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1

卷11

作者: 尚鎔

三家詩話提要

《三家詩話》不分卷,據道光間刊持雅堂全集本點校。撰者尚鎔(一七八五—一八三六),字喬客,一字宛甫,江西南昌人。諸生。晚客河南,歷主三山、聚星、崇實、唐縣等書院。有《持雅堂全集》。此篇據道光五年姜曾序,乃作於是年鄉試落榜後之第五夜,剔燈疾書而成,蓋夙喜袁、蔣、趙三家詩,積久有年,遂能一揮而就也。其論三家,首重時代氣運,所謂乘國家全盛之勢,才情學力之發揮,較國初牧南、梅村、漁洋諸老更擅勝場。此誠正論,可備一説。又以總論、分論、餘論多方比較三家源流得失,大抵許袁之筆巧而非其纖佻,許蔣之氣傑而非其粗露,許趙之典贍而非其冗雜,可謂持平。然或以同産江西故,論蔣似較深人,如謂「苕生之粗在面目,肌理則未嘗不細膩」,「懷人諸詩憲章歐陽文忠」等,可謂獨發其秘也。袁等三家,嘉、道間評論或譽或詆,不啻天壤,求平允有見如此篇者,洵爲難得。然其中如論「子才律詩往往不對」,七律轉推趙勝袁、蔣,則大失準。袁詩諸體以七律爲第一,王曇、舒位等先已論之,後張維屏等亦持此議,《瓶水齋詩話》更以老杜、義山、放翁以下此體之第四變許之,袁詩國朝大家之位置,實亦賴此體之成就,宛甫此篇或以成之過速,乃有此誤評,轉較諸家之論反覺遜色矣。

或謂自鍾蝶《詩品》而後,詩話充棟,大都妄下雌黄,無裨詩教。然觀吴札觀樂,不廢美譏;子夏序詩,並論哀樂,即詩話之濫觴也。豈可議其無裨哉!吾友尚君喬客,詩古文詞皆博且精,而詩尤兼諸家之長。嘗撰《律詩杜骨》一書,謂李義山、陸放翁、元遺山皆得杜少陵之骨,評選三家,自出手眼。余既讀而喜之。兹於本朝袁、蔣、趙三家,又有詩話一帙,實成於今年落解後之第五夜。蓋是日同余游大安寺,賦鐵香鱸,語及欲著《三家詩話》。不料其歸剔孤燈,疾書蔵事,且未檢原書,無將伯助,視窮年仰屋著書者,反精審過之。何也?積厚負力,深造逢原,故泉湧峽倒,汩汩乎來矣。余玩其語,多慈直而無游移,簡竅而無剽販;且論詩之下,於各家之文章性行,傳授源流,亦莫不暴括於其中。識者觀之,亦可以想見其爲人,知其胸次之所有,非徒盡此區區者。喬客將有遠行,以草付余,校而梓之,以爲行篋貯。余愛其論之宏,而又悲其遇之窮,愧無以濟也,姑以目見者引其端。若存貴遠賤近之見,或以爲妄下雌黄,或以爲互相標榜,則喬客與余皆所不計焉。

道光五年乙酉九月十六日,同學弟姜曾懷哲拜序。

南昌尚鎔喬客著

三家總論

近日論詩競推袁、蔣、趙三家,然此論雖發自袁、趙,而蔣終不以爲然也。試觀《忠雅堂》集中,於袁猶貌爲推許,趙則僅兩見,論詩亦未數及矣。

自明七子以後,詩多僞體僻體。牧齋遠法韓、蘇,目空一代,然如危素之文,動多詭氣。梅村、漁洋、愚山、獨漉諸公,雖各擅勝場,而才力不能大開生面。三家生國家全盛之時,而才情學力,俱可以挫籠今古,自成一家,遂各拔幟而起,震耀天下,此實氣運使然也。

子才之詩,詩中之詞曲也。苕生之詩,詩中之散文也。雲松之詩,詩中之駢體也。

子才如佳果,苕生如佳穀,雲松如佳肴。

子才學楊誠齋而參以白傅,苕生學黄山谷而參以韓、蘇、竹埠,雲松學蘇、陸而參以梅村、初白。平心而論,子才學前人而出以靈活,有纖佻之病;苕生學前人而出以堅鋭,有粗露之病;雲松學前人而出以整麗,有冗雜之病。

《雨村詩話》以三人皆學宋人,意頗不滿。而又推袁爲天授,蔣不及趙,殆因蔣詩不數己,遂有意抑之與?

曩嘗倣敖器之《詩評》,評本朝詩人,有曰:「子才如畫舫摇湖,蕩人心目;苕生如劍仙躍馬,所向無前;雲松如吴越錦機,力翻新樣。」見者以爲切中。

詩文至南宋後,文章一大轉關也。就詩而論,雖放翁以壯悲勝,遺山以沉雄勝,道園以老潔勝,鐵崖以奇麗勝,青丘以爽朗勝,西崖以清峭勝,究不逮李、杜、韓、白、歐、蘇、黄之全而神,大而化,況他人乎?「詩到蘇黄盡」,真篤論也。漁洋自謂放翁、遺山可以企及,由今觀之,修飾有餘,才情不足。竹坨與漁洋齊名,《談龍録》譏其貪多。其實竹坟之詩文高在典雅,而皆欠深入。三家兼有放翁以下諸人之長,雖醞釀之功未極深厚,然已如天外三峰,躋攀不易矣。

子才筆巧,故描寫得出。苕生氣傑,故撑架得住。雲松典贍,故鋪張得工。然描寫而少渾涵,撑駕而少磨磐,鋪張而少鎔裁,故皆未爲極詣也。

讀三家之詩,巧麗者愛子才,樸健者愛苕生,宏博者愛雲松。取其長而棄其短,是在善讀者。

三家分論

子才《與雲松書》曰:「我輩争奇競巧,不肯一語平庸,要爲運之以莊,措之以雅,而於詩文之道盡之矣。」乃雲松固欠莊雅,而己亦多蹈纖佻之弊,何也?

苕生有生吞活剥之弊,而子才點化勝之。雲松有誇多鬥靡之弊,而子才簡括勝之。子才專尚性靈,而太不講格調,所以喜誠齋之鏤刻,而近於詞曲。鳥之飛也,必回翔而後下。水之流也,每淳蓄而後行。袁、蔣多一氣直下,而不耐紆徐,皆少韓昌黎連而距之一段工夫也。

子才律詩往往不對,蓋欲上追唐人高唱也,然失之率易矣。

子才與苕生唱和則效苕生體,與雲松唱和則效雲松體。蓋自以爲兼有二人之長,視二人之詩,祇如腰間之貫劍也。觀其《論詩絶句》可見。

漁洋詩以游蜀所作爲最,竹坨詩以游晉所作爲最,初白詩以游梁所作爲最,子才詩以游秦所作爲最。王蘭泉《湖海詩傳》,專録子才少年未定之作而故没真面,似不及懷寧潘瑛《國朝詩萃》之平允也。子才性好女色,而詩必牽合古人以就己。如咏羅隱廟則日「隔簾嬌女罷吹簫」,咏銅雀臺則日「招魂只用美人妝」,咏張睢陽廟則日「刀上蛾眉唤奈何」,咏周瑜墓則日「小喬何幸嫁夫君」,咏謝安石則日「東山女伎亦蒼生」。然此猶題中所應有也,至咏郭汾陽亦必曰「歌舞聊消種蠡愁」,則太牽合矣。其咏睢陽廟有「殘兵獨障全淮水,壯士同揮落日戈二聯,則爲此題絶唱,苕生集中二首皆不及也。少年聰明兒女,血氣未定,略知中咏,罕有不喜流宕者。子才風流放誕,遂詩崇鄭、衛,提倡数十年,吴、越間聰明兒女,今猶以之藉口,流弊無窮。此爲風雅之罪人。憚子居誌孫韶之墓,所以極力詆之也。

子才古體詩多不諧聲調,而轉韵尤啞。雲松亦然。苕生則十失二三矣。昔趙秋谷著《聲調請》,《四庫提要》極推之。然秋谷雖能作譜,而詩歌則未盡諧也。且其所舉爲法者亦疏而不密,而子才譏其拘,宜其不知聲調也。-

與子才同時而最先得名者,莫如沈歸愚。歸愚才力之薄,又在漁洋之下,且格調太入套,毋怪蔣、趙二公皆不數及也。

《隨園詩話》大率取清真之作,然艷詞側體太多,殊玷風雅。其極推夢樓,譏議蔣、趙之類,亦皆顛倒是非,不符公論。《續詩品》極佳,但「是新非纖二語,便不能踐。

子才古文自是侯朝宗以後作者,近人因其詩之纖巧,并詆其文,憚子居至以猖狂無理斥之,皆非平心之論。

吴山尊《本朝八家四六》:「子才長於大題,自是一時冠冕。」山尊才力之大,庶幾可接子才,至詩之冗而笨,則不足稱三家之嗣音。以上論子才。

苕生詩有不可及者八:才大而奇,情深而正,學博而醇,識高而老,氣豪而真,力鋭而厚,格變而穩,詞切而堅。但恃其逸足,往往奔放,未免蹈裴晉公譏昌黎之失也。

劉彦和有言:「彩乏風骨,則雉竄文囿;風骨乏彩,則鷲集翰林。唯藻耀而高翔,乃文筆之鳴鳳。」今觀三家之詩,袁、趙似「雉竄文囿」,蔣似「驚集翰林」。至「文筆鳴鳳」,則自曹子建、李、杜、韓、蘇之外,唯遺山、青丘差堪接武。而苕生乃云「鳳凰好文章,鵰鶉吾何取」,恐猶未能踐此語也。

翁覃溪論苕生詩,比以吴天章、陸聚维,似俱不及苕生,且亦不肖。王蘭泉則謂論詩於當代,以苕生爲首,而尤以其五七古詩爲極則。吴山尊亦謂苕生五七言詩,擺脱凡近,自然人格,而離奇變幻,無所不有。二君皆知言也。然苕生詩雖勝人,而頓挫沉深之妙,則終遜李、杜、韓、蘇矣。苕生古詩好用僻韵,好次元韵,多牽强而無味。昌黎、山谷亦所不免,子才則無之也。或謂苕生面目肌理俱近於粗,似不及袁、趙之細腻。不知苕生之粗在面目,至肌理則未嘗不細腻也。且體裁較袁、趙爲雅,學之者弊少。

苕生有《京師》、《豫章》、《固原》新樂府,《豫章》、《固原》失之直率,唯《京師》十四篇,兼元、白、張、王、鐵崖、西崖之勝。

歐陽文忠之詩,才力最近昌黎,而情韵較勝西江之詩,陶彭澤以後,當推第一。介甫、涪翁以刻酷抗之,然不及其自然也。其集中有以五古短篇懷人咏己者,蓋本顔延年《五君咏》。苕生懷人諸詩,憲章文忠,多可括諸人一生言行,而上追延年。

苕生論詩,於西江阿其所好,稍乖公允。至極推北地、信陽,力詆初白、樊榭,尤爲持論之偏。苕生少與汪輦雲、楊子載、趙山南齊名。趙則略成體格,汪則寒瘦逼人,楊之新樂府與五古庶可肩隨苕生,惜其未能全美也。

苕生於廣昌何鶴年極力扶獎,然鶴年亦失之寒瘦。苕生「水氣乘間出,山身向晚分」二語,最近鶴年。・苕生初寓金陵,感子才訪己題壁之殷,於是作詩以題其詩、古文、駢體,極其推崇,然不存於集中,則不滿於子才也。子才知其輕己,言不由衷,故題苕生集詩,晚年亦删第一首,而且時刺苕生爲粗才。至雲松於苕生,始曰「跋扈詞場萬敵摧」,又哭之曰:「久將身入千秋看,如此才應幾代生?」可謂推服至矣。乃觀其集中論詩稱子才而遺己,遂題詩三首,第以才氣推苕生,而陰致不滿之意。後有知人論世者,最宜於此索隱而持平。

苕生詞學蘇、辛、陳其年,而較爲細腻。《九種曲》出於玉茗堂,而較爲正大。古文雖直舉胸情,空所倚傍,然祇可接李穆堂一派,非但不及魏叔子,並讓子才出一頭地。

三家詩集皆有兩本,袁、趙則晚年所手定;苕生一刻於京師,再刻於揚州,皆在身後。論者多以再刻勝初刻,其實初刻經張痩銅諸人所删改,多足爲苕生功臣;再刻則存其原本,且增入数十首應酬之詩,覺觸目冗濫,反爲白璧微瑕。以上論苕与

雲松《十家詩話》,最爲具知人之識,持千古之平。但其所爲之詩,則效前人而尚少簡練。雲松五七言古,意欲以議論之警闢,才力之新奇,獨開生面,幾於前無古人。然趁韵湊句,殊欠雅健。且苕生性好詼諧,爲詩則極嚴正。雲松裡躬以禮,而詩乃多近滑稽之雄,使人失笑,較子才而更甚,何也?豈不善學東坡而墮入誠齋惡道耶!

雲松宦游南北數千里之外,所表見固皆不虚,而極險之境地,極怪之人物,皆收入詩料,遂覺少陵、放翁之入蜀,昌黎、東坡之浮海,猶遜其所得所發之奇,可謂極詩中之偉觀也。

雲松七律格雖不高,而語無不典,事無不切,意無不達,對無不工,兼放翁、初白之勝,非袁、蔣所能及也。

少陵《李潮八分書歌》,開詩中考據之端。而竹坨爲詩,每好以此等爲能事。雲松才學宏富,亦好考據以見長,然弔詭搜奇,俱覺冗蔓可厭。近日此風盛行,而詩遂同胥抄矣。

讀苕生長篇,人或嫌其單薄;讀雲松長篇,人多嘆其典贍。然苕生本色極高,且精光貫注,使人不敢逼視;雲松則近於掉書袋矣。蓋苕生失在矜才,雲松失在逞博也。

張船山之詩,多近袁、趙體,亦能自出新意。其《寶鷄驛題壁十八首》,力詆將帥養瘫,與雲松《擬老杜諸將十首》,同一忠憤。但矯變沉雄,俱不能及老杜。

明七子如何、李、滄溟詩,雖摹古未化,然其生平之行誼,各有卓然自立之處。所以前人雖極力貶斥,詩究難泯。讀三家之詩,須知三家之大節各有可傳,不第以真才本色鼎立一時,而雲松尤爲醇美。過求新巧,必落纖小家數。如子才「殿上歸來履幾雙,三分天下更分香」,雲松「如此容華嫁窮羿,教他那得不分離」之類,乃晚唐、元人惡派,以之入詞曲可也。

雲松好作俚淺之語,往往如委巷間歌謡。若「被我説破不值錢」,「一箇西瓜分八片」等句,成何説話!

雲松經學不深,而《廿二史劄記》,則多揭古人之隱,以自見其識力之深微,覺《史通》、《史糾》諸書,猶爲識小忘大。同時唯錢竹汀《廿二史考異》,異曲同工。王禮堂《十七史商榷》,殊不及其精審也。至《陵餘叢考》,則頗近於淺陋矣。

雲松於同時諸人,只以「千秋」二字推袁、蔣、王、錢四人,蓋自以詩歌與袁、蔣鼎立,考據與王、錢鼎立也。然王禮堂尊鄭學太過,尚非千秋之人。以上論雲松。

三家餘論

曹子建《贈白馬王彪》詩第六首,忽作曠達語,彌覺沉痛難爲懷,而文勢亦倍深曲矣。少陵「家鄉既蕩盡,遠近理亦齊」,「反畏消息來,寸心亦何有」等句,當從此等脱胎。子才仿《贈白馬》詩,只知蟬聯而下,略無紆折,似全不知古人妙處。蔣、趙五古,亦罕能於此着眼學古人也。七古如太白「錦城雖云樂,不如早還家」,少陵「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游魂歸不得」,昌黎「將軍欲以巧伏人,盤馬彎弓惜不發」,廬陵「耳目所及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東坡「桃花流水在人世,武陵豈必皆神仙」,山谷「安知忠臣痛至骨,世上但賞瓊堀詞,放翁「亦知興廢古來有,但恨不見秦先亡」等句,皆古人妙處。三家富於才調,此等伸縮轉换之妙,似未曾領取也。

高青丘「此時何暇化明光,去照逃亡萬家屋,「當時不識顔平原,豈復知有張睢陽」,妙亦不減古人。

五律之妙,少陵之後,李義山最爲擅場。袁、趙力求新巧,去少陵甚遠。苕生《河口夜泊》等作,尚有少陵之遺,氣格更勝義山也。

七律亦以少陵《諸將五首》爲極則,義山、放翁、遺山爲嗣音,本朝唯梅村、竹坟間有少陵風格,三家則皆無之。學義山宜去其浮艷,學放翁宜去其滑碎。

子才長排如《禹陵》、《孝陵》、《廬山》、《王文成紀功碑》,雖錯綜變化不及少陵,以視元、白、竹境,則勝之矣,蔣、趙未能鼎峙也。

絶句詩,蔣、趙皆宋音,然蔣猶挺拔,趙則諧俗。袁雖間學唐人,亦少雅音。蓋此體自龍標、嘉州、夢得、樊川後,唯薩雁門、王漁洋堪接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