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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趙敬襄

竹岡詩話提要

《竹岡詩話》一卷，據道光間刊竹岡齋九種本點校。撰者趙敬襄(一七五六——一八二八)，字瑞星，一字司萬，號隨軒，江西奉新人。嘉慶四年賜同進士出身，官吏部主事。有《竹岡齋九種》。按竹岡乃趙敬襄齋號。趙氏著述七種初刻於嘉慶間，道光三年癸未其弟子龔耀南重刊之，增《竹岡詩草》等二種，輯詩話十四則附於後。龔耀南字東樂，號虚舟，亦爲奉新人。趙氏非專治詩者，故所輯無多，皆辨析前人之誤者，雖不爲無見，惟就史過甚，如駁袁宏道《經下邳》詩，謂「授書時秦尚未焚書」云云，則不似説詩矣。

竹岡詩話提要

趙太史《竹岡齋九種》總目：《竹岡小草》、《字書三辨》、《困學紀聞參注》、《四書圖表就正》、《端豁 書院志》、《端谿書院課藝》、《竹岡雜綴》、《竹岡雜綴續》(附筆記二十六條)、《竹岡詩草》(附《哀周渭川哀韓蔚庭詩》、《詩話》十四條)。

右趙竹岡先生書九種，其《小草》等七種，版刻於端谿書院。庚辰正月，耀南辭歸，先生命攜其版藏之，蓋慎之也。間印書，以公同志見者，以未得傳記、雜文及各體詩爲憾。因編次平日所抄讀者刻之，共成九種。是二者，先生以爲無足觀。然其中《辨解》《考論》諸篇，多前人未發之覆，詩辭理真，實可見其人，出以公同志也，不亦宜乎。道光癸未六月乙卯，龔耀南謹書。

詩話十

條

受業龔耀南編

或謂《三百篇》不必盡佳，引點燭語云「點點蠟燭，薄言點之。點點蠟燭，薄言剪之」以爲戯。不知茉苜治婦人産難，此詩音節純是婦人、女子喝喝口吻，而太平景象，宛然如見，所以爲佳。若點燭，豈專係婦人、女子之事乎？昔人謂讀《風》詩不解《茉莒》，讀《雅》詩不解《鶴鳴》，爲無得於詩者。又如行役者聽緜蠻黄鳥而作歌，「飲之食之」四語，便使讀者如聞嗎嘲細碎之聲。故曰詩，天籟也。十五國風往往以夫婦喻君臣。《離騒》所謂虑妃、有嫉、二姚，王逸注以爲喻賢臣、隠士，自屬定解。不知後人何故以求女喻求君，可謂悖謬之極。何義門《讀書記》駁《洛神賦》非感甄，論極明晳，但仍以洛神比魏文，則非。賦云：「雖潛處於太陰，長寄心於君王。」君陽臣陰，其以洛神自喻，君王喻魏文，明矣。杜工部詩：「江山舊宅空文藻，雲雨荒臺豈夢思。最是楚宫俱泯滅，舟人指點到今疑。」李義山詩：二自《高唐》賦成後，楚天雲雨盡堪疑。」二「疑」字一例，皆笑俗人之妄，而明詞客之心，可爲卓識。

陶彭澤《讀山海經》詩：「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形夭無千歲，猛志故常在。」曾紘謂第三句當作「刑天舞干戚0而《二老堂詩話》以爲不然，謂此詩十餘首，每首止咏一事，不應此首獨用二事。今以本詩考之，曾説近是。蓋此下一首云：「巨猾肆威暴，欽鴉違帝旨。獲猫强能變，祖江遂獨死。」正兼咏兩事，與此同也。但此詩末云：「徒設在昔心，良辰豈可待。」則二事不平對，蓋云精衛之志與刑天之舞干戚同其猛耳。

方正學《釣臺》詩：「糟糠之妻尚如此，貧賤之交可知矣。」謂光武不當廢郭后，寵陰麗華。評者以涉議論少之。然議論果佳，於詩何害？又云廢郭后在徵嚴光後，用事有誤。然論見幾之早，則以後事爲證，未爲不可。但光武以更始元年納陰后，二年始納郭后，因郭后先有子，故以太子母得立，非糟糠之妻也。

袁中郎《宿朱仙鎮》詩以張浚殺曲端，比秦檜殺岳飛，惡浚也。竊意以浚比檜不無太過，而誤國之罪，當與王安石同科，剛愎亦略相似。宋之天下，一壊於安石，再壞於浚。富平一敗，而高宗止可偏安；符離一敗，而孝宗不能恢復。人事乎？抑天意乎？其劾罷李綱，尤北宋存亡-大關鍵。史稱浚能知人，然以秦檜之奸，而浚云：「近與共事，始知其闇。」則固始終不知檜者，是知人乃其所最短也。若朱子行狀，據其家所録事實而作，未足爲信，朱子已自言之。後人用此爲講學家詬病，則妄矣。袁中郎《經下邳》詩：「諸儒坑盡一身孤，始覺秦家綱目疏。枉把六經灰火底，橋邊猶有未燒書。」陳元孝《讀秦紀》云：「謗聲易弭怨難除，秦法雖嚴亦甚疏。夜半橋邊呼孺子，人間猶有未燒書。」二詩大意相同。陳距袁未久，必非勦襲，殆偶合爾。但授書時，秦尚未焚書。據《始皇本紀》及《留侯世家》，博浪沙之事在始皇二十九年癸未。後五年爲三十四年戊子，始燒書。次年己丑坑儒。又三年，爲二世元年壬辰，陳勝起，子房亦聚少年百餘人。癸未至壬辰十年。子房逸去之後，即亡匿下邳，故老父授書云後十年興也。

黄朝英《綁素雜記》謂東坡《岐亭》詩不當兼用數韵，引老杜《早發射洪縣》詩首尾只用一韵爲證。苕溪漁陽非之，謂杜詩若只用一韵，則何以爲兼備衆體也？今按：古韵通轉自有一定之例，但不當謂於今韵中只用一韵耳。豈必闌入不可通之韵，然後爲兼備衆體乎？東坡人韵詩於屋、沃、覺、藥四韵外，皆比而同之。如此詩用屑、陌、錫、職、緝、洽六韵，屑爲先韵入聲，陌、錫、職爲庚、青、蒸入聲，緝、洽爲侵、咸入聲，自屬差誤。黄氏既不能明正其失，而苕溪漁隠徒以東坡未可輕議，遂詆黄氏爲可笑，難免盲人瞎馬之譏矣。杜詩有兼數韵者，如《客堂》詩用屋、沃、職三韵，此東、冬、江、陽、庚、青、蒸七韵相通之例。屋、沃爲東、冬入聲，職爲蒸韵入聲也。

秦少游謂子美詩冠古今，而無韵者殆不可讀。《西清詩話》以爲不然，引《朝獻太清宫賦》中語「九天之雲下垂，四海之水皆立」爲證。夫此數語，誠磊落驚人，然謂爲無韵之作，可乎？《藝苑雌黄》已辨正之。然近本杜詩注解尚有引之而譌其文，謂此非有韵之作者。

《漁隱叢話》載一武弁論杜詩：「既云「白也詩無敵」，何又云似庾開府、鮑參軍？」漁隱解之云：「開府能清新，而不能俊逸；參軍能俊逸，而不能清新。太白兼之，故云無敵。」此大可笑。夫所云無敵，亦謂一時無兩耳，豈必自古無其敵乎？雖太白詩實勝庾、飽，然此詩之意不過以庾、鮑比之也。注詩大是難事。如注杜詩者，兼及其文。文内《范陽郡太君墓誌》云「冢婦同郡盧氏太君」，爲工部祖母:「冢婦盧」，蓋工部繼母。公母氏崔早卒，故公詩云「江總外家養」。而墓誌叙既哭成服之人，

其爲繼母無疑。注家因公祭外祖母文有云「事成於義陽之誅，名載於燕公之筆」，而燕公紀義陽王女實適崔，遂謂同郡盧氏當作清河崔氏。夫人縱極疎忽，未有執筆紀其母之姓氏而致有誤者。若云傳寫之譌，則「同郡盧」與「清河崔」三字毫不相涉，無容誤也。黄鶴謂公母微，故墓誌不書，尤可怪。公外祖母，義陽王女也。聯姻帝里，尚可謂之微乎？又有謂此文爲公代父作者，亦謬。若代父作，安有自譽爲平津孝謹者乎？夫世系文理之顯然者，尚不能知，况詩中興寄深微，欲注家無誤，豈可得也？近錢唐馮景《補施注蘇詩》，不知一字詩之解。方扶南注昌黎《晝月》詩，謂《唐書》未見此事。不知此詩云「玉碗不磨著泥土，青天孔出白石補」，謂上下弦之月當晝有形而無光者耳，此豈災異而待考《唐書》乎？工部母氏一段，與《潛邱劄記》合。

温飛卿《過陳琳墓》詩「霸才無主始憐君」，評者以爲飛卿憐孔璋。則「始」字當作何解？不知此上句云「詞客有靈應識我」，言己與陳等輩人，而陳當世亂需才，故得人憐，爲不幸中之幸，以自欺耳。末云「欲將書劍學從軍」，語意昭然可見。

劉方平詩：「南陌春風早，東鄰曙色斜。一花開楚國，雙燕人盧家。眠罷梳雲髻，妝成上錦車。誰知如昔日，更浣越溪紗。」此感不遇之作。三、四語，喻士有才而求之者，至五、六學成應舉，七、八不第而回也。評家以爲刺奢侈，匪特索然無味，而「誰知」二語竟不可解矣。賈島詩：「流星逗疎木，走月逆行雲。」精神全在「逆」字上。但此「逆」字當作「迎」字解。本是雲來掩月，而但覺月走就雲，如此方有味，非順逆之逆也。

韓子《書皇甫涯公安園池詩後》云：「《春秋》書王法，不誅其人身。《爾雅》注蟲魚，知非磊落人。」蓋言孔子既不得位，雖著《春秋》以褒貶，然視得時行道者，已有間矣。若蟲魚草木之學，則更非君子所急。故下云：「湿也處公安，不自閒其閒。」又云：「百年詛幾時，君子不可閒。」蓋混非長於詩者，欲其姑置所不必學，而盡心於所當學耳。後儒謂「不誅其人身」，如弑君不得其主名，則或稱國，或稱人，若懸案待結者，然使其人不得逃於是獄之外，於《春秋》之義合矣，然非韓子之意。所謂先民有郢書，而後世多燕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