指齊、梁間永明一派，又在風骨乏采之下，故詩多貶詞，其品與鳴鳳更隔一層，故反以「驚集翰林一作結。」按：近有注釋《我法集》者，於「古有飛騰入，兹惟綺麗聞」聯，但引李詩「綺麗不足珍」爲注，不知此聯乃用杜詩「前輩飛騰人，餘波綺麗爲」二語，引此作注則詩意了然，但引李詩注「綺麗」二字，便没却作者之意。注詩亦談何容易哉。

《佳士如香固可熏》詩云：「瑶草雖同拾，旃檀恐逆聞。」近人注《我法集》者，於「瑶草」句無注，於「旃檀」句但引《華嚴經》「旃檀香從離垢出，塗身火不能燒，及除一切煩惱」云云，而不知上句乃用杜詩「方期拾瑶草」，下句乃用李義山詩「旃檀常恐逆風聞」句也。注試律者自以《庚辰集》爲最，後有作者弗可及矣。吾師嘗云：「凡注引證，當與詩意相合。」如「晚節」字出《鄒陽傳》，然在《菊殘猶有傲霜枝》詩，則當引韓稚圭語。又如《金相》詩「微陰杜葉芽」句，惟引紫巖《易傳》著聖人防微杜漸之意，不復更注「業芽」字。凡此之類，皆不可釋事而忘義。又注有二説相足者，如「銀燭」字本《穆天子傳》，然原文乃「燭銀」非「銀燭」，則當兼引鮑照詩。「鳳沼」字本《荀勖傳》，然原文乃「鳳池」非「鳳沼」，則當兼引謝莊表。此須源委分明，並非故爲蔓衍也。

南宋時，有以「黄花如散金」命題者，通場俱誤作菊花解，不知此張季鹰《雜詩》：「暮春和氣應，白日照園林。青條若總翠，黄花如散金。」既斷非菊花，則止可以野花還之。《我法集》中此題詩起八句云：「春意闌珊後，餘春尚可尋。四圍芳草裏，一路野花深。疎朵多依水，繁英自滿林。有時疑是菊，總爲散如金。」即借舊事陪剔，極見分明，非開八句點題法也。自注謂此題頗難著手。「金」字更無替身，「黄」字復難比擬。況此題「金」字已是比，再以别物比金，是爲比外生比，爲試律之厲禁。故前半用疎鬆引題法入，後如「蕊密藏鶯坐，枝低映酒斟。摘來縈響釧，落處誤遺簪。桂馥秋將至，槐黄候正臨」，方句句貼合「黄」字形寫。或以點題鬆緩譏之，真不知甘苦語矣。

《我法集》中有「樓鐘晴聽響」、「池水夜觀深」兩題詩，自注云：「趙師秀《冷泉亭夜坐》詩云：「衆境碧沈沈，前峰月正臨。樓鐘晴聽響，池水夜觀深。一拈此句作詩，真極小之題，極窄之境，而加以難狀之景。紫芝於此聯幾於百錬而得之，《詩話》俱載其事。方虚谷《瀛奎律髓》所謂『詩眼』，即此種之隔日瘧也，於詩家爲魔道。然既以魔語命題，不得不隨之作魔語，譬如八股以「若是乎從者之度也」命題，不得不肖或人口氣，誣孟子門人作賊也，故此詩以瑣屑刻畫還之。」其《池水夜觀深》詩云：「月黑浮光斂，星高倒影沈。遂令三兩尺，望似百千尋。」自注云：「火日外景，金水内景。凡晴，晝則水面浮光，與外面日光互耀，光在水上，自不能下視；夜則四面皆黑，内影自明，昏暗中視若深者以此。又星日極高，其倒影人水亦必極深，上面相距之差數，即下面相距之差數，星月下視若深者又以此。」按：此是真景，亦是實理。其《樓鐘晴聽響》詩云：「器古含蒸易，中虚聚氣盈。性原通燥濕，音亦變陰晴。」亦能抉透題之所以然。吾師雖遇極小之題，亦必還他一真實境界，而其筆又足以達之。必如此種作法，方能益人神智，耐人尋思，所謂深人無淺語耳。又《池水》詩結句云：「此景原恒見何人費苦吟。四靈追少監，自許嗣唐音。」《樓鐘》詩結句云：「審律陰陽辨，窮微分列明。移兹調大樂，豈不贊《韶映》。」兩詩結意略同，均惜其沿溯姚武功一派，留心細碎，不見其大也。但一是直説，如魏泰評山谷詩謂「當其拾埼羽，往往失鵬鯨」。一則微婉其詞，如《漢書二兀帝本紀》贊，意使兩篇相避耳。《我法集》中有《煉石補天》詩，起六句云：「帝魁書尚佚，況乃帝魁前。誰記婦皇事，偏教列子傳。訛言五色石，曾補九重天。」此是六句點題，似失之亢緩，然用跌起以較題，自是變調。自注云：「嘗見試帖有此題，似指吴穀人先生作。以張湛注爲出路。審題極確，詞旨亦殊工雅，然猶用常格鋪叙，直至曲終奏雅，已代説一篇荒唐話在前矣。因作此詩，使知題爲情理所有，而其事有失，其論未確，可以篇終馭正。若如此出格無理之題，則入手先須叫破，如八比之有斷做，與順口氣不同，不能以常格拘也。」作試律者，有避難就易之法。如《我法集》中《棲烟一點明》詩，起句云：「妙寫無人態，詩僧體物精。」結句云：「雍陶兼杜牧，詛識此禽清。」自注云：「題已微妙，安能更取題外之神？故只以他人鷺詩襯貼，以首尾相顧爲完密。此所謂避難就易，不争其所不能。」又云：「此題是神來之句，所以勝四靈者，彼是刻意雕鏤，此是自然高妙。當時終日苦吟，五易稿始得此一句，形容難狀之景，終未成篇。今更形容此句，豈非翦綵之花持對春風紅紫乎？然既命此題，即不能不作，宋人所謂應官詩也。」篇中「似仿烘雲畫，鉤成片月生。四圍輕渲染，一點自分明」，寫正面處，仍以比例出之，亦是避就之巧，開出後人法門也。

吾師嘗曰：「憶在四庫館時，金壇于文襄公偶以「東壁圖書府」題，屬同館共擬試帖。或以爲當賦天文，或以爲當切中秘，而以天文映帶之。諸公質正於余，余曰：「賦天文則脱題意，賦中秘則脱題面"^處以天文映帶，則繳繞不明。一因援筆作首四句曰：「列宿占東壁，珠纏瑞彩多。在天爲册府，其象應鑾坡。-告諸公曰：「以下竟接中秘寫去，不必回顧天文矣。」其論乃定。後二十餘年，撰《我法集》，適拈此題，起四句云：「珠緯占東壁，琅函耀石渠。法天爰取象，稽古用藏書。一亦用前法也。」又《西園翰墨林》詩云：「唐主開詞苑，燕公侍壽樽。直將漢東觀，取譬魏西園。赤帝猶乘運，黄初未建元。議游非翠蓋，賓客會朱門。點筆吟花徑，分牋流酒痕。五言交唱和，七子互攀援。是豈明良比，而同震拜論。高名蘇順並，惜矣玷斯言。」自注云：「此壓題之格。魏文非賢君，其時猶爲世子，並未成君，七子皆狎客，亦偶然議集，更非堂陛尊嚴，殿庭#拜，燕公此語可謂僚人不倫，作此題者若抛却出典，則「西園」是何地二翰墨林」是何書，無從措語。如切「西園一則不能不出曹丕；如切『翰墨林」則不能不出七子，公謙詩尚成文理乎？此亦不得已之變格也。」試律中，亦有用大開大合之筆凌空取勢者。如《我法集》中《清暉能娱人》詩，一起直貫八句云：「瀑自何年響，峰從太古青。偶然逢客過，詛識是誰經。潭影波涵鏡，嵐光翠叠屏。偏如相嫌媚，邀使久留停。」自注云：「此緣山水清暉，已見上文。謝靈運詩：「昏旦變氣候，山水含清暉。清暉能娱人，游子愉忘歸。」若再鋪排清暉，是上句題詩，非此句題詩，故只於第三聯略寫清暉，餘俱力爲「能娱人」三字取勢也。」

余讀《我法集》，最喜《綺麗不足珍》一首，謂足以增長神智，開拓心胸。詩云：「誰居天寶末，敢薄建安人。才自歸文苑，心原溯聖津。尊王昭衮鉞，正始述雎麟。屈宋非年輩，曹劉豈等倫。遺經方獨抱，麗句漫爲鄰。肯舍淵源古，而誇纂組新。斯言雖莫踐，所論未無因。正似歌周鼓，蘭亭不見珍。」按：此詩議論縱横，有龍跳虎卧之勢，而於學術源流瞭如指掌，於太白身分亦不爽毫釐，豈得僅以試律目之！蓋此題須將題之原委先理會分明。吾師自注云：「太白此詩，人多不解。以建安爲綺麗，語頗難通。沈歸愚曲爲之説，日所指乃建安以下，如齊、梁之類，故曰「自從建安來』。『來一字似有著落，而「自從」二字究不知作何安放。然則由周而來，爲除周不論乎？此由逐句論詩，而未理會其全篇也。」此詩起云：「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王風委蔓草，戰國多荆榛。」乃從《三百篇》説起，中間「正聲何微茫，哀怨起騷人」，並屈、宋亦斥爲變調。結云：「我志在删述，垂暉映千春。希聖如有在，絶筆於獲麟。」乃以《春秋》爲歸宿，舉出六經，尊出孔子，是何等志業，則建安輩非綺麗不足珍而何？蓋舉崑崙則岱華不足爲高，舉滄海則江河不足爲深，亦猶之昌黎詠石鼓舉出史籀，則不得不以羲之爲俗書耳。此詩全發此意，而運以清空之筆，可謂識高於頂，力大於身，彼沾沾於尋行數墨者，烏足以知之？

《我法集》中《野竹上青霄》詩，中四句云：「藉託陂陀勢，延緣迤避形。漸連斜坂上，直到亂峰停。」自注云：「野竹在地，何以能到青霄？再加一「上一字，竟似運動之物，益不可解。蓋山麓土坡陂陀漸叠漸高，竹延緣滋長，趁勢行鞭，亦步步漸上，長到高處，故自園邊水際望之如在天半也。從此著想，「上一字方不虚設，否則是賦得山頂竹矣。」按：此吾師教人認題之法，以平易之筆寫真實之理，不特爲作試帖之準繩，即凡詩文皆可從此隅反。而近人評本輒云「不會者學之，便成鈍腐」云云，真門外漢語。

試律詩有借意作收者，吾師《黄庭换鵝》結句云：「猶應勝諸帖，任靖代書多。」自注云：「此題結不到頌揚，又别無餘意可生。今以當面换鵝，必是親書，故借任靖代筆收局。右軍雜帖多任靖代書，蓋靖學書於右軍，後大令又學書於靖，事見陶宏景與梁武帝論書啓，今載《隱居集》中。此事人多不知，即歷代書家傳中亦佚，靖名蓋不幸而湮没耳。」

《我法集》中《高山流水》詩凡四首，而各有命意。第一首渾寫琴曲之高妙，而「一時聊寄託，終古自高深」十字，題面題意並到。第二首以伯牙善鼓、鍾期善聽立意，作兩截摹寫，上半「千巖憶樵徑，一葉想漁朋」，是伯牙所志之山水；下半「雉飛知悦孔，魚樂悟游濠」，是鍾期所聽之山水。故不相重複，亦不能互换。第三首以伯牙爲主，言苟真高調必有知音，結句「信是精能至，無云遇合難。知音一已足，何必徧塵寰二一洗唐人試帖中自傷淪落，陳訴求知惡習。第四首以鍾期爲主，寓想望知音意，結云：「由來孫伯樂，一顧辨弊驟。」另借一意爲出路，以避重複。又第三首起句云：「邈矣成連操，情移海上山。琴師傳此意，天籟在其間。」是從題前一步引入。第四首起句云：「琴在鍾期往，山高水自流。七絃聲落落，千載意悠悠。」是從題後一步繞入。吾師自注謂「凡器物必有反、正、側三面，凡人事必有去、來、今三境，題目亦然。各作一意求之，即各有各意。合看此四詩，並非一意重説到四次」云云。則凡連篇累牘，以敷衍爲能者，可以反矣。

唐時主司之於舉子，如今督學之於諸生，試日可以面談，故試律中或陳訴以求知，或矜試以炫鬻，沿成習徑，不以爲非，今則皆干禁例，故此第三首但以懷才必遇爲言。吾師嘗曰：「凡押韵而不穩者，謂之懸脚。如人立於亂石碎博之上，雖不至顛仆，却摇摇然不踏實地，終不穩當也。遇窄韵不能避此者，必須有出典方可。如余《鴉背夕陽多》詩云：一城頭尾並訛。』乃本杜詩一城頭烏尾訛」。又《刻鵠類驚》詩云：「終殊烏鵲毛。」乃本杜詩「空瞻烏鵲毛0「訛一字、『毛』字皆有懸脚之嫌。幸老杜已經懸脚在前，今日依樣壺盧，便不算懸脚。如公家案牘，有前例可援便可依據，無例則不免干議矣，此病最易犯。記得試帖中有《日方升》詩，第二句云：「扶桑日色晶。一「晶」字原解作光明，然復成何語，「熙」字亦解作光明，可日日色熙乎？」又曰：「王樓村《菊殘猶有 傲霜枝》詩中有「匝野木聲乾』句，乾韵亦頗險，然岑嘉州有一踏地葉聲乾』句，李義山有一霜野物色乾」語，亦是此句所本。」又曰：「作詩最可藏拙者，莫過於險韵。唐人試律限險韵者至少，蓋主者深知甘苦，不使人巧於售欺。且如柳詩限「青一字，鷺詩限「明」字，皆非難押，而惠崇五易其稿，始得一棲烟一點明一句:萊公四押「青一字不倒，竟至擱筆。難易之故，了然可悟矣。」吾師試律，《我法集》自係老筆，而翰苑正宗尤在《館課存稿》，故王蘭泉司寇特録於《湖海詩傳》中，以爲士林準則。劉雲房師稱其清美流逸，圓轉曲折，無誇多鬭靡、争奇炫異之習，而讀者無不飯適，誠定評也。見《館課存稿序》。惟此稿向無評注之本，時髦但艷稱九家、七家，而此書遂束之高閣，甚可慨也。今摘其尤者略爲論闡，布之藝林，俾知此書實足上掩唐賢，下開來哲，非敷學者所可輕議。憶鄭蘇年師嘗有批點《館課存稿》之本，句櫛字比，不惜以金針度人，惜爲門徒所匿，今不可得矣。《簾疎燕誤飛》云：「寶押雙懸重，湘紋幾縷稀。瑠璃光洞徹，霧穀影霏微。未覺重簾隔，仍穿曲榭飛。驟然抛玉翦，始覺礙雲衣。」前四句虚還「簾疎」正面，後四句實寫「誤飛」緣由，情景相融，題蘊自露，非板板截做也。結云：「主人深愛爾，肯使故巢違。」忽從題外著想，而仍是題中餘情。吾師曾緣事出戍西域，旋荷賜環，時以此二語爲詩讖云。

《山梁悦孔性》句云：「偶爾逢心賞，悠然息轍環。坐看雲自出，忽見鳥知還。童冠如偕點，行藏欲語顔。鳳翔千仞上，龍德六爻間。」將題中五字團結爲一，而毫不費力，非老手不辦。又《以樂爲御》句云：「兩駿如舞處，六轡似琴時。」以經語作對，天然巧合，亦試律中所僅見也。《昆明池織女石》云：「池取天河象，仍標列宿名。至今傳織女，遺迹在昆明。化石還相望，凌波若有情。疑當燒劫後，偶以落星成。何日橋方架，終年水自横。定知心不轉，莫訝杼無聲。夜月初飛鵲，秋風欲動鯨。憑看獨立影，可讓漢傾城。」此題入手頗難安頓，此詩點題四句鉤勒分明，以下自然熨貼，與《東壁圖書府》題機杼正同。唐人童漢卿此題起處云：「一片昆明石，千秋織女名。象星何皓皓，依水更盈盈。」亦與吾師同一格局，結云：「還如明鏡裏，形影兩分明。」則似勝一籌也。《澹雲微雨養花天》句云：「低訝烟逾重，垂疑露未晞。數枝苞漸吐，幾日葉初肥。」寫「養」字細腻風光，而題中無字不到，此等手法似易而實難也。

《月印萬川》句云：「莫以人人見，因疑在在殊。應知千里共，原止一輪孤。」前兩句開，後兩句合，摹寫空靈，指點圓活，不嫌其多用虚字也。第七聯云：「曼衍川流體，渾圓太極圖。」實抉題旨。此詩中質榦語，劉彦和所謂「前有浮聲則後須切響」是也。又《殘月如新月》句云：「祗道絃將上，誰言魄漸虚。依然千里共，還是一鉤餘。光但分增減，形難辨斂舒。有時斜映水，定亦誤驚魚。」兩詩同一局調。陸耳山師亦有此題詩云：「人對虚明鏡，形窺色相前。應知千里共，都是十分圓。」大同小異，不能爲之軒軽。

《鶴立鷄群》句云：「潔真如倚玉，高不待乘軒。」又云：「游仙方獨夢，得食任争喧。」前聯寫其狀，後聯寫其志。結云：「沢寥天萬里，珠樹在崑崙。」上下融成一片矣。

《秋水長天一色》句云：「惟看孤驚影，直到落霞邊。」借本事透出「一色」二字，用筆極其靈便。又「更無痕界畫，只覺氣澄鮮」十字，亦是極力摹寫，而稍遜前十字之切矣。

《海上生明月》句云：「龍女微開鏡，鮫珠漸吐芒。高凌天尺五，直湧水中央。輪抱三山影，波添萬里光。乾坤浮鴻洞，風露浴青蒼。河漢微雲斂，蓬壺水氣涼。」從乍生之初寫到已生之後，層次井井，壯麗雄闊，必如此方稱此題。

《行不由徑》全首云：「邈矣高風格，稜然古性情。此心無曲折，一步亦分明。秋水官橋闊，春山驛路平。長亭扶杖過，仄徑看人行。細草雖通步，斜陽肯問程。從來避瓜李，不但畏榛荆。孤直真難匹，迂疎莫見輕。他年投璧處，寶劍氣縦横。」此詩以變格行之，首二聯踞題之上游，三聯反託「徑」字，四聯反託「不由」，而「徑」字又以側筆點出，五聯一開一合以還題面，六聯洗發所以不由之根，七聯以出句還題位，以對句作轉關，用筆跳脱之至，末聯絶不關合題位，而恰是本題神理，結得興高采烈。此種結構，斷不從試律中來。而尚有議吾師試律太整齊而少變化，與時下墨卷無異。試問此詩整齊乎，變化乎？翁覃溪師嘗語余曰：「作詩先求整齊，後求變化，必能整齊而後能變化。」通此説者，可與讀紀師之試律矣。

《其人如玉》句云：「空谷高人往，風流想見之。每當吟宛在，輒欲賦温其。緬彼千金寶，蕭然一褐披。誰家生玉樹，之子是瓊枝。」前四句原題，後四句正寫，端莊流麗，兼而有之。第五聯云：「潔白平生許，雕鏤幾度施。」抉題之蘊，所謂詩心也。

吾師有《秋風生桂枝》詩，又有《秋風動桂林》詩，自注謂「生桂枝」是初秋景，「動桂林」是仲秋景，一生一動，意亦判然。《生桂枝》詩點題云：「銀牀纔落葉，金粟亦含秋。」以襯筆醒出「秋」字。第六韵云：「涼生明月裏，聲在小山頭。」還他「桂」字著落，以醒「生」字。其《動桂林》詩點題云：「高樹生秋外，清飆八月中。無聲潛帶露，有響乍摇風。」第二句點清「秋風」，第三句託出「動」字，皆十分醒豁。第四韵云：「數行枝戛緑，一帶雨翻紅。」此「動」字正面。第六韵云：「夜涼新落子，山小舊生叢。」上句描足「動」字，下句紹合「林」字。兩詩作法，各不相侔。此爲審題之精，用意之密，學者勿草草讀過也。

試律往往將題字分寫，此係定法，然相題變化亦存乎其人。如「鶯聲細雨中」題，若將鶯雨分説，自易成篇，而殊少神味矣。吾師詩云：「沾濡衣乍濕，宛轉語相交。唤侣深藏葉，呼晴穩護巢。影憐輕穀隔，歌雜碎珠抛。細點聲頻滴，清音聽欲淆。」語語合寫「中」字，始見圓光。惟老手乃能神明於法如是。又第二首云：「沾灑衣雖淡，清圓字不淆。泥應呼滑滑，鳴亦似膠膠。」又一合寫法，於題理愈覺生動。

吾師《指佞草》詩起四句云：「聖世原無佞，孤芳自效忠。不妨存弱植，用以戒群工。」壓題有體，句亦警健絶倫。後卞雅堂光禄起四句云：「皇仁能遠佞，小草竟何功。偶負夭喬異，虚懷指摘衷。」錢竹汀詹事末四句云：「瑞應中天遠，清明聖化隆。不須重致此，庶尹已和衷。」蔣秦樹雍植結二句云：「聖世無偏黨，宜生幽谷中。」皆與吾師意同。

乾隆間，試律專家除《我法集》及《館課存稿》外，以金雨叔先生姓《今雨堂詩墨》爲最善。其自序云，「余始學爲詩，輒以古體爲適意，而於律詩不耐拘束，殊不多作。浮沈公車者二十年，幸叨一第，乃不得不應館課，作排律，輒自以時文之法行之。散館後，謬厠庶常館小教習之列，按期校課。諸君或逡巡以詩爲難言者，余謂君等勿以詩爲異物也，其起承轉合，反正淺深，一切用意布局之法，直與時文無異，特面貌各别耳。律詩面貌與律賦爲近，律賦即與八股爲近，此較然可知者也。今科場特蒙易表以詩，於是五言八韵遂爲功令所不可闕，急而求之，而昧於所從入，則不特不能合律，並且艱於成篇。應試者或苦其難，是不可不引以易從之道。夫詩道之甚易明者，亦惟即時文之法求之而已。時文之神奇變化，胎息於古者，誠未易津逮，而墨卷則平正圓熟，便於揣摩者也。論詩而必氣體超妙，有味外之味，在初學將愈難而愈遠。若夫周規折矩，格律井然，使讀者心開而目明，似人人皆可幾及。是五言八韵固詩體之墨裁，而究心於墨卷者，當亦不煩言而解矣。」按：此序舉平昔甘苦之數，嘉惠來學之心畢具其中，最爲淺近易入。所存詩百首，已入《庚辰集》者三分之一，已有評注，極詳盡。後其門下士洪兩山鐘又爲合注梓行。《館課存稿》、《我法集》外，不能不首數此編矣。孟瓶庵師超然日：金雨叔《動復歸有静》句云：「市散斜陽後，農安改歲期。」又云：「響徹三終曲，塵清九達逵。」此與《動静交相養》題有别，彼是對待語，此必須側注始合。似此超脱不落言詮，演之可作一小賦。按：金雨叔《動静交相養》句云：「躍本由潛出，明因得晦包。整蟲還啓户，飛鳥或安巢。」此先將「交」字義抉透，「相養」二字不煩言而解。精心析理，昌言敷文，是作足以當之。金雨叔《循名責實》句云：「亦有龍驚葉，終應鼠笑燕。濫竽難竊禄，畫餅詛登筵。但欲搜荆璞，誰教墾石田？鼎陳方識贋，刀試肯留鉛。」自注云：「此題全要有采色，方是詩辭。其法全在以比體爲賦體，否則只是五言叶韵講章耳。」

《四勿齋隨筆》云：「蟻穿九曲珠事，惟見蘇詩《祥符寺九曲觀燈》詩，王注引小説，其實不知所出何書也。自唐楊濤有《蟻穿九曲珠賦》，故試律家亦相沿命題。夫珠非如水晶之表裏通明，誰從辨其九曲？且又何人能鑿此竅？題既無理，則下筆即不必認真。金雨叔詩起句云：一宛轉珠光映，盤旋蟻力酣。一著二映一字，略圓其説。後四句云：「役智人皆説，通微聖所參。尋源思鑿竅，妙手竟誰諳。¹"仍以不解解之，棘端母猴請觀其鑿，正同一參悟也。」

又云：「金雨叔試律精力彌滿，人尚可學而能，惟結聯獨能游刃有餘，同時實罕有其匹。如《新月試律#話卷之二 一七一誤驚魚》云：一不到忘機處，臨淵悟保身。一《皎鏡無冬春》云：^—|屢照忘疲日，空明得似無。一《笑比河清》云：「士龍眈照影，此癖迥殊科。一《雲卧八極》云：一幾回凌倒景，斗室尚斜嚓。X魚登龍門》云：「士仰天衢近，無煩慕李膺。一《修竹引薰風》云：一解愠琴歌洽，延清重此君。一《芙蓉出水》云：「天然非藻繪，刻畫笑無鹽。一或正收，或借結，或反掉，皆有含毫邈然之妙。而《海人獻冰蠶》後兩聯云：一絶域琛常貢，中朝服有恒。從教致東变，端合重西陵。一用壓題法，名貴典重，直接唐音，可爲冠集之作。」

《四勿齋隨筆》云：「《庚辰集》中詩皆取巧力兼到者，精選而詳注之，故不必求備求多。若他家選本，我朝必以傅聊城以漸詩冠首。其《登春臺》詩，器局光昌，詞旨莊雅。一接天雲物壯，拔地霽光奇」二語尤壯，自是開國元音。惟「臺」字二春一字至第七聯方點出，於律未爲盡協。又如朱竹境彝尊《檣李》詩，體物自工，而點題處「瑶光一二青簡」等字，尚欠清醒。又如施愚山閏章《洞庭湖》詩，最爲雄闊稱題，第七聯一天地滄洲盡，江湖畫角哀一，自屬名句，而第六聯出句「氣連南嶽霧」，固爲雅切，對句一濤駛北溟雷一則不知所指。大抵國初諸巨公詩專取氣象，尚不屑屑講格律，故《庚辰集》中皆不以入選。」是吾師之精心定識，讀者不可不知也。

紀文達師曰：「試帖以布格爲先，雖無奇語，要當不失法度。人必五官四體具足而後論妍端，工必規矩準繩不失而後論工拙。若佳句層出而理脈横隔，反不如文從字順，平易無奇。(宋)〔李〕嘉祐一野樹花争發，春塘水亂流」句，前人以爲至佳，然上聯曰、年華初冠帶，文體舊弓裘一，下聯曰「使君憐小阮，應念倚門愁一，十字横亘其中，竟作何解？孟公《晚泊潯陽望廬山》詩無句可摘，神妙乃不可思議，可悟詩法矣。」按：吾師此論自係正法眼藏，然慧業文人中，信者半，不信者亦半。憶嘉慶己未會試詩題爲「鳴鳩拂其羽」，場後，林梅亭先生喬蔭索余閹中詩稿，余不敢呈閲，因舉吴穀人祭酒有此題詩，先生即索取《有正味齋集》，閲之終篇，因舉其頸聯云：二早晚鋤聲外，陰晴樹色中。一此語極佳，然作頸聯不得。若先鋪叙題面，而以此聯作後幅咏歎語，便算合作。穀人古近體詩不失浙派，而試帖則不可以訓人。此集極好，但必須删却試帖爲善耳。」祭酒爲香海先生門下士，即樹亭先生之介弟，香海早卒，故於其兄亦執弟子禮甚恭。先生以老輩自居，遂直言不少假。余亦竊題其論。而在旁同聽者已有違言，先生亦不與辨，但勸其熟觀《庚辰集》而已。

林暢園師曰：「《庚辰集》所選專以理法学，而工巧次之。如史文靖公貽直《乾坤爲天地》詩云：「太極中含蘊，萌芽肇窈冥。一奇還一偶，成象更成形。動静根相互，陰陽户自扃。德原昭健順，撰已體清寧。闔闢從兹起，周流未始停。潛龍占地位，牝馬合天經。六子綿生化，三才聚秀靈。珍符歸闡握，聖道契千齢。一紀評謂第五句至八句以對待言，十一句至十四句以流行言，佳在九句、十句折轉有力，使通篇氣機靈活，脈絡分明。」按：此題須有此精實諦當之篇，紀評亦實能闡明作者之意，後有作者弗可及矣。

余棟《詩書至道該》句云：「精言根性命，餘緒識禽魚。二至道」二字已經暴括。又云：「載筆從稽古，談經足起予。傳家推伏鄭，待詔引嚴徐。逸作還搜討，遺篇更補苴。」紀文達師曰：「或疑嚴徐與詩書無涉，不知題本集賢院詩，「傳家」句收足題面二待詔一句轉合題意，「搜討」、「補苴」皆稽古論思中事也。」

孟瓶庵師曰：「近人作試律，於起首點題，多以率易之筆行之。或但取其位置妥貼，而不再求工。不知名手於此，亦無不著意者。如《庚辰集》中所録朱石君《秋雲似羅》句云：「時拖三兩尺，畫出淺深秋。一何等渾成。秦味經《松栢有心》句云：一質同人有禮，堅比木多心。』何等典雅。阿文勤《河源飛鳥外》三、四句云：一朝宗歸渤海，流派自崑崙。』何等簡括。陳息華《禁林聞曉鶯》三、四句云：「未許雙柑聽，先來五柞鳴。』何等工麗。孫人龍《反舌無聲》三、四句云：一音雖兼百鳥，語已慎三緘。一何等流動。金雨叔《槐夏午陰清》三、四句云：「葵心無轉側，槐影正森沈二何等警策。實東皋《屈刀爲鏡》三、四句云：「誰識窺明鏡，還因折大刀。一何等瀏亮。韋慎《旃劍化爲龍》三、四句云：『藏猶射牛斗，去必作波濤。」何等激昂。崇士錦《萍始生竺二、四句云：二一分春色後，一夜柳花餘。一何等脱灑。范錫圭《月印萬川》三、四句云：二 輪如印印，萬派見淵淵。』何等高超。」鄭蘇年師曰：「顧鑑芳《芸應節馥》點題云：一候從冬至應，名似夜來聞。一紀曉嵐先生謂似此弄筆狡獪，小題無所不可，但不必以此爲專門耳。」按：薛靈芸改名夜來，見《拾遺記》，詩意本此，真可謂弄筆狡獪耳。

《四勿齋隨筆》云：「朱竹君師《大衍虚其一》詩，通首無一浮泛語。首二語「欲究靈蓍德，圓神信有諸一已抉題之根，以下信手寫去，頭頭是道矣。最後以「是萬還根一，無盈不用虚一補點題字，實足題意。了然於心，了然於手，真不負此題也。」

王金英《葭灰應律》云：「纔室重帷護，葭灰六管匀。天風應不到，地氣已更新。按節求無爽，乘時候最真。短長分律吕，寒暖驗冬春。」此前幅四韵，題旨已該。紀文達師謂十二月皆可候氣，不必子月始然，正如分至啓閉，必書雲物，不必南至登臺也。承訛已久，此詩乃得分明。林暢園師曰：「詩有離題而恰能肖題者，試律亦然。高貴《昭文不鼓琴》後四句云：「大海風濤闊，空山雨雪殘。無絃原有悟，莫語董庭蘭。一詞旨高超，此題合如此結法。」紀文達師曰：「費奎勳《一覽衆山小》云：一天下猶疑小，群峰詛足攀。覽時形點點，望處影斑斑。但覺同丘埋，何如聳髻鬟。蓬壺浮海曲，鳧蟬帶沙灣。白鳥時明滅，孤雲自往還。不因躋岱頂，那得豁心顔。」此切本詩以岱嶽立言，蓋非泰山不稱此語，不可泛詠也。「白鳥一二句，亦化用本詩一盪胸生層雲，決皆入歸鳥一意，氣脈高闊，風骨遒上，不減張喬《月中桂》詩。此題須此筆寫之。」又曰：「韋慎《旃劍化爲龍》詩有一風雨一潭高』句，妙在可解不可解之間，蓋即杜老「四海之水皆立一意。又《曉樹流鶯滿》詩、直將千百嘴，併作兩三聲一，寫『滿一字入神。此皆體物之妙。」又曰：「曹坦《明月照高樓》云：「銀燭停蘭燄，珠簾上玉鉤。絳河如練挂，碧瓦有波流。牛斗窗前逼，關河望裏收。空明知地闊，孤迥訝身浮。出海光先得，銜山影尚留。次寥天萬里，仿彿廣寒遊。」能將題中「高」字寫得出，則「明」字二照一字自寫得透。若但寫明月，則『高樓一字必不得神。」又曰：二銀燭一句是用謝靈運《怨曉月賦》「滅華燭兮弄曉月一意，坊本改一停』字爲一摇」字，失其旨矣。」又曰：「孟生蕙《高摘屈宋艷》起四句云：一風雅聲誰續，奇文鬱楚騒。詞雖殊美稗，艷更溢鏘毫。」按《文心雕龍，辨騒》篇云：一《風》《雅》寢聲，莫或抽緒。奇文鬱起，其《離騒》哉。一又云：一金相玉式，艷溢銷毫。一又《詮賦》篇：「風歸麗則，辭翦美稗。」此全以劉舍人生造語翦裁用之，恰與題稱。才人之筆，何所不宜。」

黄樹齋爵滋曰：「趙青藜《學然後知不足》起句云：「聖德徇齊擅，披圖丙夜餘。況兹爲學者，其敢不勤歟。」從頌揚起，折到學者，有高屋建甑之勢。凡文調不可入詩，以其最難討好，間有用語助入韵者，必須現成乃佳。此獨筆意雅健，自然合度。」又曰：「末聯「文章思報國，願上萬年書一，與起處得子母鉤帶之法，鑄局特爲遒緊。」

林暢園師曰：「沈歸愚《蟬鳴高樹間》七、八兩句云：一風疏聲欲斷，烟重響逾深。一不減二樹碧無情一句。」

又曰：「鄭炳也虎文《松栢有本性》云：一自應栽漢殿，未許受秦封。」又云：一夜烏休見託，老鶴許相從。」俱從旁面渲染，而松栢之本性自見。此詩人之筆。」黄樹齋曰：「寫來確是有本性，移作一松栢有心」不得，亦善於評詩者也。」按：詩中「香葉曾棲鳳，虬枝欲化龍」兩句，與秦澗泉《松栢有心》詩同。惟秦詩易「虬枝」爲「蒼鱗」，蓋此本天然對偶，故不約而同。

《四勿齋隨筆》云：二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杜老詠春雨詩也。陳裕齋聖時作一夜雨滴空階』第四聯云：一濕雲三徑黑，老屋一燈紅。一即從此脱胎，而寫來確是夜雨，確是空階，遂成名句。第六聯『伴人惟絡緯一句寫足「空」字二隔牖是梧桐」句寫足「滴一字，尤得味外味，視唐人喻匏作倜然遠矣。」又云：「蔡季實以臺《狼笠聚東苗》云：一半#斜障日，微欹不礙風。田歌紅樹外，人影夕陽中。一寫景如畫，絶似大曆十子。」

紀文達師曰：「有以一停琴佇凉月」爲題者，然云『停琴，是無琴也；云「佇月，又無月也。但鋪叙琴、月，而不得「停」字二佇一字之神理，是爲買檳還珠。李翊詩云：二鉤光欲吐，三叠響微沈。寂寂朱絃歇，遲遲素魄臨。樓臺依水近，松石寄情深。露濕中庭白，秋澄萬木陰。所懷空淡泊，此夕最蕭森。若問絲桐意，飛鴻自遠音。一寫出蕭然自遠之神，最爲得解。」又云：「錢文端公陳群《春從何處來》中八句云：一誰遣如期到，端應有自來。偶然相問訊，轉覺厘疑猜。烟暖鶯微覺，風和柳暗催。尋蹤空杳藹，佇目但徘徊。一唐人亦有此題，癡寫春光，下四字消歸烏有，論者曲爲之詞，正如拙於女紅，反嗤纂組爲傷巧。惟此作乃課虚叩寂，妙入希夷。」姜小枚皋日：「嘉定李許齋方伯#芸亦有此題詩，云:「問春春不語，春到總如期。本以無心遇，偏成有脚奇。來從何處所，别似未多時。約略殊難指，依稀却耐思。慣憑梅報信，兼倩鳥通詞。路豈蓬蓬遠，歸嫌緩緩遲。玉壺邀共買，金屋貯差宜。蹤跡天涯滿，東君可自知。一亦是空中取勢，與錢作可稱異曲同工。」

黄樹齋曰：「暗水流花，徑言暗水則不見水，但聞聲矣。此本題中應有之義，呆手却未解拈出。惟李松雲此題承聯云：一每從花徑外，覺有水流聲。」點題得法，以後自曲折如意矣。」蔣心餘士銓《竹外一枝斜更好》云：「忽到蕭森處，遥看静好枝。縞衣驚乍見，翠袖倚多時。宛爾重簾隔，嫣然一笑窺。孤標真綽約，半面倍風姿。倭墮梳偏好，儀攏映轉宜。此君真結伴，彼美最堪思。」按：此題七字無一字可略，如此逐細雕鏡，可謂虚實並到。作者本詩壇飛將，而爲試帖，乃斂才就法如此。

德皆齋保賦梅花云：「天女姿超俗，維摩意絶塵。來從衆香國，同化此花身。滿樹多原好，疎枝少更珍。先開非有意，獨笑肯邀人。偃蹇看逾媚，荒寒畫未真。氤氤成别調，淡泊是前因。貌古寧嫌瘦，山空不厭貧。逋仙曾見訪，落落尚難親。」通首未見「梅」字，而非「梅」字不足以當之。紀文達師謂此題久成塵劫，行以禁體，耳目乃清，結處雖用事，妙在翻入一層，故不落窠臼也。鄭蘇年師曰：「吴頡雲鴻《柳橋晴有絮》中四句云：「吹到朱欄積，鋪來石齒平。薄浮花港活，密#釣篷輕。』的是橋邊之絮，移向他處不得，此著題法也。秦澗泉大士《風軟遊絲重》句云：一行蹤眠柳伴，心事落花知。一下五字妙在可解不可解之間，所謂不落言(銓)〔筌〕者，此離題法也。」又曰：「鄭炳也《反舌無聲》詩云：「反舌隨時異，無聲契化微。當春欣得氣，入夏頓忘機。躁吉寧知辨，深沈豈畏譏。語憐新燕巧，歌悟曉鶯非。百嚕何煩爾，三緘或庶幾。獨先群鳥静，自覺太音希。肯去隨蟬噪，能來逐鳳飛。守雌還守默，苑樹萬年依。一錢茶山維城《五月鳴蜩》詩云：「五月薰風滿，蜩鳴覺暑闌。榴邊霞欲暮，蒲外雨初殘。葉密棲宜穩，枝卑抱豈安？質從初夏化，聲在未秋寒。斷續知身弱，依微想翼單。院深傳處迥，林遠聽來難。空意號烟景，何由乞羽翰。上林欣借得，沆滑擬仍餐。一此二詩皆寓意深微，爲試律之超詣，不當以尋行數墨讀之。」又曰：二能來逐鳳飛一句，人多不解，蓋本梅堯臣《百舌》詩云：「曉升高高樹，百鳥言漏泄。只此聞鳳凰，有亦學不徹。」此蓋翻用其意。」又曰：「錢茶山有《龍池春禊》詩，最見手法。蓋題爲一龍池春禊』，如著一觴一詠，風流跌宕之語，則不稱一龍池，如著禮節樂和，排偶板滞之詞，則不稱「春禊」。作者於典麗之中，仍寫出天地祈合之意，故佳。」按：此詩第三韵云：「凡百冠裳列，惟三日月重。」十字面面俱到，可謂工極。吉渭崖師夢熊《鼓琴得其人》詩，承聯云：「望羊舒遠眺，鳴鳳入高吟。」屬對妙在不脱不黏。第五韵云：「西土榛苓杳，東山歲月侵。」尤爲警健。

姜兆沸曰：「康熙辛未，黄崑圃詩最爲高華典麗，然見《瓣香集》所選，如「餘霞散成綺」二霧陽平郊樹一二緑樹陰濃夏日長一二雨中春樹萬人家一等作，皆是十韵、十二韵者，似後來選家截作八韵，所以細觀之往往有不足不貫之處耳。嗣後如史鐵匡《聖人以四時爲柄》句云：「璇軸操於静，金樞運乃神。一陳表直《西王母獻益地圖》句云：一花説三千歲，人經五萬途。來時青鳥報，貢處白環俱。形勢金甌拓，文章玉字殊。封山增舜典，括地補河圖。」阿克敦《河源飛鳥外》句云：「俊體排風勢，盤鵰没草痕。天低惟斷影，地闊更荒原」劉延清《巨靈擘太華》句云：一導水排雙闕，開山勝五丁。聳原虧日月，擘忽走雷霆。一蔣恒軒《王道蕩蕩》句云：一直環籠紀外，盡人象胥中。一皆有初唐沈、宋之風。錢稼軒「秋水長天一色一，王白齋、門對浙江潮一，朱石君「天骥呈材，青雲干吕一，吴頡雲「河鯉登龍門」，饒霽南【開元字舞，吉渭匡「鳥獸疑毛」，腔調皆承是派。壬戌金雨叔所著詩墨，尤與黄崑圃相近，皆當時膾炙人口者也。」

又曰：「試律至紀曉嵐先生《館課存稿》，始一變板重之習，一時風會多效之者。如趙耘裁《五月斯蠡動股》句云：一動無肱折慮，響出足音奇。錯訝鳴雙翼，從知暢四肢。」謝蘊山《馴不及舌》句云：「豈惟躬不逮，莫信舌猶存。一平寬夫《匠成翹秀》句云：「刈彼翹翹質，成兹藹藹多。』《遇圓成璧》句云：「種應憐日暖，懷欲化雲英。』李松雲《菽粟如水火》句云：「有求無弗與，既済本相於。一《維德之隅》句云：一爲言知所止，從此引而伸。」朱淵亭《銜書佛臍》句云：「宛然呈腹稿，豁爾闢心緘。」邵二雲《下車泣罪》句云：「縱使明惟允，猶憐教未諳。恤哉刑以五，惻爾宥之三。一靈筆巧思，均爲秀絶。」又曰：「乾隆年間，講試律者惟翁覃溪先生與紀公工力悉敵。紀之格老，翁之神超，未易軒軽。惟翁專致力於古近體，所存試律不多。余僅記得佳句數聯，如《蓬蓬遠春》云：「繚勤虚無外，微茫杳靄中。目窮惟水碧，路盡但桃紅。采采孤舟去，深深曲徑通。天如開畫本，人正倚東風。一《詩有六義》云：一溯自商而後，猶存檜以前。材還該百五，目可括三千。一《冰雪净聰明》云：一比之懸水鏡，可以鏤雲斤二《天降膏露》云：一泉還同醴出，雲本以油名。一二家口吻，亦何減當年温、李也。」按：余家舊存藏有覃溪師《復初齋試律説》一本，體例亦略如《我法集》。惜爲一友借抄，竟匿之不還。後日侍蘇齋談詩，偶詢及此書，則吾師已不復省記，其家亦久無傳本矣。

《四勿齋隨筆》云：「讀曉嵐師詩，不可不兼讀覃溪先生詩。兩家古今體詩門庭各别，不可强同，而兩家試律則如#之靳。翁詩如《鑑空衡平》句云：一高照周群品，誠懸本寸衷。四圍珠璧映，一綫準繩通。一又云：一懸來孤月滿，秤到幾星同。」《冰雪净聰明》句云：「渾無纖翳染，定有妙香聞。」《春蠶食葉聲》句云：一字猶縈蚓勢，思早闢蠶叢。」《成童舞象》句云：一自諧堂下管，不羨洛濱笙。」《池光不受月》句云：一孤光低不下，碧落倒來深。」《緑槐高處一蟬吟》句云：「更無餘響雜，直透午陰圓。一《柳塘春水漫》句云：一流雲遲易皺，宿雨膩無聲。」《柳邊風去緑生波》句云：「幾層金縷影，一片麴塵波。一情景併到，格調渾成，雜之《館課存稿》中不能復辨。而余尤愛其《三十六宫都是春》起四句云：「月滿誰成窟，天旋孰作根。宛如春有脚，此即易之門。一《程門立雪》結兩句云：一春風吹浩薄，更以坐邀之。」此種龍跳虎卧之筆，斂人試律，正與曉嵐師異曲同工，他家罕有其匹也。」又曰：「錢簪石先生詩筆傲兀，與覃溪先生略同，而作試律乃極細膩熨貼，信此事之須斂才就範也。如《芙蓉始發池》句云：「刺水心微卷，凌風影漸圓。一《梅雨灑芳田》句云：「漠漠寒兼暖，濛濛往復來。一《既雨晴亦佳》句云：「砌水清多響，簾雲緑幾層。一皆以輕描淡寫出之，以期稱題而已。而《日向壺中特地長》句云：「紫量年大小，摹繪世唐虞。歲月諸天有，神仙一事無。一則又玉佩瓊堀，大放厥詞，烏從而測之？」

孟瓶庵師曰：「王西莊師鳴盛摩心經史之學，其書滿家，似不屑講聲韵，而所存試律則高華沈實，兼擅其長。如《上苑春鶯隨柳嘴》句云：一似將歌節奏，巧趁舞腰肢。么夏雲多奇峰》句云:、氤短纔吐岫，横側盡成峰。」《共登青雲梯》句云：「月户紛相接，飆車若可齊。一而《王言如絲》句云：「應識樞機發，難將經緯疎。」則直抉題蘊，尤非巨手不能。」， : 姜兆#曰：「我所見近人試律詩，當以汪杏江學金作爲最，其《攀桂仰天高》中四韵云：「玉宇秋如水，瓊梯夜有霜。誰人臨鵲鏡，何處詠霓裳？金粟壺中影，青雲袖裏香。步虚方寂寂，凝睇轉茫茫。」《兼葭秋水》句云：「雁信傳千里，鷗群聚一灘。短叢摇雪浪，碎響雑風湍。」《晝爾于茅》句云：「連茹多益善，純束聚無紛。舊業牽蘿補，餘功刈稻分。綢繆未陰雨，捆載及斜噫。一《如湯沃雪》句云：一羹熟鹽空撒，鶴炊粉暗儲。鵝毛堆滿滿，蟹眼候徐徐。烟火功原驟，冰霜氣自除。烹茶嘉客話，餐飯故人書。一《深巷明朝賣杏花》全首云：「預話明朝事，春聲隔巷傳。遥知聽雨夜，已是賣花天。烟景觴簫裏，晴香繡壤邊。暮寒猶料峭，曉市定喧翼。翠冷新垂手，紅酣早壓肩。侵晨鶯燕報，近午蝶蜂顛。屈指當三月，關心又一年。挑燈眠不穩，檢點酒家錢。一諸作皆有情有景，洵爲上乘。」林暢園師曰：「邱芷房先生庭滝《武帝旌旗在眼中》起四句云：「武帝留燒劫，曾聞習戰船。開元修故事，復見耀戈鍵。一按：此用扇對法也。《漁隱叢話》論律詩有扇對法，第一與第三句對，第二與第四句對。杜老《哭台州司户蘇少監》詩云：「得罪台州去，時危棄碩儒。移官蓬閣後，穀貴没潛夫。』東坡《鬱孤臺》詩云：「邂逅陪車馬，尋芳謝跳洲。淒凉望鄉國，得句仲宣樓。」又名隔句體，杜、蘇皆有此格，並非臆造。然試律中正，以不用爲宜。」按：先生詩驅遣史材，沈雄偉麗，純以氣行，且有合兩首爲一首者，未可以尋常摘句讀之。而余最愛其《買絲繡作平原君》句云：「向誰肝膽是，老我夢魂勞。」十字幾於擊碎唾壺矣。

孟瓶庵師曰：「李文藻《白露爲霜》云：「陽晞三徑濕，月落一林光。一寫『霜一字獨有神理，非描頭畫角者所能。」

又曰：「施鳳起《江海出明珠》云：「澤訝藏時媚，波看折處圓。一眼前語，而能天然湊合，遂爲高唱。」

顔酌山崇溜《聖教集書》句云：「象教宣如是，鴻題首蓋聞。」可謂巧切。又句云：「體自蘭亭摘，章從貝葉分。」蘭亭句人多忽略過，而不知僧懷仁集字多本於《蘭亭叙》，如群字之雙權其最顯者，翁覃溪師《蘇米齋蘭亭考》第八卷即詳列此事。酌山此句具徵博雅，未可以泛泛讀之。其同時作此題者，如許秋巖兆椿、莫青友瞻箓皆未見及此。莫青友詩中有「蘭亭真骨换」句，不過借作語料，與顏酌山本旨渺不相關。

陸璞堂伯焜《詩雜仙心》題云：「爲覓詩中趣，含毫正邈然。那知新得句，便擬小游仙。慧業三生在，靈心五字傳。丰神真絶世，意想本從天。繼嶺吹笙曲，湘江鼓瑟篇。全消烟火氣，獨結水雲緣。入悟非關學，旁通亦證禪。何年凡骨换，逸步繼青蓮。」通體超脱，與吴穀人先生《明月前身》一首，意境相同。

《四勿齋隨筆》云：二水懷珠而川媚」是陸機《文賦》語，作者但泛作珠詩，便失本旨。馮文止詩云：一寶氣深深映，波紋淼淼長。自然含秀潤，不待露精芒。一實能寫得「懷一字二媚一字神理。蘭懷灘詩云：「沈淵猶莫掩，入掌定生光。一拓進一層，尤爲有力。」

又云：「王堡《腐草爲螢》三、四句云：「夏夜看流火，春風記染青。一吴穀人起四句云『大化誰非化，無知倏有知。今宵螢熠熠，前度草離離一，皆是逆挽法。紀文達師曰：李義山《馬嵬》詩云：一此日六軍同駐馬，當年七夕笑牽牛。」温飛卿《蘇武》詩云：一歸日樓臺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一皆用此格，最爲跳脱。」又曰：「王堡「微姿誠草草，照眼恰星星二一句，屬對工妙，此爲才人之筆。」

又云：「楊其禄《讀書秋樹根》起四句云：「老樹空庭茂，高秋可讀書。何人同嘯詠，此景最蕭疎。一此又一點題法也。筆墨超逸，而神味已該，不得以法縛之。」紀文達師曰：「張四教《春風扇微和》句云：一淡若揮紈扇，輕宜逗裕衣。」此二句拾諸目前，而爲唐人諸詩體貌所未到。」按：「扇」字應作平聲，自唐人即已誤讀。此詩紈扇不必是點題字，固不妨也。嘉慶間翰詹大考亦此題，有一卷云：「似扇能扇物，惟風解風人。」平去兼用，遂擢前列，亦巧過前人矣。

又曰：「陳孝泳《倉庚鳴》句云：一斜捎驚蝶夢，軟語帶花香。」又云：「有情邀伴侣，無譜自宫商」二聯俱警策。」

又曰：「裘麟查《客至斗牛》詩後半云：一乍到疑無地，微寒似欲秋。何人牽犢飲，有女抱機愁。回首諸天隔，歸裝片石留。還家問消息，應向卜簾求。一層次分明，用筆亦靈氣恍惚。「何人」二句，不説牛女，尤妙。有此含蓄，末二句方收得有味也。」

又曰：「王樓村式丹《菊殘猶有傲霜枝》十韵詩，起八句云：一園圃初冬日，##滿眼看。人檐霜氣重，匝野木聲乾。獨有黄花好，無妨緑葉殘。孤標非附熱，晚節豈驚寒。」此先寫秋之蕭瑟，然後『菊殘二一字説得有根二猶有一二字出得有力。此題前聚勢之法，良由篇幅稍長，故不妨如此展步，亦非開八句點題法也。第十七、十八句云：「天意遲清景，吾生愛古懼。」是一篇結撰處，所謂不懈而及於古矣。」

《四勿齋隨筆》云：「詩家自有占身分之法，試律詩爲拜獻先資，尤不可不慎。順治初，秦松聆以庶吉士召試『詠鶴』詩，有「高鳴常向月，善舞不迎人一之句。上大加欺賞，以爲有品，館僚内至今傳誦。莊滋圃先生有恭朝考一春蠶作繭」詩云：一經綸猶有待，吐屬已非凡。一其抱負可想。張南華鵬聊應制賦『湯圓一句云：一甘白俱能受，升沉總不驚。」其度量可想。又金檜門德瑛「迎歲早梅新一後四句云：一乘時熙化日，攬秀冠群材。桃李知多少，經寒尚未開。」的是金華殿中第一人語，與北宋王沂公及吾宗文靖公故事相同。若袁子才朝考「因風想玉珂』句云：一聲疑來禁苑，人似隔天河。一當時有嫌其佻達者，雖尹文端公極力爲之揄揚，而不能掩其本色。至吾鄉某孝廉會試文已中式，以詩中二鞭殘照裏一句擅落。蓋題爲一草色遥看近却無一，閹中嫌其用《西廂》語，黜之。其實本人並不知《西廂記》中有此句也。」

科場撥卷，受撥者意多不愜，此亦人情，然亦視其卷何如耳。紀文達師嘗曰：「余充壬午順天鄉試同考官時，得一卷，文甚工而詩不佳。因甫定試詩之制，可以恕論，遂呈薦主考梁文莊公。已取中矣，臨填草榜，公病其一何不改乎此度一句侵下『改一字，題爲「始吾於人也」四句。駁落，另撥一備卷與余。初視其詩第六聯曰：一素娥寒對影，顧兔夜眠香。」題爲「月中桂」。已喜其秀逸，及觀其七聯曰：「倚樹思吴質，哦詩憶許棠。」遂躍然曰：吴剛字質，故李賀《李憑箜篌引》曰：「吴質不眠倚桂樹，露脚斜飛濕寒兔。一此詩選本皆不録，非曾見《昌谷集》者不知也。華州試『月中桂」詩，與許棠爲第一人，棠詩今不傳，非曾見王定保《摭言》、計敏夫《唐詩紀事》者不知也。中彼卷之「開花臨上界，持斧有仙郎」，何如中此詩乎？微公撥與，亦自願易之。」即朱子潁卷也。

于蓮亭比部克娶《左右惟其人》詩中間四句云：「輔也還兼弼，臣哉即是鄰。是誰肩厥辟，惟汝翼斯民。」分貼處極工穩，妙只是用經語鑄成。

黄霽青太守安濤詩名風行海内，試律亦雄傑不凡。如《玉剖骥駅》句云：「結緑渾無玷，飛黄若有神。」《喬木生夏凉》句云：「青銅千丈立，翠幄四圍張。」《四時花放不知秋》句云：「傲霜何待菊，向日總如葵。」郭蘭石稱之不容口。

卞雅堂光禄斌有《静樂軒排律》，自序云：「時人作排律，其雄者類操唐律爲之。唐人止六韵，首聯入題，頸聯承明，三、四聯正面，五聯餘意，末聯收結。前後停匀，氣度充足。今八韵詩而效唐律，其失有三焉。唐人警句多在三、四兩聯，今人效法即佳，亦未免前振後弱矣。唐人正意不過一兩聯而止，今人敷衍至四、五聯之多，次序繁複，未免前後可移置矣。唐人詩多有末、後兩聯相承作結者，今人或至第七韵猶賦正面，止剩末一韵另意作結，未免後路氣促矣。」按：此論置自光禄發之，實是度人金針。今之作試律者，知此亦鮮矣。

《卞雅堂試律》專以法爲主，然亦時有巧句。如《千潭一月印》云：「何止東坡百，休論太白三。」妙在巧而自然。又《一月得四十五日》詩最見意匠，起云：「月計皆恒唇，贏餘理則那。祗緣宵益半，却道日增多。」叙題已極清醒。又云：「算真符洛數，景豈駐仙戈。」實託出四十五日。又云：「宛添寞莢出，原止幅牙羅。」上句恰是多十五日，下句又還他只是三十日，面面俱到，非細意熨貼者不能。姜小枚曰：「李許齋方伯《華核草堂試律》有頗似紀文達公者。如《白駒空谷》云：「行矣身將隱，富然足有音。一鞭斜照淡，千里暮雲沈。暫解松間辔，應彈石上琴。與誰今夕永，從此人山深。一又《秋水伊人》句云：『豈不相思甚，其如未見何。目空窮彼岸，詞欲託微波。一又《秋燕已如客》句云：—1相期來歲到，仍與故人依。一又《纖鱗如不隔》句云：「至清真見底，其樂果何如？銀沼三分皺，晶簾一樣虚。一又《川不辭盈》句云：「有容方至海，無外欲浮天。一又《嫩寒山店杏花面》句云：「深巷聲誰唤，重衾夢怯單。路疑沽酒旅，行過讀書壇。一皆有彈丸脱手之妙。」試律本應制詩，則本朝之掌故不可不講，臨時之風氣亦不可不知。如耕精儀注，自雍正年間已加定四推之禮，而應試之作尚有用三推作雙擡字者。謁陵儀注有敷土一節，係用素服將事，而御試「地平天成」詩中尚有用《禹貢》敷土作頌揚語者，宜其均被擅黜也。至《月令》七十二候中「麋角解」，自乾隆三十一年上於冬至日親詣南苑考驗，是日塵角解而麋角不解，遂將時憲書中「麋角解」句並改爲「塵角解」，而士子尚不能徧知。館課中有莊承錢此題起四句云：「是塵非麋也，誰訛解角名。著書儒者誤，格物聖人精。」壓題得體，又開後進一法門矣。

錢湘舲閣學菓《桂林一枝》句云：「無雙超月府，獨秀聳天庭。」我朝三元開於閣學，「無雙」、「獨秀」，真覺詩中有人。

德州盧南石師相爲一代名臣，兼登上壽，丰裁嶽嶽，仍復和易近人。其《里仁爲美》詩云：「土樂郊無鼠，人欣野有落。豈惟風盡古，真覺物皆春。芹藻音傳魯，羔羊俗繪豳。當門鋤莠去，入室佩蘭統。」隱然見熙朝相業矣。

郭縉光《月湧大江流》三、四兩聯云：「影射魚龍躍，光連島嶼浮。有無痕不定，宕漾勢難收。」結尾兩聯云：「雪浪吞吴楚，金波貫斗牛。蒼茫人獨立，詩思滿輕舟。」前六句極力寫「湧」字，十分飽足。結兩句辭意雙超，不減「江上峰青」之韵。此乾隆癸卯江右領解之作，李松雲先生亟稱之。蔣礪堂相國攸銘《鴻毛遇順風》句云：「夙有扶摇志，欣逢鼓舞緣。」是題前神理。又云：「汝翼偕雲路，爲儀近木天。」是題後地步。正喻、夾寫，自見身分，不愧大言炎炎。

周石芳侍郎系英作《雙管齊下》詩，「岑有異苔封」五字最佳，惜上句「石非論日畫」五字未稱。

王魚樹克峻《三辛集》云：「凡用經語命題者，必句句取材於經，方與題稱。如陳步瀛「賢不家食」題中四聯云：「帝有調羹手，臣思作醴功。芬菊嘗法膳，粗欄愧儒風。汲井心何惻，觀頤道獨隆。笙吹鳴野鹿，卦叶漸磐鴻。一字字名貴，方見試律之體之尊。」

又云：「曹仁虎《至關學雞鳴》云：「陝阪雲千叠，崎函月一彎。」善於烘託。秦潮《五日一風》云：【畫裏新添石，花時細轉柯。一巧於雕鏤。汪如洋《渭川千畝在胸中》云：「平安春人抱，芒角酒争功。」著題而能渾成。陸伯焜《日中有王字》云：「當陽符出震，盈度叶占豐。」《易・豐卦》：「豐亨，王假之勿憂，宜日中。」切題而能典重。皆足以牖迪後學心思。」

陳東橋應元日：「論詩者每謂詩中可覘人品，即試律亦有之。如曹文正公《虎賁脱劍》詩云：「蓮鍔森能斂，霜鋒厲不聞。兩階干羽舞，一氣斗牛分。但使深藏器，何須上決雲。三千人偃武，八百國同文。-居然有太平宰相氣象。又如洪稚存編修亮吉《銅似士行》詩云：一沙礫鍵錘外，風霜鍛鍊中。青非誇萬選，赤亦表孤衷。一編修以鼎甲詞臣建言出塞，平生志事亦具見於斯也。」程春廬同文曰：「那繹堂尚書《歌風臺》云.・一山河供盼睞，龍虎出塵埃。」又《心鏡》云：「四照神仙目，千秋宰相才。」蓋非内綜部政，外握兵權者，不能作此語。」高廟不用眼鏡，而考試翰林詩乃以「眼鏡」爲題得「他」字。阮芸臺師句云：「眸瞭何須爾，瞳重不用他。」擢第一。一云：「四目何須爾，重瞳不用他。」吴稷堂先生省蘭結聯云：「聖皇離照普，天鏡不須磨。」擢第二。聞有一短視眼者，乃據實自陳云：「聖明何用此，臣昧必須他。」得附高等，亦可謂善於立言者矣。

阮芸臺師嘗告余曰：「記得會試詩題爲一草色遥看近却無，我詩已作成，時方亭午，因沈思遥有近無必須説明方好，吮毫許久，得結句云:一回望經行處，芊芊又滿途。一自鳴得意，而人皆忽略若無覩也。同時有吾邑貴徵者句云：「碧歸行馬外，春到濯龍隅。」恰好關合到御園，爲時所傳誦。」乾隆庚戌散館詩題爲「石報玉0先是數日有聖製《石飘玉論》宣示廷臣，篇中大旨辨石之不能幅玉。時阮芸臺師已入南齋，敬聆其説。及應試，首句云：「玉石難相報，宸章辨理精。」遂擢第一，此所謂風氣之先者也。

乾隆間考試翰林以「春雨如膏」爲題得「訛」字，應試者皆知「訛」字指「膏」字言，然孰平孰仄，尚不能遽下斷語也。惟陳花農琪直讀作去聲，遂擢第一。而第二爲潘芝軒先生世恩，則平去二音並用，於三、四點題云:「膏之膏自沃，雨我雨偏多。」以去聲「雨」字陪出去聲「膏」字，令人無可指摘，尤爲巧不可階。此外尚有數人平、去兩用者，皆在二等。其餘用平聲讀者，悉入三等矣。乾隆甲辰南巡召試，詩題爲「南坍北漲」。時上方閲視海塘，題意爲塘工祝固也。張蘭渚侍郎師誠取列第一，詩云：「新猷欣在甲，昔效溯於壬。」恭閲高廟御製詩，有「壬午溜遷後，甲辰水尚深」之句，壬韵一聯與聖意合。又費西墉錫章詩云：「水行全制丙，土德自安壬。」亦入選。嘉慶間，大考詩題爲「春風扇微和」。毛吟樹謨得高等，其句云：「凌消河帆順，震化土膏匀。」緣是時河工適報凌汛安瀾，又逢元旦瑞雪，御製詩有「元旦祥霎合」句也。後聯又云：「龍韜閑甲士，鸞駱肅寅賓。」亦緣是年舉行大閲禮，並逢親祭朝日壇。皆關切時事，合頌揚之體也。

嘉慶甲子考試差詩題「成允成功涂淪」。莊以轉起句云：「睿算先操勝，臣謨亦獻誠。」時值三省軍務告捷，頌揚得體，遂擢第一，典試江南。道光辛卯考試差題爲「水流心不競」。有某翰林句云：「執競原無競，皇衷仰智臨。」亦膺超擢，典試江南。

卞雅堂曰：「經語入詩，古已有之，於試律尤宜。如姚文僖文田《吉人辭寡》詩頸聯云：「吉哉彰九德，寡矣慎三緘。一王苹華觀察耀辰《誠存爲物祈》詩頸聯云：一銘丹書紀敬，保赤語求誠。一邱芙川動《拔茅連茹》第六聯云：「群萃徵於野，同升慶得輿。一陳午橋鴻《砥礪廉隅》第四聯云：「介矢心如石，圓嗤器不#。」皆極典重。」

劉澗稿所撰《試帖説》，博取近代名流所作，分别評題，有足豁人心目者，爲摘録若干條如左。云：「凡試帖須先講起結。起得正大者，如紀文達公《指佞草》云：「聖世原無佞，群芳自效忠。一起得高妙者，如吴穀人《杏花時節在江南》云：二唱江南曲，春風動客思。」起得飄忽者，如吴穀人《嚴陵釣臺》云：「畫眉聲不斷，來泊上灘舟。」起得豪邁者，如王惕甫《赤壁燒兵》云：二笑無江左，曹兵竟欲東。一而結聯尤難人選，如李介夫《雪夜人蔡州》云：一凱歌來日唱，猶帶郢中聲。」能攝全題，故佳。邱苣房《武帝旌旗在眼中》云：一茂陵凝望處，秋色滿長安。」吴毅人《昆明池習水戰》云：「宵來鯨目冷，望斷茂陵烟。』又《秋陰》云：「笛聲能叫破，催日出峰頭。」又《蚓笛》云：「倚樓人不見，籬畔月斜臨。」王惕甫《江船火獨明》云：「羈人常獨醒，炯與客心懸。一皆有遠神逸致。而宓如椿《秋山如妝》云：『只有眉難畫，須銜月一鉤。」用筆靈敏。彭雲墀《長房縮地》云：「轍迹周天下，雄心笑穆王。」尤得反結之法。此不過摘取數聯而法已略備。」

又云：「試帖中有以人姓名押韵者，尤見力量。如王惕甫《蝴蝶上階》云：一蹉鸵三絶鄭，贊歎五言蘇。」蔣丹林《言在區蓋之間》云：「守瓶箴記弼，炙軽説嗤髡。』又《以稼名軒》云：一問穫樓題米，躬耕隴憶龐。一邱黄房《買絲繡作平原君》云：「金鑄同懷范，衣裝似象敖。」宓如椿《牧豕聽經》云：『操鞭方效祜，隔帳欲師融。」竊謂姓名單用一字，必須最著之人，兩字、三字，不妨稍僻之典也。」又云：「試帖體當多用實字，而少用虚字，便味厚而氣健。若五字不相連屬，而自我得之，天然成句，則軟弱之病除矣。亦有但用一虚字，而殊愜余心者，如吴穀人《玄鳥至》云：「草又今年碧，襟猶去日紅。一又《披書坐落花》云：「文章曾水面，風景又吾廬。一何蘭士《新萍泛让》云：「流水纔今日，楊花又夙因。一王惕甫《迷路出花難》云：「折梅曾此地，飛絮又誰家。」孫平叔《赤壁前遊》云：「赭鞭餘斷岸，紅葉又新秋。』彭雲墀《赤壁後遊》云：「殘杯猶在手，明月又當頭。一陳厚甫《春草秋更緑》云：「西堂曾舊夢，南浦又新愁。一似此數聯用一虚字，皆能摇曳多姿。若操之未熟者，每假虚字，以醒用意、用典之處，鮮不流入平軟一路矣。」

又云：「凡對仗之工緻者，莫如吴穀人。如《漏洩春光有柳條》云：「鵝兒黄乍破，螺子黛新描。」又《蟄蟲坏户》云：「護凉依草脚，補隙借苔鬚。」又《春泥百草生》云：「屐齒通深巷，裙腰認故蹊。一又《夏蟲語冰》云：「頭銜宜亦假，牙慧拾何須。一又《落日在簾鉤》云：「倚猶分白醉，垂亦近黄昏。一又《三月春陰正養花》云：「已毒雲頭重，還防日脚侵。一錢雲巌《老當益壯》云：「梨眉安且吉，艾髮壽而臧。」朱芸舫《草木爲毛》云：「苔髮春梳雨，松髯夜拂濤。一宓如椿《如掃落葉》云：「纔除三豕誤，又墜四羊訛。一又《木棉》云：一裳衣周赤子，鼓笛賽黄婆。一梁九山《亥有二首六身》云：一巧將蒼帝子，核出絳人年。一聶蓉峰《得意忘言》云：「每笑卮詞費，何勞鼎説詳。一蔣丹林《求馬唐肆》云：一物已成烏有，人還與馬謀。一李介夫《偃伯靈臺》云.・一經營曾不日，聲教暨無雷。」似此側對、反對、實對、虚對，錯綜變化，用之不窮矣。」

又云：「詩中用支干字作對，須兼正用、旁用、虚用法始備。正用法，如吴穀人《王道蕩蕩》云：「步難窮豎亥，世自樂夷庚。一又《歐冶子鑄劍》云：「天風驅六甲，星魄攝長庚。」吴稷堂《鍊石補天》云：「六丁晨動橐，太乙夜投舂。」蔣丹林《五經無雙》云：「亥豕文歸一，丁鴻殿少雙。」李鍾壁《天船横

-九四 漢》云：『浮空同太乙，懸象配長庚。一蔣霽園《無逸圖》云：一戊甲徵元鳥，丁辰遡赤烏。』又《龍星體見》云：「尾辰猶待伏，鱗甲本來無。一李振庸《先立秋三日》云：「伏庚行欲盡，先甲慮須周。一旁用法，如雷筠軒《燕知戊己》云：「路向丁橋識，簾隨甲帳窥。」《泰山#穿石》云：一穴應從丙出，峰直待丁開。」黄本幾《囿有見韭》云：「挑菜剛三卯，銘椒雜五辛。」宓如椿《小卯出耕》云：一辛田犁乍發，戊社鼓齊鳴。一《一色杏花紅十里》云：「去馬誇黄甲，遊人笑白丁。」王儕嶠《柳梯》云：^—|生寅同見韭，孚甲未爲萍。』虚用法，如蔣霽園《夏扈趣耘》云：『作意催丁壯，關心警午慵。」吴穀人《緑竹夾清水》云：「穿出東丁韵，消除正午炎。一雷筠軒《深巷明朝賣杏花》云：「漏憐丁夜點，春約午橋赊。』」又云：「題有數目字者，不可抛荒^^但要運以巧思。如顔崇瀉《雪花六出》云：「三珠疑樹迸，一瓣較梅添。」李松雲《其數六》云：「三陰重卦合，一線五紋添。一陳伯恭《其數七》云：一審音兼正變，齊政察儀衡。一梁九山《一月三捷》云：「山連傳箭定，城築受降勤。一又《石碑三體》云：「蠹失成仙具，魚無轉寫慙。一宓如椿《飲易三爻》云：「上中由下起，天地以人參。一邵玉清《十日一雨》云：「經旬纔度一，逢閏恰餘三。一程蘭翹《五日一風》云：「月周番六計，旬浹信重過。』」又云：「題有方向字，亦須刻畫。如戴紫垣《魚戲蓮葉東》云：「光摇新月上，影避夕陽紅。」吴穀人《燈右觀書》云：「短袂舒肱易，新銘勒座工。一又題有顔色字，亦須帽染。如法時帆《雨五色》云：一露囊盛欲溢，雲錦濯初匀。一雷日履《知白守黑》云：一素辭爲詢地，涅謝不緇名。一陳楓階《柳汁染衣》云：【紆抛前度白，袍話異時藍。：

又云：「詩忌平庸，然亦不可過火。如汪彦博『腹笥』題、坦信舒遷卷，捫宜實若虚」之句，最爲穩愜。或亦有句云：一笈不雙肩負，廚真兩脚連。」則已著跡。若「腹稿」題有「詛防心賊竊，儘許臓神觀，豈不太鑿混沌致傷風雅耶？」

又云：「應試詩體最宜吉祥，凡字不雅馴，典非祥瑞者，斷不可輕涉筆端。余己卯分校粤閹，詩題係「山崇川增」，有反用崩蠢而被黜者，有韵押滄桑而不録者。至於傷時慨世及「魂」二鬼」等字，雖懷古題亦宜斟酌用之。」

又云：「凡闊大題，不但寒儉非宜，即清麗題而配色選聲亦必須相稱。如吴穀人《春色滿皇州》云：一雲霞開世界，草木健精神。一《卧龍》云：「天地廬中大，風雷世上忙。么河源》云：「地軸中間轉，天瓢絶頂翻。一《華山仙掌》云：「千尋雄赤壤，一握去青天。』王惕甫《振衣千仞岡》云：「湖山随俯仰，天地久低昂。」《聖爲天口》云：一霧披開日月，雪亮話乾坤。」梁九山《水雲魚鱗》云：「溟靦將海立，河鯉挾雷屯。」李常吉《王道蕩蕩》云：「天包垣左右，地盡畝南東。一劉文正《巨靈擘太華》云：「練界中央白，螺分兩道青。』曹大文《大圜在上》云：「連環坤轉軸，句股月虚弦。一何研農《雲霞出海曙》云：一蛟宫天不夜，貝闕地先春。一宓如椿《爺戴山扑》云：「勢翻竈窟動，聲撼蜃樓寒。一似此等題，非胸有書卷亦不能成佳句也。」

又云：「凡遇瑣細題，能不爲題所窘，而以大雅之筆出之，斯稱能手。如吴穀人《嫌螟巢蚊睫》云：7身名青眼及，世界白毫如。」何等氣象。又《阮孚蠟屐》云：「回頭餘雪爪，插脚厭風塵。』何等興試律發話卷之三 一九五

-九六 會。李介夫《袖中有東海》云：一心胸有雲夢，襟帶自江湖。」何等胸次。何研農《花薬上蜂鬚》云.，『鍛簾投或誤，鼠筆畫難描。一何等瀟灑。胡梁園《飛篷不賓》云：一出山仍小草，處世亦勞薪。」何等超脱。此等句皆當鋪金奉之。」

林辛山曰：「聶蓉峰太史銃敏謂天地之物無獨，必有對。作詩者苟細求之，自有天然對偶，然須是在人意中，却又出人意外，方爲入妙。近日試帖對偶之巧而不繊者，如吴稷堂省蘭《學雞鳴度關》句云：「學成雞口利，穩度虎牙尖。一王聽濤茂松《班生投筆》句云：一燕頷威名著，蝇頭事業閒。一潘芸閣錫恩《聲音木》句云:「爲啓商巖兆，疑從魯壁聞。一吴藹人信中《績烟添柳重》句云：「鵲尾薰時逗，鶯身壓處偏。一周酉山有章《大山宫小宫》句云:「兒孫皆布列，天地此牢籠二伍實生長華《高宗夢得説》句云:【理參漁父吕，占異客星嚴。一楊叠雲殿邦《菊殘猶有傲霜枝》句云：「天應憐晚節，人更憶重陽。一奎伯冲照《年少不廉》句云：「我方知不足，人乃笑無厭。一吴梅梁傑《竹室生虚白》句云：「案無塵馬到，人與簪龍居。」」

又曰：「試律有空中一聯傳神者，情景在有意無意之間，神韵在不即不離之際，此境最爲超妙。如戴蓮士相國《漁舟唱晚》句云：「月白人歸浦，山青客倚樓。一英煦齋相國《遠看原上村》句云：「幾家深樹繞，一帶夕陽殘。」馬元伯瑞辰《繞屋樹扶疎》句云：「柳巷成陰處，柴門返照餘。一諸如此類，皆能於空際傳神。」

又曰：「試律有兩句作一句讀以醒題者，氣格更爲流宕。如彭文勤公《風不鳩條》句云：一有時花自落，應是鳥頻驚。』紀文達公《殘月如新月》句云：「有時斜照水，定亦誤驚魚。一王惕甫《風泉韵続幽林竹》句云：「欲將千个緑，併作一庭秋。一陳萸坪俊千《人情爲田》句云：一望君如望歲，時雨復時晴。」伍實生《斷帶續燈》句云：「有餘垂可用，不足繼猶能。』葉兩坟維庚《易俗是張琴》句云：「斯民殊嶂睥，其德自惜惜。」皆能運兩句爲一氣者也。」

又曰：「温飛卿「樓臺甲帳，冠劍丁年一一聯，此用干支巧對法也。近人試律多喜用之。如黄在庵玉衡《生魚懸庭》句云：「出穴知從丙，充庖莫付丁。一劉心農煒《膏澤多豐年》句云：「德並壬公頌，期甯甲子訛。一伍實生《民生在勤》句云：一生生垂甲令，在在惕辛勤。』楊叠雲《政如農功》句云：「如將辰告意，其切卯耕期。一陸小雅以煩《咸與維新》句云云詩》樂《由庚》補，人知令甲嚴一之類是也。」按：此調始開於乾隆年間，彼時語尚渾成，不似近來之傷於爨積。記得《館課集》中有「五風十雨」題云：「循環占甲子，次第課丁男。」可謂絶唱。而《有正味齋集》中《禹平水土》題云：「癸甲勞心日，庚辰佐命初。」亦落落大方，今人不能及也。

又曰：「卦名作對，其制非古，而今人亦喜用之。今録其巧不入纖者，如王聽濤《佩刀出飛泉》句云：「定許占師吉，何煩掘井勞。一趙樹三殖庭《敦俗勤農桑》句云：「井井青疇畫，離離緑蔭繁。」端木俊民杰《政如農功》句云：一爾疆開井井，我黍藝離離。」又《安于覆盂》句云：「泰平基早定，震仰勢全殊。一」

張蘭渚侍郎庚戌恩科會試詩題爲「老當益壯」。時值高廟萬壽，詩有云：「孰比乾行健，争看泰策長。八徵欣遞衍，六帝豈能方。」頌聖合法，闌中傳觀，遂中第七名。館課詩題爲「有時三點兩點雨二中四句云：「子山修竹句，工部野航詩。汲水僧歸後，眠沙雁起時。」間林少穆督部言，院長彭文勤公極賞此兩聯，謂刻畫「三」、「兩」二字精巧絶倫。按：後進習試律者，每誦是篇，然能學其工切者鮮矣。侍郎長君同甫應鼎試律詩甚多，並精切不浮。如「高屋建甑」題云：「形踰飛閣險，守異挈瓶勞。二説言乎兑」題云：「西方徵有喜，東作慶初收。二秧馬」題云：「叱犢追雲陌，翻車答水鄉。」皆刻意而成，不同凡手。侍郎次君仲甫舍人應昌工試律，與同甫如験之靳。如「詢于芻竟」題云：「笑士樵談道，横經牧解文。」「春日遅遲」題云：「坐久鷲啼换，眠酣蝶夢癡。二曝書」題云：「酉山高閣外，午院細風初。」均佳句。仲甫第二子慈齋興厚能承其家學，「斗柄南指」題詩句句切「南」字，如云：「門紀昏黄正，光休太白參。秩平訛可驗，杓轉象能諳。齊色三能現，歌薰一曲含。鶉踱依漢路，龍見映湘潭。上界爲車擬，中央長物探。」

《九家試帖合存》之刻，成於乾隆乙卯。是年余方留京夏課，即寓居余叔九山公宅中，親見諸先生往來會課。每課初稿，余皆得從旁竊觀，後乃匯存王惕甫教習處。惕甫自任選政，丹黄塗乙，滿紙燦然。九山公嘗舉以示余。京師之爲試律者，風氣耳目爲之一新。當時同課實不止九人，惕甫叙例中所謂「同人尚有筆録未竣者嗣出」是也。然自惕甫於丙辰會試報罷出京，而此會遂歇，詩亦遂止於九家。惟記其時如何實齋西泰、游彤卤光繰、伊墨卿秉綬、蔣丹林祥墀、辛筠谷從益諸前輩，皆會中人也。特其詩無多，故不入集耳。堪記於此。按：近有《十家試帖》之刻，九家之後添入汪雲壑如洋詩，不知何人所爲。當九家會課時，雲壑實不在京，恐已歸道山矣。

會中人以吴穀人先生錫麒年輩爲最先，故以《有正味齋》居第一。惕甫最推重先生之試律，其作序云：「穀人他詩靡不工，然生峭之音，新蓓之色，超逸之解，以南宋、金、元與漢、魏、六朝共鍵而冶，雖脱化幾變，猶足以知其爲西泠前輩流風。獨八韵詩則天投自解，一洗萬古，真力彌滿，先射命中，洞入題湊，横生側附，衆妙孕包。時而見若異軍蒼頭，時而見若時花好女，時而見若佩玉長裾，時而見若仙巾鶴蟹。條忽異狀，不名一能。予方瞑眩顛跡，驚猶鬼神，而又烏乎測之哉。」亦可謂傾倒之至矣。穀人先生詩句，每如生金鑄成。如《天行健》句云：「旋乃無聲磨，張之不弛弓。」運古語爲偉詞，

試律叢話卷之四

他人有此筆力，而不能如此自然也。若《十八學士登瀛洲》云：「天心方李屬，公等合松呼。」特是巧語。紀文達師《四十賢人》云：「五君容共席，八座各分茵。」程蘭翹師《六出花》云：「十方留四照，三徑見雙清。」《一年七十二風》云：「花計三番信，春添一倍宫。」同此巧合天然，偶一爲之，亦見新穎。若專事以此爲工，則傷格矣。《有正味齋詩》美不勝摘。全首如《明月前身》云：「忽悟團團月，從前即此身。小時渾不識，今夕又相親。萬古留圓相，三生證净因。瓊樓寒處夢，金粟影中人。脩到皆仙佛，邀來孰主賓。冰壺曾濯魄，秋水定爲神。磨鍊經千劫，虚空只一輪。吴郎舊游在，幾度桂花新。」通體靈妙稱題，竟是自爲寫照，故結語直下「吴郎」二字。《春色滿皇州》句云：「清鐘長樂樹，暖鼓太平人。」然鐘鼓互舉，究竟近聲而不切色。余記得先生原稿是「萬家元夕酒，一路曲江人」，似勝今本，或後以「酒」字不宜於試帖而改之。又《殷浩書空》云：「高閣宜君輩，蒼生誤此公。」記得原稿上五字是「末路慙名士」，似皆原稿爲勝也。《花壓闌干春晝長》句云：「人正東風倚，天難夕照斜。」《披書坐落花》句云：「文章曾水面，風景又吾廬。」當時此兩聯最膾炙人口。《春陰》句云：「城郭描能 淡，樓臺望轉深。白摇飛絮去，紅帶落花沈。」又云：「一番中酒意，幾日裹頭吟。易暝新烟路，難忘舊雨心。」《秋陰》句云：「遠水三分白，斜陽半餉留。模糊雲際樹，蕭械水邊樓。點雪明雙鷺，迷烟夢一鷗。丹黄開畫本，昏黑盪漁舟。」皆繪水繪聲之筆。《愚公移山》句云：「豈是鞭之走，居然負以趨。」句法似《我法集》，孰謂兩派格不相入乎？《泥金帖詩集》中共有四首，撰詞各異而命意則同，不如《我法集》中之「高山流水」四詩，各出機杼也。「惜來原似墨，披去竟無沙」一聯特工，人皆稱之，而余尤愛「一函增鄭重，幾輩動咨嗟」十字，空寫更妙。然尚不及余叔九山公句云：「千佛經傳世，群仙夢到家。」尤有情景。《元夜張宴奪崑崙》句云：「戰氣笙歌外，兵機匕箸閒。鼓鞏齊入破，鎧月不能閒。」聲采俱壯，非此不能稱題。存素堂之「峰烟迷火樹，酒氣失雲山」，芳草堂之「觥籌參律令，火樹射朱殷」，亦是好句，而尚遜此之雄深也。《李憑雪夜人蔡州》句云：「蝴蝶人方夢，鯨靦穴早搜。洗兵今夕艷，挾纖後時酬。」此種粗狼題，獨以蘊藉出之，故佳。《長生未央》句云：「西頭風不到，太古月同明。」用空寫法。「銅盤通露氣，瑶島接春聲」，用旁寫法。結句原稿是「蟾蛛忍清淚，爲汝賦西京」，今稿改爲「琉璃還製匣，留與石交盟」，以合應制體裁耳。論詩境，則以原稿爲佳也。《似曾相識燕歸來》句云：「故人猶白屋，公子自烏衣。」又云：「光陰深巷是，風景落花非。」情景相生，妙在毫不費力。《龍興雲屬》句云：「嘘氣全成水，回頭忽變峰。鱗而黏絮絮，尾段裹蓬蓬。」《風雨奉龍》句云：「慘淡群靈會，蒼茫萬里從。半空蒸海氣，大澤護神蹤。-一詩題面相同，故摹寫亦略相似。王惕甫《風雨奉龍》句云：「白驚滄海立，黑入太陰濃。」又《巨魚縱大壑》句云：「江湖身外事，風雨腹中書。顧盼生頭角，蒼茫接尾閭。」與此同一氣勢，皆題境使然也。集中單聯之足傳者，如《儒爲雞廉》句云：「身世愁風雨，光陰誤米鹽。」《行己有耻》句云：「放教清夢穩，笑謝盗泉甘。」《詩雜仙心》句云：「身從明月證，夢向綵毫圓。」《王猛捫詰》句云：「目已無餘子，談真破小言。」《鷄缸》句云：「起舞交雙蔗，留談配一蕉。」《得意忘言》句云：「文章花在水，風景月當門。」《豳風圖》句云：「春酒羔羊地，秋風蟋蟀天。」《漂母飯信》句云：「春雨王孫草，秋風大將幢。」《臨邛沽酒》句云：「植花桃竹路，名士美人風。」一

《淵明歸隱》句云：「花因簪鬢好，柳解折腰非。」《萬變圖》句云：「霖雨隨時有，丹青絶世無。」《漏洩春光有柳條》句云：「瀟岸烟初活，旗亭雪已消。」《賞月延秋桂》句云：「天開金粟界，人話木犀禪。」《鷹隼出風塵》句云：「目中餘源洞，秋外極蕭騒。」皆名句。而《山人足魚》句云：「傳書應謝雁，快意許兼熊。」尤爲巧力兼到。按：近人有欲改「霖雨隨時有」爲「朱墨随時近」者，真點金成鐵也。次穀人先生者，爲余叔九山公。惕甫序云：「《芝音閣詩》一卷，凡八十首，長樂梁上國九山撰。九山與穀人同年進士，齒次於穀人，故卷居第二。九山穎悟絶人，入翰林以善清書有名，養親家居十餘年，然後還朝。授徒輦下，假館以居，借車乃出，落落然若未始有官者，即其人可知也。其爲人温純而怒，貞固而信，一事一言，旁皇周浹，無所不到，雖於八韵詩亦然。其入課稍後，而作之甚勤，每課同人出稿無多於九山者，蓋敦敏而入進又如是。兹所存多卓麗茂密，以博徵材，以巧寓思，以華緝盡飾，以雕琢詣微。讀館閣詩者，讀九山詩而於是滿志矣。」惕甫最賞九山公《夢吞丹篆》詩云：「衡嶽峋碑杳，張生石鼓殘。豈期丹篆好，翻向夢中看。吞比爻三畫，祥逾錦一端。日光兼玉潔，鳳泊更龍蟠。倘^殊蛇影，分明作蠹餐。珊瑚將拄腹，蟲鳥欲鐫肝。浣胃江浮籀，探喉彩吐翰。天章仍手抉，雲漢永瞻韓。」余曾見惕甫所輯《試帖合存》初稿，惟此題全首密圜，謂浩氣流行，排律中所僅見也。《芝音閣集》中《亥有二首六身》句云:「首作乾坤策，身推臂指聯。分明斑白景，支拄百骸堅。」游彤卤前輩最賞之，謂此種題亦能傳神阿堵如此，自是筆妙。《以指測海》句云：「伸臂同爺扑，浚波學鷺拳。浮光將撈月，倒影欲捫天。」《春泥百草生》句云：「風軟扶初出，烟輕盼欲迷。峰容蘇野燒，雨色换荒蹊。」《天孫雲錦》句云：「運斗灘衡正，飛梭日月忙。雷破喧杼柚，霞綺襯明光。」《張良借箸》句云：「宰肉群猷壯，杯羹霸氣柔。有人撞玉斗，此著奠金甌。」《共登青雲梯》句云：「氣協能衝斗，輝聯欲聚奎。風聲聽履接，月路列名題。九道揚鑰合，三階拾級齊。」《如飲醇醪》句云：「未識温淳意，幾嫌淡泊遭。肝脾經浹洽，膠膝讓堅牢。」《春浮花氣遠》句云：「暖蒸烟外島，香擁水邊樓。浩蕩喧黄鳥，迷離趁紫驕。」《金鴨焚香》句云：「燄浮鳩擘海，烟遠鶴歸林。已泛三春暖，難灰一寸心。」《飛星過水白》句云：「趁勢孤痕直，流光兩道微。分明高與下，倏忽是耶非。」《春帆細雨來》句云：「江光沈曉几，人意爽春衫。按舵雲收港，推篷翠泡巖。」伊墨卿評云：「無不從大處落墨者，而端莊流麗、剛健婀娜遂兼而有之，信非大手筆不能。」他如《千佛名經》句云：「世界有爲法，凡夫如是觀。」《六翩傳鳩》句云：「争詫馬非馬，竟同牛戴牛。」《一生二》句云：「譬之仁兩瓣，本是核孤擎。」語皆警策，非俗手所能及，特非試律正體，不可不知也。次《芝音閣》者，爲蒙古法時帆祭酒之《存素堂試律》，凡五十首。惕甫序云：「時帆長子二歲而次於九山，故卷在第三。時帆用漁洋三昧之説言詩，主王、孟、韋、柳。又工爲五字，一篇之中，必有警句，一句之勝，敵價萬言。其所學與予異，而過辱好予，有作必就予審定。嘗刻其咏物一種首以示予，偶弗之善，遂止不行。後五六年，欽州馮魚山敏昌見而大稱之，問何以不行，時帆以余言告，余始獲聞之而悔前言之過。世亦有沖然嗜學如是者乎？時帆於八韵詩，獨不言王、孟、韋、柳，應用之格，當時之體，皆同課中所寡有也。然以其居遠，逢課或不時至，或至而不及爲詩，是卷所存大半皆舊作及應試、應制之篇云。」

伊墨卿曰：「法時帆老於詞館，故於掌故源流及典學宗旨最所熟諳。如《雲上於天》詩云.，一水也雲之體，還因習坎成。直從天上覆，不比地中行。嘘氣騰三極，流膏沛八瀛。月波浮浩泳，星渚驗盈盈。但覺風輪鼓，誰知雪練横？解經儒者誤，釋卦聖人精。位協中孚德，繇傳下濟情。宋書兼晉志，考訂未詳明。一《樓婚鳴》詩云：一是端非姑也，誰訛《月令》名？著書沿俗解，格物仰詩評。青草年年滿，空堤夜夜鳴。居然喧兩部，豈止叫三更？不問官私地，頻聽遠近聲。響同鳩唤雨，情别鵲呼晴。是有機緘鼓，非將口舌争。持頤來水畔，識爾爲催耕。」闡繹御論，宣究物情，皆非徒鑽故紙者所能辦也。」

游彤卤日：「法時帆《上元張宴奪崑崙》句云：「烽烟迷火樹，酒氣失雲山。一《韓薪王湖上騎驢》句云：一雪笠三杯後，霜刀百戰餘。一雜之《有正味齋》、《芳草堂》中，亦一勁手也。」《芳草堂試律》凡一百首，惕甫自序云：「予既齒次時帆，亟不獲讓，遂爲卷第四。予前家居爲諸生十年，非考試不作八韵詩，亦偶以獲賞巨公。初不自負，及來京師，始覺此事爲當今所重，猶未暇措意也。既召試入一等，以詩賦爲名，乃稍稍爲之。及是與諸君同課，所作始漸多矣。予聞講試帖者，皆謂與他詩異，能試帖不必兼能他詩。予以爲與他詩同，且必他詩悉工而後試帖可工，必有韓、杜百韵之風力而後有沈、宋八韵之精能。是耶？非也？予無以自信也。是課始起，予年最先，作詩紀事，諸君和之，繼而時帆至，又繼而九山、穀人至，然猶次居第四。嗚乎！此增予年長之悲，又重予弗殖之懼也。」

《芳草堂詩》純以古近體之法行之，故俊語雖多，而不能掩其僵氣。如《李憑雪夜入蔡州》云：「三更驅鶴鶴，一箭叫鳴鶴。收還銀世界，提出血骷髏。」句雖動人，而不及《有正味齋》之蘊藉矣。《韓薪王湖上騎驢》五、六句以下云：「記得黄天蕩，曾翻赤日車。風檣皆陣馬，粉黛亦旄旗。秃尾今如此，雄心合付渠。何人争棧豆，老我即籃輿。」搏挠盡致，試律中不可不開此法門。陳恭甫《蘇子瞻游赤壁》後四韵云：「憶昔東風便，燒兵白晝麋。青蒼自吴楚，旗鼓幾孫曹。今夕孤篷影，長天萬里濤。三更有歸鶴，飛夢下臨皋。」正同此機軸也。《江清月近人》起四句云：「危檣江上程，遥夕坐空明。沙迥雪無色，潮歸月有聲。」造語雖工，但此是五律句法，不可以入試律。且第四句「月」字必應用平聲，不但與上句「雪」字相救，且與首句「江」字相呼吸，否則落調矣。此不得以惕甫而爲之詞。他如《自鋤明月種梅花》云：「偶影兼描我，前身本是渠。幾生脩得到，此照畫何如。」《迷路出花難》句云：「嶺記來時是，橋從轉處差。折梅曾此地，飛絮又誰家？」《樓深月到難》句云：「銀燭頻銷夜，冰簾只貯寒。明纔分屋角，影未落簷端。」《鷹乃學習》句云：「健骨雙繼下，秋心萬里前。授身旋颯爾，側目又翻然。」《率馬以骥》句云：「紫電奔孤影，青雲付後塵。權奇從駕馭^^駕鈍亦精神。」細膩熨貼，此試律之正調，實惕甫之變調也。

《知不足齋試律》凡八十首，南豐雷筠軒太守維需撰，次爲第五。惕甫序云：「課中諸君皆與余有素，惟筠軒以同課始相識，遂相好也。其爲人默而好深湛之思，意有所屬，目光上視，瞬不得轉，攫之深深，索之杳杳，思路既窮，忽然穿脇而出，語必驚絶。每課常先至，而脱稿必最遲，燭上會食，時時團坐以待筠軒，蓋慘淡經營，出於其性也。」

伊墨卿曰：「雷筠軒詩在九家中，格律最爲謹嚴。如《禮義爲衣》句云：「鼠謝無儀警，鵜懷不稱慙。」《丙吉問牛》句云：一繫占无妄吉，茁聽有司長。」《亥有二首六身》句云：一尾非由丙借，腹偶似壬聯。一《林繁匠入》句云：一鳥聲紅樹裏，人影緑雲隈。」《王猛捫蠹》句云：「噬膚心載切，抵掌舌頻翻。」不必露掌掀拳，而自然雅合，此境正不易到。」按：筠軒有「細雨滴梧桐」題承聯云：「微雲微雨夜，一葉一聲秋。」自在流行，集中當以此爲絶唱。

《方雪齋試律》凡八十首，靈石何研農太守元娘撰，次爲第六。惕甫序云：「研農先生在詞館習清書，旋居户曹，無由作八韵詩，故舊作無幾，所作多課中題目。研農之詩，渾灝流轉，從空而下，一氣相生，一筆迅掃，尋本植榦，播蕤發條，咸得其序。鍊而不至於碎，雋而不傷於雅。雖其才敏勝予，而詩格在同課中與予爲近，其作字好用歐陽率更體，又與予同。惟其性行醇粹，非予所能及。然則予之所以稱研農者，人且以爲建言而好人之與爲同也。」

有一客向余論九家試律，以《有正味齋》、《芝音閣》、《芳草堂》爲上選，而以《存素堂》、《方雪齋》爲可删。余謂今人讀九家詩者，每至三卷，已覺五花八門，目眩意足。四卷以後，題目既多複見，意境亦復大同，直未嘗首首研究，遂憑耳食之論，一掃而空之耳。即如《方雪齋詩》，如《王猛捫蠶》句云：「黑頭誰#佐，赤手此中原。」《韓薪王湖上騎驢》句云：「此日朝廷小，平生將佐疎。」《焦桐入聽》句云：「焦亦何妨尾，灰原不到心。」《鹰隼出風塵》句云：「長鳴規大野，得勢下晴皋。」《風送春聲人權歌》句云：「轉喉成樂府，有脚是春聲。」《似曾相識燕歸來》句云：「朱猶前度網，烏是故人衣。」《春陰》句云：「粉壁明三面，梨花皎一林。」此等與諸家抗衡，似皆有過之無不及者。客曰：「如《林繁匠入》句云：「拔其尤切矣，工則度誠然。一子亦以爲好句乎？」予曰：「老筆頹唐，偶爾有之，豈得掩其通集之美。集中如《道遠知験》句云：「惟爾才堪託，稱其德信然。一《抱一爲天下式》句云：「惟精同執厥，大衍異虚其。」《郭林宗折角巾》句云：一豈必儀堪式，由來士所宗。』《先雨芸耨》句云：「去本嚴非種，勤休忘迨天。倘經私及我，已懼舍其田。一《夏雲多奇峰》句云：「真幻形原别，高低認欲訛。不知騰處速，但訝望中多。削出奇如此，飛來妙自他。一皆以清空之氣行之，於九家中實爲别調。而《一心呪筍莫成竹》首云：「幾日曉雷驚，春園筍盡萌。但愁新等解，難遂老饕情。纔見貓頭小，俄將鳳尾成。萬竿如眼底，千畝那腸撑。願屈琅幵節，長留玉版瑩。滿懷商瘦俗，軟語戒縱横。報略平安待，人防詛呪争。此君風味好，屬摩快平生。」一氣卷舒，直與《我法集》相似。誰謂九家詩出，而紀河間之派遂蕩然無存乎？」

《桑寄生齋試律》，凡一百首，江陰王儕嶠太守蘇撰，次爲第七。惕甫序云：「始予未識儕嶠，讀其賦而夸詫之。已而儕嶠至蘇州，常主予家，自肄業紫陽書院，及來成均，出人必偕，共鎧火筆硯。主文者第其名，輒互相先後。戊申津門之役，同日被旨，皆賜爲舉人。同課中無如儕嶠爲舊矣。予嘗泥古而不通於時，儕嶠意主投時而勿背於古，其好博覽與予同，然予善忘而儕嶠善記。予志於古，曾不得古人一毛髮；儕嶠從今，遽爲今人所稱好。甚矣！予之不如儕嶠也。其爲八韵詩，覩麗深隱，尤工於比附，以指喻非指，從傀離析亂中膠合無縫，渾然天造，不知所繇，所謂人巧極，天工錯，信有之败。」游彤卤曰：「王儕嶠詩藻密慮周，實爲諸家之冠。如《開徑望三益》句云：一籬東思杖履，窗北隔桑麻。」《萍魚漾碧》句云：一鷗心同淡遠，蓮性悟從來。一《華平》句云：一向日心先捧，連雲蓋不傾。一《一日成三賦》句云：一戈頭揮詛退，鼎足健能扛。一皆筆能垂露，思若湧泉。而儕嶠《宫花一萬樹》云，二望應論萬，韶光詛有涯。建章宫啓户，温室樹生花。計里穩芳發，随方絶艷誇。衣冠朝帶露，錦繡谷蒸霞。香落連雲廈，春歸細雨家。選青枝許借，叢緑影難遮。日暖年同永，時和物以嘉。十全符聖治，泰策衍疇加。」通首不脱「萬」字，精力彌滿，詞義渾成，試律中所僅見矣。」《蛾術齋試律》凡一百首，大庾李介夫編脩如筠撰，次爲第八。惕甫序云：「初，介夫見予詩，大驚服，因以其詩示予，予又大驚服，以是相親相譽頌也。然介夫沈沈静默而予疏於口，予性褊削而介夫淵中。介夫以文字示予，予必有所是正；予以文示介夫，介夫不予正也，予殊恨之。同課諸君或驚於古，或趨於時，惟介夫參會其中。以古人之雄直，運今人之婉約，潭潭深思，漱滌牢籠，豁然著紙，奔硅有聲，擢肝掐腎，轉成渾融。予足未到江西，見南昌彭公，讀其文辭而想其山川之雄厚。至於巖匡刻露，洞壑哈崂，迴谿枉渚，流洙成輪，響若操琴，淳若懸鏡，森竦秀潔之狀，於介夫覩之矣。」伊墨卿曰：「九家作詩之人，皆與予摯交，而生平尤所慕愛者，無如李介夫、何蘭士二人。兩家工力悉敵，而一以缜密勝，一以豪俊勝，皆恰肖其爲人。介夫詩如《諸峰羅立如兒孫》句云:「石曾呼丈異，山合以童論。」按：近人刻《十家試帖》者，以此詩嫁名汪如洋。《禹耳三漏》句云.二不數臧三耳，真符舜四聰。一《林木似名節》句云：「植已先培本，從人笑守株。』《貫月楂》句云：「天上船誰坐，人閒水不秋。」《星使出詞曹》句云：一驛館花争發，宫袍草共青。一《雞缸》句云：一菜花秋一稜，風雨客三焦。」《聖言如水火》句云：「科從觀海進，傳賴荷薪存。」《偃伯靈臺》句云：「月帽星弧偃，天山露布來。經營曾不日，聲教暨無雷。』《巨髓冠瀛洲》句云：「十洲天蒼莽，三島水周遭。一《披書坐落花》句云：「雲堆千卷縹，香護一經葩。」《李悪雪夜入蔡州》句云：「鵝鴨軍聲亂，風雲戰壘愁。怒花生劍槊，涇絮壓兜鑒。」《坐茅以漁》句云：「大風看表海，此日兆分茅。」《一目羅》句云：「莫訝恢恢漏，原無面面多。」余曾選人《句圖》。」

《雙藤書屋詩》凡百二十首，靈石何蘭士太守道生撰，研農太守之介弟也。同課中齒莫少於蘭士，故次居第九。惕甫序云：「蘭士取科第早，人工部爲郎，勤於其職，終歲無一二日休渐，而慨然有學問之志。其爲詩，疏爽雄健，出入昌黎、劍南之間，自謂八韵詩猶未足以稱其他什，因共爲課，每課蘭士詩必先成，所作特多，故所存亦多，皆得於簿書期會之餘，偶有商榷，應時改定。以予束髮好議論，與海内學士、大夫相可否，亦未數數遇有蘭士其人者也。其爲八韵詩，清新流利，脱手如彈丸，而蓓雅多姿，隨手之變，動成折宕，其天才弗可及矣。雖然，蘭士所志者遠，豈能以區區八韵詩論之哉？」蔣丹林曰：「吾最喜蘭士詩，有開門見山之妙。如《待雪》點題云：「人心期快雪，天意重流膏。」《六轡如琴》點題云：「馳憑周道直，數較舜絃餘。」《貫月楂》點題云：一乘風萬里浪，貫月一輪秋。』皆巧合自然。《長生未央》句云：一直比山呼重，休嗤瓦合輕。一又云：「日向壺中永，春從屋角生。一《郊原浮麥氣》句云：「影如離隴畝，香欲到衡菊。』《皇皇者華》句云：一搴帷遥辨色，繞鎧不知名。一筆意皆迥不猶人。而《點點楊花入研池》結聯云：「丹毫垂潤渥，未肯化浮萍。一頌揚有情，尤近唐賢風格。」

《九家試帖》之後，又有《七家試帖》，記嘉慶甲子、乙丑間爲試律者，群推王楷堂比部爲老斷輪。比部性爽直，與人言詞氣並足，滿堂滿室，時號之曰「嚷王」。其作詩亦多亢厲之音，試帖雖亦不免此病，而藻密慮周，實足引人入勝，故《澹香齋》一集頗稱於時。今擇其尤者，録之如左。如《秋至拭清磁》起四句云：「人不同秋至，寒衣尚此碳。十年征戍恨，一片别離心。」借「人」字點「秋至」二字，神來之筆，迥異恒蹊。《#橋風雪中驢子背上》句云：「凍雲津吏屋，寒色酒家旅。」題字太繁，此獨於空處描寫，而神理已具。《落日照大旗》句云：「暮烟横十丈，寒色閃重霄。」《帶月荷鋤歸》句云：「長纔三尺柄，高樹半輪輝。」《關月冷相隨》句云：「遠天沈鼓角，滿地認江湖。」《僧敲月下門》句云：「階空真似水，殿遠欲無燈。」皆情景兼到之筆。《無樹即新村》句云：「藤蘿纔補月，桑柘不成春。」又云：「待有千章木，應多百歲人。」前聯還正面，毫無滯相，後聯用反託，益現圓光。《驚雉逐鹰飛》句云：「多因魂未定，不識計全非。」十字含毫邈然，可笑可歎。《樹老半心空》句云：「尚許横秋氣，無妨缺午陰。孤根經閲歷，斷節聽銷沈。」亦有寄託，似是自爲傳神。《南陽草廬》句云：「屋想參夭樹，池饒得水魚。奇才門不榜，名士案何書。」按：切「草廬」，不是題丞相祠堂，亦不是南陽懷古。心思、筆力，絶後空前。《伍員吹簫》句云：「眼中人落落，煩下雪飄飄。月色來時路，江聲死後潮。」

《赤壁燒兵》句云:「失計舟曾纜，當歌槊不雄。蛟龍思水外，烏鵲散雲中。」《潯陽琵琶》句云：「尊前人老大，座上客句留。白浪連溢浦，青衫佐小州。」《五月渡濾》句云：「鬱鬱天如火，深深地不毛。」又云：「白羽中軍扇，紅榴戰士袍。」慷慨激昂，入《有正味齋集》中幾無以辨。《江南江北青山多》句云：「眼界來空闊，眉州入杳冥。」《對酒當歌》云：「江山餘夏口，星月射秋毫。」對仗活脱，異曲同工。那竹汀尚書需安《修竹齋詩》，雖非大觀，而細膩停匀，自是試律正軌。如《春泥百草生》句云：「舊跡留鴻爪，新陰趁馬蹄。」《鳥踏庭花露滴琴》句云：「香飛金羽滑，潤到玉徽沈。」《夜潮留向月中看》句云：「魚龍翻上下，蟾兔映清寥。」《雨雪霏霏》句云：「馬蹄殘菊後，驢背小梅天。」皆自然合拍。《首夏猶清和》首聯云：「聖代恒春駐，芳韶首夏留。」冠冕堂皇。此題如此起法，固應館閣諸公爲之斂手。又「綺羅重入詠，夷惠此爲儔」十字，爲時傳誦。然用「夷惠」具見巧思，而對以「綺羅」尚嫌未匀稱也。近有輯《七家試帖》者，以尚書繼楷堂比部之後，亦猶九家詩之收《存素堂》耳。薪水陳秋舫殿撰沆，初魁大廷，即歸仙錄。余素耳其文譽，而於其生平著作並未窥一斑也。久之，乃讀其《簡學齋試律》，則驚才絶艷，實足冠倫魁能，遂以未得見詩文全集爲憾。殿撰作《詩正而葩》試律云：「性情騒俳惻，文字漢萌芽。自有和平聽，非徒綺麗夸。」殆不啻殿撰之自叙其詩矣。集中如《山月照彈琴》詩，蒼莽沈雄，聲律俱足，是冠集之作，今録其全篇云：「萬古清高氣，都歸此夜琴。月華彈不落，山影照來深。鏡寂蟾窺座，絃幽鶴避林。人誰天上聽，秋是曲中心。冰玉當頭鑑，星辰滿指音。歌峰青了了，孤籟自沈沈。調逸難爲譜，霜多欲上襟。四更斜漢轉，餘韵尚松陰。」《晴天養片雲》中四聯云：「細與游絲裏，高疑獨鶴横。無波偏作態，近日亦多情。美蔭千花仰，閒身一葉輕。風從亭午定，雨是昨宵行。」靈機妙緒，原評謂有身分，有性情，信然。《柳偏東面受風多》結語云：「欲隨花送遠，如隔玉關何。」與《晴天養片雲》結語云：「晚來歸未得，還戀玉輪明。」同一温柔敦厚之音，悠然不盡。此詩人之詩，非僅試律也。而偏賦年不永，孰從而測之？《群峰懸中流》句云：「石插青無底，江摇緑不圓。」《棲鳳難爲條》句云：「枝柯誰共老，毛羽不能低。」《明月照積雪》句云：「樓臺寒有韵，天地皓無聲。」《思發在花前》句云：「身如庭樹兀，信怕驛梅傳。」《蔭喝權下》句云：「商郊同解渴，夏屋等容身。」《春星帶草堂》句云：「水暗時拖白，燈殘乍避青。」《萬木無聲待雨來》句云：「安排濤瀉蓋，彷彿戰銜枚。」《漏聲遥在百花中》句云：「滴疑兼宿露，出即帶香風。」《三月春陰正養花》句云：「地無驚夢影，天有展春心。」皆振采負聲，巧法兼到，非徒工組織者所能望其後塵。《江邊黄鶴古時樓》句云：「遠引梅花笛，高凌杜若洲。雲隨荀費去，月照晉唐游。」分寫題字，穩愜之至。而後以「不改青山色，無邊白水流。酒家猶繞郭，詩客幾停舟」合寫之，既不脱「江邊」字，而「古」字仍在箇中。《心清聞妙香》句云：「居然如水定，信有不言芳。」又云：「無花能舉似，與佛共參將。」「妙」字層層俱到。殿撰試帖於詠史尤爲擅長。《荆軻入秦》句云：「怒髪聲俱變，函頭血未乾。圖中風雨泣，殿下虎狼看。」又云：「提囊殊急智，走柱亦奇觀。世運并吞定，天心驟奪難。劫盟真錯計，秦政豈齊桓。」前半叙事，後半斷制，不意韓、蘇大文乃於試帖中見之。又《文姬歸漢》全首云：「女有才如此，千金贖亦宜。存孤全友誼，忍死得歸期。一騎東風快，雙雛朔雪飢。身如焦尾在，心豈左賢知。大漠回看慘，陳留再到疑。經温刊石本，笳補入闕詞。兵燹餘悲憤，門楣繫孑遺。可憐書未續，無命作班姬。」直是一篇文姬小傳，而情韵隱秀，居然班、范之間，此豈尋常筆墨耶？《水流心不競》句云：「估帆争若驚，人影淡於鷗。」托得醒。《雲在意俱遲》句云：「坐久山俱暝，寒深杖不知。」寫得出。《月到中秋分外明》句云：「天將雲洗净，地訝水鋪平。」只用常語，而於題中「分外」二字分兩已盡。《深樹雲來鳥不知》句云：「一任穿晴絮，還如負午陰。槎材中有路，去住兩無心。」《水深魚極樂》句云：「徹底春如海，游空夜有音。人閒幾濠濮，鳥外一山林。」此兩題皆難形狀，而作者精思妙諦，都不似人間得來，能無拍案叫絶？《對竹思鶴起》句云：「梅宜邀月到，松亦盼雲還。偶爾對修竹，因之思羽仙。」兩意夾出，亦點題一變調也。又云：「遠目琴邊注，秋心杖外懸。便應成逸友，難致似高賢。」題之神理，更栩栩然活矣。，

墊江李伯子惺《西源試帖》爲時流所稱，惜余未得交其人。讀其詩，似可以肩隨金雨叔。如《桃花潭水深千尺》點題云：「三月桃花浪，扁舟李翰林。」巧不傷雅。《松凉夏健人》句云：「濤聲清刷耳，雲氣冷蟠胸。」《燕子瞋垂一桁簾》句云：「未歸原待汝，欲捲給無人。」《陰陰夏木嚕黄鵰》句云：「舌尖風翦翦，身外雨絲絲。」又云：「坐宛遮雲母，歌能鬭雪兒。」《八月書空雁字斜》句云：「催成重九節，揭出兩三行。」《憑君傳語報平安》句云：「强飯還今日，耽吟倍昔年。煩將詞約略，代寫意纏綿。」《閉户著書多歲月》句云：「客訝門難叩，人爲墨所磨。緒餘皆説部，紙上即行窩。」《五言長城》句云：「移將秦壁壘，并入漢河梁。」《苦吟僧人定》句云：「魔偶來相覷，人常唤不膺。」《千古河山一戰秤》句云：「國手難收拾，天心妙主張。」《重簾不捲留香久》句云：「有灰温寶鴨，無縫漏銀蟾。」又云：「氣從深處静，味到倦時甜。」詞采葩流，皆足以發人神智。

李伯子試律擅長亦在詠史。如《高宗夢得説》句云：「此事須圖象，其人似植鰭。九圍霖雨足，去矣始騎箕。」《弦高犒師》句云：「倉卒曾無備，縱横頗自豪。區區皆敝賦，款款爲同袍。」《范蠡游五湖》句云：「夜火松陵蟹，秋風笠澤鱸。帆飛今日權，鼓息舊年袍。」《范蠡遺大夫種書》句云：「讒與疑相召，功爲禍所儲。貞心誰亮汝，長頸渺愁予。」《王濬樓船下益州》句云：「三刀秦故郡，一森晉元戎。玉壘浮雲外，金陵落照中。」又一首云：「人竟從天下，龍真出海來。」《劉伶酒德頌》句云：「痛飲真名士，狂言一老饕。何曾乖大雅，徑欲反《離騒》。」《郭子儀見回紇》句云：「大人應虎變，匹馬亦龍驪。不插三條箭，憑抛半段槍。」《下馬草露布》句云：「帳外刀光白，尊前燭影紅。萬言憑日試，七紙謝雷同。」《春夜宴桃李園》句云：「人願花長在，天教月不沈。百篇曾幾斗，一刻抵千金。」此等當與《有正味齋》頡旗，《芳草齋》恐尚讓一頭地也。《梅妻》詩起句云：「仙尉門楣舊，分枝總姓梅。」《鶴子》詩起句云：「養子如生子，添丁舊姓丁。」此皆游戲三昧之作，而無中生有，足以開學者智慧。又《鶴子》句云：「閲世應無紀，傳家别有經。」上句用《瘗鶴銘》鶴壽不知其紀也，下句用浮丘公《相鶴經》而爲之，注者皆不之及，則何用注之有哉？

江安楊少白庚有《桐雲閣試帖》。其《敦俗勸農桑》一首，端莊清麗，洵當爲全集弁冕。詩云：「耕織鴻圖肇，農桑鳳詔温。巡春民用勸，函夏俗同敦。考禮欽祈穀，歌《豳》重采繁。公田皆雨及，法駕屢星言。推四風清哪，繰三月滿盆。笠看黄壤聚，梯到緑雲屯。安土齊趨業，蠲租叠沛恩。萬年衣食裕，壽寓邁羲軒。」評者謂其苦心組織，幾如無縫天衣，可爲作者知己矣。他如《江鳴夜雨懸》句云：「西來天本漏，東去浪争淘。」《閉户著書多歲月》句云：「門無凡客到，日對古人多。」《鸚鵡驚寒欲唤人》句云：「誰憐紅豆冷，自怯緑衣單。」《得劍乍如添健僕》句云：「夜雨孤舟側，秋風匹馬餘。」《風梭織水紋》句云：「文章花一樣，日月影雙過。」《菖蒲拜竹》句云：「輪欲扶纔雅，鞭雖執亦欣。」《國於蝸之角》句云：「星分牛是野，雨借蟻爲兵。」《馮護爲孟嘗君焚券》句云：「探懷同滅刺，快意比傾囊。」又云：「爾曹非負負，此舉自堂堂。」《悔教夫壻覓封侯》句云：「此意憐蘇蕙，何人識馬周。」《貂裘夜走胭脂坡》句云：「暢來公子是，畫出美人多。」《東坡説鬼》句云：「蜀國鄒都地，鍾尷進士科。」《梨花瘦盡東風懶》句云：「有時憑雨打，無力送春來。」《清簟疏簾看弈棋》句云：「此局當炎夏，何人似弈秋。凉於松下住，樂過橘中游。」《張良從赤松子游》句云：「弟子烟霞骨，神仙婦女容。支離瞻叟範，灑脱棄侯封。」《明妃琵琶》句云：「譜作《離鸞》曲，催成汗馬功。」《木蘭從軍》句云：「姓字名花配，威儀大樹同。」《王大令桃葉團扇》句云：「同根雙姊妹，傍月一姮娥。」《陶淵明眠醉石上觀瀑》句云：「三生開醒眼，百丈問源頭。」《懷素種芭蕉作紙》句云：「硬黄秋後翦，飛白雪中描。」皆巧力兼到，前無古人。《日啖荔枝三百顆》句云：「多儀如享禮，有味欲删詩。」巧矣，而不及「我愛紅襦擘，人争赤芾貽」之大雅。《二十四橋明月夜》句云：「題來詩品妙，游記信風飄。」切矣，而不及「問誰騎鶴背，到此數虹腰」之自然。

盤屋路鷺洲農部德與余同宜軍機，博學能文，尤喜爲試律，著有《樫花館試帖》一卷。戴可亭師相每見必極稱之，而鷺洲旋以目疾歸。越十餘年，余過關中，往訪之，則目疾已愈，所作試律益多，其及門諸子爲之注釋以行，幾於家絃户誦矣。鷺洲試律不事組織，專寫性靈，在七家中爲别調，而實能奄有諸家之美。如《大手筆》起四句云：「本是調羹手，馳聲翰墨場。一朝名宰相，千古大文章。」《以文會友》句云：「蓮社閒吟地，蘭亭暢叙年。驅珠期共得，牛耳讓誰先。」《知白守墨》句云：「頭上雲生候，胸中雪亮時。虚從予室認，甜與此鄉宜。」《牀頭一壺酒》句云：「紙帳高人住，花村舊日沽。香留徐孺榻，夢到阮公墟。」《同學少年多不賤》句云：「蓬山争珥筆，梓里盡鳴珂。此日車應下，當時硯共磨。」《今月古月》句云：「却向飛觴後，遥追鍊石先。恰宜終夜對，曾爲昔人圓。」《畫橋碧陰》句云：「雲重斜垂脚，虹藏半露腰。雀停名士舫，鶯學玉人簫。」《秦雲如美人》句云：「渭竹寒頻倚，峰蓮步亦香。曾随王母馭，合想貴妃裳。」《魚戲新荷動》句云：「浪破鱗鱗緑，霞欹面面紅。偶隨波上下，難定葉西東。」《漁村水作田》句云：「嚷盟多比舍，魚夢即豐年。」《夜來風雨聲》句云：「枕邊無蝶夢，牆外又雞鳴。」《青草池塘獨聽蛙》句云：「繁聲傳閣閣，孤影立亭亭。」《七月食瓜》句云：「暑銷貧士宅，秋在故侯家。」《田家自有樂》句云：「納禾魚入夢，布穀鳥能言。」《高枕石頭眠》句云：「三生身外認，五嶽夢中游。」《交情脱實刀》句云：「一揮驚繞指，萬事等吹毛。」《曹參飲醇酒》句云：「經綸刀筆外，燮理酒杯中。」《卓犖觀群書》句云：「放懷天下小，欺我古人難。」「自是君身有仙骨，世人那得知其故」，吾於鷺洲亦然。

陽湖劉芙初編修嗣紹爲余甲寅同歲生，又在京同結宣南詩社。所著《尚網堂集》，各體俱備，試律特其緒餘，今摘其尤者，亦可當嘗鼎之一齎。如《老子騎青牛過函谷闕》前四聯云：「逐鹿秦中地，騎牛柱下班。五千真道德，百二古河山。梓樹何年走，桃林昨夜還。三峰盤華岳，四扇豁潼關。」《説詩仍記夜聯床》句云：「静夜詩仍説，連床得未曾。劍南餘好句，渭北此良朋。」《悔教夫婿覓封侯》句云：「錦字成終古，弓衣又幾秋。傳聞還射虎，悵望到牽牛。」《忽聞海上有仙山》句云：「南内迷黄月，西巡怨白雲。誤猜麟島路，别起馬嵬墳。」《楓落吴江冷》句云：「翦水無邊色，流紅不斷聲。胥濡迴八月，楚雨入三更。」《懶殘撥芋》句云：「我了頭陀願，君儲燮理才。生涯尋熱路，滋味撥寒灰。」《一江春水濃於酒》句云：「盡日流霞片，因風起麴塵。」《胸中左癖》句云：「味因南董辣，香勝馬班濃。」《玉版禪》句云：「本來胸有竹，奚藉舌生蓮。」《雞缸》句云：「午啼人已倦，卯飲此能消。」《伯牙操遗鐘》句云：「有時聽郭索，随意學蒲牢。」《竹外桃花三兩枝》句云：「倚風留翠袖，和雨透紅紗。」《冷州和雪倚》句云：二肩山字瘦，雙屐水痕深。」《二分明月在揚州》句云：「照殘《金縷曲》，斜到玉鉤墳。」不愧爲驚才絶艷矣。

芙初作「木筆初開第一花」一題凡三首，皆佳。余尤賞其點題四句，如第一首云：「次第修花史，東君筆底來。却從香國倚，真見木天開。」第二首云：「爲有江郎筆，名花更一開。無雙天女下，不二木神來。」皆將「木筆花」三字打碎點出，乃才人随手開此法門。緣此題本尖新，故不妨作此狡獪耳。蔣雲簪侍御泰階嘗與余同直禁廷，談藝最密。一日謂余曰：「近日館閣諸巨公論試律，以豪邁爲上，麗密次之。余紬於才，故但從事於其次者。」因以所刻《紙窗竹屋試帖》相示，余讀之竟，乃語雲簪日：「凡作詩者，豪邁易而麗密難，君所謂舍其易而爲其難者歟？」然集中如《更上一層樓》句云：「黄鶴飛何渺，元龍卧自豪。」《詩清都爲飲茶多》句云：「集宜題玉茗，杯欲泛金莖。」《#瓶隨意插新花》句云：「窖以唐烘盛，窑惟宋製佳。」《庚日養魚》句云：「降辰騒客問，守夜釣師知。」《芸香辟蠹》句云：「座宜荀令近，架任鄴侯紛。」《轄車朱軒》句云：「皇風傳驛暢，卿月傍輪圓。」《五月鳴蜩》句云：「新節釵黏虎，前身珥伴貂。」《歲豐仍節儉》句云：「甕餘新釀秫，蕈任舊編篷。」又云：「桑蠶吴越俗，樞蟀魏唐風。」《慎乃儉德》句云：「葛天三古関，茅土九重階。」《維嶽降神》句云：「下界旗鈴夢，中台衮繡身。氣蟠河洛壯，光揭壁奎新。」《夙夜匪懈》句云：「戴星雙毂轉，伴月一繡熏。」《國士無雙》句云：「俯瞰諸侯壁，高搴大將幢。重瞳猶氣沮，餘耳更心降。雄略收三户，英名壓九江。幟驚行陣拔，斗笑敵營撞。」《循名責實》句云：「餘聲諸葛大，一字太丘真。」《登春臺》句云：「仙引排雲路，人饒獻曝思。」《松凉夏健人》句云：「儘留三徑客，相對十圍身。」則麗密之中，又何嘗不豪邁乎？又《子産有辭》句云：「刑書垂卓卓，戎服寓彬彬。縞帶傾談日，銅裡抗論辰。文經裨草潤，賦到隰桑新。役陋館從會，名高豹聘鄰。」又《孔耽道德》句云：「姬琴音獨領，點瑟趣同諧。梁雉生機洽，淵魚化境涵。風嘗蔬水翫，雨沐杏壇酣。數仞牆窺賜，千言柱問収。」此兩首，尤爲精力彌滿，當與前九家相頡頑矣。道光間有輯後九家詩者，《桐雲閣》、《簡學齋》、《尚細堂》、《檀花館》、《澹香齋》五家已在前七家試帖之内，此外實止《貽經堂》、《晨葩書屋》、《環雲閣》、《砥碧山房》四家而已，今亦分摘其尤者如左。

錢塘鄭念橋城《貽經堂試律》多至四百餘首，奇情壯采，亦以詠史爲最工。如《文選樓》句云：「蕭梁無寸土，太子有高樓。」《吴王宫裏醉西施》句云：「捧心颦更好，嘗膽氣方雄。」《荆卿飲燕市》句云：「墟邊沙草短，帘外岱雲多。」《屈原行吟澤畔》句云：「薜蘿山鬼語，蘭芷美人香。魚腹終成恨，蛾眉黯自傷。」《海上牧抵》句云：「日暮寒駝過，秋高瘦馬嘶。玉關千里夢，雪窖廿年棲。」《五月渡濾》句云：「椒花飛漢壘，白詩。萬露濕蠻椁。《選》句。」《文姬歸漢》句云：「破鏡開塵匣，遺書守故楹。」《源水破秦》句云：「江山留正統，草木助疑丘八。」《明皇駕回經馬嵬》句云：「杜宇春風泪，淋鈴夜雨聲。」《天寶宫人》句云：「閒愁題落葉，國色醉沈香。」又云：「殘聲悲羯鼓，舊曲記《霓裳》。」《陳希夷墜驢》句云：「踏雪宜徐步，看山合倒騎。」《半閒堂鬭蟋蟀》句云：「羽書千里急，逸興一秋忙。夜雨甘蕉敗，秋風白雁凉。木棉庵不遠，淒絶聽寒螢。」皆足與前九家諸老抗衡。餘如《樓雪融城濕》句云：「屋瓦揩層碧，街塵膩軟紅。」《明月滿揚州》句云：「燈火連江口，簫聲出畫樓。定知千里共，何止二分留。」《淮南秋夜雨》句云：「漁燈寒舞社，酒市罷秦郵。」《孤負香衾事早朝》句云：「漏點關心聽，羹湯洗手調。馬蹄初隠障，雞唱漸迢迢。」《看劍引杯長》句云：「淬出龍泉利，盛來虎珀光。豪情浮大白，盛氣敵中黄。」《百花深處一僧歸》句云：「衲補霞千片，門敲月半棱。」亦皆細意熨貼，逸趣横生。" 朱絳槎階吉《晨葩書屋試律》，名句膾炙一時。如《掃晴孃》句云：「奉帚恰平明。」惜上句未稱。《舜有遭行》句云：「羹從前聖契，饕轉不才憐。」下句新創，亦勝出句。《濟河焚舟》句云：「憤猶餘板屋，歸敢計茅津。」《李都尉從軍》句云：「地逼飛狐近，門推射虎豪。」《阮步兵詠懷》句云：「神交中散闊，心緒阿咸商。」《五柳先生》句云：「風流張緒繼，門第展禽高。」《虞初九百》句云：「荒唐傳市虎，順擊都豬。聽不嫌姑妄，談真類子虚。」盡態極妍，洵有目共賞之作。姚古芬伊憲甫雋費聲，即歸兜率。其友人爲裒集所作試律二十餘首爲《環雲閣試律鈔》。如《浙東飛雨過江來》句云：「驟易沙痕没，喧兼海氣通。濤歸胥廟響，雲卷越山空。」《陳敬仲奔齊》句云：「風真從馬及，田莫問牛蹊。雅樂聞儀鳳，雄場啓鬭雞。」《李都尉從軍》句云：「節縱吞稹讓，心猶繫帛殷。」《盧中郎感交》句云：「北州稱故吏，南渡愧諸公。」《休上人怨别》句云：「撒手泡無定，低眉月亦愁。遥心通楚峽，遠夢落揚州。」《鮑參軍戎行》句云：「夜聽刀頭唱，朝飛盾鼻毫。談兵胸有竹，感世目頻蒿。」《李斯逐兔》句云：「韓弓終古恨，秦月幾回圓。」皆卓然可傳。《環雲閣集》中有《單刀會》句云：「酒氣埋深帳，霜鋒冷戰袍。逡巡三顧起，談笑萬人撓。」有聲有色，恰好稱題。或疑「單刀會」三字爲小説演義語，不宜命題。按：《三國・吴志・魯肅傳》云「肅與關相見，各駐馬百步上，但請將軍單刀俱會，肅因責數關公」云云，是正史中實有此事，小説家特從而演之耳。後九家詩以丁式甫鈺《砥碧山房》爲殿，存詩不多，而時有驚人之語。如《斷爺立極》句云：「九野扶持穩，三山頂戴勞。峥峥霄路迥，蹴踏海雲高。」《蓬萊起中央》句云：「半峰猶激漉，九氣總迷茫。」《洞庭始波》句云：「湘浦遥連碧，君山略露青。蒸成千里霧，湧出一湖星。」《老子騎牛渡關》句云：「挂角真經在，當頭古月閒。」《姑蘇臺》前四韵云：「俯瞰五湖秋，層臺最上頭。君王長夜飲，歌舞幾時休。楊柳新堤接，梧桐别館幽。烏棲妃子醉，鹿走諫臣愁。」《牡丹爲花王》句云：「世胄傳姚氏，封圻

界洛陽。藥翻堪作相，薇對僅稱郎。」飛騰、綺麗兼而有之。俞少卿廷簡但以樸亮稱之，似未的也。試律所以應制，關合時事中，尤貴得頌揚之體。即如羅蘿邨文俊《人在蓬萊第一峰》詩結聯云:「瀛臺高傍處，香染御鱸濃。二瀛臺」二字非泛用也。謹按：《欽定日下舊聞考，國朝宫室》：「西苑香宸殿後南向日「瀛臺一。」則非曾讀《日下舊聞考》不知也。又鮑樸齋文淳《名園依緑水》詩大半按切圓明園鋪叙，通首十二頌聖，章法井井，天然嘉構。其四、五兩聯云：「鳴琴開鏡檻，坐石廠珠軒。春帶耕雲影，秋添印月痕。」四句均本《欽定日下舊聞考，國朝苑囿》。「鳴琴」句謂圓明園别有洞天迤西爲夾鏡鳴琴。「坐石」句謂圓明園有坐石臨流，在水木明瑟東南。「耕雲」句謂圓明園北遠山村東北，度石橋折而西爲湛虚翠軒，又西爲耕雲堂。「印月」句謂圓明園方壺勝境西北爲三潭印月。此非知其出典，幾不知其頌聖之所由來也。

又如杜芝農受田《弧矢威天下》詩云：「弧矢崇家法，皇威薄海宣。蕩平歸有極，智勇錫從天。夏箭流星迅，唐弓鼓月圓。六軍親教射，七札舊摧堅。勁習陰陽竹，雄馳霹靂弦。鈞傳嗤魯士，格貢陋周年。神武超千載，豐功繼十全。銷兵逢聖世，膏澤溥農田。」通首八頌聖，而「十全」句則以高廟《御製文三集》有《十全記》，此不可不知者也。又杜蕉林彦士《天邊看取老人星》詩結聯云：「玉瀾秋景霽，錫宴聖恩覃。」則以《御製初集》有《仲秋七日幸萬壽山玉瀾堂錫宴十五老臣》詩，若未寓目其書，則所謂「玉瀾」者不知何指矣。又池籥庭生春《歸及薦櫻桃》詩，通首著眼「及」字，驪珠獨得。時正值張格爾獻俘之後，即借詠時事入手，尤爲頌揚正宗，應制者所當效法也。詩云：「盼到櫻桃熟，西師奏飢歸。神宫珍果薦，官道羽林飛。壟秀初登麥，軍行昔采薇。關河猶渺渺，楊柳自依依。野戍瓜難待，官廚筍亦肥。三霄多雨露，一路趁芳菲。籠借青絲色，盤盈赤玉輝。獻俘邀懋賞，喜氣溢皇畿。二關河」十字尤爲得神。一

翁二銘心存早入芸館，久侍三天，聖眷極渥，屢膺皇華之選。而秉性恬愴，强仕年即奉母歸家，若無意於功名者。今其哲嗣亦接踵木天，蜚聲翰苑。讀其《黄花晚節香》詩，可卜其老運彌佳也。詩云：「獨具幽貞節，清香菊散葩。晚來彌有運，開後更無花。正氣中央得，疎烟四面遮。影寒凌落日，秋老鬭殘霞。舊夢留冰雪，餘芳沁齒牙。人誰申澹契，天爲駐韶華。載酒柴桑宅，浮舟栗里家。春叢能似否，遲暮莫興嗟。」

凡詩題之難於總發者，不能不分聯排叙，惟必有一聯以紹束之，方能使全題神情畢露。即如朱九香蘭《纔了蠶桑又插田》詩云：「入夏農無隙，程功計後先。桑蠶纔罷市，秧馬又分田。供簇剛親手，攜鋤肯息肩。一經收白璽，更欲叱烏犍。梯影閒村外，針芒蘸水邊。風過繁葉路，晴課楝花天。并力稱忙月，關心祝有年。」以上諸聯均分叙，得第七聯倍覺收束有力也。

楊翠巖維屏詩筆極雋秀，每遇試帖亦多有佳句。於道光乙未領本省鄉薦，詩特冠場。題爲「竟日松聲雜水聲」，四句點題後，即將松水兩項分叙，末總紹一聯云：「六時無住著，四聽不分明。」全題在握，好在前數聯已按切松、水，此聯便不落空也。又於戊戌會試薦而不售，詩題爲「泉細寒聲生夜壑」，最愛其第七聯云：「鐘磬諸天寂，松杉片月明。」空中摹寫，頗得神韵。

李季雲恩慶《殘雪在樹》詩云：「烟棲深處白，天補望中青。」不必規規於切題，而自得雋遠之神。吕鶴田賢基《靈液播雲》一詩，其第六韵云：「隱約龍嘘氣，迷茫鳥失群。」在通首中尤爲警策。葉昆臣名琛《前身相馬九方皋》詩，通首雙管齊下，毫不著迹，而自能關合。詩云：「妙不關顔色，奚嫌擬弗倫。畫梅參此意，相馬合前身。萬古空凡骨，三生證夙因。離形誰得似，忘象直傳神。品自精能擅，圖難按索真。修來曾幾世，買到定何人？庾嶺香如幻，燕臺迹未陳。更摹明月下，古驛一枝春。」

林梅友國士貧而好學，詩筆超邁。年過半百，始博一科。其甲辰會試一聯，人傳誦之，題爲「凡百敬爾位」，詩云：「阡日傳餐地，疎星待漏天。」雖未必切題，而神理頗足。

吴江袁湘湄棠工詩詞，著有《秋水池堂集》。舉嘉慶元年孝廉方正。其應江南戊申鄉試，題爲「天影落江虚」，題珠在「虚」字，湘湄中一聯云：「此中流日月，何處辨篇魚。」主司極賞此十字。其弟子鄭瘦山璜亦工詩，嘉慶丁卯鄉試題爲「白露横江」，題珠在「横」字，瘦山首句即云：「露脚斜飛白」，主司劉金門宫保圈此五字，獲雋。李長吉有「露脚斜飛濕寒免」句，用「斜飛」二字恰好切「横」字也。乾隆間《我法集》之刻，一時風行海内。近日踵事增華，喜新厭故，老輩法程束之高閣矣。其實紀曉嵐師不惜以金緘度人繡鴛喬者，詛可忘其所自？余故於前卷爲闡發之。李守齋槓近有《分類詩腋》之刻，分爲八法：一押韵，二詮題，三裁對，四琢句，五字法，六詩品，七起結，八鍊格。而各采名句，以示準則。雖不免瑣屑，其一片苦心，實足爲試律獨開生面。蓋神而明之，原不必囿於法。初學從入之途，舍法則不識門徑矣。故制藝與試律均爲場屋所重，悟其法乃入毂中，雖高才績學之士，不能不就其範圍耳。因擇其精者節録之如左。

論押韵曰：「未求句工，先求韵穏。必韵爲我用，我不爲韵拘方是。若做起九字，尋一字凑成之，譬以瓦片木頭帖不平之物，何由得穩哉。凡實字易押，虚字難押。如劉鳳誥《草色遥看近却無》句云：一碧知浮不盡，青笑踏來無。一上句做上四字，下句做下三字，筆意夷猶。又實字有典故易押，活字通用難押。如李植《且將墨竹换新詩》句云：一愛他鵝絹活，配我雁箋宜。二换一字意到，對亦工。李煒《子路負米》句云：「腰漫柴桑折，山應飯顆投。一用事靈活。《燔間乞食》句云:「如鬼其真餒，斯人不復良。一妙有冷趣。宓如椿《隱逸花》句云：一晚節貞于早，秋心冷不春。二晚」二早一二秋'「春」四字迴環成趣。押韵之法不一，最便莫如因韵或倒或順，拆開運用。如王其名《老當益壯》句云：一香山人憶白，圮上蹟傳黄。一對固工靈，語亦典切。李煒《杜門不出》句云：「窗卧陶潛北，山歸謝傅東。一句韵老鍊。又地名易押而難於見巧，莫如押一字者爲佳，陶淵明只押一陶一字，蘇東坡只押『蘇」字是也。如翁方綱《投策分馬》句云：一進殊之反魯，贈豈繞朝秦。一句法新挺。宓如赞蕭何迫韓信》句云：「正擬同扶漢，如何學避秦。」對句靈活。」按：蘇東坡好次韵、叠韵，往往出奇無窮，惟其韵爲我用，我不爲韵拘耳。論詮題曰：「詩韵既能穩，尤貴於相題，總以清真爲主。一題到手，不知是情是景，著眼何字，只尋詩料上貼括，敷衍成篇，又不知襯託、映帶、串合之法，總由不能詮題故也。描景如汪學金《三月桃花浪》句云：一緑烟連塢暗，紅雨壓溪寒。』佳景如輔川名畫。然實景易描，虚景難描，如石親玉《瀟湘夜雨》句云：「雁飛秋在水，人語夜生潮。一不寫雨景而確切不移。景中有情，情中有景，如黄泰《槐花黄》句云：「又聽蟬聲響，旋看蟻夢移。一蟬聲、蟻夢是景，又聽、旋看便有情矣。詩發乎情，試律爲題所拘，情難摹寫。如盧澤《春思結垂楊》句云：一漢殿人何在，隋堤事已非。一情意綿邈。魯沂《槐花黄》句云：一樹老猶如此，人忙似昔時。」情景妙不蹈空。空中描神，全於無字處著筆。如蔣祥墀《道以神理超》句云：「月朗千峰印，雲開一鑑收。一是「神理超」三字之魂。聶銃敏《深山何處鐘》句云：『夕陽沈絶壑，寒翠鎖孤松。』寫深山景象，即爲『何處』傳。虚字之神，最難描寫。如謝登雋《寒梅著花未》句云：「香如浮雪屋，夢欲繞溪山。」用筆絶靈活。宓如椿《不知秋思在誰家》句云：「舉頭千里共，對影一番疑。」正面是不知神氣。空中寫情尚易於工，惟體物則難於肖，雖前輩集中亦不能多得。然刻畫易人於纖，須巧不傷雅，乃爲合作。如莫晉《廉泉讓水》句云：一飲馬投錢處，牽牛洗耳餘。一刻畫大方，對亦現成。李煒《左挹浮丘袖》句云：「月裏持螯共，雲間袒臂投。一刻畫「左一字，仍關合題旨、題面。有時不能刻畫，則以相近者掩映之。如李槓《冬山如睡》句云：一夢破梅花冷，眉低雪影寒。一映帶無跡。黄因蓮《春風柳線長》句云：一有情牽畫鵬，無力繫花鹽。一映合自然，情致纏綿。陪襯與映帶不同，以雅切爲主。如宓如椿《飲易三爻》句云：「事同吞篆幻，心比醉經酣。」典切。李植《燕壘》句云：「螢燈巡寇警，蛙鼓助軍威。」善於襯托。李煒《蠅虎對陣》句云：一蜂曾鎗一擊，蛙定鼓三通。一旁襯有筆趣。烘託與映法、襯法俱不相同，如畫家畫月，四面烘染雲色而月自見。如宓如椿《諸葛菜》句云：「小園開隴蜀，老圃話關張。一託出菜是諸葛。《弓勢月初三》句云：一電光流矢疾，星點列丸匀。一託出弓是月。李植《荷葉叠青錢》句云：「雨欲絲絲串，風抛个个圓。」題中應有此託法。李煒《明四目》句云：「不徒存隻眼，始信有重瞳。」語能解頤。《結草爲人》句云：一尉或長松督，營應細柳移。一天然託法。雙關以渾融爲主，不得呆詮。如宓如椿《共工氏以水名官》句云：、止也予當鑑，欽哉汝作舟。一從「官」字關合『水」字。《五言長城》句云：「詩開唐世界，句鍊漢都京。一關合工巧而大雅。李槓《菖蒲拜竹》句云：「虚心原久仰，折節本非諛。一兩兩關合「拜」字。《詩思清於水》句云：「渣滓全消去，波瀾獨老成。一融洽自然。串合與雙關相似而不同，兩截話頭不得粘合無情。如宓如椿《秋山如粧》句云：「粉借霜華重，膏分露氣稠。一串合無跡。李槓《桃花紅近竹林邊》句云：「人面湘簾外，春心渭水中。」串合大雅。李煒《燕壘》句云：『摘雛申甲令，掠水耀寅威。一從「燕」串「壘」，自然。《楊柳樓臺》句云：一穿緘千絮擘，垂釣萬絲抽。一細意串合。兩句夾題法，佳句甚少。如曹仁虎《一月得四十五日》句云：「爲計三旬候，應增半月功。」徐用書《五日畫一石》句云：「待擘三峰出，將無半月乘。」此二聯最擅勝。」按：古人但有詩，並無所謂題，《三百篇》以詩中字爲名目，非詩題也。漢、魏、六朝亦未嘗先立題後作詩，至唐人以詞賦應制，然後命題而後作詩。他如少陵《漫與》、義山《無題》等作，皆未沾沾於題。陸魯望善於題目佳境，蓋以詩言之，「題目」二字，後人往往誤會。李君守齋「詮題」一條細爲分析，亦就試律立論，至詩之源流，實不在題也。

論裁對曰：「天地之物，無獨必有偶。試律至今日，講究極細，僅求工穩，尚不能出色，必取巧以勝人矣。但巧不可人纖，工不至傷雅，仍須出以大方，乃爲入妙對之工者。如錢大經《角黍》句云：「雀風吹艾緑，龍雨破榴丹。一句中雙對，字字精工。陳洪書《楊柳春旃一色》句云：「楊柳摇官緑，春旃颱帝青。一生成工對。李植《畫橋碧陰》句云；「司馬題應早，牽牛渡豈遥。」司馬非真馬，牽牛非真牛，靈巧極矣。支干對數見不鮮，又有許多生新法門。如陳萬青《日長如小年》句云：『丙丁綿化宇，甲子衍仙壺。一神情已透。宓如椿《亥既珠》句云：「丙舍星同燦，寅階月共圓。一帶定、珠」字，不徒對工。李槓《多文爲富》句云：「庫思丁蘊蓄，山想酉巍義。一用事折運便不窘迫。《三畫連中》句云：「端冕辰居北，垂裳已正南。」假借字面作對，凡干支對須用此法。」按：裁對至晚唐而益工，即如温飛卿「回日樓臺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李義山「此日六軍同駐馬，當年七夕笑牽牛」等句是也。唐人裁對工整而少變化，至宋人則出奇無窮矣，有活對、有側對、有雙聲叠韵對，大約蘇、黄詩集中最備。又有借對之法，則始於唐人「姓名已蒙齒録，袍笏未賜牙緋」，以「緋」對「録」。有以虚對實之法，則始於唐人「梓澤丘墟，蘭亭已矣」，以「已矣」對「邱墟」。試律雖不能備此等法，苟得古人遺意，自能戛戛生新，不同凡手。

論琢句曰：「清易於淡，奇易於險，華易於俗，正易於平，窺透諸弊，自出機杼，莫不天然合拍。熟極生巧，原不必泥於成法。然初學者不按法以求，何從下手？詩有五字俱實，其式多分兩截，易於生，亦易於凑。如宓如椿《白露降》句云：一蓼蕭君子德，蔓草美人思。一卓犖動人。《多情芳草舊知己》句云：一輪蹄千里客，裙屐六朝人。一情深於文。李槓《李白夜宴桃李園》句云：「烟花千古事，詩酒一家人。一翩翩自賞。下三字生成貼括，用上兩字掉弄，多失之平板。如蕭鎮《硯田》句云：「磨穿鷗鴿眼，奪得鳳凰池。」工穩而流逸。羅廷彦《告善旌》句云：「結思君子德，招想大夫情。」切實。宓如椿《經神》句云：「天降文昌宿，人居著作庭。一氣機流動。上四字各句自對，押脚一字須出自現成乃佳。如陳鍾麟《顧盼生姿》句云：一緩帶輕裘度，綸巾羽扇情。」生成工對，引用恰合。沈棟《太學石鼓》句云：『禹鼎湯盤後，秦碑漢隸前。一古茂稱題。宓如椿《白露降》句云：「竹修梧碧處，雲淡月明時。一佳景清麗。上二字與下二字平對，中以一字串之，謂之横擔，須運用渾成乃佳。如宓如椿《吴宫教美人戰》句云.・「舞裙更繡甲，歌扇换疆弓。』平中側串。凌和鎳《懷爲夾》句云：「異姓如同姓，天垓迸地垓。一端莊流麗。狄夢松《心秤平》句云:一執中非執一，持正即持衡。一運用工巧。折腰句者，上下詞意相反而不粘，中用虚字以折之。如宓如椿《吴宫教美人戰》句云：「虎貌皆粉黛，閨閣亦英雄。」饒有趣味。《葛稚川移家》句云：一鼎爐爲長物，雞犬亦仙儔。一雋秀。李煒《夫人城》句云：「君王能遣將，閨閣亦知兵。一雋句不可多得。逆挽者，上句是正面，下句推憶題前。如彭玉雯《春風吹又生》句云：「芊眠今日意，荏苒昔年情。一爲『又」字添毫。李棹《程門立雪》句云：一宫牆今日望，桃李昔年恩。一自然。《潯陽琵琶》句云：「鬢憐今日白，顔愧少年紅。一補題情。開合亦詩中開展一法。如宓如椿《乘風破浪》句云：一縱教濤浪捲，要使水分開。」從「破」字作合。李植《夫人城句》云：一縱使蓬婆奪，毋虞哲婦傾。」筆意靈活。《天寶宫人》句云：「縱教珠斛賜，何似玉顔親。」開合有情。流水句有二法，用虚字流水忌平庸，不用虚字，二句一串，亦名流水，須自然。如翁方綱《萬丈光芒》句云：「古今相照燿，李杜有文章。-全不見排偶之迹。法式善《魚戲新荷動》句云：一不疑抛玉尺，正道選青錢。」摹寫入神。王祖武

《魚網紙》句云：「未須嫌敝筍，聊以代操#。一關合靈敏。李槓《多文爲富》句云：「欲將金匱典，來敵玉山禾。一大雅。運用成語作對，須自然而確切。如百龄《目上於天》句云：「至人原炯炯，賢者以昭昭。」自然。曹振鐺《鴻毛遇順風》句云：「時哉方舉矣，善也正泠然。一全用却不薄。李煒《美成在久》句云：「欲速非求益，無疆故至誠。一切「久」字。句又有出奇出格，異樣生新者。如宓如椿《抱素懷璞》句云：「唐魏之間俗，羲皇以上人。」新句不事雕琢。彭元瑞《太學石鼓》句云：「維魚貫之柳，我馬射其雑。」似生而實新。」按：昔人論顔光禄之鏤金錯采，不如謝康樂之初日芙蓉。至唐杜少陵則元氣淋漓，光燄萬丈，韓吏部則巨刃摩天，争光日月。至宋蘇玉局則萬斛原泉，不擇地而涌出。自古大家未嘗以琢句見長，白太傅詩老嫗都解，李長吉乃以佳句貯錦囊，他日足成之，長爪生之鬼才，究不及廣大教主也。下至四靈，專以琢句爲事，詩之格乃日卑矣。試律詩但取悦一夫之目，固不容入於率易，則李君之論琢句亦未可厚非。然詩之源流亦不可不知也。

論字法曰：「積句成章，積字成句，故琢句之外，字法亦不可忽。試律至今日，花樣争新，講究尤細，總須字字先求穩當，工夫熟後莫不咳吐亦成珠玉耳。鍊字，如崔問余《雨中春樹萬人家》句云：「觴香寒食節，花醉玉樓人。一鍊第二字。李煒《送春惆悵在》句云：一風雨長埋句，鶯花最逼人。一鍊第四字。《舜居深山》句云：「木石俱能聖，耕漁已得天。」鍊第五字。疊字，如那彦成《春風吹又生》句云：「畫應迴步步，蹋欲重行行。一新逸。朱方增《山猶有口》句云：「牙牙開嶺曲，齒齒漱溪灣。一工切。李槓《深柳讀書堂》句云：「其人應濯濯，此地望森森。一句不平滑。藏題字如莊永簷《夫子之牆》句云：「循傳三命禮，面晶二《南》詩。一藏「牆」字。李槓《龍賓十二》句云：「隨時成幻相，與牧並稱臣。」藏「十二一字。一字傳神，如那清安《落花無言》句云：「茶烟仍别館，草色自閒門。二仍」二自」二字傳『無言』之神。蔣辰祥《渭北春天樹》句云：「清尊曾夜月，緑柳又天涯。」吸取懷人遠神。李槓《一客聽琴》句云.二空谷惟鴻至，長宵只月臨。一言外有神。《天寶宫人》句云.二香衾猶翡翠，繡枕自鴛需。」『猶』二自:一字得遠神。」按：唐人作詩，字字從心坎中體認而出。如「此波涵帝澤二「波」不如「中」。「僧推月下門，「推」不如「敲」。杜少陵「身輕一鳥過」，「過」字漫滤，宋人以意續之，均不類，得完本校之，知是「過」字，乃其歎服。所謂「吟成五箇字，雙淚一齊流」也。張僧繇畫龍不點睛，點則破壁飛去。試律五字中之一字猶龍之睛也，傳神正在阿堵中，安得不於一字著意耶？論詩品曰：「詩有華貴者，司空所謂「神存富貴，始輕黄金一是也。如李煒《元夕觀燈》句云：一和豐天子樂，綺靡太平歌。」有闊大者，司空所謂「真力彌滿，萬象在旁一是也。如宓如椿《元氣爲舟》句云：、乾坤同一氣，風水閲千秋。」有悲壯者，司空所謂一壯士拂劍，慨然彌哀」是也。如李煒《微子出奔》句云：一風雨愁宗緒，江山觸淚痕。一有感慨者，司空所謂「蕭蕭落葉，漏雨蒼苔」是也。如宓如椿《岳少保奉詔班師》句云：「大錯何人鑄，偏安此局終。」有渾脱者，司空所謂一真體内充，返虚入渾一是也。如李植《優孟衣冠》句云：「貌將真僞辨，人合死生看。一有奇闢者，司空所謂「超然煉冶，神出古異」是也。如彭玉雯《季札挂劍》句云：「魂徒招舊雨，鬼不唱斜嚨。」有新逸者，司空所謂「落落欲往，矯矯不群一是也。如鄒靖《十月成梁》句云：「車聲催月冷，馬跡印霜圓。」有秀鍊者，司空所謂「如鑛出金，如鉛出銀一是也。如沈遺大《蘭亭圖》句云：「座中誰主客，林外自春秋。一有綺麗者，司空所謂一月明華屋，畫橋碧陰一是也。如吴篇《一日看徧長安花》句云：「青雲千里足，紅雨萬人家。」有瀟灑者，司空所謂1如將白雲，清風與歸一是也。如顧藐《隔水問樵夫》句云：一未暇從頭説，相逢便手招。一有工細者，司空所謂「如覓水影，如寫陽春』是也。如莫晉《日長一線》句云：「影向金緘度，痕難玉尺量。一有疎通者，司空所謂「生氣遠出，不著死灰一是也。如汪如藻《綵囊承露》句云：一候當秋八月，山有柏千株。一有雋爽者，司空所謂一不著一字，儘得風流一是也。如彭玉雯《五老峰》句云：「鬚眉如此古，面目本來真。一有神韵者，司空所謂「太華夜碧，人聞清鐘」是也。如那彦成《春風吹又生》句云：「重來青眼看，猶是緑袍情。」有俊拔者，司空所謂「明漪絶底，奇花初胎一是也。如汪彦博《海客乘槎》句云：一高寒瓊島月，空闊玉河秋。一有大雅者，司空所謂『語不欲犯，心不欲癡一是也。如劉嗣續《鷄缸》句云：「風雨留紅友，雲烟腹白描。』有流利者，司空所謂一若納水轄，如轉丸珠一是也。如李植《菖蒲拜竹》句云：「君曾松作友，我肯橘爲奴。」」按：鍾蝶《詩品》舉其人以實之，司空《詩品》但著其目。古今人之詩，即其目可以附會之，於是司空《詩品》遂爲空前絶後之作，而鍾之《詩品》乃爲所掩。試律雖異於古今體詩，然非詩人則試律亦不能擅場。李君「詩品」一類，實見試律同流共貫，不可歧視。仿司空《詩品》之目，減其四而參易之，各録名句，亦可窺見一斑矣。

論起結曰：「作古文争起結，時文亦争起結，試律何獨不然？起法，如宓如椿《不知秋思在誰家》句云：一豈見團国月，而忘繽縫思。況當秋半後，更到夜深時。」《蘇子卿還漢》句云：「十九年前節，三千里外人。不圖胡地牧，還作漢家臣。一承法與起聯須緊相附麗。如李槓《菖蒲拜竹》句云：「禮賢傳漢武，用拜效唐虞。一《程門立雪》句云：「來時風滿座，立處雪當門。一李煒《秧馬》句云：『任人呼以馬，此器用於秧。」《結草爲人》句云：「兵俱芳草結，德本小人宜。一曾煥《我愛夏日長》句云：「可同冬日愛，爲似小年長。』法式善《音聲樹》句云：一登科曾染柳，人相更聞槐。一崇碩《斗酒詩百篇》句云：「君原詩内伯，臣號酒中仙。一彭玉雯《金鑄范蠡》句云：「銅異將軍面，金留宰相身。一結法尤難，宜有興會不鬆泛。如宓如椿《蘇子卿還漢》句云：「河梁詩酒伴，愁絶餞行晨。」李槓《完璧歸趙》句云：「將軍神勇在，擊缶又聞聲。」《紙作良田》句云：「洛陽如有價，又喜報豐年。一金啓南《十月隕駕》句云：「惟餘松柏在，長愛色青青。」倪鴻《雲構發自然》句云：「神仙來往熟，門者問誰監？』莊承銭《雞聲茅店月》句云：「壯心頻起舞，橋柱看留題。一」按：作試律全須有筆，無筆則平，一起一結尤忌平塌，起筆要破空而來，如蘇東坡《真興寺閣》詩起筆云：「山川與城郭，漠漠同一形。市人與鴉鵲，浩浩同一聲。側身送落日，引手攀飛星。此閣幾何高，何人之所營。」若將起六句置在中間，便是凡手。結筆要悠然不盡，如黄山谷《水仙花》詩結筆云：「出門一笑大江横。一蘇、黄一代大手筆，固未嘗屑屑注意於一起一結，而自然得龍跳虎卧之概。初學試律詩，須知用筆忌平，能於起結注意，則思過半矣。論鍊格曰：「以上七類俱摘出佳聯，各法已備，然拾一鱗之美，未得全豹之窺，故又選全章具美者如左，名曰鍊格。夫一題到手，當先覷定題眼，體會題狀，自不犯手。邱庭旌《江上青山送六朝》詩云：「六代匆匆盡，寒江渺渺流。青山還四面，陳跡已千秋。白馬蹤全杳，紅羊劫復休。總緣歌舞换，

幾見戰争收。形勢驚秦帝，神靈拜蔣侯。烏啼王氣歇，虎踞霸圖留。烟樹連京口，雲帆去石頭。翠微如恨别，合沓迥凝眸。一此題只宜渾寫大意，若徒泥定、江上青山』小景，便不得懷古感慨之情。黄焜望《焉哉乎也》詩云：『落筆從空際，含毫試細研。焉哉詞畢肖，乎也用尤便。理向虚中悟，神偏象外傳。藏修徵素蘊，喜起憶當年。巍焕文成化，高明道配天。語分疑與决，意以緩而宣。不解終能解，其然或未然。昭回宸翰富，定弗在言詮。」此題並無題面、題意、題前、題後，並不能用襯託、渲染諸法，幾於無從下手，不知熟於試律者，虚描實詮，别具靈心。宓如椿《詩王》詩云：二夢不尋常，詩人竟作王。班崇五等爵，誥錫九雲章。拜命丹霄上，提封墨海旁。武功收筆陣，文德啓詞場。奄有騒壇衆，新開酒國疆。并連兼六代，臣服盡三唐。此老尊無敵，諸家霸孰强。主持風雅運，正統自堂堂。一雙關小題並無别訣，以渾融自然爲主。此題應從「詩』字關合一王』字，或從「王」字串合「詩一字，不得支離扭合。」按：唐人詩講格律，况試律豈可無格？不鍊則不人格矣，故以鍊格終焉。

壬戌同榜傳腹日，吴棣華廷琛之名入御詩，有名榜之目，榮遇爲前後科所未有。棣華古近體詩爲同年諸君之冠，其試律乃不多見，緣登第後即膺典試督學之選，館課之日無多，故同館詩鈔中止存《天河洗甲》一首，尚是庶常館第一次大課題也。然五、六兩聯云：「星漢天全朗，検槍燄不留。灑將功德水，唱徹太平謳。」於題面不即不離，而有涵蓋一切之概。大教習南昌彭文勤師已盛稱之。壬戌同年中，試律之富無過於李芝龄，而詣力之深亦無出其右者。嘗以《聞妙香齋試律》一百八十首，賃門人鈕松泉殿撰福保逐句注釋之，衆美兼該，無體不備，而志和音雅，適合應試體裁。余仿《句圖》之例。摘録其最工整者若干聯以貽讀者，在試律中亦可謂躊躇滿志者矣。如《璇源載圓折》云：「迴腸看蟻曲，入抱想龍跄。」《長劍倚天外》云：「雷橐群靈鑄，雲屏四野張。」《玉帛放心》云：「五三同盛禮，太一協禎符。」《厚禄故人書斷絶》云：「陰雨淒凉久，晨星想像頻。」《王言如絲》云：「繩從資作則，帛暖盡知恩。」《天河洗甲》云：「藏將留月窟，卷欲並參#。」《興酣落筆摇五嶽》云：「烟雲千丈落，雲雨衆靈朝。」《望杏開田》云：「榆星垣外景，菖雨隴邊情。」《時移氣尚春》云：「腌#仍三月，清和近小年。」《雁陣》云：「銜枚衝遠塞，背水下孤灘。」《舉實成秋》云：「祈曾黄茂種，氣應白藏收。」《鸚鵡驚寒夜唤人》云：「關心冰簟冷，顧影雪衣單。」《山月照彈琴》云：「疎峰迴兔魄，大壑感龍吟。」《壺五中九華》云：「蓮花穿欲透，芥子納疑無。」《冰寒於水》云：「頭銜看獨冷，心跡本雙清。」《晴天普片雲》云：「子雨含膏重，嬰風送力輕。」《河帶斷冰流》云：「行天雲萬片，碎浪月千稜。」《一覽衆山小》云：「鵲華秋碧淺，鳧繹晚青濃。」《忠信爲寶》云：「中流黄理徹，旁尹白虹孚。」《學古有獲》云：「崇山知業富，辨囿息辭紛。」

朱文定公士彦侍學三天，以樸誠嚴重上結主知。如《元鳥司分》句云：「乃心期有恪，汝翼效其勤。」《詩雜仙心》句云：「響已超凡界，身宜近上清。」雖以無意出之，而隱然自見身分。朱蘭坡侍講崎學有本原，著作甚富，詩文及雜體應試諸作，皆非率爾操飢者，所謂固而存之，欲其重也。如《士卒凭藻》句云：「陣勢翩翩起，歡聲泛泛多。白魚欣異瑞，朱鷺待新歌。」《學校如林》句云：「此材堪納麓，其本必同岑。」又云：「高談樵莫笑，巨室匠先尋。」《牛鐸諧音》句云：「静聽鳴深第，旁求配大鋪。塔鈴同感觸，球石待和雛。」《參和爲仁》句云：「函元歸太極，肄雅葆天真。」《文昌氣似珠》句云：「懷增銀漢媚，貫借玉繩圍。」皆非凡響。

吴退旃尚書椿《水木有本源》句云：「河尊終號伯，桐小自稱孫。」語雖新巧，而不若下聯云：「流衍原無盡，端倪各自存。」渾寫題意，落落大方。又《春風風人》句云：「已解絃中愠，還揚扇底仁。」題後唱歌，言之有物。

顧南雅學士藐以儒臣而著直聲，詩文特其餘緒，而乃無體不備，無藝不精，儒林、文苑當一以貫之。試律非所注意，然如《游魚動圓紋》句云：「半灣橋影聚，一朵水花研。」又云：「周圍量玉尺，含折認珠淵。」《蒼苔依砌上》句云：「重來應礙屐，更長便侵扉。」《蟬噪林逾静》句云：「古木濃陰合，空山衆響沈。」《望雲思雪意》句云：「快心期一尺，作態釀三分。」《細雨荷鋤立》句云：「一肩輕霧立，兩岸散絲如。」《小闌花韵午晴初》句云：「芳砌貓睛細，深叢蝶夢殘。」體會入微，又似宋廣平作《梅花賦》矣。

吕星泉兆麒郡丞《然糠照讀》句云：「妙得因糧巧，聊同炳燭明。」用事渾然無跡，故佳。林蓼懷邑侯軒開績學雄文，一官一邑，非其所樂，故不久即罷歸。仍縱情詩酒，有樂而忘死之風。其《赤壁後遊》句云：「年華憑轉眼，吟賞又從頭。」即其自寫照也。又有《雲帆轉遼海》句云：「畫嶋聯翩去，高驪指點來。」孫平叔宫保爾準亟稱之。

費心谷編修蘭墀以館元聞名，而修文遽召，僅存試律數首。如《海不讓水》句云：「但知多益善，不信澹成交。」《玄鳥司分》句云：「調和新氣候，際會古風雲。」皆非食人間烟火者。洪介亭編修古銓學詩於蘇齋，居然入室，詩集已付梓，余嘗爲之題籤。其試律騰句，如《復以自知》云：「虚靈纔見我，將伯欲呼誰？雪净梅初放，雲開月一規。」《與人一心成大功》云：「試看常汗血，幾肯愛拳毛。生死真堪託，風霜任所遭。」皆不掩其斷輪老態。若《目送飛鴻》句云：「流水緑無盡，數峰青欲深。」《棗花簾子水沈熏》句云：「畫燭誰家笛，清風别院琴。」琢句雖工，而按之題位則未免過於超脱矣。

陶文毅公^功名鼎盛，著作恢宏，詩文皆裒然大集。集中所存試律多至二百首，皆係春明館課應試之篇，外宦後即不復從事於此矣。如《繞屋樹扶疏》句云：「濃陰三徑合，空翠一庭高。」又云：「微凉生北牖，遠色納東皋。」《恍惚中有象》句云：「月印千潭共，花拈一鏡同。祕惟徵象罔，邃欲剖鴻濛。」《望雲思雪》句云：「釀寒猶悄悄，作勢欲氛氛。」《砥礪廉隅》句云：「圭防微角玷，矩肯一分踰。」《夏雲多奇峰》句云：「望疑衡九面，高壓岱千重。」《竹柏得其真》句云：「太古常留色，群芳枉作春。心筠通表裏，風雨自精神。」《笑比河清》句云：「高流推此輩，佳語任前横。氣息狂瀾挽，機鋒謔浪輕。」五字中具見氣概，迥不猶人。

張秋水侍御源長《随意數花鬚》點題兩句云：「花鬚紛可數，人意澹相隨。」第七韵云：「句以尋芳得，情因解語移。」淡淡著墨，而題面、題意已該，自關火候。

易石坪學士元善《又展芭蕉數尺陰》句云：「窗虚風細細，簾静雨瀟瀟。」空際傳神，自然高妙。又《人情以爲田》句云：「篤自因栽者，芸還戒舍旃。」運經鑄詞，雅與題稱。黄定軒農部錫機朝考冠軍，詩名藉甚，而淡於榮進，即賦《歸來》。在庶常館應第一課《天河洗甲》句云：「積曾熊耳咏，棄叶兇皮謳。」爲彭文勤師所賞。時余亦有句云：「積容熊耳並，包或虎皮留。」文勤師亦賞之，以爲英雄所見略同。蓋朝考定軒第一，余第二，皆文勤師所擬進也。蔡韶九邑侯以成《舉筆不忘規》句云：「文章綸閣静，心事管城知。」可謂雅音。今其子徵藩已繼爲庶常矣。

任淑渠州牧那祐不以詩自名，其《殘雪在樹》句云：「有時疎點腾，錯認好花攢。」雅近自然。又《緑樹陰濃夏日長》句云：「不放夕陽沈。」又《麥浪》句云：「牛背穩如舟。」皆單語之致佳者。瞿子皋太守昂詩筆輕利，故最宜於考試差。如《人心如面》句云：「置腹誠難見，觀頤理可通。」《貪看梅花過野橋》句云：「蹟許霜留暫，途拚月共遥。」《聖人不手》句云：「凡人皆附鳳，惟聖總猶龍。」《苔卧緑沈槍》句云：「四圍痕漬雨，百鍊氣干雲。」皆雅俗共賞之作。申文恪公啓賢《風門》句云：「開時還自闔，寒處訝能温。」《撲滿》句云：「厚斂終須破，深藏乃不堅。」賦物之工，頗爲時所傳誦。其《香稻啄餘鸚鵡粒》詩云：「雕檻琵琶唤，平沙穂種香。朝雲鸚母緑，秋雨稻孫黄。繡闡調新語，金籠積舊糧。瓶罂窺子細，環鎖聽丁當。餐玉晶瑩焕，含珠的礫光。商風吹翠羽，冷露墜青芒。玳瑁簾鉤下，瑯那卷帙詳。隴頭還憶否，問訊雪衣娘。」此學填滿五字法，是其平生最得意之作，要亦不過趨時而已。

卿滋圃太常祖培德優於才，視世上揣摩之工，軟美之習，去之若漁，其爲詩亦然。如《士先器識》起兩聯云：「莫謂聲華著，而忘士所先。器原分大小，識亦具偏全。」又云：「載物中能積，通微運有權。」可以想其風概。

洪守愚觀察燿由詞林改郎署，在吏部專司考察黜陟之事，断新争辨，滿堂滿室，一時長屬皆敬而畏之。最敦友誼，嘗以壬戌同榜齒録不備不精，重訂而精刻之，手寫六過，閲十有八月而始成書。自是每科刻齒録者咸取法焉。在部趨公無少暇，惟遇考試差之歲月，自課試律數首，今存者亦無多。如《曉霜楓葉丹》句云：「痕疑分野火，色欲助初陽。」《鍊石補天》句云：「綻到衣無縫，窥來管共圓。」皆其得意之筆。按：守愚爲壬戌同譜職志，其重訂齒録體例簡嚴，版楮精妙，同人珍之。時陶文毅公尚爲諫官，有詩紀其事，叙述詳明，可資名榜故實，雖長排亦律體也。今附録如左。云：「序齒新刊録，開函證夙緣。大科輪浹歲，余今歳會閹忝與分校，屈指登科，歲星-周矣。名榜許從天。壬戌御製《御殿傳⁸¹作》元注云：「今歲鼎甲三人，皆係江蘇。狀元吴廷琛，則會試第一名及第，庶異日卓有表見，人稱名榜，足副予渴賢之願，期與多士共勉之。」天語期許如是，歷科所僅有也。會際風雲盛，恩邀雨露偏。在壬逢舜紀，舜七載歲陽在壬。步戌協堯踵。堯七載歲陰在戌。宗伯聲齊斗，禮部尚書紀文達師，甲辰、丙辰兩典會試，是年復充正總裁。中丞筆似椽。正總裁熊謙山師，時官左都御史。紫微辰極近，戴可亭師、玉研農師並以閣學充副總裁。丹詔午門宣。考官命下，禮臣於午門前開讀，文達師乃自宣其名。象應奎光朗，閲卷之堂曰聚奎。題標睿札鮮。君臣欽厥止，欽命四書首題爲：「人君止於仁，爲人臣止於敬。」德禮式無愆。次題：「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耻且格。」術本羞儀衍，三题：「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珍還耀璞踏。詩題「山輝川媚」得「長」字。文章敦矩短，四總裁皆有程墨。軋茁謝蹦筌。雋選儕三百，直省中額共二百四十五名。精搜徧六千。終場凡六千餘卷。鵬圖齊振翩，麟角早興賢。乾隆戊辰曾舉宗室會試，至是特命開科，著爲令。慈孝彝倫叙，欽命宗室四書題，「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長也，慈者所以使衆也。」旅彤武備全。詩題「弧矢威天下」。兆徵蓉鏡下，花認錦機邊。文達公閲卷後作詩四首，有云：「衰翁那識新花樣，往事曾吟古戰場。」凡骨靈丹换，仙書淡墨填。有才真特達，御製「山輝川媚」結聯云：「求賢真若渴，特達現圭璋。」此路趁先鞭。校藝人重集，求誠理共詮。欽命覆試四書題：「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珂嗚遥激玉，詩題「飛泉激鳴玉二冶錬舊揄錢。補應殿試九人，朝考一人。制策咨廷切，殿試以「治心典學，保赤正俗」爲問。書屏繼志虔。策問首舉《無逸》一篇，硃筆增「我皇考嘗書於屏康」八字。民依勤教養，經訓勖鑽研。膻唱摘皇藻，御製《御殿傳膻作》：「大典揄才重士林，膻傳特達廣廷琛。雙元獨冠三吴彦，萬選都由一念欽。經正民興邪自熄，道隆化樸理誠深。慙予德薄臨夭下，若渴求賢望作霖。」廣歌叶帝絃。朱文正公、彭文勤公皆有恭和御製元韵詩。雙元功資鼎，六袁運符乾。乾隆壬戌科，金姓亦會狀連元。有喜孚霖雨，無私洽甫田。先是，京師望雨，朝考以「天降時雨」命題，御製詩有云：「日肅徵嘉兆，其雷洽甫田。」是日午刻果大雨。蒿宫酬望蜕，菜畝愜扶犍。漢詔爰敷乃，周髦悉萃焉。朝考擬漢高帝求賢詔。儉先知稼穡，崇儉去奢論。氛已靖鋒鏡。三省善後事宜疏。拔十材惟美，朝考人選六十人。登三道盡平。時川、陝、楚教匪俱就蕩平。乘風欣鼓翼，就日快随肩。朵殿晴暉麗，宸園霽景妍。更番榮晝接，四月二十八日、二十九日，五月初一日，分班引見於圓明園勤政殿。次第報喬遷。觀政期清吏，分部共六十人，乙丑補用一人。分符廣置員。即用知縣七十六人，乙丑補用二人。庶常多藹吉，庶吉士九十四人，乙丑補點一人。公族本茹連。宗室三人皆入館選。籲俊雲開牖，儲英海納川。御製《端午作》有「崇儒廣士途」之句，元注云：「翰林爲儲材之地，今科庶常用至九十餘人，庶期文運光昌，勵士品而正人心也。」設科從未有，立教豈徒然。文勤公《謝派充教習庶吉士》摺子云：「得士至九十四人之多，論年爲六十三科未有。」卄云館依師帳，大教習初命文勤公暨侍郎那繹堂師，旋^^潘芝軒師，而文達公與可亭、研農兩夫子以座主相繼爲大教習，亦前此罕見云。蓬壺侍御筵。甲子聖駕幸翰林院，錫宴農吟，並叨賞寶。比來尤鵲起，所至盡蟬聯。卿月盈盈上，文星的的圓。署凌華蓋迥，座擁繡衣翩。臺閣簪纓盍，關河笠織便。畫輪聞夾鹿，講幔見銜籠。却憶瓊林聚，難忘鐵硯穿。名經原戴佛，法曲記游仙。指點猶俄頃，依稀在目前。梁窺千里月，塵軟六街烟。歲月行如此，升沈劇可憐。山川

音契闊，風雨夢纏綿。宿草還多感，浮萍致足牽。通家仍孔李，入室幾淵春。管孰湘筠握，書宜嶽石鐫。容齋推博洽，詞囿久漁畋。拜賜詩曾進，駕幸翰林院，禮成，守愚恭集《味餘書室全集》詩句，分上下平韵三十首以進，蒙賜錦綺。懷人帙再編。官階披蠹簡，守愚官考功，凡同年官階升轉，悉於吏册搜録。镰驛送魚堡。履歷有未全者，則馳書徵訪得之。寵載金泥錫，並載内外官覃恩封贈。輝增寶樹駢。自癸酉以前諸家子弟得科名者，亦爲增注。别淮咸畫斛，肖趙弗譌沿。排次眉同列，鈔謄手任駢。守愚自云.二此録已牆寫六過矣。」鴻裁登巨製，貂續擬長篇。故事追盧肇，唐進士題名雁塔始於盧肇。芳名表季延。宋紹興十八年《同年小録》載，五甲第九十名朱某字元晦，小名沈郎，小字季延。宋題名録惟考亭、文山兩榜具存，以人重也。憑誰尊甲第，及此勵丁年。動業前程遠，聲華後日傳。勉承九重語，庶以答陶甄。」

王香湖方伯青蓮吏才卓犖，恩眷優隆，倚畀方殷，遽返兜率，同輩咸惜之。中年始勇於學問，每從簿書期會極忙迫中，常向余講論聲律，娓娓不倦。同僚多笑之者，香湖不顧也。余所編《吴中唱和集》，皆一時壬戌同年在吴及過吴者之近詩，香湖獨任校勘副嬲之勞，亦可謂敦於友誼者矣。試律僅存之句，亦復孚甲新意。如《玄鳥司分》云：「侣似曾相識，時原重以殷。」《龍見而零》云：「維時剛雨若，其地足風乎。」《井收勿幕》云：「此象符蒙發，其機暢坎流。」皆當年庶常館課作也。龔季思尚書守正詩風華典贍，於試律尤所擅長。《五鳳齊飛》句云：「聯翩應比寳，軒舉想攀嵇。」《聖賢爲杖》句云：「蹇躬三尺節，乾步五雲端。」《直如朱絲繩》句云：「偶然鏗爾作，如見古之遺。」《古硯微凹聚墨多》句云：「金壺新蘊蓄，青鐵舊消磨。」

夏森圃廉訪修恕因公鐫級，終於思南太守。而其子姪俱繼起入詞林，可無憾矣。其《學校如林》句云：「杞梓山川秀，菁莪雨露深。四門賓士日，百穫樹人心。」自是福澤人語。鄧鑒堂觀察士憲《幾生修到梅花》句云：「冰雪聰明净，風霜骨力堅。衆香懷舊國，素質悟先天。」不假雕琢而自然名貴。「衆香」五字，其有玉堂天上之感乎？卓海帆閣老秉恬於同榜中年最輕而官最貴，古近體詩亦最多。惟試律所存僅數首，皆三十年前館課之作也。《小闌花韵午晴初》句云：「暗逗貓睛細，微烘蝶粉團。」與顧南雅句相似，而各具神理。《詩清都爲飲茶多》句云：「頓教心似洗，不覺手頻叉。」所謂落筆甚輕，而著題甚重者。葉心旳邑侯申菜，名父之子，同懷兄弟七人並登科第，心旳實爲白眉。其第六弟苣汀觀察，第七弟小庚太守，先後入翰林，心附獨以粤東知縣終，同人咸爲扼腕而處之泰如。有《瑾瑜匿瑕》句云：「闇然文益著，瑟彼性彌温。」評者謂詩如其人。

李竹醉廉訪振翥《天河洗甲》句云：「路擬乘槎到，功從破浪收。人皆欣放馬，水不隔牽牛。」大教習那文毅師極賞之。

施惺渠編修#坡本吴門宿學，晚得一第，深以翱翔木天爲榮。館課日高談雄辨，旁若無人。題紙下，衆方講「天河洗甲」出典，惺渠乃朗誦杜老《洗兵馬》篇四十八句，一字不遺，彭文勤師目之曰：「此可謂老名士矣。」詩中有「霓裳真愷鑿，銀甕即共球」句，同人有爲之搗舌者。文勤師曰：「此老名士詩，不得以尋常蹊徑繩之。」

黄俊民觀察中傑，南昌素封也。一家群從皆登省閹，徵歌選舞，日事豪游。惟俊民道貌岸然，鬚髯如戟，衆皆望望焉去之，而不知其遇可與言者則和易近人，亦無不酣嬉盡致也。其試律如《大木百圍生遠籟》句云：「十畝垂陰美，三霄得氣清。是能勝棟宇，可以樹風聲。」讀其詩如見其人。程竹厂鴻脆邦憲《防意如城》句云：「動先求氣帥，輕莫縱心兵。盡仰高深量，毋寒夙夜盟。」又《蛾子時術》句云：「爲山吾志在，啓埋爾心殷。」學人之言，迥殊雕蟲小技。

霍松軒州牧樹清《投籤階石》句云：「不待雞人報，頻教蝶夢驚。」《人情以爲田》句云：「戒思嚴越畔，樹德望逢年。」語皆深厚。

萬軒湖邑侯鼎琛《視遠惟明》句云：「智非矜以察，物自貢其情。」《復以自知》句云：「一陽初動處，三月不違時。」《魚躍于淵》句云：「是本天而動，皆因樂有餘。」在試律中亦可謂太古元音矣。林鑑塘編修春溥習清書三年，極精痺思，强能留館，故於詩賦不暇分營。余僅記其《天降時雨》句云：「泥融登壹，擔濕採茶前。」簇簇生新，殊有晚唐風味。

林廷桐邑侯朝陽工爲制藝，六時可得十首，皆筆酣墨飽，對仗嚴整之篇，而作試律則非一時許不能成一首。余嘗與同在驚峰書院會課，記其《從善如登》句云：「爲謝歧途赴，渾忘彼岸高。」即此十字而刻燭已盈寸矣。

陳蘭鄰邑侯徵芝四十年拙宦，雖兩膺卓薦而不能遷官。行將循格推陞，乃以親病請急歸，竟得終養，以七品官終於家。其《從善如登》句云：「有等何須隐，如階自可升。」《鳩化爲鹰》句云：「呼猶饒雨意，擊已帶霜威。」《渭川千畝在胸中》句云：「夢去蔬同蹴，吞來芥並空。」蘭鄰嘗受業於廷桐，作制藝心服其師，而作試律則有當仁不讓之意，廷桐亦爲之心折。

葛樨香編修方晉《如印印泥》句云：「位置從心後，功夫委地餘。」《望雲思雪意》句云：「冬心方瑟縮，寒意尚氤1；。」樨香散館後，旋奉督學中州之命，不踰年以勞終。今其赭嗣蓬山景萊已繼起爲庶常，難鳳清於老鳳聲，樨香可不死矣。蓬山詩見後。

蓋健園觀察運長《七德武功成》全首云：「舉手天山定，皇威赫有聲。全軍聞凱奏，七德告功成。用武原除就，安民在戢兵。王師來以雨，衆志鞏如城。保世恩滋大，豐年敵自平。頻聆三捷報，不數《六韜》精。義問光星日，仁風捲旅旌。熙朝多駿烈，隆碣久垂名。」不屑屑烘染「七德」落小家敷，而字字深穩，氣象萬千，置之唐人試律中，幾無以辨。

孔望山觀察汶《近悦遠來》句云：「都邑成群聚，梯航望氣來。」《衢尊》句云：「澤豈拘三爵，途原闢四門。」語雖尋常，能舉其大。

孫少蘭太守世昌《螢火不温風》句云：「坐衣寒尚怯，撲扇暑全收。」此題頗難詮寫，此十字尚不即不離。

宗室果益亭將軍果齊斯奧烟波釣徒》句云：「耕樵都作伴，風雨不須歸。」《以彘嘗麥》句云：「甘芳憑鼎鼐，風味憶糟糠。」以金枝玉葉之貴，而吐屬不異書生，亦足尚矣。

陳駿甫邑侯聲遹軀材豐偉，同年咸呼爲「陳胖子」，健飲而善睡，與人談不踰刻而鼻息已如雷。散館日試於殿廷，腹距矮几踰尺，懸腕作楷，鎮日如坐針#，遂以下等歸原班候選知縣。玉研農師憐之，令在實録館效力。踰年，得廣西縣令，大著循聲，以不能迎合上臺罷去。余撫廣西日，其遺愛猶在耳也。試律腹句如《凌烟閣》云：「風雲同氣概，龍馬舊精神。」《動復歸有静》云：「群生原不擾，大造未曾疲。」《抱一爲天下式》云：「無私天宇覆，不貳歲功成。」吉光片羽，彌足珍矣。馬湘門州牧倚元《耕織圖》句云：「辛勤關國計，乙覽念民功。」《偃伯靈臺》句云：「登壇辭將將，荷耒念生生。」語自渾成。

海容百邑侯海龄有吏才而好講聲律，如《方圓隨規矩》句云：「有象同隅舉，爲程若的懸。」《鳥散餘花落》句云：「來當紅雨細，去趁緑烟虚。」亦自細膩熨貼。

徐香粟郡伸黑《天降時雨》句云：「泉鳴千澗玉，人荷一簽烟。」此壬戌朝考詩題也。憶余在浦城日，祖舫齋師嘗告余曰：「當日承命讀朝考卷日，同事那繹堂侍郎拈此句以誇於衆。我適得君卷，有一響迸千道水，濕徧萬家烟」之句，亦持以示繹堂。僉謂異曲同工，而余終謂『千道水』二萬家烟一氣象較「千澗玉，二襄烟一爲闊大，與繹堂争論者久之。後公同合擬名次，君卷果高標，而彼卷乃在五十名外矣。」

李鄴園邑侯蟠根《五丁力士開山》句云：「玉壘浮雲撥，青城古堞摧。險除熊耳峻，功咄虎傀奇。」壯語足以稱題。

李服齋廉訪文耕循良之聲，上達天聽，言坊行表，人無間言。詩不多作，惟喜爲試律。與余同官山左時，每考課澡源書院，輒有擬作。如《太乙仙人乘蓮葉舟》句云：「穩真天上坐，望若水中仙。」《三復白圭》句云：「且合捫吾舌，安知解客嘲。」《蓬瀛不可望》句云：「宫闕瞻常切，雲霞護轉深。」《限化爲鵬》句云：「縱壑心猶在，搏風力倍增。」聲律俱足，余至今尚能背誦之。朱蔭塗邑侯玉林《剔毛攬翩》句云：「洗伐原超俗，扶摇欲化仙。欣成新羽後，好遇順風前。」穩適稱題。

張立亭觀察本枝《雁字》句云：「舞雪迴旋勢，翻風急就章。」《詩雜仙心》句云：「入歌皆廣樂，珥筆本瀛洲。」皆精心結撰之語。聞李芝龄言，立亭觀察蘭州時，常自録試律數十首，寄京屬點定，惜余未得寓目。而抗塵走俗中有此别情，亦足尚矣。

謝椒石觀察學崇詩品與吴棣華相伯仲。寓居揚州，與余唱和日最多，每一篇出，余輒欲焚筆硯也。於試律非所注意，然如《吾亦愛吾廬》句云：「趣因尊酒淡，心與岫雲孤。」《#竹猗猗》句云：「騒無盈室感，賢有入林思。」《心契九秋榦》句云：「性情辭斧藻，毫素託蕭森。」《朱虚侯行酒》句云:「耕耘非種戒，歌舞幾人留。」風雅之遺，亦試律家射雕手。余以《叢話》稿示謝椒石，並索其舊作，椒石曰：「余詩不足存，稿亦久失，惟余婿葛蓬山景萊及兩兒蔚卿振彬、子昭振宣會課之作尚有可觀。」因以《潛石山房試帖課存》一本相示。如葛蓬山之《海不揚波》句云：「何曾看水立，直比頌河清。」《葉不墜秋風》句云：「響不敲金井，寒惟耐玉樓。」《爆竹聲中一歲除》句云：「光陰催電火，消息走雷車。」《王獻之迎桃葉》句云：「青租尋舊夢，白紆换新腔。」謝蔚卿之《衆山皆響》句云：「龍吟千嶂應，雁落萬峰環。」《豐年足魚》句云：「占星殊在留，得象可忘筌。」《張湯磔鼠》句云：「兩端疑自決，三尺法無傷。」《司馬題橋》句云：「讀書原慕蘭，投筆竟同超。」謝子昭之《白香山遣楊枝》句云：「弱縷無因挽，飛花幾見還。」《陶士行武昌種柳》句云：「夏口將軍樹，春風戰士袍。」《梁鴻賃廡》句云：「死尚要離近，生如冀缺從。」《荆卿擊筑》句云：「氣随冠珮慘，聲雜鼓聲多。」「清詞麗句必爲鄰」，亦後起之秀也。余撫粤西時，朱文定公嘗郵書告余曰：「貴屬僚中有詩人吴次山楷者，長於吏治。」時次山方爲臨桂令，余爲奏升同知。當時實第賞其聽斷之才，而不知其試律之工乃爾。如《易水送荆卿》句云：「一身悲短筑，匹馬去長安。生死豪能決，頭顱血未乾。衝夭頻豎髮，塗地願傾肝。命等鴻毛易，身探虎穴難。重關斜日黯，萬里暮雲殘。歸夢刀頭斷，雄心匕首看。」通首對仗活脱，韵脚深穩，豪壯是其餘事。次山又有《曼倩偷桃》句云：「潛蹤窺弱水，豪興壓綏山。」《命婦花》句云：「玉堂今日寵，金屋舊時藏。」《一團和氣》句云：「心地陽春滿，形容太極圓。」心花濬發，斐然動人。蓋次山肄業成均多年，其琢鍊有素也。

《史記，佞幸傳》引諺語云：「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適道光戊戌朝考以「力田逢年」命題得「豐」字，通場不知所出，惟鈕松泉修撰因手注其師李芝龄尚書試律中有此題，記之甚悉。然题面易還，題意難肖，題之出典亦難叙清，且韵限「豐」字，似又宜但寫題面，而不必拘定題意。修撰起聯云：「諺詞遷史載，節取頌年豐。」只十字而面面俱到，以下便放手寫題面，斷不必再糾纏題意。如此靈心好手，獨出冠時，雖其師芝齡亦爲心折矣。宜其上結主知，一登巍科即屢司文柄也。

卓海帆寄示《藕花吟社試帖》一本，爲潤州章茶坪炳蘭所作，中多詠史之章。如《三間大夫廟》句云：「萬言惟愛國，千載此羈臣。」又云：「芳菲公子怨，遲暮美人愁。」《范雎相秦》句云：「印同鳩鵲占，國助虎狼驕。」《明妃出塞》句云：「單于驚絶世，女子立奇功。」《源沱冰合》句云：「我軍休戰栗，此地見滄桑。」《耿恭拜井》句云：「莫笑神龍困，能教渴驪蘇。刺山同蹙沸，湧地即醍醐。」《出師表》句云：「已定南方亂，宜張北伐軍。斯文懸日月，奇陣結風雲。」《張翰歸吴》句云：「素履完名士，黄花詠故都。」《庾信平生最蕭瑟》句云：「慙愧餐周粟，淒凉作楚歌。」又云：「落葉猶思樹，枯槐竟改柯。」又云：「惻愴雙蓬鬢，流離七葉身。」《郭子儀拜織女》句云：「神仙傳六字，福命冠三唐。」《鄭俠上流民圖》句云：「雜递鳩形見，峥蝶虎吏尊。」《東坡生日》句云：「風流千載後，春夢百年間。」《岳王墳》句云：「黄龍難痛飲，白雁易來賓。」以此肩隨《有正味齋》，殆無愧色。

謝椒石示青種樹山房試帖》一本，爲丹陽於仲舟汝濟作，椒石爲之序。如《朋盍簪》句云：「客似三千集，人同二八升。」又云：「盛會彈冠慶，初筵側弁懲。」《同人于野》句云：「求聲頻伐木，引類譬思苹。」《謙受益》句云：「象符三友至，貝勝十朋占。」《説築傅巖》云：「此地鄰虞虢，斯人勝陟咸。」《羊牛下來》句云：「薄莫麾肱後，斜陽上背時。」又云：「白石千山遠，黄昏一徑催。」《槐花黄》句云：「側耳音聲作，催人筆墨忙。」《對竹思鶴》句云：「眼中千个字，夢裏九皋詩。」《冰寒於水》句云：「夏蟲難共語，春鴨未曾知。」《金人三緘》句云：「約法原嫌贅，吞爻更覺饋。」《草色遥看近却無》句云：「望中非約略，行到漸模糊。」《牛背穩於舟》句云：「波不生平地，風還送遠疇。」《河陽一縣花》句云：「訟息三春月，香濃百姓家。」《風暖鳥聲碎》句云：「韵擾鈴鐸静，舌趁翦刀輕。」《滿城桃李屬春官》句云：「繞堞春如海，成蹊錦作團。青雲開甲第，紅雨徧長安。」《高梧一葉下秋初》句云：「疏雨聲纔歇，孤雲影共流。珪從庭畔翦，扇未篋中收。」余尤愛其《女日雞鳴》句云：「帳中忘燕婉，枕上説雞鳴。」《五日畫一石》句云：二星天上落，五日案頭摹。」點題瀏亮可喜。椒石所云「運斤於芒笏，諧聲於抗墜」，往往有爲前人所未有者，非虚譽也。

吴門夏静甫尚志爲諸生時，不喜作排偶詩，然有「柳色春藏蘇小家」題，詩中云：「樹擬連枝木，人稱解語花。六朝鍾美麗，兩岸鬭繁華。」此兩聯即喜作排偶詩者，亦不能如此工麗。又「虎豹之轉」題云：「啸風勞想像，随霧失繽紛。俗目休皮相，虚名尚駭群。」切合而有渾成之致。姚笙華樟由庶常改官宰吾閩，詩才俊逸，兼工試律。《五風十雨》句云：「采藍花信轉，畫水墨痕消。」《柳偏東面受風多》句云：「眉飛迎月上，腰折過橋扶。」運意巧妙入神。其人室弟子羅鏡泉以智有《太白酒樓》句云：「名豪千古客，氣懾列仙儔。」吐屬不凡。朱虹舫閣學極賞此十字，名噪一時。鏡泉爲余年家子，博通典籍，擅長古文及古今體詩，試律迺餘技耳。

試律叢話卷之七

吾鄉唐人試律所存無幾，其最先者爲莆田林緯乾藻《青雲干吕》一首，各選本皆有之。詩云：「應節偏干吕，亭亭在紫氛。綴霄初度影，捧日已成文。結蓋祥光迥，爲樓翠色分。還同起封土，更似出横汾。作瑞來蕃國，成形表聖君。徘徊知有託，誰道比閒雲。」中兩聯運事入化，結聯補點「雲」字，言盡而意不盡，體格嚴重，足爲後學楷模。較勝王履貞、令狐楚諸作，而胡竹巖謂通篇不著「青」字，忘却奥安。按：「青」字原不必著迹，即「干吕」二字亦豈有的解？若近人爲之，勢必字字還他著落，轉難免穿鑿之弊，此豈可以繩唐人之詩乎？焦郁之《白雲向空盡》一首，何嘗管到「白」字，不害其爲佳製也。林緯乾又有《吴宫教美人戰》句云：「掩笑分旗下，含羞入隊中。」評者皆以爲工，實非唐律上選也。莆田黄文江滔爲晚唐人，其《白雲歸帝鄉》詩，通首皆著眼「白」字，自是正法，然如「和霜帶月二「銀河粉署」等字，究竟著迹。惟結句「旅人随計日，自笑比麻衣」，唐制試士令服麻衣，見《唐會要》。評者以爲謔語趣甚，亦開後人一法門也。紀文達師曰：「起聯「杳杳復霏霏，應緣有所依」，上句破「白雲』，下句破一歸帝鄉，措語近拙，且首句是唐人試律之陋調，不必效之。次句擬用陶靖節《貧士》詩語，改爲「孤雲何所依」，陶詩云：「萬物各有託，孤雲獨何依。」既點『雲」字，又與三、四句一不言天路遠，終望帝鄉歸一意相呼應，且以孤雲比貧士，尤與結處『旅人』十字祕響潛通也。」按：此是點鐵成金手段，必有此本領，方可改定前人之詩。

黄文江河南府試《秋夕聞新雁》句云：「餘燈依古壁，片月下滄洲。」不必切定題字，而神理自在箇中。又試《明月照高樓》句云：「卓午收全影，斜懸轉半明。」極力刻畫，而轉嫌沾滞矣。按：古人以卓午指日，梁元帝《纂要》謂日在午爲卓午，李白詩亦云「頭戴笠子日卓午」是也。其指月言者，惟見此詩。

毛西河曰：「黄文江廣州試《越臺懷古》全首云：一南越千年事，興懷一旦來。歌鐘非舊俗，烟月有層臺。北望人何在，東流水不回。吹窗風雜瘴，沾檻雨經霉。壯氣曾難抑，空名信可哀。不堪登覽處，花落與花開。一結處不露干請，祇自傷沈滯，亦是一法。」按：此詩蒼蒼莽莽，老筆縱横，今學唐音者多從此入手。

先資政公曰：「黄文江省試《内出白鹿宣示百官》詩，諸家選本並有之。其實語多鈍置，未爲佳篇。惟「孤立雪花團」五字艷絶耳。結聯「貴臣歌詠日，皆作白麟看』，實開後人頌揚之體，而詞意含蓄，仍是唐賢身分，則後人所不能也。」

馬授疇璞曰：「莆田徐昭夢簧《東風解凍》中四韵：「扇冰都覺泮，吹海旋成空。人律三春變，朝宗萬里通。岸分天影闊，色照日光融。波起輕摇緑，鱗遊乍躍紅。」無語不雄，無字不麗。『波起」二句摇曳生姿，人所易知。至「岸分』句竟若與題無涉，而其實刻畫「解凍」之妙，曲盡形容，非古人筆妙未易得此。」

裘文達公日修曰：「徐簧《東風解凍》承聯云：一扇冰都覺泮，吹海旋成空。」上句實寫，下句大寫。下聯云：一人律三春變，朝宗萬里通。』即分頂上文。唐律之精如此，此雄俊語亦非唐人不能。」林暢園師曰：「徐簧有《尚書命題瓦硯》句云：「莫嫌涓滴潤，深染古今情。」此真言近旨遠，詠物好句也，而胡竹巖以爲泛甚；其上聯不獨雄文陣，兼能助筆耕，則意甚淺近，似凡手皆能之，而竹巖評爲如此便切，真不可解。」又曰：「徐貪又有《黄河》句云：「莫訝清時少，都緣曲處多。一汪退谷士鎌曾纂入《句圖》。」，'，漳浦潘鎮之存實有《玉聲如樂》句云：「韵含湘瑟切，音帶舜絃清。不獨藏虹氣，猶能暢物情。」題面、題意並能醒豁。結句云：「后夔如爲聽，從此振铮玲。」秦沐雲錫淳曰：「后夔指司樂者，謂主司也。此亦唐律以祈請爲出路之常格。」

侯官林寬有《臘後望春宫》句云：「仗凝霜彩白，袍映日華紅。」雖寫景常句，然後人學之，便不能如此典重高華。又《省中寓直》承聯云：「此中真吏隱，何必更巖棲。」此已開近人蹊徑，而吐屬瀏亮，不得不推爲唐音。，

閩縣陳載物翊省試《龍池春草》云：「春風光鳳苑，細草徧龍池。曲渚交蘋葉，回塘惹柳枝。因風初苒苒，覆案欲離離。色帶金堤静，陰連玉樹移。日光浮蠶藤，波影動參差。豈比生幽遠，芳馨衆不知。」按：此以反託作出路，亦是尊題正格，而徐商徵以爲欠俊，皆未爲知詩者也。歐陽希甫衰亦閩人，寶曆元年及第，官侍中御史，存詩九首。《聽郢客歌陽春白雪》句云：「調雅偏盈耳，聲長杳入神。連連貫珠並，袅袅遏雲頻。」亦試律正格也。宋初，西崑體以楊文公億爲領袖，其體格於試律最宜。今人填滿五七字之法，即託始於此。如《秋夜對月》起兩聯云：「孤雲飛隴首，類氣滿商中。警鶴仙盤外，圓蟾玉殿東。」首聯「秋夜」，次聯「對月」，格律極分明。後兩聯云：「露館迷秦甸，冰臺接魏宫。繞枝驚暗鵲，促杼辨陰蟲。」組織又極工麗。此等詩無甚深意遠情，而足以醫空疎甜俗之病，非益智樱，乃饋貧糧耳。又《上巳日玉津園賜宴》云：「禊飲逢元巳，春游盛舞雪。流杯傳楚俗，飲賜出堯廚。玉樹天開苑，銀潢水貫都。肆筵環曲沼，飛蓋塞交衢。洛邑聲詩逸，蘭亭歲月徂。顔王有遺韵，待子一操#。」格調一同前作，文公詩體多類此。今《西崑酬唱集》中篇篇可讀，録此以當舉隅也。

鄭蘇年師曰：「楊文公《致齋太一宫》詩云：「漢帝初年館，威神法太微。赤章修祕祝，盤石拂仙衣。雉雄靈光發，鸞歌彩霧霏。霓旌飄夕吹，瑶草泛春暉。瓊屑晨杯滿，芝田晝茹肥。象尊猶一獻，鳧舄自雙飛。天迥飆輪度，宵殘素瑟希。回看葱鬱處，佳氣接彤闌。」此五言八韵正格，專用濃墨卧筆爲之。北宋人即有此手段，今人偶能工此者，輒矜奇自喜，抑末矣。」按：南宋人學此派者，亦不乏人。如羅大經《鶴林玉露》所載，紹熙甲寅光宗以疾不能過宫，時太學出詩題「問寢龍樓曉」得「樓」字，廬陵尹德鄰詩云：「父母人皆有，儀型自冕旅。問安趨燕寢，拂曉過龍樓。鶴駕嚴晨衛，雞人徹夜籌。慈闡天語接，飛棟月華收。萬姓齊呼舞，三宫款獻酬。小儒憂國切，幾白九分頭。」壯麗稱題，又何減西崑諸公乎？

朱子爲南渡詩人之冠，其試律甚謹嚴，上接唐賢，實無多讓，而近人言試律者多遺之。如「以蟲鳴秋」題全首云：「天籟誰爲主，乘時各自鳴。如分百蟲響，來助九秋清。未歇吟風調，先催泣露聲。乾坤闢氛氣，草木斂華英。易斷愁人夢，難安懶婦驚。惟應廣成子，萬感不關情。」首句暗醒「以」字，次句明破「鳴」字，三句倒點「蟲」字，四句清出「秋」字，於律法一絲不走，而老筆紛披，後之名手無以過也。狄春暉之武曰：「結句萬籟無聲。」

俞振英瑞曰：「朱子有《應教題巖桂》詩，結聯云：「珍重王孫意，芳香襲滿襟。一顧定「應教，復能自占地步，此唐人定法。」

林暢園師曰：「林子羽膳部鴻《王屋山天壇》句云：「分野連三晉，風雲萃百靈。鶴歸松已偃，龍去水猶腥。」膳部詩力學唐音，此試律已見其概。選家多稱其第二聯「深窺砥柱黑，高並太行青一，謂切其地也。然余嫌其「砥」字落調，且『砥柱』二太行」，亦微近合掌。」吾鄉安溪李文貞公理學、勳名爲我朝領袖，時藝亦一代宗工。惟不以詩名，無論試律，而僅存之作乃格法兼備。如《霧鳥》句云：「憐足夔應惜，潛文豹共寒。中膨羞豕腹，側睨陋雞冠。」於運用故實中隱存身分，非僅號稱詩人者所能識也。若起句「不是樹間翩，相將雲際看」，「樹」、「雲」兩字用互救之法，亦是精於音調者，特非今日試律所宜耳。

孟瓶庵師曰：「李文貞公「爲有源頭活水來一題，通首俱寫題意，不拘拘於題面，自是古法。十三、十四兩句云：「往哲嚴歧路，前修貴反身。」樸實説理，自然沈著，亦是此題源頭也。」按：此詩見《同館試律補鈔》，據法時帆祭酒云，因校書文淵閣得之。

晉江陳謙季萬策「所樂在人和」題首二韵云：「在鎬周傳雅，迎薰舜作歌。天顔長有喜，皇極本無頗。」起調似此博大昌明，實開館閣風氣。

雷翠庭先生鏡《千潭一月印》句云：「是萬還爲一，于淵即在天。静時浮止水，動處貫流川。」此等題須以此空靈筆寫之，方能使理障一空，紀文達師指爲度人金針是也。

漳浦蔡文恭公《荷氣上薰風》句云：「翠蓋浮香遠，修莖擢秀多。」《野含時雨潤》句云：「衆緑澄如滌，香紅軟不移。」尋常語皆自然秀麗。而《天行健》云：「蟻磨旋何滯，籠撑載豈傾。於中齊剥復，何處問虧盈。」又復壯闊稱題，足徵太平相業。

林青圃通政枝春由鼎甲海躋卿列，以鐫級返里，而嚴氣正性，復能淑其鄉邦。詩文稿皆散失，所存《春秋元氣見天端》試律一首，藉窺一斑。句云：「大哉爲物統，至矣見心源。」又云：「義同詩取首，妙即易之門。」皆見道有得之語。

永定廖南崖太史鴻章《追琢其章》句云：「受範還追琢，無瑕得巧鏤。形模憑刻劃，肉好妙空嵌。」押險韵不費力。:

南定洪叔時世澤應詞科得館選，今僅存一首。如《恩沾垂露餘》句云：「灑潤從霄漢，飛甘出帝鄉。」又云：「沛澤流何盡，騰文布未央。」信非金華殿中人，不能作此語。時張惕庵先生甄陶亦同舉詞科，此題句云：「湛湛來天上，濃濃下帝鄉。」又云：「流處先三殿，飛來徧八方。」亦工力悉敵也。

安溪官瑜郷庶子獻瑶《復其見天池之心》句云：「氣將呈長子，數已兆陽奇。」又云：「就中參性命，於此識微危。」庶子束身圭璧，名實相符。嘉慶間崇祀鄉賢，其疏中看語余所擬也，讀此詩乃如親有道之容。

南安陳修堂桂洲侍講《消冰水鏡開》句云：「一泓梳緑柳，萬頃濯青蘋。」《風傳碧樹凉》句云：「清陰鋪遠徑，冷意透晴川。」皆能於空際傳神，恰如題分。侍講視學粤西，有教澤，至今在人口也。胡竹廉曰：「陳修堂《入簾殘月影》句云：「玉鉤斜影度，銀蒜一痕添。」畫出纖微，妙在無跡可尋。」李竹人宗文攜染家學，所作詩文皆#混盛世元音。如《敷教叶天工》句云：「泰運無爲化，乾元乃統天。百司扶日馭，列署拱星踱。雲漢文章備，風雷號令宣。禮行倫自正，樂奏氣無偏。」非斯語不稱斯題。

葉毅庵詹事觀國《緑筠書屋古近體詩》，温柔敦厚，爲詩學正宗。其試律體亦相仿。如《疏雨滴梧桐》句云：「數行斜點處，一葉始凋初。」《秋水灌河》句云：「百川波乍漲，九曲勢全收。」《一生二》句云：「奇偶爻初畫，陰陽氣互行。胚胎初剖判，法象遂縱横。」皆不假雕琢而出，自是老斷輪也。李璞庵光禄宗實《修竹引薰風》句云：「團蔭饒遮日，高枝易引風。」題本無深義，故宜此輕圓之筆。吾師孟瓶庵先生詩學陸放翁，實能神似。《亦園亭詩鈔》中古今近體皆温厚和平，深得風人之旨。於試律非所措意，《同館詩鈔》中只存《山水含清暉》一首，句云：「嵐光方覆霰，潭影自悠悠。極目空明映，無邊澹蕩浮。」一片空明，亦是劍南詩境。

漳浦藍古蘿先生應元由庶常歷踐清華，平躋卿貳，老於館閣，未嘗一掌中外文衡，惟知貢舉一次而已。有《燕乃睇》試律一首，句云：「對語聲偏好，低飛意早馴。欲求棲息穩，不厭往來頻。故壘看仍在，空梁認可真。關河經歲别，風雨隔年親。」

孟瓶庵師曰：「李敬堂光禄廷欽《緑槐高處一蟬吟》句云：「古調彈宜獨，高枝隱倍深。垂綏流片影，鼓翼訴清心。」又云：一圓陰穿欲透，餘響聽俱沈。一題神、題理俱出。『碧無情一之句，不得專美於前矣。」

王魚樹曰：「吾鄉鄭雲門閣學際唐《亦在車下》詩云：「東山歸有日，暫此息旋車。易地仍同轍，連鄉亦比間。仰轅安局促，倚軫漫紆徐。月破三年斧，星隨九匿魚。飛鴻聊信宿，歸馬伴離居。江樹迷鄉夢，秋風報客書。華旌翻斗帳，陰例俯檐除。回首娟蛆觸，相看一笑予。』此詩通體妙寫征夫，不黏一車下，俳惻纏綿，深有得於《東山》詩旨，不但「月破」十字壯麗動人也。」按：閣學《至人心鏡》句云：「屢照疲何有，圓靈動不居。」《山夜聞鐘》句云：「不眠清漏迥，深省寸心長。」皆沈著語。乾隆間，吾鄉前輩試律以林香海先生樹蕃《幾生修得到梅花》一首爲最著。詩云：「歷劫不能到，梅花如許清。竹邊逢一笑，石上話三生。境本仙塵隔，功緣次第盈。東風曾夙契，明月又前盟。幾閲團蒲穩，從教凡骨更。鍊魂冰雪淡，得氣水烟輕。縹缈孤山路，高寒白玉京。一聲來翠羽，勝果報初成。」先生負夙慧，詩文皆有靈氣，象外孤寄，亦其不壽之徵，此作語雖稱，而「鍊魂」、「得氣」云云，已自爲寫照矣。同時盧霽漁編修遂《大車檻檻》句云：「驪唱經時别，魚書問訊閒。聲隨平野闊，人羨故園閒。」王魚樹以幽燕老將氣韵沈雄稱之，惜與香海先生同時以壯龄物故。玉樹易折，時輩傷之。香海先生之伯兄椎亭先生，湛深經史之學，博聞廣識，而復雄於詩文。少與香海互相切磋，不愧難兄之目。由舉人長名榜，出爲百里侯，故於試律不多作。余嘗記其遺句如《吹萬群方悦》云：「黍谷吹嘘早，桐生感召寛。」《人情以爲田》云：「因材皆篤厚，樹德必滋榮。」《行不由徑》云：「旁趨徒窘步，獨往自空群。」《虚堂習聽》云：「祥原占止止，德自合惜惜。」《以水沃面》云：「興會淋漓候，聰明澡雪餘。」皆自然名貴，異乎以側媚逢時者，此可徵詩品。

李劍溪先生光雲以宿科名德，潜陟清卿，詩學白太傅，字學歐陽率更。嘉慶初，甫奉視學粤東之命，旋以末疾罷歸，舟行至劍溪而逝。其字竟爲之讖，亦奇矣。生平極和易近人，德符暉映，無論同輩、後進，見之者無不如飲醇醪，其實孤介之操，壁立萬仞。嘗授徒和珅家，並不恃爲奥援，講貫外毫無所與，和亦敬之。惟癖嗜葉子戲，時名爲之稍減。館和家時，偶出城逢場作戲，輒數日不歸，並和誕辰亦忘之，和不怪也。然卒被和門之謗，偃蹇以終，時論惜之。有《奇文共欣賞》試律句云：「癖也情偏嗜，攻之間可乘。澹交真似水，疑義涣如冰。」先叔父太常公嘗舉以示余，曰：「此殆劍溪自爲寫照也。」亦可哀矣。

張械軒閹揚在翰林日淺，最以謹言著，議會之際，可終日不發一詞。其《三復白圭》句云：「意自期緘口，心何羨解頤。寡尤時慎慎，服古自孜孜。」可謂言行相符者矣。

蔡蓮舟先生廷舉與香海先生同以妙龄先後入詞館，並有時名，而俱不永年，深爲大興朱文正師所悼惜。在庶常館課《河鯉登龍門》詩句云：「得水來偏疾，因風舉獨輕。恍疑騰劍氣，不復接濤聲。」文正師嘗拈以語人曰：「此非好音也。」時輩每與香海先生《幾生修到梅花》詩相提並論云。浦城祖舫齋師之望《振衣千仞岡》句云：「舉袖星辰近，披襟霧露晞。疑當新浴後，欲御晚風歸。」高唱入雲，忘其爲試律體也。又《占風鐸》句云：「不盡晨珂想，頻驚午夢甜。」此館課之作。後師家居養親，余適主南浦講席"^師朝夕談藝無間，偶拈此句，師笑曰：「此十字宛爲今日張本也。」師又有《蜂重抱香歸》句云：「春飽三分艷，房高一寸峰。未將崖蜜釀，猶憶露華穗。」亦傳誦於時。蔡慕溪善述，文恭公之群從也。《望雲思雪意》句云：「日脚光猶薄，霜毛趣未描。濃期到花聚，陰恐爲風銷。」又《捲簾殘月影》句云：「影隨鉤曲曲，光透指纖纖。」體物工緻。《同館詩鈔》所録字句稍有不同，應以原本訂之。

何實齋西泰爲念修少宰逢僖之子，文采翩翩，傾其流輩，而以老編終其身。《經霜忽盡開》句云：「自是乘時發，多應得氣清。」《入簾殘月影》句云：「静應忘坐久，清欲迫人寒。」吐屬自是不凡。陳啓堂編修有會有《蟬以翼鳴》詩，頸聯云：「但憑風兩腋，却訝口三緘。」又云：「質原矜羽化，等亦異塵凡。」先叔父太常公曰：「此福州會館課題，一時同作者皆爲之閣筆。」薩露蕭龍光素不言詩，《同館詩鈔》中有《惠風入懷抱》句云：「凉籟清堪挹，微芬澹可茹。無聲香冉冉，流響聽徐徐。」亦自蘊藉。

吴和庭邑侯觀樂以清才屈爲縣令，非所樂也。歷任浙中、楚北，皆有循聲。以病歸，遽卒，無子。詩文稿皆散失，僅記宝口人詞寡》句云：「但欽人藹藹，無取辨紛紛。」《以人爲鑒》句云：「所得相觀善，何曾屢照疲。」在試律中，亦可謂清真雅正者矣。

龔海峰先生景瀚爲吾鄉第一流人物，儒林、循吏實有兼長。所著《澹静齋文鈔》、《詩鈔》均可傳世，惟試律未之見。其第三子小峰邑侯豊穀，余妹婿也。京居時，嘗從其書案中翻出舊稿數篇，彼時未及録副，今小峰亦久逝，并此不可復得矣。尚記得有《太華夜碧》一首句云：「始青高處合，深翠古來團。品到詩如是，求之畫亦難。」聞小峰言，是西安軍帳中夜闌課子之作也。

龔小峰爲名父之子，文采動人。由舉人謄録議叙知縣，歷楚北各名區，楚民倚之如慈父母。有《天降時雨》句云：「散作千村福，添成萬木陰。」《風不鳴條》句云：「養花天正好，潤物雨無聲。」可想其和平坦易之概。

曾禹門邑侯奮春詩才壯闊，摇筆即成，於試律不多作。有《亭皋木葉下》句云：「寒近同蟬蜕，風高逐鳥飛。洞庭波到岸，栗里月穿扉。」風格遒上，不愧爲騷壇飛將軍也。

曾霽峰州牧暉春，禹門之弟也。禹門夭而霽峰壽，禹門無子而霽峰多子。霽峰曾作《池塘生春草》句云：「西堂縈舊夢，南浦茁新芳。」又《松栢有心》句云：「化石枯猶在，參天蔭自寬。」蓋禹門嗣子少坡太史即霽峰之子，詩語若預爲安排者，亦奇矣。

鄭松谷太守鵬程與余同鄉薦，而少於余一歲。苦心爲詩，官農部有聲，自言趨公之餘，只有二事，非鬭葉戲，即作排律也。《水彰五色》句云：「虚明涵萬有，藻繪出中央。」《太極圖》句云：「陰陽分黑白，俯仰悟烟燃。」《宵燈煙掌》句云：「痛同錐股忍，樂與枕肱殊。」《金在鎔》句云：「練去功須百，分來品有三。」亦可覘其工力。

余甲寅同年中以劉守齋邑侯祖憲爲最少。守齋聰穎絶人，於雜學無不宣究。作詩非得驚人句不肯落筆，故所存無多。有《菊爲重陽冒雨開》句云：「滿城秋已老，三徑客初歸。」空際追摹，可謂神來之筆。" 甲寅同年中，最嗜學者推黄雲岡瓊。作時藝必學戚价人，詩則初學長吉，後進而昌黎，皆以苦心孤詣從事。每讀書作詩文，恒徹日夜不寐，至嘔血始休。鄉薦後，逾年即逝，蓋以身殉之矣。其試律遺句如《顔苦孔卓》云：「心持三月後，樂在一簞餘。」《汲古得修繞》云：「涵濡原一脈，挹注乃千尋。」皆可存。

王陸亭廣文大經年與雲岡相埒，其老而嗜學亦同。著有《論注辨歧》數卷，專訂西河毛氏《稽求篇》之訛。又編輯吾鄉《岐海文鈔》至百餘家，皆有關吾閩文獻，稿如束筍，存於家。其試律遺句，如《鑒於止水》句云：「色本空中見，神還象外呈。」《擊鉢催詩》句云：「聲如諧搏拊，勢恰助推敲。」皆在義峰書院應課之作。孟瓶庵師每語同人曰：「陸亭詩筆甚好，而意所不屬，每自謂詩不如文。平心論之，未敢論其自知之明也。」

伊墨卿太守秉綬《秋水園詩鈔》出入韓、蘇，久已風行海内，其試律則僅有存者。如《里仁爲美》句云：「風謡祛鄭衛，氣誼洽荀陳。」《天孫雲錦》句云：「舒宜鋪玉宇，濯欲借銀河。」《芍藥殿餘春》句云：「婪尾看無厭，招腰舞自遲。」自是斂才就範之作。

張孟詞進士騰蛟與伊墨卿、吴清夫賢湘同爲甯化人，時有「黄連三俊」之目，甯化古名黄連。而孟詞之名尤噪。受知於朱石君師最深。師有詩贈孟詞云：「萬錦雲霞天上句，雙清梅竹雪中姿。」初捷南宫，尚未成進士，遽卒。其詩文稿皆不可收拾。嘗著《山海精良》以續王氏《玉海》，稿已百餘卷，未成書，今亦不可問矣。僅存試律數首，如《從善如登》句云：「崇情期踐迹，樂事快先登。」《反舌無聲》句云：「但愛花蹊寂，何關石闕銜。」《銜書佛臍》句云：「似教空五蘊，那識守三緘。」《水由地中行》句云：「分疆夭自塹，學海地何歧。」

陳望坡尚書若霖敬歷中外，聲施爛然。至老不以詩名，惟《同館詩鈔》中存其數首。如《講易見天心》句云：「奇耦參貞悔，陰陽貫古今。六爻宜静契，萬象入微吟。」《圓笛側理紙》句云：「似藉苔爲網，何緣繭作花。團團絲不斷，縷縷飾交加。」皆能質文相稱。

王魚樹曰：「葉蓮山大觀《讀書百徧》詩中間六句云：「金石歌聞堵，蕾畲畝計田。神同量步射，力擬舉鈞堅。丹竈鋼成鍊，珠盤琲入穿。一連用「百堵』、一百畝』二百步'「百鈞』二百鍊一、「百琲」，真經營惨淡之筆。」按：蓮山又有《一月三捷》句云：「溝應踰刻度，壘想浹辰摩。」《筆捶琴》句云：「是絲旋叶竹，得手即從心。」《龍賓十二》句云：「來原偕虎僕，請不待魚緘。」亦爲人傳誦。曾禹門曰：「謝春洲淑元《繁林翳薈》詩六、七兩聯云：「坐以春三月，依於尺五天。即今深雨露，憶昔長風烟。一意雖平淡，然非木天清暇中人，不能作此語也。」張息廬明經國洛初人庠時，紀文達師視學吾閩，試「草色引開盤馬地」詩。息廬有「一行青乍偃，十里獵初回二聯，爲文達師所激賞，遂著詩名。年尚未弱冠，時有「張青草」之稱。廖佩香英乾隆間即有詩名，每在爺峰書院會課，其試律必冠場。孟瓶庵師嘗語同學曰：「廖生之詩，可以糊名易書，暗中摸索而得之。」最賞其《他山之石》句云：「是益翻如損，能磨豈患堅。」《言行相顧》句云：「樞機真欲慎，枝葉漫相參。」《宵燈煙掌》句云：「豈不膚知愛，惟防志少慎。」時同人惟知佩香之詩專以妃紅儷白爲長，非吾師之精鑒，佩香之真隠矣。、 余以乾隆乙卯留京夏課，主游彤卤侍御光繹宅，每夜同課試律一首，咸就正於侍御。一夜以「京兆畫眉」爲題，同人皆已脱稿，侍御曰：「諸作並佳，但於『京兆」二字尚欠周到耳。」因自出其稿相示，同人乃心服。承聯云：「官臨三輔貴，意到一彎癡。」後幅云：「政本賢能擅，家應静好宜。」結句云：「伯鸞自高節，所樂只齊眉。」意則沈著，語則渾成。真此題絶唱也。侍御又有《竹如意》句云：「從來三徑友，相對六朝人。」詞館中人人能誦之。

鄭涵山邑侯振圖精於詩律。憶乾隆乙卯與余同留京，聯爲試律之課。一日以「棋聲花院静」爲題，同人率多鋪寫景物，描成一幅清簟疎簾看弈棋小照，獨涵山謂此當緊切聞聲者說，與兩人對弈情事毫不相干，因撰句云：「漏箭從容午，晶簾淡蕩晴。橘中誰對著，竹外想移秤。丈室僧初定，空廊客獨行。日長懷間寂，風細聽分明。」純於空際盤旋，而題妙畢該，同人咸爲之閣筆。涵山自刻其詩爲《觀瀾堂試帖》，中間不乏佳句。如《日長如小年》云：「槐夏原名九，椿龄不記千。」《積雪爲小山》云：「並階横白嶽，縮地作藍關。」《車如流水馬如龍》云：「喧聞人海闊，激宕月波舒。」《山雨欲來風滿樓》云：「晶簾摇欲碎，綺户闔應難。」《山重水複疑無路》云：「何緣通小有，直欲贈文無。」《黑牡丹》云：「閒來元頃刻，牽去尚盤拏。」而《聞雞起舞》云：「客訝鴻門會，人猶馬磨棲。桃都聲喔喔，蓮漏夜淒淒。」語尤壯麗。

陳綺石侍御蘭疇《天道如張弓》句云：「日月懸雙鵠，神光射九鴻。」《賜箸表直》句云：「鹿梅應用汝，骨鯉必需卿。」《講易見天心》句云：「斂藏徵剥果，養育寓蒙泉。」《土美養禾》句云：「枇去其兄長，稼肥乃媪神。」《焦冥巢蚊睫》句云：「渾忘三融訟，本是一龍魔。」《纖空衡平》句云:「色從空處現，象與數俱呈。」《響不辭聲》句云：「山空人語迥，谷静足音明。」皆有戛戛生新之概。邱春卿兵部立和《金壺墨汁》句云：「休嗤人可飲，剛趁筆初簪。」春卿與余同鄉薦，而先余成進士，旋由庶常改兵部。迨余館選時，則春卿已歸道山矣。誦其詩，猶想見屋梁月色也。許春山直牧統《軒鶴避雞群》句云：「風雨喧如此，烟霄去渺然。千門沈漏箭，三叠冷徽絃。」《春陰又過海棠時》句云：「游蜂天欲醉，走馬客猶狂。」又云：「簾旌吹脈脈，粉片去堂堂。」《冶鎔炊炭》句云：「刻鳳添香餅，成肤點絳鉛。即堪榆莢落，何異豆箕煎。」春山本詩人，故其試律亦奇麗如此，惜所存無多。

林退嚴祠部東垣以美才不得館選，然在禮曹清暇，乃時時以詩自娱。如《秋燕已如客》句云：「香塵憐海外，軟夢記樓頭。」《詩雜仙心》句云：「風御誰能引，烟情不可尋。」《賣劍買牛》句云：「贈人三尺短，衝雨一犁鬆。」《漁者宵肅》句云：「烟波雖結夢，廉讓早銘心。」皆已借刻他氏。郭韶溪學博龍光嗜學工詩，古近體皆超超元箸，使天假之年，所成就當未可量。於試律雖工力未深，記其與余同在鄭蘇年師齋所作，如《自鳴鐘》句云：「聲似鯨鏗麗，針隨蟻磨横。叩還分大小，候不誤陰晴。」《月湧大江流》句云：「暝色開京口，潮聲打石頭。天心懸寶鏡，波面滚晶毬。」《蟻穿九曲珠》句云：「鑿真開混沌，光已串牟尼。」《桂枝生自直》句云：「得天標八樹，拔地冠千章。」皆極爲蘇年師所賞，選入《句圖》。， ： 陳楓階宸書作宰湘南，而不廢吟詠，有自撰《賜葛堂試帖》兩卷，自爲之注。中間好句如《射中正鵠》云：「心皆祈有的，事豈日無争。」《寅賓出日》云：「斂容長鵠立，翹首待烏跋。」《臧三耳》云：「禹漏非難信，聃門豈不經。」《潤物細無聲》云：「樓頭聽未許，屐齒響難兼。」皆非拾人牙慧者。陳恭甫壽祺詩工作豪語，遇豪壯之題尤能相稱。如《聞雞起舞》句云：「惕懼蝇聲惑，飛騰鶴勢紆。披衣回雪亂，斫劍落星孤。風雨愁時世，雌雄問壯夫。中原忘失鹿，名士笑爲鷗。」《潯陽射蛟》句云：「犀手三吴聚，鷗鳴一箭捎。黄華脱鱗甲，白浪洗弓带。動地千鱸轉，吞天九派交。竈竈移窟穴，風雨戰菰菱。」《陸賈使南粤》句云：「筆舌群公讓，關山百粤連。蠻花迎劍舄，海雨洗旌旃。歸橐千金壯，游軒五子賢。功成醉閭里，富貴亦神仙。」藻耀高翔，聲色俱足，忘其爲試律也。《館閣詩話》云：「近有以一登高能賦」命題者，語本《漢書・藝文志》。此題名作如林，而渾雄老健莫如福州陳恭甫編修一首。詩云：「秋色來千里，烟情落九皋。登臨餘草莽，咳唾入風騷。鳥路排空

迥，需吟結興豪。層霞供咀嚼，萬木寫構楼。墨掃丹崖合，詞鐫碧落高。問天誰入想，摇嶽欲揮毫。懷抱青雲上，歌音《白雪》操。大夫能事富，蓬觀和仙曹。一」游彤卤日：「陳恭甫詩以密見長，力學古人不用虚字之訣。如《晨光動翠華》句云：一海色飛輪曙，天階啓仗晨。影浮仙掌迥，光入翠華新。玉阜離袱曳，銅鍵滉漾頻。霞梯騰若木，雲蓋動鉤陳。虹蜕翻難定，龍蛇暖欲振。六螭移雉尾，九鳳閃烏跋。冠珥明丹穴，爐香袅紫宸。還餘楊柳露，遥拂桂宫春。一此所謂填滿五字法。恭甫之能事在此，雖甚典麗茜皇，然專學此種亦微嫌板重也。」許萊山光禄邦光質不敏而嗜學，初作試律，句意未免黏滯，爲郭蘭石所切磋，歲賢昨愈，頓臻超詣。其《百川赴巨海》句云：「源從天上落，性自地中行。」《東坡赤壁後遊》句云：「鴻飛曾指爪，狼藉又杯盤。」用筆皆能生動。又《庾信小園》句云：「井梧憐半死，鄰笛感平生。」語雖佳而聲殊苦，乃未久即赴修文，亦詩讖也。

王蘭谷檢討道行以妙龄入詞館，皎若玉樹臨風。初釋褐，謁座主董文恭公。公於廣坐中屢目之，既乃憬然曰：「何乃酷肖貴鄉祖舫齋乎？」其作試律，鍛鍊不遺餘力。《吕尚釣璜》句云：「瑞待頒周玉，符先兆夏璜。」《銅雀臺瓦》句云：「春風深鎖閉，明月認飛來。」葉苣汀每讚誦之。惜屢考試差不得一當，翩然歸去，遽返蓉城，何福豊不及浦城尚書也？

達玉圃儀部麟人極篤厚，專精試律，真所謂三折肱者，果獲其益。考試差輒入選，兩分會試房，惜不及外掌文衡，無疾而逝，同輩咸爲驚惋。其《明目達聰》句云：「止水空靈象，虚堂静穆功。大觀誠有耀，邇察更何窮。」《日中有王字》句云：「一輪居最上，三畫正連中。會意形疑閏，占爻卦值豐。」《入關棄繡》句云：「馬革饒豪氣，雞鳴笑鄙夫。」《攀桂仰天高》句云：「仙窟花多少，丹霄路萬千。」《一行雁字排雲陣》句云：「寫作連鉤勢，揮成椅角場。」皆千錘百鍊之語，而出之以自然。孔荃溪曰：「達玉圃《裒多益寡》詩云：一重輕分燕雀，盈戻配烏蟾。一儀曹同人咸爲閣筆。」楊竹圃方伯簧口不稱詩，偶作試律，專以認題爲工。如《共登青雲梯》句云：「千尋標乍建，九叠錦初迷。回睇紅塵遠，昂頭碧落齊。烟霞胸欲盪，風月手同攜。仙侣聯吟上，群峰一望低。」郭蘭石最賞之，曰：「雅健固不待言，而切定游山，不混人鵬路、龍門等語，相題獨真。竹圃德性堅定，不喜模棱，此詩足覘其概也。」

楊蓉峰太守惠元詩筆瀟灑，絶不露斧鑿之痕。如《春光發隴首》句云：二枝曾此地，五字最清晨。」又云：「蓬蓬尋已遠，盎盎畫難真。」《鹰化爲鳩》句云：「收將雙眼驚，换出滿腔春。」又云：「青海經年别，斑衣到處新。」皆非徒事爨積者所能。

齊北瀛觀察鯉通籍後，不十年即出守洛陽，中間又嘗渡海爲册封琉球使者。在翰林未久，故《同館詩鈔》中無其詩。僅記在鄭蘇年師館中會課作《三復白圭》句云：「心同缄口懐，事比省身勤。」《謙受益》句云：「恭承三命訓，吉兆六爻兼。」吾師亟稱之。

葉苣汀觀察申萬詩喜作豪語。《漢高祖置酒沛宫》句云：「藏弓思猛士，擊筑和兒曹。」又云：「楚猴空自棄，秦鹿豈能逃。」《簾外春寒賜錦袍》句云：「奇暖留春住，新恩人夜叨。籠憑鸚鵡駡，座擁鶴鷗豪。」綺麗飛騰兼而有之。

葉小庚太守申葬，黄汀弟也，詩格與其兄相仿。作《太白酒樓》詩云：「勝蹟謫仙留，天津又濟州。多情惟愛酒，到處可名樓。爲有千鍾量，能消萬古愁。如君真醉聖，此地即糟丘。漫説騎鯨去，誰曾跨鶴游。一杯邀月問，百尺與雲浮。墓碣青山古，祠堂采石秋。至今瞻仰際，千載想風流。」按太白詩云：「憶昔洛陽董糟丘，爲余天津橋畔造酒樓。」起聯即據此，而第八句亦即借作襯貼，非泛用故實也。小庚又有《琅娘福地》句云：「守憑雙犬護，借想一鵰難。」《樓深月到難》句云：「已是依山吐，誰先近水尋？」

廖儀卿觀察鴻藻、鈺夫尚書鴻荃以同胞兄弟有聲詞館，而所作極矜慎，不欲示人，故《同館試律鈔》中莫由窺其一字。余從他處録得儀卿《山明海静》句云：「豹霧知無隱，鯨波望不揚。朗疑松雪映，輕但麴塵庵。」鈺夫《雨息雲猶漬》句云：「日射光微漏，風翻勢欲流。似紆歸岫想，還裕作霖猷。」按：儀卿淡於仕途，日以棋酒自樂，其詩閒雅蘊藉，即肖其爲人。鈺夫則宦場通顯，與乃兄有閒忙之判，日射一聯，極細意熨貼，而「歸岫」、「作霖」等語，則未免自落窠臼。即此寥寥數語，二君之身分已各見端倪，第五票騎之名，實難爲之左右袒矣。

林少穆督部則徐《同館試律鈔》中亦無一字，余僅記其在龍峰書院課試《寰海鏡清》句云；「樓臺憑結蜃，島嶼不横鯨。」督部近以籌海揚名，此二句若預爲寫照也。

杜蕉林給諌彦士《王子安宴滕王閣》句云：「江山濡大筆，天地入扁舟。」壯闊切題，可爲絶唱。龔春溪編修維琳視學楚南，旋因事罷歸。其《江春入舊年》承聯云：「年華催舊律，春色人長江。」《梅雨稻田新》承聯云：二天梅子雨，萬頃稻孫田。」皆點題之最工者。

曾少坡編修元海，禹門邑侯嗣子。弱冠入詞林，旋典試黔中，視學嶺右。以承重憂歸里，即返道山。少坡同懷兄弟五人，聯翩科甲，其本生父霽峰州牧尚老健里中，以五子登科扁旌其閭。時少坡已逝，少年老成，並無夭相，論者惜焉。詩格亦深穩遠殊，嘔心鬼才。如《出師表》句云：「艱難先帝業，憔悴老臣身。學本伊周侣，書真誓誥倫。」《謝傅東山》句云：「絲管陶情易，林泉割愛難。」《褒公鄂公毛髮動》句云：「凌烟雙像古，捧日一心丹。」皆琅然可誦。

許鶴舲檢討冠瀛《圮上受書》句云：「人訂聞雞約，夭開逐鹿場。星辰羅册簡，風露話河梁。」又《漢宫人誦洞簫》點題句云：「月旦歸彤管，風騷入《洞簫》。」皆學填滿五字法也。

龔鑑湖庶常文煒《寒梅著花未》句云：「好風香裏信，明月夢中家。」《明月前身》句云：「石畔三生話，潭心五夜秋。」《積雪爲小山》句云：「戲就天公手，飛來玉女鬟。」匀配皆見匠心。巫菊坡編修宜福晚得館職，即賦《歸來》，其試律好句尚在人口。如《焚香薦士》云：「濃宜薰漢史，虔類沐齊卿。」《星使出詞曹》云：「每游青鎖静，今出紫垣高。」皆戛戛獨造語。巫雨池觀察宜禊《春服既成》句云：「沂水看新浴，汀州任遠游。」用典毫不費力，此爲弓燥手柔之候。龔霞城編修文焕《一月得四十五日》句云：「一日時添半，三旬月再中。寸分陰共惜，五九數相

通。一所謂巧不傷纖也。霞城又有《吉人詞寡》句云：「有常彰九德，無易慎三缄。」《慈儉爲寶》句云：「棠應封召樹，茄不翦堯茨。」語皆名貴。

魏和齋編修建中以名翰林屢考試差，輒不得當，終因大考無心之誤，鐫級以歸，所謂「文章憎命達」也。其《十二材得其任》句云：「英莖調婚竹，槐棘拱宸楓。」《近説遠來》句云：「就日光先得，瞻天首盡回。」《新秋雁帶來》句云：「關外凉先覺，雲中響忽遒。」巧力兼到，可爲館閣正宗。陳叙齋觀察功作試律勝於他詩，蓋專致力於館課者。如《心如槃水》句云：「其天原浩浩，汝止在安安。」《智燭信符》句云：「照臨涵大地，契合徧殊方。」《政平訟理》句云：「象合泥從印，形如網在綱。」《冰壺玉尺》句云：「頭銜期比潔，掌握仰持平。」皆非徒以整悦爲工者。莫翹南邑侯樹椿《對影成三人》句云：「臧耳微言契，坡身化境涵。」用事恰如無縫天衣。林研樵邑侯慶章，權亭先生哲嗣，出後香海先生。禀承庭訓，詩文皆足以自存。因遠宦黔中，稿多散失，僅記其試律遺句。如《蓬瀛不可望》云：「盛欲騰身到，難憑縱目收。幾番風力引，但見日華浮。」研樵本翰苑才，而終於縣令，此作似情見乎詞。

祝雲帆侍讀春熙詞條富麗，而屢困禮闡，以秘閣深資即將一麾出守矣，乃緣微疾化去，令人愴然。憶其作《木葉微脱》句云：「故枝如可戀，生意已全非。」已若爲之讖矣。陳韋田郎中宗疇性情古拙，而《述作楷模》句云：「小山承蓋日，老手断輪餘。」吐屬清婉，乃不似其爲人。

-

郭蘭石廷尉尚先作詩寫字工力固深，亦由夙慧。如《對竹思鶴》句云：「雲霄何處問，心事此君知。」《班超投筆》句云：「藏鋒嗤故我，磨盾自今朝。」《昆明池織女石》句云：「天難離恨補，地已劫燒經。」《五月江深草閣寒》句云：「懸知梅雨冷，好捲竹簾看。」靈心慧腕，鈍根人似未能一蹴而幾。林咕瞻比部揚祖，爲蘭石高弟，詩文足以傳其衣鉢。入直樞禁，即將改授西臺。忽一夜，夢作《眷戀庭閹》詩，醒後記其四句云：「菽水歡長在，桑弧計已非。商量毛義檄，護惜老萊衣。」翼日適赴同社詩課，題爲「蝴蝶夢中家萬里」，得詩云：「萬里家山路，逍遥一夢中。祇疑身似蝶，何必爪留鴻。孤影伶傳瘦，前程去住匆。五更惟月白，三徑有花紅。離别從頭説，關津轉眼通。片時驚縮地，此境妙行空。齊物心俱淡，游仙興不窮。懷人春得句，草色滿池東。」是日回宅，適得家言，知祖母有病，遂於次日呈請終養歸。

王雁汀編修慶雲《八月湖水平》句云：「胸中雲夢闊，頭上月輪盈。」可謂切題佳句。余擬改「輪」字爲「華」字，似對仗更匀稱，俟晤雁汀時商之。

陳秋丞侍御文翥初入詞館即陟諫垣，典試黔中，歸而物故。有同鄉某，誦其《士伸知己》試律句云：「偶然膺藻鑑，長此謝風塵。」以爲詩讖。信有之耶？藍又航邑侯瑛《花與思俱新》句云：「葵心隨所向，蘭臭自相親。」德州盧文肅師以爲蘊藉可喜。蘇爺石廷尉廷玉總制西川，威惠兼著。以建言不合改京秩，旋即罷歸，未盡其用也。詩才卓犖，善於鍊句。如《春來俱是桃花水》句云：「莫辨故人家，滿衣花露聽。」《宫鶯》句云：「深紅細語明。」不愧五言長城矣。

楊翠巌邑侯維屏，竹圃方伯長嗣也。嘗從余學爲詩文，才筆極雋，余甚以詞苑期之，乃以舉人寫書議叙，出爲隴干令長。尚記其作《鴻漸于逵》試律句云：「雪爪依稀在，風毛次第吹。冥冥真足慕，肅肅欲何之。燕雀回頭失，雕鵬逐隊宜。」詞意雖倜儻不群，知其非金華殿中語矣。翠巖又有《鵲脚紅旃蘸碧流》句云：「紅静無風掣，宵深有露浮。」掩映「蘸」字，不即不離，最爲大雅。《松菊猶存》句云：「采羞簪髮短，撫愧折腰忙。」《周郎顧曲》句云：「羽扇飄飄拂，醇醪細細斟。」《武夷君宴幔亭》句云：「月知今夜白，山是古來青。」《團扇》句云：「古今圓月少，兒女熱腸多。」好句如仙，余皆能憶誦之。賈堂觀察柏蔭《遥爲晚花吟白菊》句云：「落月誰同調，繁霜恰滿襟。推敲疎雨後，根觸故園心。筆底香縈繞，籬根色淺深。句從空際索，影向淡中尋。」題中字字並到，具見匠心。李蘭卿都轉彦章詩才雄闊，篇什極富，古體多長篇，弱冠以前已有千餘首。自與余同侍蘇齋師，日知矜慎，成篇亦稍難，而灑灑數百言者，尚層見叠出也。惟試律不多見，緣未人詞館，不必以此擅長耳。僅記其《吉人辭寡》一聯云：「敬慎憑廷議，浮游謝族談。」録之以存其概。李蘭屏比部彦彬才筆不亞於蘭卿，而貪多則過之。竊聞館中前輩以詩入《同館試律鈔》者，至多不過二十首，此法時帆先生所定。而蘭屏獨有四十四首，足見其露才揚己。其實麗則可傳之句，亦不可多得。若《烟花三月下揚州》句云：「簫管金山路，神仙玉藥游。」《太白酒樓》句云：「天地樽前小，江山檻外浮。」《畫橋碧陰》句云：「花柳空濛筆，樓臺澹冶心。」《銅雀春深鎖二喬》句云：「烟月漳臺晚，家山皖水遥。」《張桓侯刁斗銘》句云：「寒聲傳虎帳，健筆挾蛇矛。」《山雨欲來風滿樓》句云：「雲添孤嶂墨，凉貯四楹秋。」想蘭卿亦甘讓一籌也。

閹中應試之詩，忌用「酒」字。吴穀人先生之「萬家元夕酒」，此會課游戲之作，不可爲例也。嘉慶庚辰科詩題「惠澤成豐歲」，楊雪椒慶琛甫出閹，即自誦其得意之句云：「緑榆三月酒，華黍萬家笙。」林少穆爲之擊節，曰：「句誠佳，但「酒』字何不改作「耒一字，且與「榆」字關照尤切乎。」雪椒爲之頫首。後聞閹中正極賞此聯，榜後謁本房師，亦令改「酒」爲「耒」云。

浦城朱緘三孝廉秉銘中歲失明，而老學不懈。詩文集皆已梓行，試律尤出色，所刻《雪籠試帖》以詠史題爲最。如《高漸離擊筑送荆卿》前四韵云：「天地英雄氣，銷魂奈别何。衝冠來怒客，擊筑此高歌。僕亦輕生死，君今已網羅。秦關歸路少，易水殺聲多。」《趙括談兵》後四韵云：「闕與千秋恨，長平一戰酣。黄金留宅後，白骨哭城南。舉國思廉相，千秋食伍參。可憐而母在，老鬢獨毯毯。」《句踐事吴》句云：「相國頭空白，君王喙自烏。苞苴歸大府，花草怨西湖。」《溺陵尉》句云：「朝有公孫泣，宫無姊妹群。功名輸衛霍，社鼠不勝熏。」筆陣縱横，足令豎儒咋舌。

朱緘三有《帖體課存》之刻，皆其及門高才生所作。中有數人，則余掌教南浦書院時舊徒，契闊三十餘年，閲其詩尚如晤對也。如劉寶樹鍾琪《四海爲帶》句云：「龍盤空際現，犀影望中收。」《乾蝴蝶》句云：「那堪雙燕舞，不共落花飛。」朱瑞蕃1《織錦作頌》句云：「裁應同露布，字不起風波。」徐墨林炳書《屐痕》句云：「浮生新雨後，去路亂峰西。」徐青史炳簡《經苑》句云：「月明奇字影，烟澹古人居。」張鈞千允中《秃筆》句云：「憐君心已盡，令我頰難添。」徐蘭臺炳業《鳳尾諾》句云：「錯認雲移雉，真看海戲鴻。」又范青藜煒然前題點題云：「兔毫方落紙，鳳尾已凌風。」徐墨林《秃筆》點題云：「如何雞距秃，非復鼠鬚尖。」徐蘭臺《破酒罂》點題云：「一朝藏酒盡，萬事舉杯空。」意雖尋常，而脱手輕圓，頸聯之

試律叢話卷之八

先大父天池公，以老儒宿學教授鄉里，困於場屋者五十年。當乾隆丁丑功令初頒，大小試皆增用五言試律。時紀文達師《唐人試律説》及《庚辰集》兩書俱未出，公即有《試律指南集》之選，精擇唐人及國朝諸名作各得二卷，約百餘首，導其脈絡，闡其精華。以初稿授先父資政公，俾擴充而卒業焉。後因紀書盛行而止。先資政公猶以稿自隨，嗣因司鐸甯化，爲大水所漂，片楮無存。惟平時緒論，散見於《四勿齋隨筆》者，尚歷歷可記也。

三叔父翠巖公諱上泰登乾隆乙酉鄉薦，首場卷已以額滿置之，因謝金圃先生極賞其試律，以爲通場之冠，得中五十名。詩題係「三農生九穀」得「收」字，今録中間四句云：「莫憚畦當夏，須知穡有秋。辛勤田祖意，酉熟稻孫謀。」

余同堂伯兄虚白孝廉際昌詩好爲豪壯之語，試律亦然。《項莊舞劍》云：「怒拔鴻門劍，陰謀笑項莊。乃公殊豁達，豎子太披猖。計借雙飛舞，心驚百鍊剛。霜威凌匕箸，電影掣鋒錯。勢比渾脱捷，情難酩酊忘。雄心銷鬼母，殺氣吐魚腸。排闕來樊贈，持籌藉子房。明朝撞玉斗，斫地恨茫茫。」此鹼峰書院課題，爲陸耳山師所賞。又《月湧大江流》云：「激躍光難定，奔騰勢未休。一福罪争汩没，星斗伴沈浮。」空際傳神，置之《我法集》中幾無以辨。

同堂第三兄曼叔編修運昌試律法最謹嚴，而《魚不脱於淵》一首，獨以開合取勢，蓋學《我法集》而能神似者也。前十二句云：「魚也依江海，如君握大權。不離瀰淼地，始適泳游天。誰使軒等鬣，而令失水泉。味沙方圉圉，吻濕但涓涓。乃識波臣樂，全憑澤國偏。蛟龍通變化，娘端絶延緣。」一氣搏挠，亦因題面太平，故作此跳盪之筆以避庸熟耳。

曼叔有《明月前身》詩云：二片光明界，詩成月皓然。邀來今夜影，悟到此生緣。直自成身後，而推濯魄前。夙因長覺净，妙想總留圓。心跡雙清地，精靈太古年。高寒瑶杵夢，超脱木犀禅。秋水傳神淡，元霜换骨堅。司空《詩品》在，洗鉢得真詮。」超超元箸，是一是二，當與吴穀人先生作並傳。按：曼叔又有《智燭信符》一首，爲林辛山録人《館閣詩話》者。其好句云：「半券先操左，餘輝更徹旁。燎來宜暗夜，到處達殊方。舜揆徵能合，燕書過不妨。印塗皇道暢，調玉帝期昌。」分貼處語語穩括，惟「燭」二符」二字忽先忽後，雖古今人俱有之，而不可爲法也。

同堂第四兄澤卿孝廉雲統《海上看羊十九年》句云：「去國如重耳，還家似令威。」吴穀人先生極賞之。或謂丁令是複姓，作「令威」似未安，而不知駱賓王詩「人疑列禦至，客似令威還」，唐人已先用之矣。

同堂第八弟桂巌明經雲鑲《樓深月到難》起八句云：「豈有層樓敞，翻云得月難。明時原普照，深處且遲看。睡鴨頻銷篆，凉蟾尚隔闌。有梯皆曲折，此地但高寒。」雖非警筆，而婉轉如意，自非弓燥手柔者不能。

同堂第十弟蘭笙廣文雲鐫古近體詩無所不工，試律月鍛季鍊，亦可旗鼓中原。惜屢困公車，以大挑司鐸，非其志也。所作試律如《晴日數蜂來》句云：「瘦認枝間影，喧來葉底聲。濃香薰翅重，嫩粉上鬚輕。」《挂席拾海月》點題云：「天風吹片席，海月入孤擾。」又云：「輕蒲飛葉葉，圓鏡擘雙雙。」《重簾不捲留香久》句云：「波紋湘水深，霞氣博山添。」《懷素種瓜》句云：「天垂濃緑遠，風捲硬黄稀。」《用汝作霖雨》句云：「望歲商郊徧，興雲傅野深。酣應同麴葉，禱不事桑林。」《雲在意俱遲》句云：「從看蒼狗幻，未覺白駒馳。」《春風風人》句云：「象真符偃草，機益暢生桐。」《禮鼠拱而立》句云：「自成無體禮，不愧有皮詩。」《三豕渡河》句云：「献章雙背合，水影六身多。」《李善撼笛傍宫牆》句云：「人憐南内隔，曲記下方無。」《搞藻爲春》句云：「溪壑回姿早，雲烟到眼新。」《犀象投江》句云：「壑辭然火照，香豈渡河留。」有書有筆，置之館閣中亦是好手。

余十三齡即受知於學使者陸耳山先生，考入爺峰書院。詩題爲「既雨晴亦佳」，先生最賞「花片落無聲」五字，每對人揚譽之，其實並非切題佳句也。後值院課，爲人捉刀，《夏雨生衆緑》詩中四句云：「静裏機難遏，空中色自成。雨人原普徧，著物最分明。」以爲寫實追虚，頗兼其妙，而校閲者乃以四逗了之。、 余在京與游彤声侍御同宅，每夜課試律一首，同作者爲王虚谷錫龄、葉蓮山大觀、黄星巌奎光、李葭浦鴻詩、吴和庭觀樂、陳雙蘆羲。每一題出，必侍御先脱稿，及衆稿齊出，又必以侍御爲最佳。同人有心妒之者，而無如何也。一日以「程門立雪」命題，余稿先出，有句云：「鳶魚恬一老，龜落朗雙峰。」侍御拍案大叫曰：二龜茅一二字，我腹稿已有之，乃被君奪去，所謂怵他人之我先矣。」余笑曰：「在座皆閩人，楊龜山、游翁山二先生，何人心中不有之，而君乃欲據爲己物乎？」侍御爲之嘿然。嘉慶壬戌春間，余所作詩文多分送游彤卤、辛筠谷二先生評閲。一日，彤卤語余曰：「頃晤筠谷，謂梁黄林春闌必雋矣。余問何由知之，筠谷曰：一昨讀其試律兩句，以是決之。君試索其稿閲之，自能耀眼耳。一」余以昨稿呈，題爲「蒙馬虎皮」。彤卤閲至「鋒稜仍骨瘦，彪炳忽文明」一聯，大笑曰：「君真自爲寫照乎！」其實余只是就題還題，毫無所容心也。

壬戌朝考，詩題「天降時雨」。先一日，上正詣黑龍潭祈禱。試日，散卷時尚未有雨，題紙下後，乃大沛甘霖，竟日始止。余詩起兩聯云：「正切龍湫禱，欣看燕石翩。發生欽昊观，感召慰宸虔。」朱文正師亟賞其得體，將以第一本進呈。彭文勤師嫌「翩」字稍近懸脚，改置第二。此祖舫齋師事後爲余所述如此。

「三月正當三十日」題，頗難詮寫。在儀曹日，曾與孔荃溪、達玉圃諸公同課此詩。余有句云：「櫻籠心先赤，花筵尾自藍。楝風吹面熱，穀雨到頭酣。」蓋楝花風在穀雨第三信，爲二十四番最後一風，過此則立夏矣，故孔荃溪極賞其雅切。又第七聯云：「橋祀齋方肅，雪祈澤已涵。」蓋孟夏時享齋期必在三月杪，而常雪典禮亦正於日前舉行，恰好用此事遞人頌揚，又能切題，故達玉圃以爲到底不懈也。

鄭蘇年師於門下士所課試律，最不輕許可，而每稱余所作以爲筆路空靈。如《望雲思雪意》中六句云：「望中飛鳥絶，静裏早梅知。問訊消寒酒，沈吟揣色詩。珊珊天女意，落落歲華期。」又《雲逐度溪風》前六聯云：「秋老秦城北，夭低渭水東。溪流長繞寺，雲意盡隨風。一片寒聲走，連番暝態籠。岸容增沧沧，帆影帶濛濛。烟水痕難辨，魚龍氣欲通。無心何有競，是色却非空。」謂此兩題皆極難肖，似惟此繪影繪聲之筆，可稱異曲同工。又云：「『烟水』十字所謂神來，雖館閣名手不過如是。」郭蘭石嘗謂余曰：「君所作試律，以《無雨無風花命長》一首爲冠集之篇。余亦曾試拈此題，只入手點叙已極不易，輒至數易稿，總不愜心而罷。讀君起四句云：一司命問東皇，花期孰短長。除將風雨妒，翻笑燕鶯忙。」始悟『花命』二字，必如此折點二無風無雨一四字必如此倒跌，而後題面、題神層層俱到，爲之心開目明。後接四句云：一嫩質支輕暖，閒情鬭晚芳。未須愁小劫，但爲祝晴光。一與前四句呼吸相通，所謂一噴一醒，再接再厲也。又後四句云：「遲日無邊麗，諸天不斷香。韶華偏福地，醉態幾斜陽。一始是摹寫正面語，十分酣足。結四句云：「鎮覺潘城好，虚煩石障張。蓬山春景霽，願進萬年觴。一又於題字緝合得點滴不漏。此等作法，殆由爛熟《我法集》得來。我素不喜讀《我法集》，自拈過此題，乃知是書之不可廢也。」， ，余有《三顧草廬》一首，自謂藻不妄抒，蓋詠史題不能不略檢史傳、旁參他書也。詩云：「天下頻煩計，隆中感遇年。再興原帝胄，三顧爲名賢。魚水通千里，風雲護一椽。儀如莘野備，地記鄧城偏。井火循環兆，樓桑信宿緣。旌旄來已數，葛羽卧難堅。契合關張上，馳驅管樂前。莫徒矜鼎足，好讀習家編。」郭韶溪問「鄧城」二字所出，余曰：「此即見《蜀志》諸葛公本傳注引《漢晉春秋》曰：「鄧城舊縣西南一里，隔沔有諸葛亮宅，是劉備三顧處。」」葉苣汀問「葛羽」二字何以不改爲「綸羽」，余曰：「諸葛公葛巾羽扇指揮三軍，此語始見唐裴啓《語林》云。一説孔明軍中常服綸巾。是葛巾爲正文，綸巾爲歧説。至連用一羽扇綸巾」四字，實始於蘇東坡《赤壁懷古》詞，乃專指周公瑾，並不涉諸葛，故余但用「葛羽」而不欲用「綸羽一也。」二君賑然曰：「若然，則此詩信無一字無來歷矣。」余有詠史二詩，一爲《聞雞起舞》云：「天步多艱日，康屯仗祖生。待時甘蟻屈，起舞爲雞鳴。意氣期吾友，蒼茫感此聲。英雄曾有幾，風雨不能平。脱手空長袖，回身避短槃。壯懷孤劍起，前路一鞭迎。世事驚旁午，閒情陋守庚。三辰何日朗，擊楫大江横。」一爲《陶侃運盤》云：「運飢傳芳躅，持心燥怠敖。石頭功未就，髀肉感相遭。幾輩懸辐建，諸公破甑豪。如何千里寄，翻似一人陶。意謂分陰惜，猶勝牧戲操。中原方擾擾，無事合勞勞。舊跡飛梭幻，空灘戰艦高。由來宏達望，豈作老莊逃。」客有笑余者曰：「凡詠史詩以博綜四部、五花八門爲妙，若此二詩分詠祖逖、陶侃事，但專用二人本傳語，有何見長處？」余曰：「實緣二傳語料，已用之不盡，無須旁及他書耳。然如前首「意氣一句，何嘗不參用《劉琨傳》中一意氣相期」語。次首『空灘一句，何嘗不參用李義山「陶公戰艦空灘雨一詩乎？且作試律必用詠史題者，原欲學者就一題即研精一傳，以收讀史者泛濫之心。若如君言，必有束書不觀、空事短釘之弊，古來詩人作詠史樂府，亦專就各題之本傳敷衍，並無有責其不能旁溢者，何獨於試律爲此苛論乎？」客曰：「吾亦聊以相謔耳，君之論誠是。」余與同人會課，偶作《馮夫人錦車持節》詩云：「幾見香車出，居然錦節持。中朝馮侍者，彼國大昆彌。玉玦臨軒肅，金環壓轡遲。衣帽膚使艷，弩矢骨都疑。判斷琵琶怨，齎操粉黛資。世婚庇雌粟，山色奪燕支。迹笑看羊苦，情殊挽鹿私。皇華真解語，早捲破羌旗。」陳恭甫見而喜之，曰：「此題大佳，自來未見作者。」因和一首云：「漢闕徵馮娘，曾充使者軒。錦車馳赤谷，金節定烏孫。繡幢龍沙暖，星旄虎竹尊。春風珠勒騎，明月玉關門。習事通諸部，和戎託世婚。勳名歸婦智，環珮拜君恩。#模琵琶語，弱戈戊己屯。誰知脂粉貴，紅壓塞花繁。」時二詩並出，同人不能第其甲乙。葉苣汀並録而質之蘇齋先生，先生笑日：「梁作典贍而兼風華，陳作端莊而雜流麗，實未易爲軒軽之分。然使諸君子再拈此題，則可保瞠乎其後矣。」

余有《滿城風雨近重陽》詩，中間兩聯云：「雉堞環蕭瑟，龍山入混茫。何方堪落帽，此會恐霑裳。」陳恭甫最喜之，以爲虚實兼到，但以結聯衰颯爲嫌。余亦屢欲易之，而不得出路，又斷無頌揚之法。偶讀同年李芝齢《聞妙香齋試帖》中有此題詩，結句云：「蠲租方捧詔，下吏莫相催。」爲之拍案叫絶。才人筆妙，何所不可，正不但以莊語壓題也。

吾鄉有秋闍中式者，方刻硃卷，求余改定。其詩題爲「玉以瑜潤」。余以意修飾其十之六七，還之。其人似嫌不切，另倩他手删潤，嵌以「温其瑟彼」、「蒸栗截肪」等字。客有以告者，余笑語之曰：「彼不知此題是潘尼贈陸機詩，以玉喻人，並非專詠玉，自以句句雙關爲合法，又以按定陸機爲切題。記我改稿中四聯云：『特達傾流輩，連輝盛弟兄。崑山真得氣，玄圃久蜚英。挺秀原無價，探懷舊有聲。居然裴氏朗，直似衛家清。二特達二一句先將人、玉源頭打通。『崑山一句用本題一崑山何有，有瑶有琨』語，陸機宅即在崑山下也。『玄圃」句用《世説》「陸平原之文如玄圃積玉，無非夜光一語。『挺秀』句用《晉書・陸機傳》贊一挺珪璋於秀實一語。「探懷一句用陸機答詩、探我好懷，疇爾惠聲一語，而後以同時之裴氏、衛家爲襯墊，純是人、玉雙關語。第七聯『桑梓棲遲地』用本題一祁祁大邦，惟桑與梓一語，對句一兼葭景附情，又縮到『玉一字，而以景附，醒出贈答之根。即結聯「東南思彼美，潘陸本齊名」亦用本題詩一東南之美』及「彼美陸生」語。通首殆無一字泛設，我方自謂頗具意匠，同時可保無第二手，而不料其遭按劍之嗔也。」後其人聞客轉述，乃大赧悔，來謝，仍用余初稿付梓。鄭蘇年師囑余筆其事於書。

「青山久與船低昂」題，頗難描寫。余有句云：「帆席年年送，嵐光面面環。烟波如作意，翠黛不能閒。易亂斜陽影，難描遠樹斑。抑揚便鵬唱，離合幻雲鬟。」辛筠谷先生以爲得神。或疑「翠黛」字未的，余記得「烟波山色翠黛横」前人有此句，似見《彦周詩話》。

辛筠谷先生又賞余《一茅三脊》句云：「瑞瓚符燜獻，連茹協泰爻。堯茨雲共素，禹甌壤全包。」以爲句句説茅，句句有「三」字，妙在渾成典重，韵脚自然。

余在儀曹分詠《五日畫一石》詩，句云：「嶽形須縮本，風候幾斜陽。」同人皆以爲巧絶。又云：「巧如雙管下，翦可半江量。」孔荃溪尤賞之，以爲詩有文心，所謂合兩句爲一句也。紀文達師嘗語余曰：「凡作詩，不可隨手輕作。梅花詩，以題本塵劫，若復以尋常之語應付，不如其已。惟爲試律遇此題，不能不作，則亦須力求擺脱，切不可陳陳相因。故余所作《館課存稿》及《我法集》中皆無其詩。而一部《庚辰集》中，祇有德慎齋一首實愜余心而已。」詩見第三卷。按：《館課存稿》中有《迎歲早梅新》一首，句云：「明月憐孤影，空山見遠神。芳心雖向暖，高格本離塵。」於題中無字不到，而言外自見身分，故卓然可傳。然已非吾師著意之作，信乎梅花詩若是其難也。余《試律稿》中爲梅花而作者凡四首，雖不能一一超脱，而自謂命意遣詞，尚不全落窠臼。惜吾師早歸天上，無由質其離合淺深。姑全録之，附於此書之後，以待識者攻吾短焉。《先向百花頭上開》云：「掃迹千林後，群花一俯看。眼中明有在，頭上讓誰安。月地清如許，春城夢未闌。南枝真得氣，東閣易成官。香國參初祖，天心見履端。修來原早秀，高處獨勝寒。飛盞應相賀，調羹諒不難。吾宗共佳話，指點瑞英團。」按：王沂公曾詩：「雪中未問和羹事，且向百花頭上開。」吾遠祖文靖公克家亦有詩云：「九鼎燮調終有待，百花羞澀獨能芳。」蓋以宋人爲梅花詩，安排作狀元宰相者，故此詩借作去路佳話，即指文靖公夢鏡中梅英事也。《昨夜一枝開》云：「試向川原望，欣看第一枝。春從深夜逗，花是隔年期。鄭重簷前笑，徘徊竹外窺。尚疑欹枕夢，便想貯瓶宜。啤雀心猶怯，騎驢句已遲。園林渾未覺，風雪悟多時。卯飲騰騰趣，庚郵脈脈思。江南香似海，誰識出塵姿。」《竹外一枝斜更好》云：「左右皆修竹，還饒竹外花。暗香猶隱約，老榦已横斜。虚白原無礙，濃青偶不遮。此君憑偃蹇，彼美自風華。烟月描雙絶，冰霜共一家。春隨流水至，人憶碧雲遐。東閣書初寄，南塘路未赊。由來三徑友，詛等倚兼葭。」《一樹梅花一放翁》云：「憑我非非想，分他樹樹春。由來名士習，合作此花身。烟霧蒙仙質，冰霜鬭性真。吟魂應似舊，瘦骨或翻新。印證千潭影，删除-念塵。空山仍故我，微雨幾詩人。制上朱闌遠，江南畫扇陳。底須詫奇事，玉笛倚烏巾。」朱詠齋嘗告余曰：「此詩固佳，然語多倘怩，恐非注不明。」余曰：「詩必須注即非上乘，然非所論於試律"^不宜於題外多用僻書耳。此詩純用放翁語，尚是本地風光。」如「冰霜」句本放翁《梅花》詩：「氣力苦戰冰霜開。」「一念」句本放翁《西郊尋梅》詩：「脩然自是世外人，過去生中差一念。」「空山」句本放翁《湖上尋梅》詩「慣往空山齧冰雪」及「萬木僵死我獨存」。「微雨」句本放翁《王氏莊尋梅》詩：「我來不須晴，微雨正相宜。」又《劍門道中遇微雨》詩：「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人劍門。」「刻上」句本放翁《西郊尋梅》詩：「朱闌玉砌俱有命，斷橋流水君何見。嗟余相與頗同調，身客劍南家在刻。」「江南」句本放翁《夜中夢賦詩記江湖之樂》詩：「吴中近事君知否，團扇家家畫放翁。」結聯本放翁《大醉梅花下》詩：「我亦落烏巾，倚樹吹玉笛。人閒奇事少，頗謂三勅敵。」緣此題應以不即不離之法行之，一著相便成鈍滞，故不得不尋此窄路也。余與澤卿兄在京同作試律，先叔父九山公每持稿屬吴穀人先生批閲。先生極賞余《天山早挂弓》一首，謂按切本題時地，而氣勢又極沈雄，雖王惕甫拈此題不過如此也。詩云：「唐室防邊日，哥舒第一功。勢成三箭定，威振兩隅空。夏此天山險，真爲地户雄。雪消西塞白，烟徹北庭紅。直自沸陽復，都教隴右通。甲高雄耳影，聲歇雁翎風。可待銅標柱，聊同塔放弓。杜陵猶有劍，應共倚蛇崛。」九山公曰：「余最賞其借故事補點「弓」字，而結聯尤出人意表也。」余在儀曹會課，《與人一心成大功》句云：「髀肉蒼凉共，鞭鞘付託深。勳名輕萬里，骨性並千金。」同人以爲神似吴穀人先生。而孔荃溪獨賞余「名王一鼓禽」句，爲之揚譽於外云。又《風入四蹄輕》句云：「覊勒無聲過，塵沙有影低。泠泠真善御，落落絶凡蹊。烟雪蕭騒併，雲山指顧迷。疾随鞭一著，響入耳雙批。」又《駿足思長阪》句云：「每謂陂陀險，何如局促羞。驚材渾不管，龍性自難柔。意態争空闊，程途矢阻修。蒼凉西極夢，颯爽太行秋。」謝募泉先生振定笑謂余曰：「昔杜老工於詠馬，君乃刻意學之於試律，可謂異曲同工矣。」

戴簡恪公敦元與余向未謀面，余與鄉友會課詩文，多由陳望坡先生送公批閲。一日忽來相訪，且定交焉。日:「君日前曾作《飛鴻響遠音》詩乎？」余曰：「然。」公日：二聲響難銷寂，江湖易渴饑一兩句，於題神在離即之間，絶調也。然必有上文「但覺高難和，誰憐客未歸。迢迢棲不定，切切意何微一四句，頓跌而下，始顯得此十字愈唱愈高。此題必此語，方稱詩人之筆，不僅作試律觀矣。」余甚愧其言，而感公之樂道人善也。

嘉慶丙辰，初以公車報罷歸里。一日，先資政公語章鉅曰：「昔宋臣范文穆公之親族有請教者，文穆告以惟儉可以助廉，惟恕可以成德，其人書於坐隅。儉可助廉，是一大好試律題，爾其爲我賦之。」章鉅於是夜即呈稿云：「美德惟崇儉，官箴煤具瞻。仗兹神澹定，助我守清廉。器笑三歸小，防師一介嚴。倘憑嗟不節，能免顎無厭。風味儒門慣，生涯冷宦恬。幸資操皎皎，遑謝計纖纖。象齒焚應免，豚肩陋莫嫌。名臣留訓典，凡百慎針硬。」公曰：「此題未見得是專告有位者，此詩入手即指定官箴，以下一冷宦一二凡百一等語皆一意相承，固無不可。但爾將來如果有服官之日，即須無忘此日立言之意。言者心之聲，初不計詩之工拙也。」至今四十餘年，每閲此稿，輒爲悚然。

何郊海孝廉治運刻意爲詩，嘗與余同課「鶴知夜半」題，語同人曰：「此詩須句句切夜半，又須句句切鶴，方不負題。」余曰：「句句切合，談何容易。切合而不渾成，又何取乎爾？」是會余稿最先出，有句云：「劍影雙雙起，鐘聲一一疑。揚州燈已盡，赤壁夜何其。」如海曰：「祖生先我一鞭矣。」合座爲之閣筆。

道光元年春，由樞直扈澤。直中諸友多預考試差者，每日行帳公餘，必分題各課試律一首，命題必屬達拉密程春廬駕部同文。國語領班者，謂之達拉密。一日以「初哉首基」得「元」字爲題，同人以題難，噴有違言，且曰：「此詩即一點題，已無可著筆，何況成篇？」是日適遇直務填委，遂無一肯構思者。而春廬預有愠色，意必欲余成之以塞衆口。余乃於退食後篝燈勉成一首云：「十九篇章冠，遺言託始尊。初兼哉並釋，基繼首同論。若帝三謨啓，陳周百世敦。出曾先庶物，迹可肇諸昆。數起靈臺憲，明生月窟根。善區真建極，美室既勤垣。義到權輿備，文開詁訓繁。維皇新御宇，慶洽道光元。」春廬閲之大喜，乃徧向同人朗誦而揶揄之。時樞長黄左田先生聞悉其事，索稿閲之，笑謂春廬曰：「我有一評語，此題此詩皆所謂不可無一不能有二者，毋怪乎同人之斂手也。」余任京秩二十年，以補實缺太遲，只於辛巳春考試差一次。是日詩題爲「繞屋樹扶疎」，余後四韵云：「捧日心彌遠，凌雲勢有餘。周遮三面水，擁護一床書。雅愜流觀趣，欣承茂對初。樹人如樹木，好作棟梁儲。」考之次日，盧南石師即來索詩稿閲之，曰：「此卷必當高標，結語尤見抱負。」外間亦微聞「樹人如樹木」卷已入選，而竟不獲一差。踰年，即一麾出守矣。

余於道光壬午出守後，即不復作試律。兒輩彙編舊稿，請付梓人，余笑却之曰：「無已，選作《句圖》可矣。」大兒逢辰請曰：「選句固佳，然有必須全録通篇而後見氣勢之佳、局陣之妙者。如「廣寒宫聽紫雲曲一題云：『試作非非想，凌虚便壯游。紫雲迴一曲明月滿三洲。碧落千門迥，塵寰萬籟收。影團金粟界，聲徹玉壺秋。擲地空難辨，鈞天韵自遒。太清渾不覺，帝子本無愁。風水翻新調，神仙顧上頭。白鸞來往亟，七資竟誰修。』又「刻舟求劍』題云：「那識流行妙，而容刻畫求。漫言尋故劍，已是泛虚舟。繪畫憐緇板，飛騰失虎丘。倘成龍變化，未待鵠雕經。稱象空留迹，然犀莫燭幽。迢迢元氣御，渺渺太阿秋。未解聽風水，何如望斗牛。臨淵應有悟，得失果誰尤。一此兩詩興高采烈，一氣流轉，似不應於字句間求之。又如「分曹射覆蠟燈紅一題云：「綺席蛾眉會，銀燈雁足高。聯歡齊射覆，決勝各分曹。慧解通犀角，閒情刻鳳膏。繡檀心宛轉，紅袖影周遭。繞翠回光艷，飛烏引例勞。守宫春意逗，背檻月華韜。錦瑟翻新調，真珠滴小槽。玉谿門外意，聽鼓首頻搔。」此詩藻密慮周，雅與題稱，亦是填滿五字之法，不必以摘句爲工也。」

余自十五歲即知專攻試律，學之將三十年，無年不作，殆盈千首，而随手散失，今有稿者不過百餘篇。兒輩欲爲編梓，余未允之。惟念半生心力所存，庭訓所繫，以及師友之緒綸，考試之叢談，歷歷如在目前，不忍棄同廢紙。因擇其稍具意匠者薈萃若干條，其篇中剩句可存者亦附列如左。《丹穴之人智》句云：「柳溪嘲欲解，樗里術偏神。」《榮光塞河》句云：「寶光迴日稷，佳氣泛霓羅。」《人夏展春暉》句云：「輕陰如戀戀，寸草最依依。」《拂鏡滄江流》句云：「無心明白髮，有路認滄洲。」《秋山瘦益奇》句云：「探疑前度淺，畫到此中艱。」《難犬路旁村》句云：「桑麻濃入畫，花柳暗無言。」又云：「雲中憑逸響，世外或仙源。」《知人安民》句云：「五明開若扇，四表奠如磐。」又云：「化光中古鏡，格徧七旬千。」《禹耳三漏》句云：「昌言原可貫，呱泣偶如聾。」《紀昌貫融》句云：「白眼憐三載，朱殷幻一輪。」《源沱冰合》句云：「勢方追電迫，臣乃濟川能。」《庚子陳經》句云：「靈圖方演孔，冥契欲援神。」《曹無留事》句云：「妙手風能旋，閒庭草欲蘇。」《笙猾弈》句云：「意方司彼匠，心乃役乎聲。」《書名玉杯》句云：「蛇影疑都釋，龍威秘欲開。酌斟繁露旨，變化寶虹胎。」《雙管齊下》句云：「釵憑描作兩，花定夢成雙。」《刻鵠類驚》句云：「莫詫馬非馬，猶勝烏不烏。癡應憐宋楮，笑恐等韓盧。」《思不出其位》句云：「露非非想，真看止止宜。」《木從繩》句云：「形難欺曲直，名始副林烝。」《射己之鵠》句云：「鴻無將至驚，爵不以祈寛。」《從善如登》句云：「關隨賢者闢，階與吉人升。」《銅似士行》句云：「身世經千鍊，功名陋半通。」《六轡如琴》句云：「鸞和徵有象，馬秣笑無心。」《先中中》句云：「惟志能持氣，如圓恰赴規。」《心清聞妙香》句云：「幡隨賢者動，室與善人忘。」《洗金以鹽》句云：「若梅調寶鼎，擬雪點紅爐。」《古硯微凹聚墨多》句云：「文章欣得助，歲月感同磨。」《林木似名節》句云；「冰雪心常在，丘山首重回。」又云：「倚賴元精理，沈吟大廈材。」《采菊東籬下》句云：「襟袖西風冷，柴荆返照高。」《花爲四壁船爲家》句云：「張成雲錦密，透出月華鮮。」《春風吹又生》句云：「畫圖增淡蕩，氣候悟枯榮。」《接葉暗巢鶯》句云：「擇枝原鄭重，入畫却分明。」

道光乙酉，大兒逢辰登鄉薦第二名。時監臨爲無錫孫文靖公，榜後語人曰：「梁某卷不得元，不爲屈。若論其試帖，則通場無與倫比，實足以横掃八千人矣。」題爲「春草秋更緑」，詩云：「誰信蕭辰届，依然衆緑稠。詩情應是夢，草色尚如油。嫩影迎凉蓓，陳根過夏柔。露明青欲染，霜重翠頻抽。似襯楓林晚，渾忘蓼岸秋。風光疑待畫，天意最憐幽。大造枯榮壊，王孫汗漫遊。春華方醒釀，拭眼近瀛洲。」余謂此亦不過通幅熨貼，惟第十二句用玉谿詩語押幽字，則續新花藥，試帖中得未曾有也。逢兒會課試律，有頗見意匠者。《既雨晴亦佳》句云：「鏡彩懸來乍，鐘聲聽處皆。清和開畫稿，淅瀝憶空階。」《所寶惟賢》句云：「金臺春有價，珊網月無邊。」《如保赤子》句云：「病癢渾無跡，痛擦隱有聲。援將慈母手，索以大人情。」《大風吹垢》句云：「歌薰將解愠，表海陋稱雄。」《日長如小年》句云：「壺中增歲月，枕上悟炎凉。」《稼穡作甘》句云：「旨應田唆喜，飴或稻孫含。」又云：「于登香始駆，爲醴味彌酣。」《樹德務滋》句云：「因材生自篤，邁種計非私。」又云：「風行民必偃，雨化聖之時。」此等句不必奇麗，而應規蹈矩，亦足自張其軍。

次兒丁辰己亥鄉試詩，題爲「筆非秋而垂露」。通場皆熟聞其語，謂是陸士衡《文賦》句，點出處者不下千餘卷。丁兒起處云：「不盡非非想，蘭成妙緒抽。文心圓似露，詩筆爽於秋。」繳卷時收卷官訝日：「此陸平原語，何爲叙及蘭成？」丁兒應之曰：「我曾讀《文賦》終篇，並無此語，惟記得《庾子山集》中似有此句，實未知有誤否耳。」及出場，猶衆口一辭以爲《文賦》，且指坊刻《詩題典彙》以證之。適吴晴舫學使來索闡稿，另開一紙云：「詩題是庾子山《謝趙王示新詩啓》中句，曾點明否？」丁辰始自喜所記之不差，榜發得中。聞閹中詩題點出處者亦祇此一卷，而主司何子貞太史尤激賞第六聯「乾坤清氣在，雲水大光收」十字。

三兒恭辰初學作試律，頗有會心。如《砥礪廉隅》句云：「德原將玉並，行合與銅符。」《政如農功》句云：「去惡根芟草，求賢節取药。但能無逸勉，乃亦有秋逢。」《明目達聰》句云：「大觀開宇鑰，合聽徧康衢。」《節用愛人》句云：「量入籌宜審，誠求喻最真。」又：「惠先期不費，儉自近乎仁。」交互説尤有理趣。《知白守黑》句云：「雪光堪照讀，雲氣憶催詩。」此十字不必切題，而却有詩趣。《思不出位》句云：「鳶魚存活潑，猿馬謝紛馳。」《詩正而葩》句云：「儼同繩範木，真覺筆生花。」《柳偏東面受風多》句云：「鶯身棲穩否，馬首奈奉何。」《正誼明道》句云：「思在無邪範，天原有顯呈。遵來能不陂，問處詛於盲。」切合「正二「明」二字，頗具匠心。《春風吹又生》句云：「枯榮仍此物，造化已如神。」《柳塘春水漫》句云：「齒欲紅橋没，眉還翠帶匀。軟風飛絮地，落日唤船人。」皆見意匠。充其所至，亦足以掉臂騒壇也。

恭兒守東甌時，適東偏客廨無額，因取「節儉正直」四字榜之，並以自勖云。值府試考泰順縣文童，即以此四字爲試律題得「詩」字。通場無妥協之詩，恭兒因講論此題應如何做法。余謂此題四字平列，若以唐人之格繩之，自以合寫、渾寫爲正。若以近時風氣論之，必以分貼四字爲工。六韵者可用一層分貼，八韵者竟須兩層分貼。今日館閣諸公乃優爲之，原非所望於童子試。且此題四字皆仄聲，點題即不容易，毋怪乎通場之無合作也。恭兒五試春官，皆诡得復失。於試帖用力頗深，自爲擬程一首以呈，雖未爲警策之篇，而運筆尚能空靈，配詞亦頗匀稱，因附録於此。詩云：「節儉尋常事，還兼正直思。一麾臨要地，四字奉良規。禮要随時搏，用「搏節以明禮一語。廉真待養宜。用「儉以養廉」語。從繩先檢神，用「木從繩則正」語。如矢莫差池。用「其直如矢」語。守約防嗟若，用「不節若則嗟若」語。懲奢合示之。用「國奢示之以儉」語。形端同此表，用「形端表正」語。道見自無私。用「不直則道不見」語。經訓西河古，句本子夏《小序》而朱子述之。臣心北闕知。客夏請訓時，即承以此語諄諭。懸楣資觸目，日誦五統詩。」時次兒丁辰由内閣中書請假南來省視，即令襄同校閲試卷，遂亦擬作一首，則又别出機杼，與恭兒所作乃異曲同工，因並録之。詩云：「經訓兼庭訓，翹瞻四字楣。家常原節儉，正直備箴規。度本随心制，用「節以制度」語。純憑與衆宜。用「儉吾從衆」語。蒿邪須判别，用邢寺論邪蒿事。蓬植自扶持。用「蓬生麻中，不扶自直」語。象歯焚先慄，豚肩陋不辭。政行憑所帥，用「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語。縄在孰能欺？用「繩墨誠陳不可欺以曲直」語。南國周王化，東甌太守詩。循陵饒樂事，握管佐委蛇。」

(姚蓉、尚鵬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