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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史炳

杜詩瑣證提要

《杜詩瑣證》二卷，據道光五年句儉山房刊本點校。撰者史炳(一七六二——？)，字恒齋，江蘇漂陽人。乾隆四十二年舉人。屢試不第，任興化、涇縣教諭，主修《漂陽縣志》。有《大戴禮正義》、《句儉堂集》等。此書有道光五年自叙，略謂少習杜詩，泛覽群書，時有考訂，於此年删定付梓。史氏有學有識，考釋杜詩字辭、典故、音韵乃至史地名物之有歧義者，引申、辨正宋以來諸家之説，凡百二十則。所涉以趙次公注爲最夥，約有四十則，徵引及趙注四十八條，而有三十八條被指疏誤，似可證《郡齋讀書志》所語趙注之「不善」。其中「曾老姑」條「趙注又載一説，謂珪之祖僧辯爲梁太尉尚書令，則知珪之母杜氏爲其婦也」云云，「寶鏡」條「萬國入京獻壽，金吾實伺察之，玄宗升遐，萬國各回，而不來」云云，此兩條今人林繼中輯本失載，可知趙注當有别種鈔本流傳。對其他杜詩注本及《猗覺寮雜記》、《能改齋漫録》、《丹鉛録詩話》、《日知録》等詩話筆記之説，亦多有駁議，其見頗爲精審。如《千秋節有感二首》之二寶鏡群臣得，金吾萬國回-一句，趙注歎爲難解，錢注、仇注皆誤解爲「臣獻於君」，而非原詩「君賜而臣得之」之意。史氏據《舊唐書・玄宗紀》「開元十八年八月丁亥，上御花萼樓，以千秋節百官獻賀，賜四品以上金鏡、珠囊、練采」之記，即得的解。(「寶鏡」條)今人蕭滌非、張忠綱主編之《杜甫全集校注》未及史氏此説，而仍沿舊誤。又如《送重表姪王秫評事至南海》「我之曾老姑，爾之高祖杜詩瑣證提要 六0 一母」二句，史氏據《爾雅》，親至高祖而盡，以上别無稱謂，故此處之高祖母，應是「高高祖母」之省稱，且以合五言之體，纔不在句中重二高」字、而在題中出一「重」字。(「曾老姑」條)此説大優，趙注「公四世、王砾五世」之釋遺一「重」字，仇注「兩重表親」之釋義無著落，又有「重表」猶同姓兄弟叔侄之「從」(施鴻保《讀杜詩説》)等説，皆不若史説確鑿。此書駁議仇注亦甚可觀，有不出仇注名者，如「兩當縣」一則，平列説縣名者多端，即仇注所爲，仇注雖非猫祭，而每按而不斷，史氏則斷之矣，此即其識高之處，可助仇注之用。

杜詩瑣證自叙

放翁譏今人解杜"^尋出處，元不知其所以妙絶古今者何在。然則讀公詩而徒摘疏字句，汩没殘膏腹馥間，非惟無當於其忠愛之旨，風雅之原，并其語言之妙而失之矣。雖然，公詩大矣，由唐宋以來至於今，有學杜，有注杜，有評杜，有隨手掇拾典故而證杜，雖所得不同，其爲有得則一也。余自少習公詩，妄有考訂数十百條，皆泛覽群書時随録者，是以詩之先後都不詮次。今兹長夏無事，偶取删定之。其目則仍舊貫焉，命曰《杜詩瑣證》。行篋少書，舛漏不免，輒以付梓，俟大雅訂正云爾。道光五年六月初四日，深陽史炳書於句儉山房。

裴虬

猿透

白萄

緑葵

上夜關 何遜在揚州 馬軍

玉魚金線 寡鶴誤一響 戎王子 無馬

目録

杜詩瑣證目録

漂陽史炳撰

曾老姑

石棟

圉人太僕皆惆悵 匡山

白團

石壕詩用韵 江夏李公

腰被

東征逐子 更秉燭、蔚藍天 若耶溪

寶鏡 藥欄 三川

山鬼蝮蛇

折士卒 渲漫 棒柳 江總黑頭

「薄雲」、「孤月」二句 魚龍水

吕太一 莫徭 用如快鶴 犀浦 多羅樹

烏麻

卧柳生枝

升庵增改字句

東蒙峰

楊契丹 膘子 天闕 奏苦發聲 玉衣鐵馬 瑟瑟 橘柚 江蒲 朔方兵 恰恰啼

卷下

肺腑

嬋娟、碧鮮 同谷

黄姑渚

屠蘇

戲爲六絶

船可掘

無行亂眼多

「兵革自久遠」二句 三殿

早知乘四載 星月

水府

意内稱長短

雲子 雙峰寺、七祖禪 明光殿 装草

菰米 玉華宫 吹、義 信使

短衿 麝香

侍祠悪先露 國容 口號 孤雁相失

破瓜霜落刃 一斗三百 戎戎、洛泠 烏鬼

紫宸朝

横參

何階

知禁、無良 甘菊

兩當縣

「向暮数隔」二句 七星在北户 盍簪

泉出巨魚 金鎖甲、緑沉槍 織成

千里井、九州箴 褥隠、椒花 麗春

雲逐風

果栽

夏殷、褒妲 西戎逼、北斗殷 行最能 牽牛織女 三館

筍根稚子 千里尊

野航

槍木

鷹稱父子 色未填 瑪瑙蝮 草木長 因風想玉珂 寵裡

休翻鹿井横黄金 天棘蔓青絲 人日

杜詩瑣證卷上

漂陽史炳撰

裴虬

公有《湘江宴餞裴二端公赴道州》詩，又《暮秋枉裴道州手札率爾遣興》，又《江閣對雨有懐行營裴二端公》。《九家集注》不見裴名者，以杜集中别有《送裴二虬作尉永嘉》詩，則其餘裴二之名虬，可以不注耳。吴曾《能改齋漫録》云：「鮑彪不注裴爲何人。予偶讀蔣參政之奇《武昌怡亭序》云:「《怡亭銘》，乃永泰元年李陽冰篆，李莒八分，而裴虬作銘。一又云：「因過涪溪，觀唐賢題名，有河東裴虬，字深源。大曆四年爲著作郎，兼侍御史、道州刺史。」始知杜所謂裴二端公者，爲虬也」云云，可謂精竅。然《漫録》似偶忘杜集别有《送虬作尉》一詩者，且《唐書・宰相世系表》固有其人，不必旁徵石刻。案《表》，洗馬裴之下，有元簡尉氏尉曠御史中丞虬諫議大夫，復河南少尹。而《昌黎集》有《裴少尹墓誌》叙其三代，與《表》合。但《表》、《誌》俱不言虬刺道州。歐陽公《怡亭銘》跋則云：「虬，代宗時爲道州刺史。」蓋據涪溪題名耳。《昌黎集》注疑歐公得之《怡亭銘》。案：今銘、辭具在，並無「道州刺史」字。且《銘》刻於永泰元年乙巳，而虬以大曆四年戊申刺道州，《銘》安得預署此銜耶？又據《表》，虬兄鷗容州長史，即《銘》首所稱怡亭，裴鷗卜而亭之者。蓋鷗又嘗官武昌，虬往省之，作此一段勝事，而其尉永嘉乃從前事也。《江閣有懷》詩稱爲「行營」者，黄鶴注謂虬爲道州刺史，同平臧班之亂，故有行營。而趙次公乃云：「裴應在廣南，觀詩中使南紀并銅柱可見。」案：裴虬未嘗仕廣，趙説非是。又案：《漫録》此條首引鮑彪《杜詩譜論》第十卷，大曆十四年己酉，年五十八，有次《湘江宴餞裴二端公赴道州》詩，又有《暮秋枉裴道州手札》詩，此大誤也。二詩當作於大曆四年己酉。據涪溪題名，裴以是年刺道州，則杜公亦以是年送其赴任，得其手札，時事顯然。且杜公卒於大曆五年，安得至十四年乎？「十」爲衍字無疑也。又鮑《譜》於《湘江》、《暮秋》二詩之外，稱又有《暮秋》、《湘江》二詩，亦屬訛衍。鮑書今不可見，或《漫録》傳寫之誤，未可定也。

曾老姑

《送重表姪王砾評事使南海》詩，玩其文義，你是珪之後人。而自來解者紛歧，兹具論之。案詩云：「我之曾老姑，爾之高祖母。」則砾乃公之表姪，不應云「重」，故洪龜父只作「送表姪王評事」。不知公之曾老姑，蓋是破之高高祖母，但親至高祖母而盡，《爾雅》謂之高祖，王母以上，别無稱謂，故詩只稱高祖母。且詩是五言，能無省字耶？是删去題中「重」字者，非也。《九家集注》本，「砾」作「殊二引趙云以曾老姑言之，至公則四世也；以高祖母言之，至殊則五世也。故公視殊爲重表姪。不知以四世視五世，正是表姪，何「重」之有？是趙解「重」字，亦非也。仇注云：「重表，葢有兩重表親。」考之古今，從無此稱謂，是仇解「重」字亦非也。詩又云：「爾祖未顯時，歸爲尚書婦。」爾祖、尚書，皆指王珪，而杜爲珪妻甚明。下文鬻髮留賓，識太宗、房、杜之爲真主名臣，及貞觀初，肩輿上殿者，亦皆珪妻，而非珪母也。《桐江詩話》亦以爲是妻非母。乃《唐書，珪傳》稱：「珪隱居時，與房元龄、杜如晦善，母李嘗曰：「而必貴。」會元龄等過其家，李闕大驚，勅具酒食，歡盡日，喜曰：二一客公輔才，汝貴不疑。一」事迹略與杜詩同，但不云秦王在坐，又係母李而非妻杜。蔡夢弼亦謂：「珪母李，珪婦杜，詩中所稱則皆指李氏。」炳案：秦王之在坐與否，或者傳聞異辭，至鬻髮留賓，不過借用陶侃母故事，而詩中並無珪母意思。又，王、杜皆簪纓世胄，男娶女適，譜牒可徵，豈有杜公誤認姻婭，而又攘奪姑李之善歸諸其媳耶。蔡條《西清詩話》又稱《唐書・列女傳》以珪母爲盧氏，而據杜詩鼓之，謂珪母杜氏，非盧氏。《容齋隨筆》云《唐-列女傳》元無此事，又誤以李爲盧，曾不知杜詩並未及珪母，李、杜、盧之辯皆非也。趙次公載《西清詩話》引《唐書。珪傳》母李云云，不云《列女傳》，亦不云母盧，一書而兩説，又何耶？趙注又載一説，謂珪之祖僧x梁太尉尚書令，則知珪之母杜氏爲其婦也。據此則詩所云「歸爲尚書婦」者，乃是梁尚書令王僧辯之子婦，北齊樂陵郡太守王顛之妻，而亦即王珪之母，然何得竟呼「子婦」爲「婦」耶？且下文云：「及乎貞觀初，尚書踐台斗。夫人常肩輿，上殿稱萬壽。」此尚書又豈僧辯耶？是以杜氏爲僧辯子婦，尤非也。仇滄柱《詳注》云：自高祖起兵至代宗大曆五年，共一百六十餘年。公祖審言仕武后、中宗之世，其曾祖姑應生於太宗季年，不應生於隋文之代。以年數、世次考之，則杜爲珪妻尚疑太早。此條記事斷屬差誤。炳案：仇意以秦王、房、杜之過珪家，當在煬帝大業十三年高祖起兵時，而公詩作於大曆五年，故從此扣算，然亦只百五十四年，非百六十餘年也。其誤一。且以年數核世次，當據生年，公以睿宗太極元年生，距大業十三年高祖起兵，只八十七年耳。其誤二。公祖仕武后朝，假令三十餘歲出仕，其生或在太宗之末、高宗之初，豈其曾祖姑亦當生於太宗季年耶？其誤三。杜氏於公祖乃姑姪也，姑長於姪五十餘歲，世間常事，則固可生於隋文開皇之末，何嫌大業末年尚未能嫁爲珪妻耶？公《别張建封》詩云：「彭城英雄種，宜膺將相圖。爾惟外曾孫，倜儻汗血駒。二彭城」，謂勸唐总起兵之劉文静也。建封年輩似小於杜，而得爲劉之外曾孫，&杜之曾祖姑不得爲王珪妻，豈杜自家誤認，而又代建封誤認耶。且杜氏聂公祖之從姑，亦不必定是親姑也。其誤四。《隨筆》據史珪爲建成太子中允，後楊文幹事起，高祖歸罪珪等而流之，太宗即位，乃召還任用，斷珪與太宗之非素交。吴曾《漫録》亦謂：房、杜舊不與太宗相識，及太宗起兵，房始杖策謁軍門，乃薦杜如晦、王珪，則誅建成而後見知，似杜詩「秦王在坐」非實者。然詩之與史亦是傳聞異辭，而杜氏爲珪妻及房、杜之與珪交善，則無可疑也。《野客叢書》又謂「《傳》言母李，而詩言妻杜，有以知婦姑皆賢。母見房、杜則謂二一客公輔才，汝貴不疑。」妻見太宗則謂「子等成名』，皆因此人。詩、《傳》皆可爲據」云云。此亦調停兩可之説。

婁宋

《折檻行》：「嗚呼房魏不得見，秦王學士時難羡。青襟胄子困泥塗，白馬將軍若雷電。千載少似朱雲人，至今折檻空嶙峋。婁公不語宋公語，尚憶先皇容直臣。」意謂房、魏動名固不得再見，即如瀛州諸學士以文學受知一時之盛，亦難仰羡。蓋天寶喪亂以來，士子困於泥塗，武夫赫若雷電，時事如此，而千載絶少直諫如朱雲其人者，至今折檻雖高，亦徒然也。然朱雲固少，而本朝亦非盡阿諛之臣，如高宗、武后朝，婁師德性多容忍，雖無諫静之語，而武后、中宗、睿宗、玄宗之世，宋璟固以忠諫名，先皇之容宜臣，尚堪記憶，而欺今時之不能容也。詩意本甚明。師民瞻注乃云：「詳此詩意，蓋歎世無宋公之敢言，而亦無婁公之容物。」誤甚矣。詩只是思直臣，無思及容物意也。而《容齋續筆》云：「人多疑婁公既無一語，何得爲直臣？錢伸仲云：「朝有闕政，或婁公不語，則宋公語。一但師德乃是武后朝人，璟爲相時，其亡久矣。杜有《祭房相國》文，言「群公間出，魏、杜、婁、宋」，亦併二公稱之。詩言先皇，意爲明皇帝也，婁氏别無顯人有聲開元間，爲不可曉。」炳案：此又大誤。婁公一生未嘗諫睁，何言或不語，而待宋公之語耶？婁公雖當武后朝，而宋公亦逮事武后，歷中、睿、玄三宗，風采夙著，何必待其爲相時，始堪與婁並數耶？且篇首輒思貞觀房、魏與一時學士，而復遠及漢代之朱雲，末乃説及近代婁、宋，又何必定爲同朝大臣耶？惟《續筆》「朱雲陳元達」一條下謂「至今宫殿正中一間横檻，獨不施欄楣，謂之折檻，蓋自漢以來相傳如此」云云。此是杜詩「至今折檻空嶙峋」句真確注脚，宋制尚然，况唐又前此耶？故杜云「至今」也。

折士卒

《贈李八秘書别》：「對啟折士卒，乾没費倉儲。」「折」本或作「抗」。故趙次公注云:「其對敬之所抗舉，必以士卒爲言者，爲其乾没而費廩食也。」然以抗論軍事爲抗士卒，不成文義。吴曾《漫録》作「折」，引《上林賦》「折士卒之精，費府庫之財」，言李方人對，宜論蜀中兵老財匱也。又引《四子講德論》「驚邊折士0炳案：宋尤延之本《文選-上林賦》作「折」，《四子講德論》作「抗」，善無音注。鄱陽胡氏《考異》云：「袁本、茶陵本一执一作『机，何云《能改齋漫録》作「折，何校是也。善不音注者，已見《上林賦》「折士卒之精」下也。又此字見於《史記》、《漢書》、《鹽鐵論》者甚多，其訓損也，耗也，其音五官反。袁、茶陵二本所載銃注云：『机，動也，而不著校語，以五臣亂善，致爲乖謬，尤作一抗，亦非。」朱注杜詩，亦以《講德論》「抗」字爲「折」字之訛，其杜詩或作「抗二又或作「抗」，亦皆「折」字之形譌耳。又《漫録》「折，挫也」，是。《漢書-司馬相如傳》師古注，善引郭語「折，損也」，亦當是。《漢書"上林賦》注，挫、損二義正同。而「折」字雖亦音翫，讀杜詩從五官反爲諧。

楊契丹

《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云「筆跡遠過楊契丹二《九家集注》不詳楊契丹何許人。吴曾《漫録》引朱景元《畫斷》云：「楊契丹，隋、唐人。官至上儀同。六法備該，甚有骨氣。」沙門彦琮《後畫録》則云：「隋參軍楊契丹。」獨《千家集注》蔡夢弼謂：「隋楊素畫傳於契丹，故以爲號。」炳案《隋書，素傳》，素未嘗歷官參軍，其後屢封國公，拜司徒，贈太尉，亦非終於儀同者。又以大業二年卒，不得謂之隋唐人也。且傳稱素善屬文，工草隸，留意風角，亦不聞其能畫。《畫斷》、《畫録》所云，自是隋唐間别一人，曾爲參軍，而後至上儀同者，非素也。張彦遠《名畫記》大雲寺塔有鄭法輪、田僧亮、楊契丹畫壁。

猿透

《泥功山》詩「哀猿透却墜」，各注不及「透」字。案《古文苑》王延壽《王孫賦》：「或群跳而電透。」又左思《吴都赋》説猿狄之屬有云：「驚透沸亂。」劉逵注引《方言》：「透，驚也。」蓋杜所本。謝靈運《山居賦》：「飛泳騁透。」自注：「獣走者騁，騰者透。」杜《天狗賦》：「必不虚透。」亦此義也。

石標

《上後園山脚》詩：「勿謂地無疆，劣於山有陰。石極遍天下，水陸兼浮沉。」杜田《補遺》云：「《唐韵》.二株一音原，木名。皮可食，實如甘蔗。炳案：草木結實，無似甘蔗之理。《廣韵》作實如甘蕉，而皮可食，是也。謂之石#，未究其旨。」沈氏説謂：石棟子如萼窮，皮可禦饑，時天下荒亂，民轉溝壑，水陸並載石棟以充糧。此皆不切詩義。趙注曰：「或云善本止是『石原」，蓋平地曰『原」。承上句一山有陰，之下，言山陰石孟雖遍天下有之，而涉水行陸以往，兼有浮沉而難到。」炳案：作「石原」固是，然趙注亦殊支離。竊謂平原多土，今名爲石原，則是磽确不毛險惡之處。《魏都賦》注引《尸子》.・「莒國有石焦原者，廣尋，長五十步，臨百仞之谿，莒國莫敢近也。」張衡《思玄賦》注引《尸子若焦原质五十步，此廣字下脱去「尋二「長」二字也。原廣五十步，復何險之有？王琦注太白《梁父吟》引《尸子》誤同《思玄賦》注。疑杜用此以言行路之難耳。再以此詩文義求之，蓋云勿謂大地無疆，我僅於此山有其背陰園地，而石焦原之險且遍天下，行旅有水陸浮沉之苦。下接「自我登隴首，十年經碧岑。劍門來巫峽，薄倚浩至今」云云，正自述其水陸浮沉苦况。其不日「石焦原」而日「石原」者，節字以就句也。若作「焦原遍天下」，義更明確。《魏都》、《思玄》賦語及太白詩語，皆作「焦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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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節有感》詩：「寶鏡群臣得，金吾萬國回。」趙注引《舊唐書》：「千秋節，群臣皆獻實鏡。」炳案：此則臣獻於君，非君賜而臣得之也。舊紀開元十八年，「八月丁亥，上御花萼樓，以千秋節百官獻賀，賜四品已上金鏡、珠囊、縑彩。」朱注已引之，而《實録》亦有其文，此所謂「寶鏡群臣得」矣。下句則趙注以爲萬國入京獻壽，金吾實伺察之，玄宗升遐，萬國各回而不來，其説是也。

澄漫

《承聞河北諸道節度入朝歡喜口號》云：「渲漫山東一百州。」鄭注：渲，市連切。朱注仍其音，引《西京賦》「浪漫靡迤」，非也。《説文》：「渣淵，水，在宋。市連切。」《廣韵》亦收入二仙，引杜預説渲淵，地名，在頓丘縣南。而二十八翰之「渣」，徒案切，云澄漫也。李善注《西京賦》：「渲，徒旦切。」而《子虚賦》直作「壇曼」。善注「壇」亦徒旦切。然則「渲漫」之「渲」不可讀市連切，亦明矣。《南都賦》「浪漫陸離」，善注「渲」亦音徒幹。

杜詩瑣證卷上

牒子

《最能行》：「富豪有錢駕大舸，貧窮取給行牒子。」《補遺》但云「牒，小舟名，音葉。」而無故事。吴曾《漫録》引王智深《宋記》：「司空劉休範舉兵，潜作艦牒。」可謂得事始矣。《宋記》今不傳，此語僅見《初學記》，而作「劉彦範」，誤也。又案，《宋書，沈攸之傳》：攸之發兵反，齊王遣衆軍西討，「龍驪將軍程隠雋，輕牒一萬，截其津要」。梁武帝《移京邑檄》：「沿波馳牒，掩據新亭。」《隋書-來護兒傳》：「楊素擊高智慧於浙江，賊據岸爲營。素令護兒率敷百輕牒登岸，破之。」並宜補注。

白萄

《課伐木》詩序：「列樹白萄，鳗爲墻，實以竹。」《容齋隨筆》引「萄」作桃聲，誤也。「爲」作「焉」，形誤也。一本「萄」作「菊」，亦形近而誤，菊無經墻之理。然白萄未知何物。趙注云：「蓋荻屬。」而不言所本。《説文》：「萄，肿也。」豈亦指葦荻之屬耶？若詩指葡萄，又不應名爲「白萄」，而葡萄之爲物，將以得其蔭而食其實，非可取之作墻也。

圉人太僕皆惆恨

《丹青引》叙曹霸畫先帝玉花魏云：「玉花却在御榻上，榻上庭前屹相向。至尊含笑催賜金，圉人太僕皆惆悵。」趙注云：「玉花嬲，先帝之馬也。畫手精妙，盡得其真，至尊賞之，揮涕而賜金可也，乃笑而賜，若圉人太僕，却知感概，爲之惆悵，則公詩微意可推矣。」《墨莊漫録》亦謂：「肅宗見先帝之馬，含笑賜金，曾不若圉、僕之能惆悵。」此皆誤認肅宗詔霸畫馬，不知詩雖作於肅宗時，而自開元之中常引見，以下則皆追述玄宗時事。所稱詔畫玉花馳「含笑催賜金」者，皆玄宗詔之而賜之，文義明甚。而《名畫記》稱：「覇在開元中，已得名，天實末，每詔畫御馬及功臣。」事據確鑿，何乃全不體會詩義，而深文比附，指爲譏刺肅宗耶？宋人説詩多鑿，此類是矣。《容齋續筆》論此詩云：「讀者或不曉其旨，以爲畫馬奪真，圉人、太僕皆所不樂。是不然。圉人、太僕蓋牧養官曹及馭者，而黄金之賜乃畫史得之，是以惆恨。」炳案：詩謂畫馬奪真，圉、僕爲之歎息。惆悵者，歎息之謂，非不樂也。至以爲妬賜金而惆悵，亦恐失之。

藥欄

《有客》云：一本货賓至》「乘興還來看藥欄。」《將赴成都草堂》云：「常苦沙崩損藥欄。」此必花藥之欄也。李匡乂《資暇集》獨爲異説，謂：「欄即藥，藥即欄，猶言圍援，非花藥之欄。《漢宣帝紀》.・「池藥未御幸者，假與貧民。一《漢書》一闌入官禁』，率多作草下闌，則藥欄尤分明也」云云。宋王楙《野客叢書》謂李説固是，然《宣帝紀》作「池築」，非藥字。又歷引梁庾肩吾，唐王維、杜子美、張籍、李商隠、許渾詩，或云藥欄，或云欄藥，或云欄圍紅藥，以證藥欄爲花藥之欄，致詳顕矣。顧李説之謬，而王以爲固是，竊所未解。夫《宣帝紀》「池票」之或作「池藥」。不過「第二「藥」二字，形近而誤，李據誤本《漢書》，輒立新説，非有他證也。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已駁李之因誤穿鑿矣。又案《宣帝紀》注，蘇林日：「折竹以縄綿連禁禦，使人不得往來，律名爲築。」據此則「篥」字音義，俱從「禦」得來，若作「藥」字，於六書之指安屬耶。「闌」固同「欄」，而古「闌」字亦作「蘭0《管子・小匡篇》「蘭盾」，《方言》注「蘭二「團」並即「闌」字。但《漢書・成帝紀》脱上小女「闌入尚方掖門」，並不作「蘭」字，而云《漢書》多作草下闌，又何耶？且以之解詩固不佳，而以解杜公《有客》詩，尤堪噴飯。夫不約人來看花藥，而但約人來看闌援，田舍翁亦不作此語，曾謂杜公而有此乎！

棒柳

《田舍》云：「棒柳枝枝弱，枇杷樹樹香。」顧陶本作「楊柳枝枝弱，枇杷對對香。」吴曾於上句從楊柳，因棒柳是二物，與枇杷不對故也。下句則從樹樹。朱注據《本草衍義》：「棒柳，葉謂柳非柳，謂槐非槐。」又《爾雅注》：「柜柳似柳，皮可煮飲。」徐氏曰：「柜或作棒，謂棒柳，正是一物。」炳案：《正異》本「棒」作「柜，朱説是也。《爾雅》云：「援柜#。」郭注載或説「神」，當爲「柳二方以智《通雅》云： 「柜與棒同。」引杜詩「棒柳枝枝弱」。邵晉涵《爾雅正義》亦以柜柳爲棒柳。其爲一物明矣。惟《通雅》以棒柳即杞柳，考之《毛詩》、《爾雅》，本草家並無其説，方氏誤也。又或説棒柳者，柳之一種，非雙聲字也。枇杷乃雙聲字，相對未工。王觀國《學林新編》則謂：「偶見二物，舉以成對。如《覓松子苗》詩：【落落出群非樺柳，青青不朽豈楊梅二楊梅乃梅之一種，以此相配，乃正對也」云云。炳案：或人雙聲之説太拘，王説亦非是。楊梅别一果，豈梅之一種耶？

天闕

《遊龍門畜寺》云：「天闕象緯逼，雲卧衣裳冷。二天闕」之義，説者多端。《九耋注》載薛夢符《續注》引山謙之《丹陽記》「王茂弘望牛頭山兩峰曰：天闕也」云云。此以金陵之天闕比西洛之龍門也。黄氏《多識録》則據韋述《東都記》：「龍門，號雙闕。以與大内對峙，若天闕焉。」杜田《正謬》義同此，則直指爲龍門也。《能改齋漫録》頗取##，而又據《南史・梁・何徹傳》「欲樹雙闕」之語，乃云：「闕者，謂之象魏，懸法其上，蓋杜詩本誤以一魏一爲「緯」，且不記《南史》，是致紛紛耳。」炳案:《漫録》之意謂杜詩當作天闕象魏逼^^但題係「龍門山寺」，而以魏闕比之，未免擬不於倫。「象緯」只指天象星緯，山寺絶高，如相逼近，詩非有誤也。王介甫謂「天闕」當作「天閲」，蔡條、劉辰翁不以爲然，仍從「天闕」。蔡伯世《正異》則謂：「世傳古本作「天闕，《丹鉛録》亦據張表臣詩話舊本作「天關」，引《史記》『以管關天二又陸賈《新語》：「楚王作乾谿之臺，闕天文。一」炳案：此説是也。「闕」形近「闕」，録杜詩者因譌作「天闕」耳。「天關」、「雲卧」，屬對自然，虚實亦稱。且此詩雖係古體，而通篇每句第二字皆平仄相間，若作「闕」字則與「卧」字樓仄聲，爲不整。朱注從「天闕」，謂古體詩何必拘拘偶對，恐不然耳。

緑葵

《茅堂檢校收稻》詩：「秋葵煮復新。」又《佐還山後寄》詩説黄粱云：「香宜配緑葵。」秋葵即緑葵也，而注家甚略。吴曾《漫録》據顔之推《家訓》：「有蔡郎者諱純，遂專呼「尊」爲「露葵」，面墻之徒，遞相放傲。承聖中有士人聘齊，主客郎李恕問曰：一江南有露葵否？一答曰：「露葵是尊，水鄉所出。今食者緑葵耳。一」云云。吴下引杜公二詩。炳案：《漫録》之意，以杜詩指北方緑葵，非江南露葵一名尊者，蓋《家訓》所載，乃江南士人聘於北齊，主客李恕與之宴飲，食品有緑葵，而恕誤以爲露葵，故問江南有此否，而士人答以露葵即尊，正江南水鄉所出，今席上食者乃緑葵，而非露葵也。據此，則露葵乃水産之尊，宋玉《諷賦》「烹露葵之羹」當即指此，而絶非陸種之緑葵。潘岳《閒居賦》：「緑葵含露。」自言葵之承露，未可以此附會，强名「露葵」也。而本草家云：古人採葵必待露解，故名露葵。不知《齊民要術》載種葵之法，掐必待露解，收必待霜降，不謂掐待露解，故名露葵也。公《夔府書懷》云：「傾陽逐露葵。」則以向日葵爲露葵，亦誤矣。

匡山

《不見》篇，懷李白也。末云：「匡山讀書處，頭白好歸來。」有以爲江州之匡窟者，黄鶴注據白《望廬山五老峰》詩「吾將此地巢雲松」，《望廬山瀑布》詩「且諧夙所好，永願辭人間」，又《南康軍圖經》「五老峰下，有白書堂舊基，白後北歸，指廬山日：一與君再會，不敢寒盟』。」又《送姪焉遊廬山》序「慚未歸於名山」等語爲證。《苕溪叢話》謂：「太白遊廬山舊矣，子美既不得志，而太白復以諧出，故詩云「頭白好歸來』，蓋欲招隠爲廬山之遊。」云云。《寰宇記》注亦指爲江州之匡廬。炳案：白之曾住廬山，確證尚不止此。如本集一題云《贈王判官時余歸隱居廬山屏風叠》，詩云：「大盗割鴻溝，如風掃秋葉。吾非濟代人，且隠屏風叠。」此天寶亂後作也。日居則有室廬，日歸則前已居此。流夜郎書懷贈韋太守，復追叙之云：「僕卧香爐頂，餐霞漱瑶泉。門開九江轉，枕下五湖連。」而張世南《游宦紀聞》載張宗瑞和湯仲能盧山泉詩，末云：「山靈似語湯夫子，恨殺屏風李謫仙。」下云：「屏風之下，舊有太白書堂。」是白住廬山屢自言之，即《圖經》、《紀聞》之「書堂」，非附會杜詩矣。有以爲緜州彰明縣之大匡山者，《九家集注》載杜田《補遺》引范傳正《李白新墓碑》：「厥先避仇，客居蜀之彰明。太白生焉，讀書大匡山，有讀書臺尚存，其宅在清廉鄉，後廢爲隴西院，院有太白像。唐緜州刺史高忱及崔令欽記」云云。斷之曰：所謂匡山，乃彰明縣之大匡山，非匡盧也。《唐詩紀事》載元符間東蜀楊天惠《彰明逸事》，稱：「白本邑人，微時募縣小吏，棄去，隠居大匡山。學者以甫詩匡山爲匡廬，非也。今猶有讀書臺，而清廉鄉故居廢爲隴西院，有唐梓州刺史碑，失其名，及緜州刺史高祝記。」祝、忱形似，必有一譌。云云。而《能改齋漫録》、《野客叢書》、《緜州圖經》之類，亦並以匡山爲在綿州。炳案：白集具載范碑大略，稱：「白凉武昭王九代孫，隋末竄於碎葉。神龍初，潜還廣漢，因僑爲郡人。」並無《補遺》所引「生於彰明，讀書匡山以下」等語，是以《容齋續筆》疑《補遺》所引爲僞書。而《西溪叢語》亦謂恐係《圖經》之妄，是杜田所引及《圖經》似俱不足據矣。《逸事》載白爲縣吏，時有《牽牛》詩，鄙俚不堪。其續縣令《山火》、《女子溺江》等詩，亦復庸淺，明爲贋作，則所載匡山故跡，安知非僞？是《逸事》亦似不足據矣。然悉心考之，白固蜀人，而未必生於彰明。彰明實有大匡山，白蓋嘗寓遊於此，而杜詩匡山則究以匡腐爲竅，何也？白集載范碑於「潜還廣漢」下云：「父客以逋其邑，遂以客爲名。」而不著何邑。案：廣漢郡於唐爲漢州，而彰明唐之昌明也。《元和志》：「漢州管雒、緜竹、德陽、什加、金堂五縣。」而昌明别屬綿州，一可疑也。或謂昌明亦漢之廣漢郡，屬涪縣地，碑舉廣漢，足該昌明，但碑以紀實，何惜多寫「昌明」二字而但舉古郡之名？且此外尚有同時族人李陽冰序白《草堂集》，述其先世，但云：「逃歸於蜀，復指李樹，而生伯陽。」又同時交好魏顛序白集亦但云白「家於緜」，劉全白幼嘗以詩爲白所知，其撰白墓碣，亦但云：「君廣漢人。」夫以同時、同族之知交，俱但著其州郡，而訖無縣名，何怪乎《元和》、范碑之祗稱廣漢，而杜田引范碑獨著其爲彰明，二可疑也。且昌明之改彰明，始於宋代。范乃唐憲宗時人，而預稱彰明，三可疑也。《方舆勝覽》引陽冰《序》作「逃歸蜀之昌明，恐亦是據他文添人，未必《序》本有之，而白集字脱。《四川總志》以白生於龍安府平武縣，平武與彰明鄰近，古今地有割并，則或以白生彰明，或以白生平武，亦不甚遠，然恐後人地志仍襲《逸事》之文。《能改齊》「匡山非底山二條，既信杜田引碑，則白爲蜀人矣。而又有「白非蜀人」一條，據杜公《筒薛華醉歌》「汝與山東李白好」之句，謂舊史以爲山東人，不爲無據。一人兩説，何耶？且此條既以爲山東人，下文又引范碑「潜還廣漢，僑爲郡人」之文，斷之曰：「由此觀之，則白本非蜀人。」炳案，漢分蜀郡，置廣漢郡，於唐爲蜀之東川，而反據此以證白非蜀人，又何耶？計白之生當在神龍以前，尚未還蜀時，然父已僑爲蜀人，子非蜀人而何？至杜詩「山東李白」自指流寓處言之，升庵改爲東山，惟恐山東奪去太白耳，不足深辨也。竊就諸家碑序妄意之，白蓋綿州州人耳。州本漢之廣漢郡，屬涪縣地，舉漢郡則日廣漢人，舉唐州則日綿州人，概言之則日蜀人。而唐世未有或著其縣者，是生於彰明，恐未確也。《寰宇記》：「龍州江油縣，南八十里有大匡山。」江油與彰明接壤，地經割并，即以爲彰明之山，亦自有理。至匡山讀書故跡，諸地志所載，亦不出江油、平武、彰明三縣，而江油又有小匡山讀書臺，固恐其並以《逸事》爲藍本。元好問《濟南行記》：「濟南西北有匡山，世傳李白讀書於此。」王琦注白集謂：「濟南無匡山，而有筐山，在府城西十里，疑元氏所云即此，土人依附杜詩以證太白之爲山東人耳。」炳案：朱竹境寄李因篤詩：「三載齊東留滞日，愁看李白讀書山。」亦信《行記》層責，要之不足據也。然《寰宇記》彰明縣已載有「李白碑在寧梵寺門下，梓州刺史于邵文。」王琦注白集引《元豐九域志》「綿州有李太白碑，唐梓州刺史于邵文。」今本無之。案：《九域志》體例不得載人物碑版，琦誤憶《寰宇記》爲《九域志》

耳。蓋即《逸事》所稱梓州刺史失名之碑，則非盡楊君杜撰矣。白蓋寓遊於此，故旁州刺史爲撰碑文，否則何爲而作耶？是白於彰明既非無涉，即讀書故跡亦或非妄也。唯是白一生寓遊之處，多見諸詩文，而於彰明匡山獨無一語。《方輿勝覽》載白《題变圖山》詩：「樵夫與耕者，出人畫屏中。」云山在彰明縣，竇子明名圖，障此山，故名。即白《送實主簿》詩所云「願隨子明去，煉火燒金丹」者。王注白集謂詩指陵陽子明，以爲寶圖之字，殊不可信，則白所題句亦恐未真矣。意者白隱居故鄉詩具載左綿人所編少作中，而今不傳耶？至白於匡廬則言念非一，杜詩當即指此，故日以是爲展也。朱鶴聆云:「白爲永王璘迫致時正在廬山，此詩蓋深惜其放逐之久，望其歸尋舊隠也。杜田云云，事容有之，但此詩則斷指匡廬，不當引彰明爲證。」此説平允，無以易之。杜田引碑文異，誠爲可疑，然豈不知世有真碑也者，而顧僞爲之。案：范自言今作新墓銘，兼刊二石，一置泉扃，一表道路。豈内外二碑文有詳略，故傳本不同耶？又《升庵圣》引《成都古今記》：「白生於彰明之青蓮鄉。」炳案：《寰宇記》：「彰明本漢涪縣，西魏昌隆縣地。初在清廉郷，大同移讓水。魏移孟津里，唐先天改昌明。建中移於舊縣，今改彰明」云云。杜田引碑及《彰明逸事》亦俱作清廉鄉，蓋縣有廉水、讓水見於《宋書》，清廉鄉或者以水得名，而《古今記》以白自號青蓮居士，改郷爲青蓮，地志遂多仍之臭。

三川

《晚行口號》云：「三川不可到，歸路晚山稠。」諸家釋「三川」多誤。蓋三川有三，其一在長安，《國語》：「幽王二年，西周三川皆震。」韋昭解：「西周謂鎬京，三川：涇、渭、洛是也。」其一在洛陽，《前漢書-地理志》河南郡注云：「故秦三川郡，高帝更名雒陽。」韋昭説有河、洛、伊，故日三川是也。其一在邮州，自後魏時，州有三川縣。《元和郡縣志》云：「以華池水、黑源水及洛水，三川同會，因爲名。」是也。公自鳳翔往鄺州省家，歸心迫切，故曰「三川不可到」，其爲那州之三川何疑。乃舊注引「周之亡也，三川震」，是誤作長安矣，趙注非之是也。仇注既引邵注三川在邮州，而復據顔延之詩「日夕望三川」，案顔詩乃使洛時道中作，而以證杜詩，是又誤作洛陽矣。

江總黑頭

《晚行》末句云：「遠愧梁江總，還家尚黑頭。」案杜公以至德二載謁肅宗於鳳翔，授左拾遺，時家在#州，制許省視，故云「還家」。計公年四十六耳，貧賤亂離，早衰頭白，故云遠愧於總之黑頭也。劉辰翁謂：「總自梁入陳，自陳入隋，歸尚黑頭，其人物心事可知。著一梁字，不勝其愧。」顧亭林《日知録》據《陳書・總傳》：「總入隋，爲上開府。開皇十四年，卒於江都，時年七十六。計去禎明三年，陳亡之歲又已五年，頭安得黑？」而以陳天嘉四年，總自嶺南還朝，年四十五，爲黑頭還家，可謂精確矣。仇注雖引顧語，而與原文異。原文據總卒年，故云七十六，仇引據陳亡之年，而云七十一。由今考之，總之自隋南還，即在卒年七十六歲與否，史集無文。而據總撰《梁度支尚書陸襄碑》，自稱「隋開皇九年，於長安致仕」，下又有「南冠永繁」、「馬角徒生」等語，是七十一歲入隋，雖致仕而未即放還矣。然顧語及仇引，祗以見其自隋還家，無論何年，要在七十以外，理亦無礙。惟「卒於江都，時年七十六一之下，仇添一句謂「《傳》無還家之文二此則有誤。隋文都長安，總入隋爲開府，而《傳》稱卒於江都，非還家安得到此？且總集有《南還尋草市宅》詩，詩云：「紅顔辭鞏洛，白首入轅轅。乘春還故里，《藝文類聚》引作「還故里」，義與題合。《初學記》及吴曾《漫録》引作「行故里」，非是。徐步采芳藤。徑毁悲求仲，林殘憶巨源。見桐猶識井，看柳尚知門。花落空難遍，鶯啼静易喧。無人訪語默，何處叙寒温。百年獨如此，傷心豈具論。」題稱「南還」，詩稱「白首」，爲自隋還建康無疑。又眼見徑毁林殘，而尚知門識井，其還到舊宅亦無疑。宅在青溪大橋北，見宋景定《建康志》，唐宋詩人多詠之。總集又有《於長安歸還揚州九月九日行薇山亭》詩云：「心逐南雲逝，形隨北雁來。故鄉籬下菊，今日幾花開。」是總之南還以秋日到揚，乘春始渡江抵建康舊宅，《傳》稱卒於江都者，非傳聞之誤，即是還家後，復遊揚州而卒耳。吴曾《漫録》引《尋宅》詩作自梁南還，梁乃隋字之誤。又以此證杜詩之黑頭還家，忽不省詩稱「白首」耶？又案：自晉永嘉南渡，鞏洛、帽轅之地，久屬北朝，桓温、宋武雖暫有克復，旋即失之，總雖祖籍濟南考城，然非鞏洛，且累世南朝貴顯，亦豈容家在敵境？詩中「紅顔」之「辭二「白首」之「八」，何以稱焉？蓋南渡以後，每僑置中原州郡名目，其建康外城十二門皆用洛城門名，至文人屬辭，亦並假借。如齊謝眺《三山望京邑》，而云：「瀨浚望長安，河陽視京縣。」梁劉孝威《出新林》，而云：「芒山既洛邑，函谷望秦京。」蕭子暉《應教使客春遊》，而云：「洛陽城閉晚，金鞍横路歸。」劉孝標《江州還石頭》，而云：「鼓槌浮大川，延睇洛城觀。」此類甚多，皆因河洛自古帝都，借以比喻建康。其稱鞏洛、轅轅者，如謝跳《後齋迥望》，而云「鞏洛常曜然」。庾肩吾《奉使北徐州》，而云「雲邊開鞏樹」。《亂後行經吴御亭》，而云「雜種亂轅轅」。何遜《夕望江橋示蕭諮議》，而云「爾情深鞏洛」。劉孝綽《侍宴離亭》，而云「轅轅東北望」。總詩正同一例。所云「紅顔辭鞏洛」者，謂三十一歲避亂辭建康，「白首人轅轅」者，謂七十一歲後自隋還人建康耳。總又有《歲暮還宅》詩云：「悒然想泉石，驅駕出城臺。翫竹春前筍，驚花雪後梅。青山殊可對，黄卷復時開。長繩豈繫日，濁酒傾一杯。」次句總集及《藝文類聚》引皆作「出城臺」，《初學記》引作「出樓臺」，似誤。城臺疑即臺城，《建康志》引竟作「出臺城」，第四句改爲「驚花雪後春」，不知「城」與「梅」固非韵，「城」與「春」亦非韵。且「春」、「筍-一字不對，而一聯兩「春」字，又犯重，其陋而且妄亦甚矣。似總入直在臺，心憶家園泉石，歲暮始得出臺歸宅者，蓋總之黑頭還家還自廣，白首南還還自隋，而歲暮之還，别是一事也。

奏苦發聲

《秋笛》詩：「奏苦血霑衣。」仇注引蔡文姬詩「長笛聲奏苦」，可謂的確。又「故作發聲微」，仇引《搜神記》「發聲而泣」，不如吴曾《漫録》引向秀《思舊賦》序山陽「鄰人有吹笛者，發聲瞭曉」。

上夜關

《宴王使君宅》：「泛愛容霜鬢，留歡上夜關。」别本作「卜夜閒」，語不對而義亦欠老。趙次公注及《英華辨證》俱從「上夜關」，盧注引王維《登裴迪小樓》「樓二作「臺」：「應門莫上關」是已。然庾肩吾《南苑看人還》詩已云「青門欲上關」，不始王維也。

《湘江宴餞裴二端公》云：「熱雲集噫黑，從九家、千家本，《英華》作「初集黑」，非。缺月未生天。白團爲我破，華喜長烟。」《讀杜心解》謂：二白團一句即指缺月意，以月本團圓，爲我破缺。」不成文義，宜從蔡注、師注，^^，謂熱天摇扇幾破耳。朱注引何遜詩「逶迤摇白團」是已，但此吴均《古意》詩，非何遜也。

山鬼、蝮蛇

《憶台州鄭十八司户》云：「山鬼獨一脚。」舊注：一足日夔，躯魅也。炳案：《鲁語》：「木石之怪曰夔、蜩嫌。」韋昭解或云：「夔，一足。越人謂之山繼，音騒，或作「提」。富陽有之，人面猴身，能言。」或云：「獨足蜩蛹，山精，傲人聲而迷惑人也。」是夔即山籟，鮪與「缠」、「獲」字異音同。又越中有之，正合台州事矣。蜩蛹雖亦獨足，而韋解與夔别説，恐非一物。《荆楚歲時記》：「正月一日，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惡鬼。」注引《神異經》「西方山中有人長尺餘，一足，名曰山臊。」《玄黄經》謂之「山獵鬼」，此即山驢矣。又《海録碎事》：「嶺南有一足反踵，手足皆三指，雄日山丈，雌日山姑。」想亦其類，與郭璞《山經圖讚》「又有橐#神煉，俱稱一脚，人面」未知同異。而《酉陽雜俎》：「山驢又有山蕭、山臊、山魅、山駱、濯肉、熱肉、飛龍、蛾暉等名，據云如鳩，青色，亦日治烏。」似别一妖鳥，非獸類也。詩又云：「蝮蛇長如樹。」此自一種大蛇，名蝮，非《爾雅・釋魚》一名虺之蝮「博三寸，首大如擘」者也。首大如擘之虺，今俗名土虺，亦名七寸頭，言身長七寸耳。如樹之蝮，亦名虺，今江浙未聞有之。《南山經》：「援翼之山多蝮虫。」虫即古虺字也。郭注言：「大者百餘斤。」其《三倉解詁》則云：「大者長七八尺。」而《寰宇記》蜀州晉原縣鶴鳴山銘記云：「張陵應作張道陵。爲蝮蛇所吸，門徒以爲登仙。」此並杜詩所謂「長如樹」者矣。

《戲爲雙松圖歌》：「我有一匹好東絹。」吴曾《漫録》引梁庾肩吾《答武陵王資絹啓》曰：「關東之妙，潛織陋其卷綃。」黄鶴注則云：「梓州鹽亭縣出絹，甚良，時人謂之搞溪絹，即東絹也。」《潛丘劄記》又據《唐書.地理志》：「陵州仁壽郡土貢鵝溪絹。」炳案：陵州屬東川，故名東絹。時杜公在蜀，當易得此物，未必遠指關東之絹也。然《唐書・志》及《元和志》仁壽並無鵝溪水，惟《寰宇記》「陵州土産進鵝溪絹」注云：「出梓州元武縣鵝溪。」則是梓州出絹，而陵州進之，然又非鹽亭所出也。因考《元豐九域志》「梓州鹽亭縣有鵝溪鎮」，則黄鶴之説不爲無因，豈兩地皆産佳絹耶？

玉衣、鐵馬

《行次昭陵》云：「玉衣晨自舉，鐵馬汗常趨。」趙注引《漢儀注》「以玉爲衣，如鎧狀連綴之。《前漢書・霍光傳》師古注引《漢儀注》作「以玉爲福」。而「晨自舉」三字，以爲意度鬼神之事。」炳案：《前漢書・平帝紀》元始元年二月乙未：「義陵寢神衣在神中，丙申旦，衣在外牀上。」此所謂「晨自舉」也。朱注引《王莽傳》：「杜陵便殿乘輿虎文衣廢，臧在室匣中者出，自樹立外堂上。」亦玉衣自舉之事，特晨字無著耳。張邇可《會秤》引《通鑑》所載孝平紀義陵神衣事，而不直引《漢書》，亦非是。趙又謂「鐵馬非戰莫用，所像之鐵馬猶汗以趨，則太宗勤兵之意，瞑目而未終」云云。此則穿鑿無理。仇注據《南史》，吴興楚王廟神救益州刺史蕭猷，有田老逢一騎浴鐵從東方來，俄有数百騎如風，廟中侍衛土偶皆泥濕如汗。疑杜用此事。《日知録》則據杜《朝享太廟賦》「弓劍皆鳴，汗鑄金之風馬」，謂必古記有此事，而今失之，要皆鐵馬神靈之證也。王原叔則謂杜用昭陵石馬助戰事，蓋《禄山事蹟》載潼闕之敗，見黄齊軍數百隊與賊將崔乾祐鬥，俄不知所在。後昭陵奏，是日，靈宫前石人馬汗流云云。後人頗主此説。夫石馬與鐵馬原不必過泥，但以昭陵石馬助戰事證杜詩，則詩爲天實亂後作，以通篇考之，殆不然也。案：詩自「舊俗疲庸主」，至「賢路不崎嵋」十二句，叙隋唐廢興、貞觀致治，義至明白矣，下云：「往者災猶降，蒼生喘未蘇。指揮安率土，盪滌撫洪鏡。」如以「往者」二句爲天實之亂，則「指麾」二句當指肅宗言之。但肅宗之世，反覆喪亂，訖未太平，何云率土之安、洪鍵之撫耶？《日知録》又以「往者」爲武、韋之禍，「玄宗再造唐室，本於太宗遺德在人，故詩中及之」云云。案，開元初，政誠不愧於「安率土」、「撫洪鍵」，但武、韋之禍止於毒流措紳，兵起宫壺，而天下承平已久，於「蒼生喘未蘇」之句亦殊不合。惟仇注取張南湖、王右仲之義，謂：「隋末唐初，水旱之災猶降，民困未蘇。太宗勤恤以安民，修省以回天，遂能安率土、撫洪續，此再叙當時仁政，以補上文所未備。一其説得之。下文「壯士悲陵邑」四句，是説人心之感慕太宗之神靈。結處「松柏瞻虚寢」四句，則趙注謂「公自紀其過陵之實」，是也。因悟此詩黄鶴以爲「天實五載公自東都西歸應詔，道經昭陵所作」者，得之。《草堂詩箋》誤編在《北征》詩後，而朱注乃以爲是。案，公以至德二載閏八月，自鳳翔行在所東北行，途經邠州、坊州，而至#，公有《九成宫》、《玉華宫》詩。九成在鳳翔之麟遊，詩云「天王狩太白，知爲還部時作。玉華在坊之宜君，亦當作於同時。又《北征》詩有「邠郊」、「涇水」之語，知還鄺必由邠境。無東向長安而行次昭陵之理，其誤一也。昭陵距長安，祇一百三十餘里，是時長安猶爲安慶緒所據，四出寇掠，豈有士夫送死到此？其誤二也。且詩果作於還螂道中，則其時宗社淪亡，豈其經過

陵下，曾無一語告訴在天之靈？如以「往者」二句當之，則時方喪亂，何云往者？蒼生塗炭，何但喘餘？即結語「寂寥開國日，流恨滿山隅，亦只是天寶間亂兆已形，追思貞觀之治，非謂天賣失國以後也。

何遜在揚州

《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詩云：「東閣官梅動詩興，還知何遜在揚州。」舊注謂《梁書-遜傳》不見揚州事。趙注云：「遜卒於廣陵王記室，舊注所云固然，而以公詩逆之，則遜遊於揚，裴囂蜀，其詠早梅同也。」因引遜《早梅》詩：「兔園標物序，驚時最是梅。銜霜當路發，映雪擬寒開。枝横却月觀，花繞凌風臺。應知早飄落，故逐上春來。」謂：「詩首云「兔園」，則以梁孝王園比之，必在揚州太守園中。「却月一二凌風一應是園中臺觀之名。《寰宇記》：「揚州有風亭、月觀、吹臺，乃宋徐湛之所營。一遜在湛後，豈在後更有此名乎」云云。炳案：趙注殊不可曉。遜爲廬陵王記室，非廣陵也。設是廣陵，則正揚州事，何又以舊注爲固然耶？然此或「廬陵」誤刻「廣陵」，非必趙氏之失，但遜之游揚，既無所謂廣陵王，則梁孝王「兔園」之名，豈尋常刺史太守之園林所敢比擬耶？《潛丘劄記》謂：「建安王偉以天監六年遷都，督揚、南徐二州諸軍事，揚州刺史遜掌其書記，故曰「何遜在揚州二自晉以來，揚州治丹陽郡，爲今江寧府，於廣陵迴不相涉。若徐湛之出爲南兖州刺史，此却在唐陵起風亭、月觀、吹臺、琴室，亦偶與後來遜詠《早梅》詩一枝横却月觀，花繞凌風臺」臺觀之名略合，豈得便附會爲一」云云。炳案：此以遜在揚州，爲今江寧府，其説是已。然宋人已有辨之者。張邦基《墨莊漫録》謂：「遜本《傳》但言南平王引爲記室，《傳》作建安王，時未改封南平，《漫録》引《傳》誤也。不言在揚州。及觀遜有《梅花》詩，見於《藝文類聚》《初學記》「兔園標節物」云云。後見别本：一遜東海刻人，舉本州秀才，射策爲當時之冠，歷官奉朝請。時南平王殿下亦當作建安王。爲中權將軍、揚州刺史，望高右戚，實日賢王。本作主，誤。擁彗分庭，愛客接士。東閣一開，競收揚、馬。左席皆啓，争趨部、枚。君以詞藝早聞，故深親禮，引爲水部行參軍事，仍掌文記室。一乃知遜嘗在揚州也。蓋本《傳》但言、南平引爲記室，亦當手安。略去揚州耳。然東晉、宋、齊、梁、陳，皆以建業爲揚州，則遜之所在揚州乃建業，而非廣陵」云云。此則揚州東閣俱切遜事。蓋别本所謂「東閣一開」，雖用《前漢書》公孫弘東閤延賢故實，閣、閤字通。而杜詩之「東閣」，正用别本語。胡震亨以别本云云，爲遜墓誌，謂載《墨莊漫録》，其《潛丘》揚州之辨，不引《漫録》，偶忘之耳。葛常之《韵語陽秋》引遜《早梅》五言，謂杜詩亦爲早梅，故用遜事，是已。然謂遜《傳》無揚州事，亦無揚州梅花詩，是未知當時揚州之爲建康也。又案，《能改齋漫録》引《三輔决録》「遜在揚州，見官梅亂發，賦四言詩，人得傳寫」云云，謂杜指此事，是遜之《詠梅》本有二詩，五言者《早梅》，四言者《官梅》。四言詩今不傳，無從考其作於何處，五言首稱「兔園」，指爲建安王府所作，今之江寧，而當時之揚州，固無可疑矣。或日：據《梁書》，遜又嘗爲安西安成王秀參軍，高祖平建康，秀都督南徐、兖二州軍事、南徐州刺史。南徐，今鎮江府，南兖，今揚州府也。若北兖則

今之淮安府。王既都督南徐，豈其越南兖而管北兖哉？其爲南兖必矣。王雖南徐刺史，與南兖祇隔一江，又係二州都督，豈無行館在彼？遜或嘗隨至南兖，事未可知。而五言詩所稱「却月觀」、「凌風臺」，與南兖州風亭、月觀故蹟正合，取其叶韵，故易「亭」爲「臺」，取其足句，故增「却」字、「凌」字，此文人屬辭之常。則即以遜在今之揚州，用湛之故蹟入詩，亦似無不合者。但案秀本《傳》，秀都督南徐、兖二州時，尚未封王。天監元年，始封安成郡王，七年爲荆州刺史，遷號安西將軍，俱在都督南徐、兖以後。而遜《傳》稱遜爲安西安成王參軍，則時在荆州，非南兖也。仍以遜在揚州即今江寧府爲是。杜公稽古，故從梁代州名耳。

《石壕》詩用韵

《石壕吏》云：「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踰墙走，老婦出門看。」《日知録》謂下二句無韵。錢竹汀《十駕齋養新録》非之，謂「寒」、「桓」與「魂」、「痕」，古韵本通，其説是也。杜《彭衙行》二十三韵，其十六韵在寒、桓、删、山、先、仙部，其七韵在真、文、魂部，參錯用之，絶非换韵，正與《石壕》詩同。朱注亦以「人」、「看」爲韵，然讀「人」爲如延切，未知是否，或改作「出看門」，與人韵；或改作「出門首」，與走韵，皆坐不知古韵之故也。仇注從「出看門」謂「村」「人」與「門」叶，又疑「人二「看」可叶，而「村」字未合，亦未知古音本通，無所謂叶，而「村」字又有何未合耶？

「薄雲」、「孤月」二句

《宿江邊閣》云：「薄雲巖際宿，孤月浪中翻。」《西清詩話》謂：「原於何遜《西塞》詩：「薄雲巖際出，初月波中上。」雖因舊而益妍，類獺髓補痕。」《九家集注》以爲蘇氏説。炳案：宋之問《早發始興江口至虚氏村》詩：「宿雲鵬際落，殘月蚌中開」句法，亦本於何，其事則用《莊子・逍遥遊》「鵬翼若垂天之雲」。《大戴禮・易本命》：「蚌蛤龜珠，與月盛虚。」而《淮南子》云：「明月之珠，螺蚌之病。」則謂珠光如月耳。詩以雲、月屬之鵬與蚌，雲、月似真非真，最爲巧妙，而又切粤中風景，此雖不及杜句之雄渾，不可謂非奇麗之作也。

魚龍水

《秦州雜詩》：「水落魚龍夜。」《千家集注》沈氏曰：「《水經注》一水發源天水縣，水出五色魚，俗以爲龍，而莫敢捕，因謂之魚龍水。」炳案：《水經注》上文稱「济水出济縣之蒲谷鄉」，下云「水有二源，一水出縣西山」，仍謂济縣之西山耳，非天水縣也。又案，《水經注》本作「龍魚水」，即倒稱「魚龍」，義亦無礙。

瑟瑟

《石笋行》：「雨多往往得瑟瑟。」各家注徵引略備。但據僧惠嶷引前史，説蜀少城飾以金璧珠翠，桓温怒其太侈，焚之。則其華飾之事，應近在李蜀之世，與《華陽記》開明氏造七寶樓漢武時燼時事不合。而《蜀都故事》所謂昔有胡人於此立大秦寺，門樓皆珠碧爲簾者，又與前二説互異，亦不知爲何代。蜀地僻遠，傳聞異辭，無從詳考矣。至「瑟瑟」之爲碧珠，固非生自蚌中者，蜀傳稱爲萇弘血所變，附會不足致詰。然《華陽志》云「寶有珠碧」，又云「碧珠出不一處」，則固蜀産也。《通雅》云：「瑟瑟有三種，實石如珠，真者透碧。番燒者，圓而明。中國之水料燒珠，亦借名瑟瑟。」

馬軍

《謝嚴中丞送青城山道士乳酒》云：「洗盞開嘗對馬軍。」公自注「軍州謂驅使騎爲馬軍」云云。據此則「馬軍」祗是當時俗稱，别無典故。《能改齋漫録》云：「韓持國《謝邵堯夫九日遠送新酒》詩；一有客忽傳龍阪至，開尊如對馬軍嘗。一自注云：「錦屏山題名有記河南府使馬軍送新酒，予乃知杜詩「洗盞開嘗對馬軍」。二炳案：此以題名作證，似未見杜公自注者。《元豊九域志》：「河南府壽安縣有錦屏山。」而據《元和郡縣志》，開元元年已改洛州爲河南府，則未知錦屏題名「河南府馬軍送酒」之爲唐爲宋，當俟再考。

江夏李公

《八哀詩》有《贈祕書監江夏李公邕》，趙注云：「李，揚州江都人。而云江夏，以俟博聞。」朱注據《唐書，宰相世系表》：「後漢會稽太守高陽侯徙居江夏，遂爲江夏李氏。其後玄哲徙居廣陵，生善，善生邕。」以趙注爲失考，是已。炳案：太白有《題江夏静修寺》詩，自注云：「此寺本李北海舊宅。」但據《世系表》，則邕祖已徙廣陵，而江夏舊宅猶屬之邕者，概言邕家之舊耳。本傳謂邕江都人，不誣也。杜云江夏李公，則舉其郡望言之。又詩云：「嗚呼江夏姿。」黄希注云：「雖用「天下無雙，江夏黄童二然邕父善本江夏人。」不知江夏乃其郡望，善父已徙廣陵矣。

吕太一

《自平》云；「自平中官吕太一。」「中官」舊譌作「宫中」，《東坡志林》謂妄者以爲唐有自平宫，而據《玄宗實録》中官吕太一叛嶺南事釋杜詩，是矣。《潛丘劄記》謂尚有一吕太一，中書舍人，爲張嘉貞所薦。見《張嘉貞傳》。《養新録》則引《魏知古傳》「所薦沮水令吕太一」。炳案，知古卒於開元三年，嘉貞以八年爲中書令，二人之薦太一，雖不審其何年，要之知古薦在前，太一時爲沮水令；嘉貞薦在後，太一時爲中書舍人。故兩《傳》互異，非别一人也。若杜詩吕太一，則别是宦官。《劄記》、《養新録》特據兩傳以見姓名與宦官相同耳。

烏麻

《寄彭州高使君虢州岑長史》云「烏麻蒸續曬」，即今脂麻之黑者耳。脂麻亦名胡麻，趙注云「服胡麻之法，九蒸九曝」，是已。《潛丘劄記》亦以爲胡麻。然謂「桑麻之麻，不聞可以蒸曬服食」，此則非是。桑麻之麻，無子者爲牡麻，有子者爲苴麻子，一名黄。鄭注：「《周官-太宰》：麻居九穀之一。」即今大麻仁、火麻仁也，在古人爲常食之穀，而醫家則古今多用之。雖性頗滑利，而《本草》稱其甘平無毒，補中益氣，久服肥健。何云「不聞服食」耶？若杜詩「烏麻」，固不指此。

橘柚

《放船》云：「黄知橘柚來。」送客蒼溪回船作也。樓鑰説：「嘗與蜀黄文度裳食花裨，因問：一蜀中有此乎？一黄日：一此物甚多，正出間州。杜詩所謂「黄知橘柚來。」誤矣。曾親到蒼溪縣，順流而下，兩岸黄色照耀，直似橘柚，其實乃此樨也。問之土人，云工部既誤，有好事者欲爲解嘲，於其處大種橘柚，終非土宜，無一活者一」云云。是謂杜公誤認稗株爲橘柚也。炳案：《本草綱目》「樨姉下二林字同柿。據《日用本草》，一名花禅。《證類》云：「似柿而青黑。《閑居賦》梁侯烏柳之柿是也。」《綱目》申之，謂「他神熟則黄赤，惟此雖熟亦青黑色，播碎浸汁，謂之紡漆」云云。因思黄裳以現在食物，證合杜詩「黄」字，則所食殆他#黄赤者，必非青黑之禅。樓、黄自不識樨，而議杜詩之誤耶。杜雖遥望之語，豈不辨青黑之與黄赤？其非樨#明矣。他#與橘柚熟非同時，亦不應誤認，其并非他林，亦明矣。至述蒼溪土人語，尤不可信。土人即知杜工部，亦安知杜句之誤？而亦未必有好事者，大種橘柚以解嘲，此即黄裳自造此段，以證成己説耳。且蜀中橘柚屢見諸書，必欲間州從古無此物，是何意耶！

玉魚、金盔

《諸將》云：「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盔出人間。」王洙注引《西京新記》：「長安大明宫改葬漢楚王戊太子，玉魚宛然。」《九家集注》引孔氏《志怪》崔女棺中金椀事，雖係小説，殆無以易之。姜宸英獨據《唐書・南宗本紀》寶應元年盗發敬陵、惠陵，謂金線之出人間自是實事。炳案：此詩凡五首，其稱王縉爲相國及嚴武第三次持節，皆廣德年間事，故編詩者繫之代宗朝。而「玉魚」、「金線」二句之下繼之云「見愁汗馬西戎逼」，則是吐蕃入寇有發冢之禍，似與肅宗時盗發二陵事無涉。然杜《送郭中丞充隴右節度使》詩作於至德初，其叙禄山之亂，已云：「宸極袄星動，園陵殺氣平。空餘金後出，無復總帷輕。」則其時已有園陵發掘之慘，《諸將》所云「早時金褪出人間」，或是追溯言之，要非盗發也。

腰被

《麗人行》：「背後何所見，珠壓腰极穩稱身。」此當先辨「极」爲何物。案《爾雅，釋器》：「极謂之裾。」郭注云：「衣後裾也。」其注《方言》「桂謂之裾」，亦云：「衣後裾。」與劉熙《釋名》：「裾，倨也。倨倨然直，亦言在後常見倨也。」義正同，並指背後衣械之下半段耳。械，古得切，吾鄉土音呼衣械之械爲平聲。而《方言》注又有或作「袪」。《廣雅》云：「衣袖八字。」案《廣雅》袖異名十四，有「桂」無「袪二「裾」是郭所見，或本《方言》作「桂」，謂之「祛」，而「桂」乃衣袖，不得爲衣後裾，亦即不得爲极矣。《方言》又云：「极謂之裡。」郭注以爲衣領，亦與《雅》注義違。竊疑衣後裾之説得之。何也？《爾雅'《方言》「极」與「桂」皆裾之異名。郭既皆云「衣後裾」，而《釋名》又云「婦人上服日桂，其下垂者上廣下狹，如刀圭也。」雖不言衣之前後，而其爲衣械下半段，則同義可從也。《玉篇》「桂」字下既云「裾也，婦人上服」，而又有「袪也」二字，是用或本《方言》及《廣雅》之義。然此外古書罕有以祛爲裾者，祛乃袂之末，而袂即袖也。《孔叢子，儒服篇》：「子高衣長裾，振褒袖。」此雖僞書，而近古，足證裾之非袖矣。《爾雅》：「輔領謂之攥。」郭注云：「繡刺踊，文以福領。」明與「被謂之裾」别爲一物。而《方言》乃云：「极謂之褓。」顯違《雅》訓，是极之非領，又明矣。今杜詩言見麗人背後腰被，正與《爾雅》「极」字注「衣後裾」義合。但腰极連文，疑极上腰間，别有結束之物。趙注以爲裙腰，夢弼以爲裙帶，並非也。婦女裙腰、裙帶俱在衣内，遊人安得見之乎？腰被蓋即劉緩詩所謂「襪小稱腰身」、隋煬帝詩所謂「賣襪楚宫腰」者。《類篇》云：「襪所以束衣。」其在衣外可知矣。權德輿《雜興》詩「珠襟香腰穩稱身」，正用杜句，其「襟」字已見庾信《鏡賦》：「裙斜假釋。」王筠《裁衣詩》：「襟帶雖安不忍縫。」又《唐書-車服志》：「小史有紫碧腰禅。」並謂腰祓也。又《釋名》：「帕腹，横帕其腹也。」「抱腹，上下有帶，抱裹其腹，上無檔者也。」又庾信《夢入堂内》詩：「纏絃掐抱腰。」《夜聽搗衣》詩：「圓腰運織成。」注引《釋名》，此亦並即腰极耳。《丹鉛録》以襪即崔豹《古今注》腰彩。案，此見馬縞《中華古今注》，非崔豹也。又云注引《左傳》，汨服謂日日近身衣也。案，祀服即汗衣，並非腰彩。

莫徭

《歲晏行》云：「歲云暮矣多北風，瀟湘洞庭白雪中。漁父天寒網罟凍，莫徭射雁鳴桑弓。」《隋書，地理志》：「長沙郡雜有夷蟹，名曰莫徭，自言其先祖有功，常免征役，故以爲名。」師注已引之。然「莫徭」之見於唐詩者，杜公而外，尚有常建《空靈山應田叟》云：「土俗不尚農，豈暇論肥磽。莫徭射禽獸，浮客烹魚鮫。」劉禹錫《莫徭歌》云：「莫徭自生長，名字無符籍。市易雜鮫人，婚嫁通木客。星居占泉眼，火種開山脊。夜渡千仞谿，含沙不能射。」

卧柳自生枝

《過故斛斯校書莊》云：「卧柳自生枝。二卧柳」字見劉孝威《枯葉竹》詩，句法則本庾子山《奉和法筵應詔》「春柳卧生根」。仇注引庾作「卧生枝」，誤也。但庾詩紀時物耳。杜著二自」字，便見老樹荒凉無人剪拂情景。詩文貴能用虚字，信矣。

江蒲

《解悶》詩：「側生野岸及江蒲，不熟丹宫滿玉壺。」謂荔枝也。趙注云：「自戎熒而下，以乱爲蒲，今官私契約皆然，因以押韵。師民瞻本作「江浦」，非是。」炳案：方土之言，固不可求其義理，然即呼乱爲蒲，江豈可以祕計？而荔支又豈生於江耶？如謂江旁田地之畝，又可直云江献耶？宋王楙《野客叢書》引杜詩，亦作「江浦」，與師民瞻本正同，疑得之。案，此詩七絶十二首，首句末一字用仄聲者，如「沈范早知何水部」、「陶冶性靈存底物」、「先帝貴妃今寂寞」，皆是也，而首句又有「翠瓜碧李沉玉警二則竟是古體。息謂此首首句作「江浦」，亦是用仄，非與下句「壺」字爲韵也。若作「江蒲」，則是荔支生於蒲草，成何文義？或據《釋名》「草團屋日蒲」。一本作圆屋。義亦迂僻，非絶句中所應有耳。而楊慎《丹鉛録》乃據《周禮》「济浦」作「弦蒲」，《左傳》「荏浦」作「#蒲」，因以杜詩之「江蒲」爲即「江浦」。炳案：《周禮-職方》：「雍州澤藪日弦蒲。」鄭司農云：「弦或爲济，蒲或爲浦。」蓋蒲、浦音轉，以致字有異同，未聞讀浦爲蒲、讀蒲爲浦也。《左傳》：昭公二十年「崔苻之澤。」《釋文》：「苻音蒲。又如字。一唐石經初刻作「亶蒲」，後改「崔苻」，蓋苻、蒲字異音同，而未聞有作崔浦者，楊所據《左傳》何本耶？且浦、澤俱水名，而複稱菴浦之澤，亦不成文義。

寡鶴誤一響

《八哀》鄭虔篇：「昔獻書畫圖，新詩亦俱往。滄洲動玉陛，寡鶴誤一響。三絶自御題，四方尤所仰。」朱注云：「玉陛之上，展滄洲之畫圖，而寡鶴誤爲發響，形容其繪事逼真。」此説非也。畫於詩爲小技，豈遺詩而獨申言畫哉？宜從趙注，言本滄洲隠淪之客，而動天子玉陛之上，其義較妥。下文御題三絶，正所謂「動玉陛」矣。「滄洲」二句，義本《小雅》「鶴鳴于九皋，聲聞于天。」蔡伯喈《焦君贊》云：「泌之洋洋，樂以忘食。鶴鳴九皋，音亮帝側。」亦本《雅》義。趙注引《小雅》是已，而意從别本，作「寡鶴悟一響」，言感悟君王，在乎一響也。句法似不妥，仍從「誤」爲是。蓋鄭本隠淪，一旦以才藝受知，卒罹放逐，所以爲「誤」。後半首詩備述鄭失志流離之狀，皆從「誤」字生出也。

東征逐子-

《送王判官扶侍還黔中》云：「大家東征逐子回。」《丹鉛録》取或説，改爲「將子0朱注非之，引《東征賦》「余隨子乎東征」，謂逐子即隨子之義，是也。澤州陳氏則云：「依賦直當作隨子。」案，「随」字固現成，然用「逐」字，句法爲健。而朱瀚至謂「逐」字無出，不知此亦何須出典，唐詩以「随」爲「逐」者甚多，而用之於人，則如蘇味道「正月十五夜，明月逐人來」，李太白《贈崔秋浦》「地逐名賢好」之類，又有何語病？而周賀《送張謹之睦州》云：「東征逐子去，俱隱薜蘿間。」則正用杜語。蓋唐人使熟不怪，必欲易之，千載更無人知《樂府》有「一母將九難」、何承天有「鳳凰將九子」語耶？

用如快鵲

《戲作花卿歌》：「用如快鵲風火生，見賊唯多身始輕。」蒼舒注引《南史》曹景宗語：「耳後生風，鼻尖出火。」於詩中風火字固略近之，而「快鵲」字未及。案，《北史》齊文宣謂左衛大將軍思孝曰：「爾擊賊如鵲入鴉群。」杜蓋本此。

升庵增改字句

《丹鉛録》「詩話」類云：「松江陸三汀語予：杜詩《麗人》古本「珠壓腰极穩稱身」下有、足下何所 著，紅蕖羅襪穿證銀』二句，今本亡之。」《潛丘劄記》謂「宋本並無此，因思、紅蕖羅襪」即用杜詩『羅襪紅蕖艷，「穿鎧銀」用韓偃《馬上見》詩「和裙穿玉鎧』」云云。炳案：宋寶慶本《九家集注》「珠壓腰极」下並無「足下」二句。朱長孺亦謂宋本未見，其爲僞造無疑。「羅襪紅蕖艷」係杜《千秋節有感》詩，豈其窘於五字而自用《麗人》舊句耶。至不日「穿銀鎧」而日「穿鎧銀」，則以就韵之故，而忘其句義之欠通矣。不惟此也，杜有《鄭駙馬池臺喜遇鄭廣文同飲》詩云：「燃臍那塢敗，握節漢臣回。」《贈衛八處士》云：「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黄粱。」周紫芝《竹坡詩話》謂：「晁以道家有宋子京手書《杜少陵詩》一卷，如一握節漢臣歸」乃是「秃節」，「新炊間黄粱」乃是「聞黄粱」。升庵取之。」炳案，《九家集注》宋子京正居其一，寶慶本具在，不聞「握」作「秃」，「間」作「聞」也。且「握節」之改「秃節」，雖據《後漢書・張衡傳》「蘇武以秃節效貞」，而《前漢書，武傳》本無「秃」字。仇注杜詩引《左傳》「公子卬握節以死」，《晉書・王機傳》「郭訥握節避機」及祖孫登詩「握節暮看羊」爲證，則但作「握節」，未嘗不典。又此詩五排用「灰」韵，而《竹坡詩話》誤「回」作「歸」，則在「微」韵矣。至衛八之留賓新炊不皆稻米，而間雜黄粱，與上句「夜雨剪春韭」同一處士素風，又何不妥，而必改「聞」字耶。

朔方兵

《諸將》云：「豈意盡煩回紇馬，翻然遠救朔方兵。」《文選》鮑明遠《出自薊北門行》「分兵救朔方，杜正用此。

戎王子，

《陪鄭廣文遊何將軍山林》云：「萬里戎王子，何年别月支。異花來絶域，滋蔓匝清池。漢使徒空到，神農竟不知。露翻兼雨打，開拆漸離披。」注家不能指戎王子爲何草，許彦周詩話亦然。或説《本草日華子》云：「獨活，一名戎王使者。」戎王子當是其類。炳案：《日華子》書今不傳，以諸家《本草》考之，則獨活與羌活同類，而獨活亦名羌活，又一名護羌使者、胡王使者，非戎王子也。且據稱雍州隴蜀多有之，何必月支萬里？而按之《本草圖》，二活俱非蔓生，何云滋蔓耶？又案，鄭廣文嘗撰《胡本草》七卷，杜公《八哀》所云「藥纂西極名」者也，當日同遊見此，未知探人否。

更秉燭、蔚藍天

《羌村》云：「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老學庵筆記》云：「意謂夜已深矣，宜睡而復秉燭，以見久客喜歸之意。僧德洪妄云「更一當平聲讀，烏有是哉。」炳案，此見《冷齋夜話》，《筆記》不從，是也，而《漁隱叢話》顧採之。又杜《金華山觀》詩「上有蔚藍天，垂光抱瓊臺。」《補遺》據《度人經》「三十二天、三十二帝，皆有隱諱隱名，第一太黄皇曾天，鬱繙玉明。」趙注不從，謂「蔚蘇是天之青色」，其説是矣。而《筆記》乃謂「蔚藍，隱語，天名，非可以義理解。杜詩云「上有蔚藍天」，猶未有害。韓子蒼乃云「水色天光共蔚藍，恐又因杜詩而失之」云云。此則《筆記》非是。説詩忌穿鑿，如「夜闌更秉燭」，「更」讀平聲；「上有蔚藍天二解作天名，索然無味矣。

犀浦

《梅雨》詩「南京犀浦道」，一本作「西浦」，而趙注從之，謂「是成都江水西邊之浦，公所居正在此。而以一本作「犀浦，爲惑於成都屬縣之郸有犀浦鋪。」又云：「殊不思下有『長江」之句，則犀浦道無江。」炳案：《元豐九域志》：「熙寧五年，省犀浦縣爲鎮人郭。」此趙注所謂郸縣之犀浦鋪也。然《元和郡縣志》：「犀浦縣東至成都府祇二十七里。」則距大江亦不遠，而犀浦縣北四里有都江水，是亦江也，何云「犀浦道無江」乎？再參以杜公《江畔獨步尋花》詩「黄師塔前江水東」，《老學庵筆記》稱「予在成都，偶以事至犀浦，過松林甚茂，問馭卒此何處，答曰師塔也，乃悟杜句」云云，則犀浦有江，而公所曾遊可知，何必定從西浦？又何必定是公所居耶？

東蒙峰

《玄都壇歌寄元逸人》云：「故人昔隱東蒙峰，已佩含景蒼精龍。故人今居子午谷，獨在陰崖結茅屋。」王洙以爲兖州之蒙山，《九家集注》亦引《論語》「東蒙」，放翁《老學庵筆記》濁以杜詩「東蒙」爲終南山峰名。案，子午谷與終南山俱在長安之南，但公詩明言「昔隱」、「今居」，則東蒙何必本與相近？仇注謂元蓋自山東而遷居秦嶺，是也。况東蒙之爲終南别峰，《筆記》僅據种放《東蒙新居》詩「登遍終南峰，東蒙最孤秀」云云，而别無古籍可據。惟《宋史》放傳稱其隱於「終南豹谷之東明峰」，亦非東蒙也。豈「明」、「蒙」字母同，北音通轉，呼「東明」爲「東蒙」耶？朱注以放翁説爲未足信，良是。然以公《昔遊》詩「東蒙赴舊隱，尚憶同志樂」正指元逸人，此恐未然。蓋公有《與李白同尋范十隱居》詩云：「余亦東蒙客，憐君如弟兄。」則《昔遊》詩所憶者，即李、范諸人耳。元逸人或在其内，然無明據也。又杜所寄詩之元逸人，或即李白寄詩之元丹丘，白寄詩極多，亦或稱爲逸人，逸人即逸民，避太宗諱耳。然白所與遊者，陽於嵩山、石門等處，又與蒙陰、終南無涉。

恰恰啼

《江畔獨步尋花》絶句：「自在嬌鶯恰恰啼。」趙注云：「如王無功之「恰恰來一也。」炳案：無功《春日》詩：「年光恰恰來，滿#營春酒。」似是恰好之義，以解杜詩未爲不合。朱新仲《猗覺寮雜記》云.・「説詩以謂『恰恰』，鶯聲也。《廣韵》云：恰恰，用心啼爾，非其聲也。」朱以「用心」解杜詩，猶昌黎《贈同遊》所謂「無心花裏鳥，更與盡情啼」，於義亦通。但《廣韵》祗云「恰，用心」，並無「啼」字，朱當云：「《廣韵》云：「恰，用心。」則「恰恰啼」者，用心啼爾，非其聲也。」文義乃明妥。豈今本《雜記》文有訛脱耶？又《説文新附》已云「恰，用心也」，亦不始於《廣韵》。

無馬

《鬥雞》篇云：「舞馬既登牀。」《山海經》稱「夏后啓舞九代馬於大樂之野。」不足信也。《藝文類聚》載曹植《獻馬表》，稱臣得大宛紫辟或作驟。馬，教令習拜行，與鼓節相應。《宋書》大明中吐谷渾獻舞馬，謝莊爲作賦，注家已及之。然《梁書》尚有河南獻舞馬，周興嗣、到沆、張率作賦一事，則由來已久，然大抵舞於平地耳。《明皇雜録》則稱：「舞馬曲謂之《傾盃樂》，舊首鼓尾，縱横應節。又施三層板牀，乘馬而上，扑轉如飛。或命壯士舉榻，馬舞於榻上。」據此，則馬既舞於平地，又能載人舞於牀榻，甚而壯士舉榻以舞馬，可謂悪作劇矣。然非惟小説云然也，《通典》載：「翔麟鳳苑，廐有踝馬，俯仰騰躍皆合節，朝會用樂則兼奏之。」而《唐書，禮樂志》稱玄宗以馬百匹，盛飾，分左右，施三重榻，舞《傾盃》數十曲。與《雜録》同，惟祇稱壯士舉榻，馬不動，不云乘馬而上耳。其馬之登牀則無疑。《猗覺寮雜記》據《樂天實録》樂字譌。「有馬舞者，攏馬人著彩衣，執鞭於牀上，舞鏤躁，跳或作「蹄，非。皆應節」云云，謂登牀而舞乃馭者，而馬應節於下也，因以唐子西《舞馬行》「天賞舞馬四百蹄，彩牀襯步不點泥」爲誤。案，《雜録》之意，當以衆馬舞蹈非牀所勝，祇是馭者登牀，而舞馬仍舞於平地耳。然今俗演戲，頗有騎真馬盤旋臺上者，設所立戲臺，厚其材而廓其度，雖衆馬舞蹈可矣。《容齋三筆》稱「先忠宣得唐人畫《驪山宫殿圖》一軸，殿外垂簾，宫人無數，穴簾隙而窥，一時伶官戲劇，品類雜沓，皆列於下。杜詩真所謂親見之」云云，是也，何必致疑。

若耶溪

《奉先劉少府新畫山水障歌》：「若耶溪，雲門寺。」《補遺》引《南史》何子季居若耶山、雲門寺。炳案：今《南史》亦作若耶山，但考《水經》《地志》，會稽祇有若耶溪，非山也。《猗覺寮雜記》引《南史》若耶溪、雲門寺，謂杜全用此六字，蓋古本《南史》正作「溪」耳。

多羅樹

《山寺》詩：「吾知多羅樹，却倚蓮花臺。」《補遺》引《酉陽雜俎》「貝多出摩伽陀國，西土用以寫經，樹長六七丈。或訛作「六尺」。經冬不凋。此樹有三等：一多羅婆力叉貝多，二多梨婆力叉貝多，三部闍婆力叉貝多多羅多梨。並書其葉，部闍一色，取其皮書之。貝多漢翻爲葉，婆力叉漢翻爲樹」云云。炳案：《雑俎》又云：「菩提樹出摩伽随國，蓋釋迦如來成道時樹，一名思惟樹。莖幹黄，白枝，葉青翠，經冬不凋。此樹有梵名二：一日賓撥梨婆力叉，二曰阿濕曷驰婆力叉。以佛於其下成道，即以道爲稱，故號菩提婆力叉，漢翻爲道樹。」而《魏王花木志》云：「思惟樹，漢時有道人自西域持貝多子，植於嵩之西峰下，樹極高大。」據此則多羅樹即貝多樹，亦即菩提樹也。鄱陽胡中丞克家嘗贈余菩提葉數張，圓長而銳，其端長四五寸，闊二三寸，與《天中記》所稱貝多葉長一尺五六寸、闊五六寸者不合。然《天台志》稱：「西天佛菩提樹，智藥三藏移植於廣州光孝寺，葉之筋脉細緻如絹」云云。曩中丞所贈葉雖不甚細緻，然正與粗絹同可以作字也。其日「多羅」者，《華嚴經》音釋云：「多羅花如機櫚，葉長稠密，久雨無漏，此翻爲高聳。」

杜詩瑣證卷下

滦陽史炳撰

《岳麓山道林二寺》云：二重一掩吾肺腑，山鳥山花吾友于。」以花鳥比兄弟，義甚明白，其以「友于」對「肺腑」，虚實不倫。錢氏《養新録》載一説「唐人精於聲律，『肺腑』、『友于』皆雙聲，故可屬對，猶《滕王閣詩序》以「丘墟」對「已矣0予聞之大父」云云。但「一重一掩」，自謂岡密層叠耳，何以比之「肺腑」？薛注引《漢書》衛青曰：「吾幸得以肺腑待罪行間。」案，今《漢書》青傳作「雖附」，字與「肺腑」同。師古云：「胱附謂親戚也。」因悟杜以「友于」對「肺腑」，猶以兄弟對親戚，其不嫌於以虚對實者，則雙聲之説得之。

雲子

《與尊縣源大少府宴漢陂》云：「飯抄雲子白。」舊注：雲子，雨也。引荀子《雲賦》「友風而子雨」。許彦周《詩話》亦以「雨點」釋之，此最無理，飯之白安得取譬雨點耶？薛注引《漢武内傳》：「太上之藥有風實雲子。」固非事實。趙注以爲菰米飯香滑潔白，足當雲子之譬。此以飯爲菰米也，而「雲子」究不知爲何物。朱注據《抱朴子》：「服雲母十年，雲氣常覆其上。服其母以致其子，理自然也。」云是雲子疏義，此以雲子爲雲氣，不謂雲母石也。但雲爲雲母石之子，何得名雲爲雲子乎？竊謂彦周「雨點」之説固繆，其下文又一説似得之。據云：「葛洪丹經，用雲子碎雲母也。今蜀中有碎礫，狀如米粒，圓白，雲子石也。」以杜詩對句「瓜嚼水精寒」例之，「雲子」、「水精」，同是石類耳。升庵《韵藻》直以「雲子」爲稻名，朱注謂不知何本。竊疑升庵以杜句有「飯」字，故附會爲之。

破瓜落刃

《孟冬》云：「破瓜霜落刃。」《猗覺寮雜記》以《歲時雜咏》所載「破甘霜落瓜」爲是，因孟冬無瓜故也。然此詩上云：「殊俗還多事，方冬變所爲。」下云：「巫岫寒都薄，烏巒嶂遠随。」極言其風俗殊異，方冬不寒，或竟作「破瓜霜落刃」，亦未嘗無理。杜又有《園人送瓜》詩云：「落刃嚼冰霜，開懷慰枯槁。許以秋蒂除，仍看小童抱。」玩其詞義，固是作於夏時，而語正相似。

泉出巨魚

《沙苑行》本叙牧馬事，結句乃云：「泉出巨魚長比人，丹砂作尾黄金鱗。豈知異物同精氣，雖未成龍亦有神。」趙注謂：「龍或魚所化，或馬所爲，故云異物同精氣。」又謂：「沙苑有水，正馬之浴處，而水中有是魚。」其説是也6惟趙云「水中有是魚」，惜圖志不載，此恐未盡。《猗覺寮雜記》引《同州志》：「沙苑有泉，泉多大魚。」則固載之志矣。

筍根稚子

絶句《漫興》云：「筍根稚子無人見，沙上鳧雖傍母眠。」本或爲「竹根稚子」。贊寧《雜志》曰：「竹根有鼠，大如貓，其色類竹，名竹豚，亦名稚子。」此以「稚子」爲竹鼠也。洪覺範《冷齋夜話》引唐人《食筍》詩：「稚子脱錦棚，駢頭玉香滑。」《西溪叢語》及《猗覺寮雜記》俱引杜牧詩：「小蓮娃欲語，幽筍稚相携。」此並以「稚子」爲筍也。趙注則謂古樂府有《雉子班》，故用對「匏雛」，此從别本作「雉子」，而以爲野雞之子也。數説誠未知孰是。但細案《食筍》詩及杜牧詩，只是以「稚子」比筍耳，未可直謂之筍根稚子、竹根稚子也。而宋人本亦無作「雉子」者，則趙氏之説恐是以意改字，非有别本可據。惟竹鼠之説似近之。案，竹鼠亦名竹餾，《王氏見聞》稱其生於深山溪谷竹林之中，無人之地，山民發地取之甚艱。《嬋史》亦云：「好伏土底食竹根，未嘗見日。」與杜詩「無人見」義合。然考《本草綱目》，竹餾一名竹独，独即豚也，而别無「稚子」之名。惟《藝文類聚》引劉欣期《交州記》日：「竹鼠如小狗子，食竹根，出封溪縣。」雖云如「小狗子」，而亦不聞名爲「稚子」，姑闕所疑可耳。又「沙上鳧雞傍母眠」，《夜話》「傍」作「並」，並即傍也。《史記・秦始皇本紀》：「並勃海。」《正義》：「並，白浪反。」

嬋娟碧鮮

《法鏡寺》云：「嬋娟碧鮮净，蕭械寒舞聚。」王洙注引《吴都賦》「檀樂嬋娟，玉潤碧鮮。」可謂典確。《正異》、《英華》皆作「碧蘇」。《猗覺寮雜記》據《吴都賦》并五代時扈蒙以《碧鮮賦》得名，斥作「辭」非是，是已。炳案，宋本《文選・吴都賦》作「蟬婚二劉逵注只作「嬋娟」，云妍雅也。成公綏《啸賦》亦云「蔭脩竹之蟬峭」，李善注引《楚辭》「嫌娟之脩竹」，蓋蟬峭、嬋娟古今字，嬋又音轉爲姬，亦或但作「便」字，皆風致綽約之意，豈可加諸苔蘇哉？朱注反從「蘇」字，以「嬋娟碧鮮」四字皆言竹爲無此句法。案，《吴都賦》本只形容竹之質色如玉之潤，如碧之鮮，並不以爲竹名。但文字久遠，便成典故，後人竟以「碧鮮」名竹。而「嬋娟」乃竹之態，何嫌四字重複乎？碧，水碧也。《西山經》：「高山下多青碧。」郭璞注云：「碧亦玉類。」是也。「寒箱」則恐是「寒療」之譌，蓋蒲爲一切草木落葉之名，而舞乃新筍之皮也。公以乾元二年冬，自秦州往同谷途中作此詩，時不得有新篁解籍，且與「碧鮮」犯複矣。

雙峰寺、七祖禪

《秋日夔州詠懷寄鄭監李賓客》云：「身許雙峰寺，門求七祖禪。」《補遺》引《釋氏要覽》：「曹溪在韶州雙峰寺下。」此誤也。杜公嘗欲出峽之吴楚，未嘗欲適嶺南，豈以身許曹溪雙峰寺哉？自當從寺在黄梅縣之説。案，《賣林傳》：「唐武德七年，道信大師住薪州破額山。貞觀中，改爲雙峰。」《寰宇記》：「黄梅縣慈雲塔在縣西北四十里雙峰山，第四祖道信大師寂滅之所。」杜詩指此耳。《猗覺寮雜記》云：「雙峰，惠義寺也。」因引杜公《惠義寺送辛員外》詩「雙峰寂寂對春臺」。炳案：此以《惠義寺》詩偶有「雙峰」二字，遂謂寺在六祖所住之雙峰，亦誤也。杜公《惠義寺》凡有數題，陪章梓州、王閩州、蘇遂州、李果州四使君登此寺，及於寺送王少尹赴成都者，五律也。於寺園送辛員外，其一七律，即《雜記》所引：其一七絶，所謂「朱櫻此日垂朱實」者也。據地志，寺在梓州部縣北，縣附州郭。公時寓梓，故常往縣北此寺陪遊送别也。且五律二題其在梓亦甚明，而七律結句云：「直到綿州始分手，江邊樹裏共誰來」，此豈薪州之雙峰耶？七祖之説多端，《補遺》據佛書，毗婆尸佛、尸棄佛、毗舍浮佛、拘留孫佛、拘那舍牟尼佛、迦葉佛、釋迦牟尼佛，謂之天竺七祖，以解杜詩，似乎迂遠，不切雙峰事實。其震旦作祖者，以《舊唐書・神秀傳》及王維《六祖能襌師碑》、李舟《能大師傳》、杜《送李校書》詩云：「李舟名父子。」《傳燈録》之類參考之，初祖達摩，二祖慧可，三祖噪，四祖道信，五祖弘忍，四、五祖皆住黄梅雙峰東山寺，五祖高行弟子日神秀、日慧能，而能師實傳受衣法，歸老曹溪，是爲南宗六祖。此後不復傳衣，惟弟子有神會者，遇師晚景，獲最上乘，然至貞元間，始勅立爲七祖。事在杜公以後，非詩所指也。而據《猗覺寮雜記》又稱六祖傳法清源，不傳衣，謂之七祖。地志又有江西安福人真寂，事曹溪六祖，傳其衣法，亦名七祖。其間異同真僞，須俟博考。竊謂以授受之統論之，能師既是六祖，即七祖必其門徒，而北宗神秀未傳衣法，不當爲六祖，又何七祖之有？《傳燈録》謂神秀門人普寂立其師爲六祖，而自稱七祖，可謂僭妄矣。然以時事論之，則杜詩所稱「七祖」反應是普寂，即大照禪師也。蓋神會之勅立，非杜所及見，而普寂之自立，當在其前。一時北宗之盛，具見諸公碑記，而李華亦謂之七祖，不獨杜公也。詩又云「勇猛爲心極」，固本《楞嚴經》「發大勇猛」，然經無「心」字。《梁書，劉歌傳》有老公謂歌曰「心力勇猛」，亦或本此。

一斗三百

《偏仄行》：「速宜相就飲一斗，恰有三百青銅錢。」趙注載真宗問唐酒價，丁晉公引此詩以對。《二老堂詩話》亦引此事，而據白樂天：「憶昔羈貧應舉年，脱衣典酒曲江邊。十千一斗猶赊飲，何况鼠不著錢。」又古詩「金尊美酒斗十千」，謂詩人一時用事，未必實價。《野客叢書》亦謂詩人所言出於一時，未知果否一斗三百。因引唐《食貨志》「德宗建中三年置肆釀酒，斛收直三千。」又楊松圻《談藪》載北齊盧思道嘗云：「長安酒賤，斗價三百。」謂杜詩引此，亦未可知云云。炳案：杜詩上文云：「街頭酒價常苦貴，方外酒徒希醉眠。」則一斗三百，自是當時實價，何必致疑？又公詩作於肅宗乾元元年，時尚未有官酣，而市價與德宗時官價等，宜公之苦其太貴也。但杜以三百爲貴，盧以三百爲賤，意者盧生割據久亂之時，米價極貴，故以斗酒三百爲賤。杜承天寶以來，斗米十三錢之後，至此酒價驟增，故見爲貴耶？黄鶴注既引建中酒價，復引貞元斗錢百五十，而未及盧語。

金鎖、緑沉

《重過何氏》云：「雨抛金鎖甲，苔卧緑沉槍。」《竹坡詩話》謂甲抛於雨，爲金所鎖。《野客叢書》譏其不通，引貫休詩「黄金鎖子甲」爲證，是已。然崔潁《古遊俠》已云「錯落金媒甲」，不始貫休也。而魏曹植表稱：「先帝賜臣環鏡鎧一領。」《唐書-康國傳》：「開元初貢鎖子鎧。」鎧即甲也。又《六典》武庫有鎖子甲，云是「鐵甲」，鐵亦金耳，不必定如苻堅所造金銀細鎧也。「緑沉槍」，《丹鉛録》云：「謂以緑沉色爲漆飾槍柄。」此説得之，蓋緑沉之爲色，亦可用之於筆管、衣服、弓甲、屏風、扇子、瓜竹之類。薛注杜詩及王楙、吴曾、楊慎諸君所引略備矣。而王、薛皆以「緑沉槍」爲精鐵，此則非是。鐵雖精，安能作深緑色耶？槍亦名槊，《北史・蠕蠕傳》魏明帝賜阿那嚎赤黑漆槊各十張，亦謂「漆操其桿」耳。「緑沉槍」出典以陳琳《武庫賦》「緑沉之槍」爲最古，而薛注杜詩、《西溪叢語》、《能改齊漫録》並引《北史》隋文帝賜張篇緑沉槍甲。案，今《北史》及《隋書・荷傳》祇云「賜#緑沉甲」，俱無「槍」字，引者誤增也。《會要》開元十三年「勅四軍槍滿，左飛騎用緑紛，右飛騎用緋紛，左萬騎紅紛，右萬騎碧紛。」案，《顧命》鄭注「紛，以玄組爲之」。恐《會要》所云，只是槍纓之類，未必謂漆飾。

千里專

《贈别賀蘭鉛》云：「君思千里尊。」《晉書，陸機傳》：機人洛，王濟指羊酪，謂曰：「卿吴中何以敵此？」答云：「千里尊羹，末下鹽豉。」《世説》則云：「千里尊羹，但未下鹽豉耳。」不作「末下，亦不以爲地名也。末下，地無可考。《景定建康志》載或説以「末」爲「秣」字之省文，即秣陵也，然亦無他證。至千里湖則確在深陽。《太平寰宇記》：昇州漂陽縣千里湖産尊，云陸機所稱即此。《建康志》：「千里湖在深陽縣東南十五里，至今産美尊，俗呼千里#，與故縣滲相連。」炳案：今漂陽城南十五里有古縣，即故縣也，孫吴之永平縣，晉、宋、齊、梁、陳之永世縣並治此，今其左近皆小港平疇，絶無巨浸，而尚有所謂黄墟蕩者，舊志謂即千里湖，蓋漂陽之大水湖、滲蕩，率皆通稱千里湖，在黄墟一帶，可無復疑"^今絶不産尊耳。夢弼《杜詩箋》云：「千里，吴石塘湖名也。」案，深陽祇有長塘湖，而無石塘湖，須俟再考。黄朝英《錦素雜記》既主「未下」之説，而言洛中去吴有千里之遠，亦不以爲地名，成何文理！

同谷

《秦州雜詩》云：「州圖領同谷。」趙注：「同谷郡在唐乃成州，隸山南西道採訪。今公所賦《秦州》詩乃隴奮，而云「州圖領同谷」，何也？此因在秦州，更欲西往，而賦成州詩也。」^#：此説不可通。同谷郡縣第屬秦州，麗以^一^谷，遂云秦州所領耶？朱注引《唐書》「秦州都督府督天水、隴西、同谷三郡」，此説得之。然此备鶴注，而朱用之也。今以《唐六典》及《唐書-地理》、《百官志》、《元和郡縣志》、《太手宇記》、《通鑑》、《地理通釋》、《方輿紀要》等書，參互考訂，秦州自唐武德二年立總管府，管秦、渭、岷、#、叠、文、武、成、康、蘭、宕、扶十二州。貞觀十四年，祗督秦、成、渭、武四州。景雲二年，置都督二十四人，秦州爲中都督。天寶元年，改爲天畜，督天水、隴西、同谷三郡，同谷則成费也。乾元元年，復爲秦州。公以乾元二年至此，故題曰「秦州」，時州之都督尚仍舊制，管下有同谷，故可言「領，非以欲往同谷，而謂爲秦州所領也。公以二年十月離秦州往同谷縣，十二月復由隴右人蜀，而秦州隨以寶應元年没於吐蕃。

明光殿

《石硯》詩爲平侍御作，末云：「公含起草姿，不遠明光殿。致於丹青地，知汝随顧眄。」注家或誤認「明光殿」爲明光宫。《野客叢書》云：「有兩明光宫，一明光殿。」因引《三輔黄圖》，明光宫一屬北宫，一屬甘泉宫，而明光殿自在桂宫，三者原不相干。其説是已。然《叢書》又云「明光宫屬北宫者，正成都侯商避暑之所」，下文何又以《漢紀》師古注爲謬。案，《漢紀》：「太初四年起明光宫。」師古注謂「蓋成都侯借以避暑者」，考之《黄圖》，此正在北宫。《叢書》駁之，是自相矛盾矣，豈以北宫大内非人臣所敢借，所借當在甘泉宫耶？案，《元后傳》載成都侯借宫避暑，原極言其僭妄，豈復有人臣禮耶？明光宫與杜詩無涉，牽連及此，以免疑誤耳。至明光殿之在桂宫，則《西都賦》云：「自未央而連桂宫，彌明光而亘長樂。」《西京賦》云：「屬長樂與明光，徑北通乎桂宫。」李善注並以爲殿名，亦足證也。又《漢官儀》尚書奏事明光殿，故公詩下文又有「致於丹青地」之句。趙注引《鹽鐵論》「公卿者，神化之丹青」，是也。公《送李校書》亦云：「汝翁草明光。」《十二月一日》云：「明光起草人所羡。」

戎戎、沧沧

《放船》云：「江市戎戎暗，山雲浩浩寒。」《九家集注》無釋。劉辰翁謂：「戎戎、泳泳，亦不必所本，偶然適似。」語最可笑。朱注引《召南・何彼禮矣》毛傳：「樵，猶戎戎也。」炳案，孔疏謂毛以華狀物色言之，不必有文，是孔氏亦别無文可證。據《釋文》，《韓詩》：「禮，作莪。」則戎固猶視，亦猶莪也。《#・旄丘》：「狐裘蒙戎。」《左傳》僖五年，士蔦賦作「狐裘龙茸」，則戎又猶茸也。《説文》：「禮，衣厚貌。」《旄丘》《傳》訓「戎」爲「亂」。又《説文》：「茸，草茸茸貌。」《集韵》載一説.二莪蔑，厚貌，通作戎。」合諸説觀之，則「戎戎」猶「茜莪」，亦猶「茸茸」，乃紛披雜沓之意。杜公「江市戎戎暗」者，以下文「山雲沧沧」、「荒林無徑」等語參之，蓋市在江畔，山林間景物蒙茸而昏暗耳。泳，《説文》:「濁也，乃忝切。」以《玉篇》、《廣韵》、《集韵》諸書考之，亦兼有奴感、鄔感、式稔、失冉諸音，水流及無波與踴躍諸義。《禮運》：「魚鮪不沧。」鄭注「沧」之言閃也，是鄭讀失冉切。《釋文》音審，非鄭音矣。杜詩云「山雲沧泠寒」，則或言雲色重濁，或以水貌擬雲，於義俱可，但不得讀閃，以雲無閃躍義耳。

織成

《張舍人遺織成褥段》云：「客從西北來，遺我翠織成。」朱注引《異物志》：「大秦國織成氈氈。」此非中土所作，不必引證。趙注云：「《後漢-輿服志》：一織成者多。一」炳案：《志》稱「乘輿刺史、公侯九卿以下，衣裳皆織成，陳留襄邑獻之」。又稱「虎賁將，虎文綺；虎賁武騎，虎文單衣。襄邑歲獻織成」者，而曹操《與楊太尉書》有「織成弊一量」，晉武帝令「織成帷不須施」，則不但用作衣縉矣。至劉宋時，織成衣帽遂爲禁物，見《宋書・禮志》，布帛皆待織而成，此獨名織成者，人物、鳥獸、花卉-切文采，不須繡畫，而以雜色經緯織成之，如後世所謂刻絲耳。

野航

《南鄰》云：「野航恰受兩三人。」《山谷詩話》、《漁隱叢話》俱謂「航」當作「艇」，以「航」是方舟、大舟之名，不止受兩三人耳。趙注及《野客叢書》俱據《詩》「一葦杭之」以證「航」之不必定爲大舟。案，「杭二「航」字固通，然《毛傳》：「杭，渡也。」據《正義》，是束葦以渡河，非以「杭」爲舟名。惟《淮南子・主術訓》：「舟航柱樑。」高誘注：「方兩小船共濟爲航。」此則小舟亦得名航之證，且不必方兩小舟爲航也。古樂府有《夜航船》，《中吴紀聞》謂惟浙西有之。今蘇、松、常、鎮等處尚名夜航，並不方兩舟。舟雖不甚小，然非絶大可行江海者。且杜詩是七律，安得作「艇」字？《説文》、《玉篇》、《廣韵》、《集韵》，艇皆上聲，而無平。惟《韵補》叶田庚切，叶音平聲，非本讀平也。又古樂府用韵不拘平仄，故「沿江引百丈」之篇，以「艇」與「陵」爲韵，豈可用之律詩？而升庵據此謂杜用此音，殆不然矣。

黄姑渚

《季秋江樓夜宴》云：「星落黄姑渚。」《墨莊漫録》謂：「説者但見古詩、東飛百勞西飛燕，黄姑織女時相見一，意黄姑乃牽牛。後見張茂先、李淳風等云河鼓三星在奉牛北，昔傳牽牛、織女相見此星是也，故《爾雅》(河鼓謂之牽牛」。又古詩「黄姑織女時相見一，黄姑即河鼓，音訛而然，學者或謂是列舍牽牛而會織女，故析其疑」云云。炳案：《爾雅》作「何鼓」，郭注荆楚人呼爲擔鼓。擔者荷也，蓋字讀胡可反，以星形得名。《天官書》作「河鼓」，而後人仍之，失其義矣。牛女之會固非事實，然所指必一名何鼓之牽牛，非星紀之牽牛也。《小雅・大東》上言「織女」，下言「牽牛」，《毛傳》引何鼓不引星紀，是其證已。《通雅》譏《玄象博議》黄姑乃牛宿别名之説，此與《漫録》或説同，譏之良是。而《詩疏》引李巡日：「何鼓、牽牛，皆二十八宿名也。」則竟以何鼓、牽牛爲二星，而俱是列宿，其説亦非也。《癸辛雜識》引李後主詩云：「迢迢牽牛星，杳在河之陽。粲粲黄姑女，耿耿遥相望。」此直以黄姑爲織女，不過因姑、女義同，誤作此説，無足深考。又案：織女與河鼓相近，世俗因《詩》言：「歧彼織女，終日七襄。」「襄」有反駕之義，遂附會而云渡河。觀《古詩十九首》稱牛女云：「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脉脉不得語。」雖不云七夕渡河，已有男女之意。而梁宗慎《荆楚歲時記》云：「七月七日爲牽牛、織女聚會之夜。」注引傅玄《擬天問》「牛女會天河」之語，以證其事，則其説俗傳蓋遠，而何鼓之訛黄姑，似只起於《伯勞歌》，歌詞輕艷，殆出南朝齊梁間人。其繼作此題者，梁簡文以下耳。《歲時記》注以河鼓、黄姑語之轉，《困學紀聞》以爲吴音之訛，蓋非謬也。黄姑渚則指天漢言。《北堂書鈔》引曹植《九詠》云.，「臨回風兮浮漢渚，目牽牛兮眺織女。」是天漢稱渚也。又仇注云僞蘇注所引忠州黄惠女事，本屬妄撰，近《會粹》又託爲《十道志》，更謬。炳案：夢弼《箋》已引《十道志》「忠州有黄姑渚」，非始《會粹》，要不可以釋杜詩也。

藝草

《除草》云：「草有害於人，曾何生阻脩。其毒甚蜂¹，其多彌道周。」《千家集注》本題下載公自注云：「去#也。」東坡云：「蜀中謂之毛藪，毛芒可畏，觸之如蜂畫。」《墨莊漫録》謂：「川峽間呼薮麻，枝葉拂人肌肉，即成瘡疱。」《本草圖經卷專麻，李時珍云：「字本作哉。子美有除我草詩，是也。」炳案：薮草之毒如此，而《玉篇》、《廣韵》、《集韵》俱以爲菜名。夢弼注亦云：「載，山韭。」案，《説文》「戦，山韭也。息廉切」。與「我」讀徐鹽切相近，恐因此致訛。亦或同名異類，使誤以毛藪爲山韭而食之，殺人必矣。白樂天《送客南遷》詩：「飓風千里黑，藏草四時青。」本叙其氣候物産之險惡，或以爲山菜，亦非是。

烏鬼

《戲作俳諧體遣悶》云：「異俗吁可怪，斯人難並居。家家養烏鬼，頓頓食黄魚。」此夔州作也。「烏鬼」凡六説：《嬾真子》云：「親見峽中士人夏侯節立夫言，峽中人家多事鬼，家養一猪，非祭鬼不用，故於猪群中，特呼烏鬼以别之。」此以爲祭鬼之猪也。《冷齋夜話》云：「川峽路人家多供祀烏蠻鬼，俗人不解，便作養畜字。」讀此但言烏蠻所祀之鬼，而不著其爲何鬼。《野客叢書》以《冷齋》爲有據，證以《唐書・南蠻傳》「俗尚巫鬼，大部落有大鬼主，百家則置小鬼主，一姓白蠻，五姓烏蠻」云云。《補筆談》又載：「有近侍奉使過夔峽，見居人相率十萬爲曹，當斐邵氏阈見録》作「十百」。設牲酒於田間。衆操兵仗，群噪而祭，謂之養鬼。言烏蠻戰瘍，《聞見録》作「戰場」，似與下文爲厲語不聯1。案，戰死者周國瘍，不必定是童稚也，作「轡爲是。多與人爲厲，每歲以此禳之，疑此所謂養烏鬼者」云云。此又以爲烏蠻戰死之鬼也。《埠雅》云：「《夔州圖經》稱：峽中人謂鵝鶴爲烏鬼，養使捕魚。」沈存中《夢溪筆談》載士人劉克説同，《網素雜記》、《漁隠叢話》亦並有其説。此又以爲鵬鵝别名，即今吴中水老雅也。《山谷别集》以烏雅獻神爲烏鬼，此又烏以獻神得此名，非烏成神鬼也。升庵云：「峽中人養雞雛，帶銅錫環，獻神，名曰烏鬼。」此又雞以獻神得此名，非鳥鴉也。蔡寛夫《詩話》引元稹《江陵》詩「病賽烏稱鬼，巫占瓦代龜」，謂烏鬼之名見於此，巴楚間常有殺人祭鬼者，日烏野七頭神。又稹《投簡陽明洞》詩亦有「家神愛事烏」之句，杜時可、薛夢符、趙彦材並同此義。而《演繁露》引《國史補》一事：「裴中令節度江陵遣軍將譚洪受同王稹往嶺南，至桂林，館有烏，在竹林中。稹擲石，中腦，死。會洪受病，逗留於後。稹先達江陵，中令夢洪受訴，言爲稹所殺，棄尸竹林，亟付獄治，稹自誣伏法。而洪受乃至，始知是烏鬼報讎也」云云。謂此説甚怪，有以知唐俗謂烏能神，祠而事之，有自來矣。此又以爲烏鴉之鬼也。此六説者，除獻神雞烏不論外，所稱養鬼之猪，及鷗鴉、蠻鬼諸異義，亦祇出自宋人，恐其傅會杜詩，而成是説，尚未足據。内惟蠻鬼之説，《唐書・南蠻傳》頗具彷彿。然考本傳，鬼主乃主祭之人，既不聞名之爲鬼，如謂東爨烏蠻事鬼，因名其鬼爲烏鬼，則地本西南徼外，隋置恭、協、昆三州，何年内徙夔巫，至峽人盡染蠻風、家家養鬼耶？杜《夔府詠懷》云：「絶塞烏蠻北。」又《醉歌行》乃贈公安顔少府作，亦云：「烏蠻落照銜赤壁。」語本闊遠，俱不謂地方鄰近也。至鵬搆之説，宋人盛言之，而宋人已歌之，如《凄露》則云：「謂烏鬼爲鵬鵝，殆是臆度。」《爾雅翼》「鵝」下載：「或説峽人謂爲鬼烏。」駁之云：「峽人乃事烏爲鬼，非此物也。」是當時並無此語，爲傅會可知。又《通雅》引《爾雅翼》日「鵬鵝峽中號爲烏鬼，此存中一助也」云云。鬼烏、烏鬼，容有一誤。然不别其爲或説，而遺却羅氏駁語，於義疏矣。五説既難遇信，惟烏鴉鬼之證出自唐人，寛夫、時可諸君取之，朱注亦謂「元去公時近。又夔隸荆南，必與江陵同俗」云云，殆確義也。再以杜第二首「瓦卜傳神語」合觀之，則夔俗二事，固與江陵之賽烏、占瓦適相合矣。

千里井、九州箴

《風疾舟中伏枕書懷》云：「畏人千里井，問俗九州箴。」唐蘇鶉《演義》云：「《金陵記》：江南計吏唐李匡乂《資暇集》以爲南朝宋之計吏即江南也，趙注引《演義》載《金陵記》作「日南計吏」，日字誤耳。止於傳舍間，及將就路，以馬殘草瀉於井中，而謂已無再過之期。不久復由此飲，遂爲昔時基刺喉死。後人戒之曰：一千里井，不溶華。一杜詩一畏人千里井，注：諺云.，「千里井，不反唾。一疑「唾」字無義，當爲「莖一，謂爲莖所哽也。據此，則杜詩在唐時已有注者。而於此詩主不瀉莖之説。以諺作「不反唾」爲非，此注義也。「玉臺」以下乃蘇氏案語。案：《玉臺新詠》載曹植《代劉勳妻王氏見出古樂府云.二王宋者，平虜將軍劉動妻也。」而爲之詩》日：「人言去婦薄，去婦情更重。千里不瀉井，古樂府作不吐井。况乃昔所奉。遠望未爲遲，蜘眼不得共。」此古樂府之第二章。前一章云：「翩翩牀前帳，張以蔽光輝。昔將爾同去，今將爾同歸。緘藏篋笥裏，當復何時披。」二詩直以爲王宋道中作，不云曹植代，當以《玉臺新詠》爲展也。然「翩翩二章，《藝文類聚》以爲魏文更代劉動出妻王氏詩》。觀此意，乃是嘗飲此井，雖舍而去之，亦不忍唾也。此足見古人忠厚，其理甚明。」以上大字皆《演義》。炳案：太白亦有《吉將軍妻》詩，末云：「古人不吐井，一本作「唾」。莫忘昔纏綿。」正用春語。今杜云「畏人千里井」，則或主瀉莖，或主瀉唾，皆可通也。蓋「千里」字不必深泥，只是現成語耳。主瀉華，則是畏人棄莖於井，而己誤飲之；主瀉唾，則己或誤唾於井，畏人詬詈，皆殊方淪落、心懷疑懼之意。故下云「問俗九州箴」也。「九州箴」者，《前漢書・揚雄傳》，雄以「箴莫善於虞箴，年州箴》」。晉灼曰：「九州之箴也。」《後漢書-胡廣傳》注引《雄傳》云：「遂货九州箴》。」殆以義添「九」字耳。如《雄傳》本有「九」字，晉灼何庸更注乎？但據《廣傳》，雄本货十二州箴》，《古文苑》具載其辭，乃冀、兖、青、徐、揚、荆、豫、益、雍、幽、并、交十二州牧之箴也。而晉灼謂之九州，豈以十二州之地，不出《禹貢》之「九州」故耶？

槍木

《堂成》云：「橙林礙日吟風葉。」又《覓植木栽》云：「飽聞植木三年大。」蔡夢弼《箋》引《蜀中記》「玉壘以東多檀木，易成而可薪，美蔭而不害」，謂：「嘗歷考韵書，無「橙」字，詢之蜀人，相傳以爲丘宜切。後見《王荆公集》中有《薛秀才詩》云：「濯錦江邊木有槍，小園封植佇華滋。地偏幸免桓魅伐，歲晚聊同庾信移。」則知「欹」音爲是也」云云。《藝苑雌黄》、《齊東野語》亦據荆公詩定爲丘宜切。《野語》又云：「或讀作豈，鄭氏注五來反。若然，當作默字。」謂讀作默。據此，則植有欹、豈、獸三音，而《正字通》作苦駭切，音楷，則凡有四音矣。升庵《丹鉛録》云：「守溪王公問先父：「植字何音？』曰：「音欹。」守溪曰：「當依韵書音楷。」先父因舉荆公詩云云，即上「濯錦江邊」四句。王乃悦服。蓋王公平昔極愛荆公詩，而此詩偶不記憶耳。」以上皆升庵語。炳案:讀欹固有蜀人土音及荆公詩可據，然《野語》所載豈、默二音，亦必宋以前相傳舊讀，未見其必不可也。升庵笑守溪極愛荆公詩而偶不記此，則此詩久爲蓼箋》及《藝苑雌黄》、《齊東野語》所引，其父子渾不記，而據爲創獲者，何耶？升庵又嘗以糧木即《山海經》之机木，而《通雅》信之。案，《北山經》郭注但云：「机木似榆，可燒，以糞稻田。出蜀中，音飢。」不聞其即植也。檀蜀産而可薪，與机略似，音亦近飢，故附會爲一耳。《野語》又載：「或説植即榕樹。」此更非是，榕惟閩廣有之，既非蜀産，且嵇含《南方草木狀》稱其「燒之無烟，不可爲薪」，正與植相反矣。惟《五雜組》稱：「榕木易長，三年之外，便可合抱。」略與杜詩合，説者因而附會之。

屠蘇

《槐葉冷淘》云：「願隨金駿裏，走置錦屠蘇。」杜田《補遺》：「屠蘇，屋名，或作腐麻。《玉篇》：一魔麻，庵也。一《通俗文》：「屋平日腐麻。么廣韵》：「磨麻，草庵。一又腐麻酒，元日飲之，可除温氣。則腐麻有二義。是詩「走置錦鷹麻」，乃屋也，非酒名」云云。又引劉孝威《結客少年場行》：「插腰銅匕首，障日錦腐麻。」《劉集》只作「屠蘇」。炳案：《補遺》以屠蘇爲屋名，是也。周王褒《日出東南隅行》：「繡角畫屠蘇」，亦言畫屋耳。若謂杜詩指酒名，則是以冷淘付馬遞走置酒中，不成文義矣。劉詩「腐麻」則指大帽言之，即《晉書・五行志》所載：元康中，天下商農通著大障日，童謡日「屠蘇障日覆兩耳」者，亦非杜詩之義。《補遺》引劉詩而不著其爲帽，則與室屋混矣。《丹鉛録》引《晉志》而云商人皆著「大鄆」，遺却「日」字，義亦未完。又《丹鉛録》既以杜詩「腐麻」爲屋，而又云唐孫思邈有屠蘇酒方，蓋取庵名以名酒，此恐非是。案《本草綱目》屠蘇酒引陳延之《小品方》云：「此華佗方也。用赤木、桂心等藥，絳囊盛之，除夜懸井底，元旦取出，置酒中煎數沸，從少至長，次第飲之。」據此，則方出華佗，而非思邈，亦無以庵得名之説。惟杜修可《杜詩注》云.・「蓋昔人居腐麻釀酒，因名。」亦是臆度之語。又類書引《歲華記》：「昔有人居草庵中，每歲除夕，遺里閭藥一帖，令囊浸井中，至元日取水，置於酒樽，名曰屠蘇酒。」其説較詳，當是後人附會耳。周祈《名義考》歷引《廣雅》、《通俗文》、《四時纂要》，以「鹿蘇」'屠蘇」爲庵屋。又引《廣韵》：「餘酥，酒名。」《玉篇》：「麥酒不去滓飲。」謂「屠蘇爲屋，餘穌爲酒，本不相混。唐人詩一手把屠蘇讓少年」、「先把屠蘇不讓春』，誤以屠蘇爲餘酥，後人遂謂屠蘇又爲酒」云云。炳案：此説殊有理。蓋《廣韵》腐麻雖兼草庵、酒名二義，而《玉篇》腐麻祇云「庵也」，餘字下則云「麥酒不去滓飲」，酥字下則訓爲酪，足見《玉篇》近古。屋作「麻麻」，酒作「餘酥」，時猶未混也。

菰米

《秋興》云：「波漂菰米沉雲黑。二菰」與「正」同。《丹鉛録》謂於米色黑，《管子》謂之雁膳，人不收取，而雁亦不啄^^但爲波漂雲沉而已。見長安兵火之慘。此説甚得詩義。其引《爾雅》「齧雕蓬」，經作「彫」字，同。孫炎云：米菱也。此則非是。蓋米羨即彫床，而《爾雅》之齧雕蓬、薦黍蓬，俱是蒿類，與斐広全不相似。自孫炎倡爲繆説，而鄭樵《通志》、楊慎《卮言》、李時珍《本草綱目》並宗之。慎之意亦頗礙於蓬之陸生，乃以爲蓬有水、陸二種，彫蓬乃水蓬，彫正是也。黍蓬乃旱蓬，青科是也。《毛詩稽古編》謂蓬之名見古書史甚多，云「轉蓬」、「孤蓬」、「飛蓬」，並無言其水産者。炳案：蓬固陸生者多，然《本草》有黄蓬，「生湖澤中，葉如菰蒲，秋月結實成穗子，細如雕胡米，饑年，人采食之。」則蓬亦有水生者。但既稱「葉如菰蒲」，則非真菰矣。孫、鄭諸君殆因蓬之有子可食，與正米略同，而雕蓬、雕韻又俱適有「雕」字，遂附會爲一耳。近人程瑶田《九穀考》亦謂蓬之與菰種類懸絶，又稱「吾歙業菱塘者云：菱有牝牡。根成菌者，俗呼菱筍，不抽莖，不秀不實。根不成菌者爲牡，秋末抽莖，吐秀結實。」程又云：「業是者不利於牡，初蒔即簡去之，故少見其有秀穗者。間有之，百不得一。余曾見秋分時，始作穗在苞中，又見霜降後作穗成穀，而猶未實」云云。此得之目驗，可信也。杜又有《行官張望補稻畦水》詩云：「秋菰成黑米。」而其源出於庾肩吾詩「黑米生菰#」。可去聲。然菰米本白，黑者其皮耳。

紫宸朝

《晚出左掖》云：「春旗簇仗齊。」《臘日》云：「還家初散紫宸朝。」《丹鉛録》述唐時朝制，宣政前殿也，謂之衙，衙有仗。紫宸，便殿也，謂之閤。朔望不御前殿，而御紫宸，謂之人閤。以杜「簇仗」句爲正衙，「紫宸」句爲入閤。炳案：以上所説朝衙入閤之制，俱本《五代史-李琪傳》，而遺却「御紫宸乃自正衙唤仗由閤門入」之文，且此制已見王溥《唐會要》，不始於《五代史》也。據《會要》，開元以朔望上盤食，欲避正殿，遂移紫宸殿，唤仗入閤。杜公「春旗簇仗齊」之句，題爲《晚出左掖》，作於乾元元年，安知其時不承開元故事，朔望移御紫宸，唤仗入閤，而乃據詩中二仗」字，定爲宣政正朝乎！公另有《宣政殿退朝晚出左掖》七律一首，不此之引，而引題無「宣政」字之詩，又何耶！若因《唐六典》，宣政殿東廡有門日日華，日華之東爲左省，而左省即左掖。杜《晚出左掖》五言詩有「退朝花底散」之句，知是日爲宣政正朝，此又非也。蓋杜爲左拾遺，左省乃其本署，無論退自宣政、退自紫宸，總須歸此，故杜又有《紫宸殿退朝口號》詩，末云：「宫中每出歸東省。」此其確證也。時岑參爲補闕，有《寄左省杜拾遺》詩，云：「曉隨夭仗入」，此亦無從定其爲朝衙、爲入閤，又豈可以岑詩有「仗」字、「入」字，定其爲唤仗人紫宸耶？《會要》又云：「貞觀五年，詔諫官隨中書門下及三品官人閤。」則杜、岑二公之入閤，乃國初以來舊制也。

褥隱、椒花

《李監宅》詩：「褥隱繡芙蓉。」只是花紋隱起，或茵褥重叠隱映之義耳。《丹鉛録》據《集韵》「縫衣曰總」，謂即俗云「穿針繙線」，而杜詩爲借用隱字。然則升庵之本亦作隠，不作繙，特以綱字古奥，故欲改之。殊不知律詩用字，尤須侔色揣稱，上句「屏開金孔雀」，「開」字極是尋常，豈可以「綴」作對耶！且《廣雅》已云「縫，緋也」，《玉篇》亦有此字，而近據《集韵》，亦非是。又《十二月一日》云：「要取椒花媚遠天。」用晉劉臻妻元日獻《椒花頌》故事，《杜位宅守歲》詩「椒盤已頌花」事，正同。朱注云：「十二月一日去元日已近，故用之。」是也。一本作「要取楸花媚遠天」，最爲無理，而《丹鉛録》反以爲是。謂椒花色緑，與葉無辨，不可言媚。果如其言，則花必紅紫黄白而後可言媚耶？且椒花必非真花。今婦女猶用線穿椒實，作花果之狀，當即臻妻所頌椒花耳。椒以秋初生花，臘月、元旦安得有之？若楸花則更早矣。然古人固有插戴楸花者，崔實《四民月令》：「京師立秋，滿街賣楸葉，婦女兒童皆翦成花樣帶之。」蓋真楸花亦不可戴，乃是翦葉象之耳，然亦無藏至冬春之理。

鷹稱父子仇注誤作「鵲稱父子」，今改正之。

《義鵲行》：「陰崖二蒼鹰，養子黑柏顛。」又「其父從西歸，翻身入長烟。」仇注云：「鷹稱父子，語亦有本。」因引《吴都賦》：「猿父哀吟，獰子長嘯。」炳案：杜詩子者雛也，父則其生之者。而賦之「猿父，字當音甫，與《爾雅》麝父、#父同音，非謂此獸之父也。翼子恐亦如狼子、豹子之類，非必幼稚者也。注杜詩當引《淮南子・時則訓》「季秋」「候雁來賓」，高誘注：「八月來者，其父母也，是月來者，其子也。」又《藝文類聚》載《永嘉郡記》：「沐溪野，去青田九里，中有雙白鶴，年年生子，長大便去。貝恒餘父母一雙在耳。」此禽鳥稱子稱父母之證。杜《猿》詩云：「前林騰每及，父子莫相離。」朱注亦引《吴都賦》「猿父哀险，獰子長嘯」，亦非是。

小爲六絶《戲爲六絶》，杜公一生譚藝之宗旨，亦千古操#之準縄也。説者多誤，兹故先爲直解，而後申明之。其二庾信文章」云云，言庾文不專綺麗，亦且老健縱横，今人嘲笑其賦，遂「不覺前賢」之「畏後生」。後生即今人，乃當時淺學之徒。趙注以爲公之自謂，與上二句贊美意不貫。又「不覺」，覺也，仇注以爲未見其當畏後生語，亦非。其二「王楊盧駱」云云，言四子文體自是當時風尚，乃嗤其輕薄者至今未休，曾不知爾曹身名俱滅，而四子之文不廢，如江河萬古常流。所謂「當時體」者，非貶辭也。趙注據《玉泉子》，稱：「時人之議楊好用古人姓名，謂之點鬼簿。駱好用數對，謂之算博士。」而云公以爲「當時體」豈過爲抵排，是認作貶辭矣，「輕薄爲文」，乃譏哂四子者之言。盧注以後生自爲輕薄之文，而反哂前輩，亦與上句不貫。其三「縱使盧王」云云，言盧、王諸人，翰墨雖不及漢、魏之近《風》《騒》，然其才力雄駿，如「龍文虎脊」之馬，堪充君馭，而超越都邑如歷片土，俯視爾曹真下乘耳。詩本言盧、王諸人劣於漢、魏，正以其不近《風》、《騒》也。而《九家集注》乃謂漢、魏雖近《風》、《騒》，未識其大全，語不可解。王褒《聖主得賢臣頌》：「過都越國，蹶如歷塊。」本極言馬之神駿，而趙注乃云：「龍文虎脊之馬過都而蹶，猶不爲良」，而以「爾曹」指盧、王，謬矣。仇注雖以「爾曹」指後生，然云「薄劣之才，試之長途，當自蹶耳。」此皆泥於顛蹶之義。殊不思詩言「歷塊」，不言「蹶塊」，且《説文》「蹶」有僵也、跳也二義。褒《頌》正訓跳，不謂僵也。朱注謂「龍文虎脊」雖堪充馭，然必試之「歷塊過都」，爾曹方可自見，此以「龍文虎脊」指「爾曹」，但上文「縱使盧王」二句，方説前賢未了，何得忽接後生？其説亦非也。其四「才力應難」云云，言今人才力，應無出庾、王數公之上者，就今論之，誰是出群之雄乎，不過容色鮮新如「蘭苕翡翠」，未有才力横絶如「掣鯨碧海」者。蓋力能掣鯨，斯爲跨越「數公」矣。「敢公」只指庾信及四子。趙注乃兼漢、魏，但上章雖有「漢魏」字，而語意祗論庾與四子，此章承上言之耳。「凡今」指公同時人。《集注》謂：「今之爲文者，止得小巧。」是也。趙注既以「數公」中兼有漢、

魏，及庾信、四子，而又云「數公」不過文采華麗，則并抹煞漢、魏矣。公雖遠追《風》、《雅》，然方以庾信爲「老健縱横」，四子爲「龍文虎脊」，豈忽以「蘭苕翡翠」比擬數公？若兼議漢、魏，更不合語脉矣。其五「不薄今人」云云，言我並「不薄今人愛古人」，今有清詞麗句，亦必與爲鄰矣。我所以竊攀屈、宋，謂宜與之並駕者，恐但學庾信、四子，未免步齊、梁之後塵耳。仇注以古人爲屈、宋，是已，而乃云：「今人愛古，取其清詞麗句，而必與爲鄰，我亦豈敢薄之。但恐志大才庸，意欲仰攀屈、宋，終作齊、梁後塵。」夫今人能愛屈、宋，公方欣服之至，又何「不薄」之可言？且愛屈宋而但取其清麗，何名「志大」？而取屈、宋之清麗，何至遂爲齊梁後塵耶？又趙注云：「公竊攀屈、宋，宜與之並駕矣。恐「與一字如「女與回也』之「與二言恐共齊、梁之人皆作屈、宋後塵。」意謂學屈、宋而不至，恐共齊、梁人爲其後塵。夫學屈、宋而不至，亦不失爲漢、魏，何至遂同齊、梁？且齊、梁文人才美學富，誠未易及，公所以切戒今人之嗤點，然究不脱輕艷習氣，非能步屈、宋後塵者，公豈作是妄話乎？其六「未及前賢」云云，言今人斷不及前賢，然各有淵源，遞相祖述，復以何者爲先乎。此正不必限以時代宗派也。但須區别裁汰浮僞之體，而親近《風》、《雅》，則古今多師，莫非汝師矣。《杜臆》乃云：「今人未及前賢，以其遞相祖述，愈趨愈下，無能爲之先者。」語意不明。總而論之，前三章警戒後生不可輕視庾、王數公，蓋其文體雖不及漢、魏之高古，然非才美學富，莫之能爲，則亦終歸於身名俱滅，而後世之高心空腹者，可以返而從事讀書矣。後三章則公不欲以數公自限，而超然出群，由漢、魏、屈、宋以幾於《風》、《雅》，亦即以勉勵後生。蓋敷公文勝费，不免意爲詞累，必其尋源《風》、《雅》，然後足以通諷諭而盡忠孝，明乎得失之迹。此詩文之極致，所以有裨於世道人心也。公指點到此，後世之誇多鬥靡者，可以進而深求古義矣。

玉華宫

《玉華宫》云.二不知何王殿，遺構絶壁下。」宫爲唐太宗作，豈得云「不知何王」？趙注謂.二太宗勞人費財於營建，廢時逸豫於離宫，故詩人諱之。」因引徐賢妃諫興翠微玉華宫語爲證。炳案：賢妃之諫，因當時土木頻煩，陳此議論耳。然據《唐書會要》：「玉華制度卑陋，正殿覆瓦，餘葺以茅。」既不甚勞費，而《元和郡縣志》載永徽二年有詔廢宫爲寺，迄乎杜公作詩時，又百餘年，陰房鬼火，壞道哀湍，荒頹已極，猶必追諱其區區興作乎？朱注云：「余意玉華宫久廢爲寺，與九成之置官居守者不同，故人皆不知爲何王之殿，非公真昧其蹟。」此説得之。蓋《九成》、《玉華》二詩，雖同時所作，而九成本隋之仁壽宫，貞觀間修以避暑，故詩有殷鑒不遠之意。《玉華》一篇，則全是感傷人代短促，俛仰之間，已爲陳跡，雖以開國遺構，而荒凉廢殿，或有不知爲何王者，至於美人之久化、石馬之勵存，更無論已。然所云：「美人爲黄土，况乃粉黛假。當時侍金輿，故物獨石馬。」亦殊難曉。夫粉黛日假，似謂殉葬之木俑。美人自指當時生人，夢弼以爲木俑二况一字如何解？而石馬又墓前物也，玉華並無唐家陵寢，何以云然？《千家注》載梅聖俞一説，云玉華宫近有晉苻堅墓，前有溪曰。醒。夢弼因謂「公意蓋傷苻堅安在，美人已化爲黄土」云云。但堅身縊國亡，姚萇雖謬加謚法，未必更隆葬禮，有木俑、石馬之類也。趙注謂有随輦而死葬者，惟公相去之近能知之，則指爲太宗宫人。然詩意似指帝王陵寢，非宫人葬處也。

横參

《送嚴侍郎到綿州同登江樓》詩：「城擁朝來客，天横醉後參。」謂參星也。《九家集注》引曹子建「參横斗没」，以爲夜深之候，是矣。朱注乃引《史記-滑稽傳》淳于髡語「飲可八斗，而醉二參」。炳案:「參」與「三」字同，此言十分中有二三分醉，《索隠》語可證，非謂參星也，豈可以解杜詩乎！仇滄柱、張邇可注襲用之，大誤。

111 一口公

《江頭五詠》有《麗春》，舊注頗略。朱注引《圖經本草:「麗春草，一名仙女蒿。」又引《格物論:「麗春，罂粟别種也，一云長春花。」炳案：《證類本草》「草類」有麗春，載《圖經》。説草出檀帽山，在高密界。河南淮陽郡、潁川及讓郡、汝南郡等並呼爲龍羊草。河北近山鄴郡、汲郡名叢蘭艾。上黨紫團山亦有，名定參草，亦名仙女蒿。今所在有之，療黄疸瘾黄。三月采花，陰乾，根亦可療黄疽。而罂子粟别在「米穀」部，有象穀、米囊、御米諸名。其米主治丹石發動風氣、邪熱、反胃、痰滯，其殻主治瀉痢、遺精、久效等證。是一名仙女蒿之麗春，與罂粟全非一類。《格物論》以麗春爲罂粟别種者，當指虞美人而言，此花亦名麗春，形類罂粟，而更嬌弱，非仙女蒿也。朱注連引《圖經》、《格物論》，混矣。又詩云：「紛紛桃李枝，處處總能移。如何此貴重，却怕有人知。」則所詠者當是罂粟，此花移栽輒死，異於群芳，故公云然。虞美人亦其同類，則罂粟或亦有麗春之名，故題作麗春耳。李東璧云：「江東人呼罂粟千葉者爲麗春花。」

色未填

《観薛少保書畫壁》云：「惨澹壁飛動，到今色未填。」趙注謂：二填一字即『真」字，《字書》云：塞也，又訓久。今云「色未填」，則色未昏滅之意。未詳所出，豈言其色未久而尚如新耶」云云。炳案：此詩通首用先、仙韵。《大雅-桑柔》：「倉兄填兮。」《毛傳》：「填，久也。」《釋文》：「填，音塵。」是訓久之「填」當讀塵，不得與先、仙爲韵，則公詩只可作湮没解，而音讀如田。然《豳風・東山》：「烝在桑野。」《毛傳》：「烝，真也。」鄭《箋》云：「古者聲寞、填、塵，同也。」《釋文》真、填、塵，依字皆是田音。又音珍，亦音塵。陳完奔齊，以國爲氏，而《史記》謂之田氏，是古「田二「陳」聲同。據此，則公詩「填」字讀「田」而訓久，未爲無出。

船可掘

《破船》云：「船舷不重扣，埋没已經秋。」又：「故者或可掘，新者亦易求。」蓋言破船雖埋没泥沙，或可掘而起之，新船亦易購買耳。朱注乃云：「掘，穿也。《幽明録》：陽羡小吏吴籠乘掘頭船過溪。」案，掘既訓穿，則所謂「掘頭船」者"^脣有洞，泊則植篙其中，深入水底，可不用纜。今溪河往往有之。仇注云：「船去頭尾者，江南謂之掘頭船。」竊恐未然。但公詩祇言「可掘」，何以知爲掘頭？而舊船可穿其脣，亦不成文義也。

吹、看

《陪李金吾花下飲》.・「見輕吹鳥#。」吹、#二字，見《四分律釋》。玄應《音義》云：「鑫，充芮反。」

何階

《夜聽許十一誦詩》云：「余亦師粲可，身猶縛禅寂。何階子方便，謬引爲匹敵。」言己於禪理未能解脱，有何階梯得子方便接引乎？齊王融《懺悔三業門頌》曰：「不勤一至，何階四禪。」正杜所本。趙注引魏應德琏詩「伸眉路何階」，梁張續《離别賦》「瞻郢路而何階」。案：德琏名陽，詩爲侍五官中郎將建章臺作，仇注引作應#詩，誤矣。又《南齊書・始安王遥光傳》：「天路何階。」謝眺《爲王敬則謝會稽太守啓》：「燮理之義何階。」王融《策秀才文》：「斯路何階。」梁簡文《爲王規拜吴郡太守章》：「製錦何階。」徐陵《與楊僕射書》：「何階耳目。」蓋自魏已來習用之。

雲逐風

《秦州雜詩》：「雲逐渡溪風。」句法本陳陰鏗《開善寺》詩：「花逐下山風。」仇注引鏗詩作：「山逐下溪風」，於義不妥，此誤本也。本言風逐下山花，風逐渡溪雲，却説花逐雲，逐此以倒裝見巧也。劉辰翁乃云：「可言雲逐風，不可言風逐雲。」詩本不須如此評以諭兒輩，劉此語殊所不解。

瑪瑙盔

《曹將軍畫馬引》「内府殷紅瑪瑙盤」，朱注引《唐書-裴行儉傳》，「平都支遮匐獲瑪瑙盤，廣二尺。」是已。本或作「盎」，語亦典雅。江總有《瑪瑙盔賦》，據云臻自西國。

無行亂眼多

《舟前小鵝兒》云：「無行亂眼多。」言鵝亂人眼也。仇注引庾信詩：「雲光偏亂眼。」案：信詩爲答賜酒、鵝而作，然通篇只説寒天得酒，全不及鵝，所云「亂眼」，謂雲不謂鵝也。摘「亂眼」字以證杜詩，固無不15^但庾題適有「鵝」字，仇取以解杜，豈誤會庾詩曇光」句是説鵝耶？又杜第二句「對酒愛新鵝」，朱本刻作「愛鵝黄，仇以爲不協歌韵，固已，然此寫手之誤，豈有長孺而不知韵耶。

信使

《將適吴楚留别章使君》云：「有使即寄書，無使長回首。」趙注引《玉臺新詠》所載《西曲歌〉:「有^#^書，無客心相憶。」案：此乃釋寶月《西曲歌》之《估客樂》詞也，今傳本作「有信數寄書，無信心相憶」。俱非「客」字。《丹鉛録》引《古樂府》亦與今傳本同，謂古以使者爲信，考證甚博，兹不具述。此外「信」字之見於右軍書者，如《章草帖〉:「勿勿，當付良信。」《雲子帖》：「十四日疏，昨信未即取遣。」《丹陽帖》云：「自有書，不附此信。」《徐舍人帖》：「故遣信治徐舍人書。」《先生帖》：「此書因謝常侍信還。」《穆松帖》：「僕信還秦州，將去月十二日，告甚慰。」《知定帖》：「不審定，句何日當北，遇信復白。)《遠嘉興帖》：「今有書，想足下有旨信，别告具之。」《問慰帖》：「信既乏劣。」又書：「勿勿，未得遣信。」又：「信反得去月七日書。」又：「比信尋知足下有書可道。」此類皆謂使人也。又《宋書・傅亮傳》：「遣信報徐羡之。」《南史・何承天傳》：「信命相望於道。」梁武帝《孝思賦序》：「家無指信二「頻煩信命」，責西豐侯詔：「遣信慰問。」簡文帝「春宵彩牋徒自裳，無信往雲中。」而杜寄高岑詩有云：「書成無信將。」並以「信」爲使之證，《千家》本作「無使將」，義則一也。

知禁、無良

《課伐木-序》：「山有虎，知禁。」詩云：「不示知禁情，豈惟干戈哭。」謂知所禁防即藩牆是也。「知禁」字亦有本。梁武帝除贖罪之科詔有云：「遐邇知禁。」《序》又云：「爲與虎近，混淪乎無良，賓客憂害馬之徒，可默息已。」語奥僻難解。仇注云：「言此地近虎，并有無良者混雜其間，致旅客負害馬之憂，得苟存活便爲幸。自柏公鎮此，可以默銷矣。詩云：一蕭蕭理體净，蜂量不敢毒。一即此意也。」炳案：此《序》及詩反覆只説虎害，未及民俗之險惡，恐「無良」仍謂虎耳。郭璞《山經圖讃》：「孟極似豹，或倚無良。」是「無良」亦可説獸矣。所云「害馬之徒」，蓋以《莊子》之害馬比虎之害人，「可默息已」者，猶言可爲屏息，即畏虎不得語之意，非惡人猛虎之害可以默銷也。詩雖贊美柏公，而《序》中並無一語及之，何得忽以「默息」爲銷害，指作政化乎。「蜂量不敢毒」，固是美其政化，然非《序》中「默息」之義也。

果栽

公有《詣徐卿覓果栽》詩，案，王右軍帖云：「知須果栽，便可遣取。」

草木長

《述懷》：「今夏草木長。」「長」字平、上皆可讀，陶淵明《讀山海經》：「孟夏草木長」、《歸園田居》：「道狹草木長」，讀亦如之。

「兵革自久遠」二句

《入衡州》詩：「兵革自久遠，興衰看帝王。」趙注云.・「言兵革雖不息，徒自歲月之久而興起其衰謝自看帝王之舉耳。」《讀杜心解》則云：「言人久習於兵事，亦當觀夫國運。」二説恐非是。詩謂兵革自古有之，勝則興，敗則衰，歷代帝王事跡可見。故下云：「漢儀甚照耀，胡馬何猖狂。」此以漢比唐也，言唐家聲靈尚盛，未是衰時，何以寇盗猖狂乃爾乎？語意明甚。且上二句亦有所本。《吕氏春秋・蕩兵篇》云：「兵所自來者久矣，黄炎固用水火矣，共工氏固次作難矣，五帝固相與争矣。遞興廢，勝者用事。」疑杜正本此。

短衿

《鸚鵡》詩：「翠衿渾短盡。」衿言短，亦有所本。顔延之《白鸚鵡賦》：「服堞翩於短衿。」朱注「此詩似蕖括欄衡賦語」云云，全是趙注，蓋朱引之，而偶遺趙云字耳。

甘菊

《歎庭前甘菊花》詩，即陶弘景所謂「吴下唯甘菊一種可食」者，以其味甘故耳。今處處有之。師注乃云：「甘，谷名，漢武帝西置甘、凉、瓜、沙等州，其谷産菊，可以入藥。」案：漢武帝元鼎六年，分武威、酒泉地，置張掖、敦煌郡，後魏太武以張掖爲軍，廢帝二年始改置甘州。其凉、瓜、沙三州，亦非漢武所置。沙州即《左傳》瓜州，然只是地名，非當時已立州也。而悉以爲漢武，其誤一。《元和郡縣志》.・「甘州因州東甘峻山爲名，或言地多甘草而謂州，有甘谷，産菊。」以釋杜詩，似州因谷産甘菊得名者，其誤二。《風俗通》：「南陽#縣有甘谷，谷水甘美，其山有大菊，而移之甘州。」其誤三。

夏殷、褒妲

《北征》詩：「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日知録》云：「不言周，不言妹喜，此古人互言之妙。自八股學興，無人解此文法矣。」案：此謂後人文法，必云「不聞殷周衰，中自誅褒妲」，或云「不聞夏殷衰，中自誅妹妲」耳。然此不待八股興而後無解人，宋胡仔已云：「褒姒，周幽王后也。一夏一字疑誤，當作商周。」

因風想玉珂

《春宿左省》詩：「因風想玉珂。」夢弼云：「《本草》：珂，貝類，可以爲馬飾。《通俗文》：馬勒飾日珂。」此謂以珂貝飾馬勒，因名馬勒爲珂也。《本草綱目》則云：「珂，馬勒飾，此貝似之，故名。」此謂貝似馬勒之珂，因名貝爲珂也。二説皆可通。師注又以爲導者所鳴之珂，而不言所鳴何物，由今考之，導者所鳴仍是馬勒之珂耳。《唐書-車服志》：「導從皆以騎，以騎則有勒。」可知。又《志》載：車制三品以上，珂九子。四品七子。五品五子。六品以下去通憶及珂。車必賀馬，則有勒，亦可知亦謂馬勒飾也。但古人每稱鳴珂，杜云因風而想，亦言其聲。而貝非能鳴之物，此蓋勒上别有金鈴，如古馬額之錫、馬口之鸞，《左傳》所謂「昭其聲」者。古人乘車，錫需在験服。後世有車有騎，鳴珂在馬勒。勒者，所以絡馬頭，額與口俱在其内矣。又案，《玉篇》：「珂，石次玉也，亦碼磁，紫白如雪者。」則玉珂或亦以玉碼腦爲之。然貝白如玉亦可名玉珂。《名義考》云：「貝骨白謂之白玉珂，非真玉是也。」

三殿

《送翰林張司馬南海勒碑》詩：「詔從三殿去。」夢弼云：「《南部新書》：大明宫中有麟德殿，其殿三面，亦以三殿爲名。」李，翰林志》：「翰林院在麟德殿西廂重廊之後門東向，白樂天爲翰林學士，有詩云「三殿角頭宵直入一是也。「詔從三殿去」，謂詔自翰林院，經三殿而去也。」又載：「或説三殿謂蓬萊、拾翠、紫微。」炳以諸書所引《實録》及《兩京記》考之，蓬萊殿在紫宸殿北，拾翠殿在麟德殿東北，紫微殿在顯道。門内使者資詔，豈迂迴其途，遍歷三所而後去哉？或説非是，自應以麟德三面殿當之，且唐世於三殿召對賜宴，史不絶書，亦必非一宴對而亟移三所也。又樂天《早芻雪》有「候對三殿裏」之句，而公祖審言有《蓬萊三殿侍宴》五言詩。三殿而冠以蓬萊者，入玄武門爲蓬萊殿，乃正中之後殿，而麟德、金鑾、拾翠等，皆在其内，乃便殿耳。蓬萊三殿，統屬之詞也，猶言蓬萊宫之三殿矣。

麝香

《山寺》詩：「麝香眠石竹」，謂似塵之麝耳。夢弼載：「或説以爲鹿。」失之矣。其前一説云：「麝香，小鳥，隴蜀人謂之麝香鶉。」案：鴉即伯鵲，亦即伯勞，不聞有麝香之號，未詳所本。

兩當縣

《兩當縣吴侍御宅》詩，説縣名者多端。《千家集注》：「歐陽公曰：「大散關與嘉陵地勢險隘相當，故名。二此一説也。《圖經》謂：「古老相傳嘉陵江與朱沮水相會於縣界，故名。」此又一説也。黄鶴據趙清獻公《自成都被召還朝宿兩當縣廣鄉驛》詩注，引《圖經》云：「東京、西蜀至此，道里均，故名。」此又一説也。趙詩注《圖經》之説，最爲無理。兩當縣，後魏時置，而清獻，趙宋人也。自蜀都還汴梁，至兩當爲半路，不知後魏置縣時，何取於梁、蜀之半路，而錫此名也。歐公之説，亦未知所本。其《圖經》謂江沮相會故名者，差近之，而亦有未盡。何也？《水經注》：西漢水至槃頭郡南，與濁水合。東南行，與河池水合，又東南行，即有兩當水，注之。兩當水出陳倉縣之大散嶺，西南流入故道川。兩當縣，本漢故道縣地。又西南行，南人東益州之廣業郡界，始與沮水枝津合，謂之兩當豁。然則水自大散發源，流人濁，已名兩當水。又入故道川，至廣業，與沮合，乃名兩當谿。縣之得名，總以兩當一水，不必由於下流之谿也。《元和郡縣志》云：「後魏置固道郡，領兩當、廣鄉二縣，因縣界兩當水爲名。」語最圓渾。又載：「或説縣西界有兩山相當，因取爲名。」果爾山名，何以不傳？恐未確耳。又案，《舊唐書》謂晉置兩當縣，考《晉書-地理志》：「武都郡統縣五：下辯、河池、沮、武都、故道。」而無兩當。《元和志》亦不言晉置。

西戎逼、北斗殷

《諸將》云：「見愁汗馬西戎逼，曾閃朱旗北斗殷。二殷」或從「閑」，豈以「殷」與「逼」不對耶？不知「汗」作活字用，與「逼」爲當句對，「朱」與「殷」亦爲當句對也。從「閑」則不成文義矣。不必以公父名閑當避爲辨。

寵褪

《王兵馬使角鷹》云：「悲臺蕭瑟石龍根，哀壑杈#浩呼洶。中有萬里之長江，迴風滔日孤光動。」《千家集注》鄭讀「寵裡」皆平聲，非也。二字雖可讀平^^但此乃首四句，「裡」與「洶」、「動」爲韵，三字皆上聲耳。若謂「洶」亦有平聲，與「從」爲韵，則第四句「動」字竟無與爲韵耶。

早知乘四載

《禹廟》詩：「早知乘四載，疏鑿控三巴。」仇注謂：「禹乘四載以治水，向時早已知之。今親至三巴，而見其疏鑿遺蹟是也。」《千家集注補遺》載劉光庭述須溪説「早知」，言其氣力盛壯之時也。意謂禹壯時，早知治水之法。不成文義。

侍祠惠先露

《往在》篇：「侍祠感先露。」劉須溪云：「愧死者也。」案：此謂先朝露而死耳。趙注亦云：「預事者爲榮，有合侍祠而不幸，所以慙感史有先朝露，以言不幸也。」但臣下不幸遽死，不獲侍祠，在死者既無所謂慙，公豈代爲慙耶？又豈公自慙於死者耶？王原叔謂：「齋廊未備，猶恵霑露先字。」亦費解。朱長孺謂：「新進小臣，得與侍祠之列，故以先蒙恩露爲慙。」但先蒙恩澤，何得謂之「先露」？張邇可《會粹》又謂：「因朝廷祠祀，而亦切先人雨露之思。」此更少理。夫感念先人於春露秋霜之際，豈得名爲先露乎？惟仇注以先露爲「先路」之訛，最爲得之。然仇有二義，一據《郊特牲》：「先路三就」，指爲祭宗廟之路車，但侍祠而慙其君之車，亦覺無理。一據《離騒》「來吾導夫先路」。《舞鶴賦》「翱翥先路」。仇引届」作「翔」，今據《文選》及《飽集》改。并公詩「起草鳴先路」，謂乃前導之義，其説致確，而惜未申明之。案：《唐六典》注補闕、拾遺掌供奉諷諫、扈從乘輿，公爲拾遺，則奉引正其職掌。故公《奉酬嚴公寄野亭之作》云「奉引濫騎沙苑馬」，《寄賈嚴兩閣老》云「此時霑奉引」，所謂先路矣。太和中舒元褒言：「遺補雖卑，侍臣也。」公以職叨近侍，故謙言恵耳。

「向時禮數隔」二句

《八哀・張九龄篇》：「向時禮敷隔，制作難上請。」公自謂平生與張名位禮敢尊卑懸隔，不敢以己之制作上請是正也。知非請張制作者，上文具稱張之詩篇牋誅，則非未嘗寓目矣。朱注引任昉《哭范僕射》詩：「平生禮數絶」，極是。趙注乃云：「九龄之死，帝眷已衰，難以所制作上請於朝。」此誤。以「向時禮數隔」爲九齢生平朝廷恩禮死後隔絶，故難以其制作上請於朝，爲之表章，其説非是。

行最能

《最能行》：「瞿塘漫天虎鬚怒，歸州長年行最能。」言二灘之險，舟人行之，最擅能事也。本或作「歸州長年與最能。」宋景文《筆記》云：「蜀人謂相師爲長年三老。」劉須溪據「與」字謂：「最能亦水手之稱。」是分長年、最能爲二，似乎太泥。案：詩義蓋長年亦名最能，而句當從「行」，不當從「與」，若從「與」，則二句猶言水勢險惡，相師與水手，不成文義矣。從「行」字，則「最能」只作虚字用，然惟其最能行舟，因即以名其人。公直以此句自釋其題也。

休翻鹽井横黄金

《瀧演》詩：「寄語舟航惡年少，休翻腐井横黄金。」趙注云：「此言販盛惡少不顧危亡，而欲行舟，必沉溺充鹽於水，是横費黄金也。」又云：「翻鹽井者，翻出其物而他往也。」案：趙前説以「翻」爲沉溺，後説以「翻」爲出其痛而外販，義既兩歧，且翻鹽於水，何得云「翻疑井」耶？朱、仇本「横」皆從「擲」，而「翻」字亦主沉溺翻喪之意。然仇又以「翻」爲翻飛舟行之疾，「擲」爲换也，賭錢也，亦自相矛盾。案.，詩意戒販鹽惡少休翻弄鹽井之利，冒險販賣，取多金而作强横耳。又横費黄金，亦無但云横黄金之理。公有《驅豎子摘蒼耳》詩云：「寄語惡少年，黄金且休擲。」此則横費之義。仇云：「擲，换也。」謂以盛换金，然《字書》無此訓。

星月

《江邊星月》詩：「歷歷竟誰種，悠悠何處圓。」星、月分句甚明。須溪云：「種謂星。《注》引白榆，繆。但賦雜他語，如何見是星月？子美詩每有此。一炳案：既知種謂星，則《注》引古詩：「天上何所有，歷歷種白榆。」爲不繆，豈「繆」上脱「不」字耶？且題是《江邊星月》，開首又有「江月」、「江星」句，而云「如何見得是星月」，何耶？

《傷春》詩：「周遷舊國容。」王原叔注引《周本紀》平王東遷雒邑，是已，而「容」字無著。案：《司馬法》：「古者軍容不入國，國容不入軍。軍容入國則民德麓，國容人軍則民德弱。」然則國容者，衣冠揖遜之容也。鮑昭《尺膜賦》：「軍算慕其權，國容擬其變。」王儉《公府長史朝服議》：「軍國異容。」梁武帝《責賀琛勅》：「國容戎備，何者宜省。」其義並同。

七星在北户

《同諸公登慈恩寺塔》云：「七星在北户。」仇注引《史記・天官書》北斗七星，是也。朱《補注》載潘耕説「《天官書》：七星頸爲員宫，主急事。本南方之宿，而今在北户。蓋季秋之月昏虚中，則七星在北」云云。炳案：此以七星爲南方朱鳥七宿之一，大誤學者。無論季秋昏虚中，乃《月令》所紀，至唐已差十餘度，不應據以爲説。且虚爲北方玄武七宿之一，唐測虚距北極百一度，七星亦距北極九十三度半，皆赤道南之星。若以長安計之，即唐西京，今陕西省城。北極出地三十六度，七星在天頂南三十九度半，人所戴爲天頂。何由能至北户即北極最低之處？如廣東出地二十三度半，七星亦在天頂南二十七度，直至南極出地三度半以上，七星乃能在北耳。况季秋昏虚在南地平上，則七星在北地平下，何從得見乎？斷指北斗七星無疑也。

奉織女

《奉牛織女》詩：「牽牛出河西，織女處其東。」朱《補注》載潘鴻説引《步天歌》：「牛上直建三河鼓，潘誤作「直見」。鼓上三星號織女。」而云：「河鼓三星，世謂之牽牛。自漢以來，天文志皆以牽牛即牛宿，而謂河鼓在牽牛北，若牽牛是六星之牛宿，則當配以四星之女宿矣。織女固非女宿，牽牛亦非牛宿也。」炳案：以上潘説似是而實非。夫謂俗傳織女期會之奉牛乃河鼓，而非牛宿，語固不謬，至何鼓之一名牽牛，本於《爾雅・釋天》，《釋天》作「何鼓」，《天官書》作「河鼓」，非。非世俗稱謂也。牛宿之亦名牽牛，本於《爾雅》：「星紀，斗、牽牛。」又《月令》：「昏旦中星有牽牛。」非史志杜撰也。知牛宿之亦名牽牛，則何鼓在牽牛北之説，亦不誣矣。史志牽牛本指南斗後婺女前之六星，非指三星之河鼓。潘誤會志義，而又忘却《爾雅》、《月令》之文，故反以志爲誤耳。又謂若牽牛是牛宿，則當配以女宿，説亦非是。夫以二十八舍之牛女言之，則牽牛婺女也，以俗傳七夕期會之牛女言之，則河鼓，織女也。不知潘所謂配者，次舍耶？期會耶？

天棘蔓青絲

《巳上人茅齋》云：「天棘蔓青絲。」蔡夢弼、杜田據《抱朴子》、《博物志》「天門冬一名顛棘」，云即天棘，是也。又《本草》乃專門之學，其説亦並同《爾雅》「藉藤，囊冬。」即門冬。髦、顛棘分爲二物。朱注以爲錯簡者，得之。然天棘何以名顛棘，杜以爲方言，蔡以爲「顛二「天」聲相近。炳案：《釋名》云：「天，豫、司、兖、冀，以舌腹言之，天，顯也，在上高顯。青、徐以舌頭言之，天，坦也，坦然高遠。」然則方言或呼「天」爲「顯」「坦」，非「顛」也。惟《説文》云：「天，顛也。至高無上。」此「天二「顛」通呼之證，特未知許氏或亦舉方言，或但以聲詁義耳。

水府

《臨邑舍弟書至苦雨黄河泛溢寄詩》云：「徐關深水府。」仇注引晉木玄虚《海賦》：「水府之内，極深之庭。」然木賦又本魏劉劭《趙都賦》：「天浪水府，百川是鍾。」李善注引劉賦「鍾」作「理0案：下文云：「包絡坤維，連薄大濛。」則字宜作「鍾」，「鍾」形近「理」而誤也。此水府皆説海。宋飽明遠《河清頌》亦有「水府清涓」之句，故杜叙黄河泛溢，稱爲水府，又或偶同之耳。謝跳《祀敬亭山》詩：「水府衆靈出。」杜《遊何將軍山林》亦云：「石林蟠水府。」蓋府者聚也，水所聚則可名水府，不必定是河海。

口號

《承聞河北諸節度人朝口號》十二首，吴曾《漫録》謂郭思詩話以口號始此，殆似今通俗飢歌，軍人所道之辭，因引梁簡文《和新渝侯巡城口號》，云不始於杜。炳案：宋鮑昭已有《還都口號》五言詩，并不始於筒文也。

盍簿

《杜位宅守歲》云：「盍簪喧健馬，列炬散林鴉。二簪」對「炬」，則「簪」爲實字，古人所以約髮者。《易-豫》：九四「朋盍簪」。王弼注：「盍，合也。簪，疾也。」《猗覺寮雜記》據此，謂「子美以簪爲冠簪，案古冠有笄，不謂之簪，當以弼言爲正。」炳案：侯果《易説》：「朋從大合，若以簪#之固括也。」杜正用其義。簪，《説文》作先，云首笄也。以簪爲俗字，雖不引《易》文，亦足見古者非無「先」字，蓋古文易字作「先」，其訓則笄也。《釋文》云：「古文作貳，京作措，馬作臧，荀作宗，虞作餓，云餓叢合也。」蓋别本字異，則其訓亦從而異，王弼本既作「簪」，奈何訓爲疾。釋古經宜用古訓，簪之爲疾，《爾雅》家未之前聞。子夏傳「簪，疾也」。書本僞託。鄭注云：「速也。」恐鄭所據之本，乃别一字，非「簪」耳。

三4《夔府詠懷》云：「勅厨惟一味，求飽或三館。」此公誤讀「館」爲平聲也。字有二聲，讀平者音遭，與鮪並稱，乃黄魚也。讀上者音善，俗作解，似蛇魚也。《後漢書，楊震傳》：「有冠雀銜三饋魚，飛集講堂前。都講取魚進曰：「蛇婚者，卿大夫服之象也。一」爲俗解魚甚明。故《注》「値」音善。又引韓子

杜詩瑣證卷下

「饋似蛇」，《注》又云：「館魚長者不過三尺，黄地黑文。」語意若預恐後人誤認爲黄魚者。黄魚大至数百斤，小亦十数斤，冠雀雖大鳥，傳注云：「冠，音貫。即鶴雀。」斷無銜飛之理。蛇體極長數尺，短或數寸，#銜於理可信。而黄魚色青黑，與卿大夫服色亦不類。惟蛇饋黄地黑文，爲象之耳。此注極其詳明。杜公既誤讀爲平，注者遂以爲館鮪之饋，誤亦甚矣。傳注又謂：「《續漢》及謝承書，饋皆作鋒，古字通，不誤也。」而吴曾據《震碑》「貽我三魚」之文，謂稱館稱岬，皆未必得其真。何耶？又饋鮪之「饋二《説文》以爲「鯉」，語固謬。「嶂」下云.・「魚名，皮可爲鼓。从魚單聲。常演切。」亦非是。皮可爲鼓之輝，與「竈」字同，當音唐何切，非常演切。常演切者，蛇偉也。

人日

《人日》詩：「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陰時。」《西清詩話》載：「都人劉克取架上書，示客曰：一此東方朔占書也。歲後八日，一日爲雞，二日爲狗，三日爲豕，四日爲羊，五日爲牛，六日鏡，七日爲人，八日爲穀。其日晴，主所生之物育。^^。」少陵意謂天矗亂，人物歲歲费。宴襄善一王正月一意耶？」趙次公曼，謂：「公詩在大曆三年，自天賣十四載禄山之亂抵此，凡十三次見春矣，豈有歲歲正月不晴八日應作一七且者乎！」洪興祖引東方占書同，亦有天寶之亂人物俱災之説。周必大《二老堂詩話》鼓之，謂：「子美詩紀實耳，信如洪説，穀爲一歲之本，何以略之？」趙周言是也。申涵光則用周義，而不著所本。

意内稱長短

《端午日賜衣》詩：「意内稱長短，終身荷聖情。」趙注云：「蓋言天子意内稱量群臣身材長短而賜之，使有實用，所以終身荷聖情也。」如趙義，則「稱」字作平聲讀。别本作「恰稱身長短」，則「稱」讀去聲，句義尤爲明白，而「身」字犯複，未知孰是。案，公此語亦自有本，《南齊書・張融傳》：「太祖手詔賜融衣曰：「是吾所著，已令裁減，稱卿之體。一」則古真有其事矣。

孤雁相失

《孤雁》云：「誰憐一片影，相失萬重雲。」仇注引梁簡文帝「枝濃鳥相失」，此《答南平王寳朱櫻》詩，所謂鳥，非雁也。趙注引留隴無雁初飛》詩：「霧暗早相失」，切雁矣，而非孤也。案帝又有《夜望單飛雁》詩，云：「早知半路應相失，不如從來本獨飛。」此「相失」字真杜公所本矣。公即未必有心用之，然帝詩三稱「相失」，惟用之單飛雁爲合情景耳。又吴均有「逶迤摇白團」，帝《怨詩》亦云「秋風與白團」。江總有「交枝落幔陰」，帝《晚日後堂》亦云「幔陰通碧砌」。而杜《餞裴二》「白團爲我破」、《寄佐還山後》「交横幔落坡」，亦皆用其語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