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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黄坤元

勸戒詩話提要

《勸戒詩話》八卷，據道光初經翼堂刊本點校。撰者黄坤元，字静軒，福建侯官人。此書全稱《勸善戒惡詩話》，而以簡稱行。全書随編隨刊，道光三年癸未孟秋首二卷付梓，次年仲春輯成卷三、四，同年中秋續成卷五、六，越一年，丙戌孟春續完末二卷，前後歷四年。黄氏此書，乃廣徵唐宋以來筆記、詩話中有關忠孝倫常之詩，勸行父義、母慈、兄友、弟悌、子孝、婦貞、友信、臣忠、官廉諸善，又勸學、勸勤儉、勸忍讓、勸留餘地、勸盡職慎刑，及由人倫而至於咏仁禽義兽，有孝犬、訓虎、牛、羊、猪、鶴、雁、熊詩，用心可謂拳拳。戒律則有淫、貪、殺生、方术、嫌貧背友、文士偷書等，乃至戒食牛肉，戒伐十年以上樹齢之樹，皆有詩，亦勸行仁義之意。所輯有剪裁，編次不分類，亦無分先後，略顯随意。本朝則多録尤侗、袁枚，卷八録及黄培芳《香石詩話》。道光初，詩教之風氣復盛。此書洋洋八卷，面面俱到，雖不外詩之教化功用，而幾陷詩於人倫教訓之工具矣。

勸戒詩話卷一

侯官黄坤元静軒編輯

朱考亭夫子云：「詩本性情，有邪有正。其爲言既易知，而吟咏之間，抑揚反覆，其感人又易入。故學者之初，所以興發其好善惡惡之心，而不能自已者，必於此得之。」此雖論葩經之旨，然後世之忠臣孝子、理學鴻儒、騒人淑媛，感詠詩篇，古今人未嘗不相及也。故余著《寶字録》，多採詩話爲注案。道光癸未，孟秋中元，復輯《勸善戒惡詩話》附梓，請正大方。但借書觀閲，續摘續刊，未序詩人年代之先後。初編輯成，感吟一截云：「静觀綁帙掩疎橘，勸戒詩鈔舊典型。管見編成羞一得，未知賢哲肯垂青。」

唐杜如晦，少英邁，負大節。高孝基見之曰：「君當爲梁棟用。」房玄龄曰：「如晦，王佐才也。」太宗即位，進右僕射，與玄龄共理朝政。房善謀，杜善斷，二人深相知，當世稱良相，必日房杜。皮日休《七愛詩》云：「吾愛房與杜，經濟膺公輔。黄閣三十年，清風一萬古。」宋寇準，字平仲，華州人。八歲吟《華山詩》：「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舉頭紅日近，回首白雲低。」其師謂準父曰：「賢郎怎不作宰相。」《吟秋風亭》詩云：「野水無人渡，孤舟盡日横。」時人以爲必濟巨川。公年十八，進士及第。初知巴東縣，手植雙栢於庭，至今以比甘棠，名萊公栢。真宗朝大拜，决策成1淵之功。鎮大名府，北使謂公曰：「相公望重，何以不在中書？」公曰：「北門鎖鑰，非準不可。」守長安，《寄同年向敏中宰相》詩云：「玉殿登科四十年，當時僚友盡英賢。歲寒惟有公兼我，白首猶持將相權。」敏中酬之曰：「九萬鵬程振翼時，與君同折月中枝。細思淳化持衡者，得到於今更有誰。」公爲相時，居第卑隘，或勸之起宅，公不從。魏野上詩云：「有官居鼎鼐，無地起樓臺。」公外奢内儉，寢處-青幢二十年。貶雷州，道出公安，公剪竹插神祠前，祝之曰：「準若無負朝廷，枯竹再生。」已而果生笋成竹，郡人號相公竹。仁宗朝，贈中書令，封萊公，謚忠愍。詔學士孫扑撰神道碑，御篆其首日：「旌忠之碑。」

宋韓魏公琦，爲相十年，光輔三后。臨大節，處危疑，苟利國家，知無不爲，功勳蓋世，利澤及民。初爲定州安撫使時"^饑行賑，全活者七百萬人。五代以來，學校久廢，公葺舍宇課儒生，絃誦比鄒魯。燕人謁公祠，題詩云：「有客能吟丞相相，無人敢伐召公棠。」宋司馬温公諱光，號辣水先生，陝州夏縣人。寶元初進士，累官端明殿學士。知永興軍，上疏極言青苗助役之法不便，因求去，判西京御史臺，歸洛。仁宗崩，赴闕臨衛，凡所至，民無不聚觀，曰：「無歸洛，留相天子，活百姓也。」光祐元年，論免五害，乞直降勅罷之，諸將兵皆隸州縣，軍政委守令通决。廢提舉常平司，歸之轉運。提點刑獄，邊計以和戎爲便。又立十科薦士法。遂罷青苗，復常平法。遼夏使至，必問光起居，勅遣吏曰：「中國司馬相公在，毋輕生事，開邊隙。」民得離新法之苦，歡若更生，君子稱其有旋乾轉坤之功云。晏青城贊詩云：「優游器宇豁如神，獨樂名園得趣真。出贊皇猷匡聖主，普施膏澤濟時人。洛中明月長留興，辣水清風永絶塵。更喜越南宗派在，相逢談笑一團春。」

宋龐籍字醇之，武城人。儂智高叛，狄青爲宣撫使。籍力贊其可用，且言號令不專，不如不遣，仁宗然之，故特專任之。乃捷書至，仁宗謂籍曰：「非卿執議，豈能成功。」後封潁公，致仕屏居，讀書自娱。作詩云：「田園貧宰相，圖史舊書生。」卒謚莊敏。

慶曆初，歐陽永叔、余安道、王素俱除諫官。蔡君謨以詩賀曰：「御筆新除三諫官，喧然朝野競相歡。當年流落丹心在，自古忠良得路難。必有謨猷裨帝右，直須風采動朝端。世間萬事俱塵土，留取功名久遠看。」三人以其詩薦于上，尋亦除諫官，時號爲「一棚鶴」。

韓忠武公世忠，延安人。目瞬如電，鷲勇絶倫，以應募立功。擒方臘，討河北盜賊，從高宗南渡，平苗傅、劉正彦之亂，累遷横海、武寧、安化三鎮節度使。初，世忠駐軍青龍鎮。金兀术欲濟江，世忠乃遣蘇德將百人伏龍王廟，戒之日：「聞江中鼓聲，急出擊之。」兀术至，五騎趨廟中，伏兵先鼓而出，獲其兩騎。既而接戰江中，世忠妻親執枠鼓，敵終不得濟，虜兀术之婿龍虎大王。兀术懼，請盡歸所掠以假道。世忠以八千人拒兀术十萬之衆，金人自是不敢渡江矣。張浚薦世忠爲京東淮東宣撫使，屯楚州。世忠披草萊，立軍府，與士同力役。將士有怯戰者，世忠遺以巾幗，故人人奮勵。撫集流散，通商惠工，山陽遂成重鎮。世忠在楚州十餘年，兵僅三萬，而金人不敢犯。岳武穆被冤時，世忠心不平，往詰秦檜曰：「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也。」遂抗疏言秦檜誤國之罪，檜諷言官論之。世忠連章乞解樞柄，請骸骨歸，遂罷爲醴泉觀使，進封福國公，節鉞如故。自是杜門謝客，絶口不談兵。時跨驢携酒，從一二童僕，遊西湖以自樂，澹然自如，若未有權。平時將佐，罕得見其面。世忠自號清凉居士，孝宗隆興初，追封薪王。本朝尤侗《題韓薪王廟》詩云：「忠武動名百戰回，西湖跨蹇且銜杯。英雄短氣莫須有，明哲保身歸去來。夜月靈旗摇鐵甕，秋風白馬上琴臺。千年遺廟還香火，杜宇冬青正可哀。」查慎行《題湖上策蹇圖》詩云：「南渡何人主廟謨，清凉居士老西湖。兩朝和議分棋墅，百戰雄心付酒爐。策蹇山前逢故吏，參禪花底坐浮屠。只今猶恨丹青手，不畫麒麟閣上圖。」楊濬《題墓》詩云，「古碑举岸倚荒丘，宋室存亡仗運籌。十萬雄兵來假道，八千驍騎截中流。爲慙南國輸金辱，聊向西湖縱酒遊。埋骨青山遺恨在，寒風落日戰松楸。」苕生分校禮閹，作詩云：「再燃桐炬照波心，恐有遺珠碧海沉。記得當時含木石，十年辛苦作冤禽。」朱香南子年有句云：「寄語群公高著眼，青衫明日淚痕多。」魏扶登太和四年進士第。大中初，知禮閹，入貢院題詩云：「梧桐葉落滿庭陰，鎖閉朱門試院深。曾是當年辛苦地，不將今日負初心。」

宋楊徽之，清介尚名教，周顯德初，舉進士，累官右拾遺。見太祖爲人望所歸，上書言之。太宗見其書，稱爲王室忠臣。太宗召見，以詩数百篇爲獻，上選十聯書御屏間。梁周翰詩云：「誰似金華楊學士，十聯詩在御屏間。」

唐韓渥字致光，當崔允、朱全忠表裏亂國，獨守臣節不變，願不爲相，而在翰苑，竟忤全忠，貶濮州司馬，承旨謫嶺表，人閩，有詩云：「手風慵展八行書，眼暗休看九局圖。窗裏日光飛野馬，案頭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爲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其詞凄楚，不忘君也。

宋方升之字德順，莆田人，紹興二年進士。召對力言和議之非，忤秦檜意被斥。弟豐之贈以詩云：「流血叩頭期悟主，不應回首戀江湖。」

宋劉順爲御史，以言事貶。東坡贈以詩云：「烏府先生鐵作肝，風霜捲地不知寒。」因目爲「鐵肝御史0

有神仙效忠，陰護朝廷，令海隅出日，罔不率俾，亦奇聞也。余讀《福建通志》云：漢何氏兄弟九人，家閩中榕城之九仙山，同遊興化仙遊縣，煉丹湖上。丹成，各乘一鯉仙去，因顔曰九鯉湖。邑人建祠湖上，崇祀焉。凡人祈夢，無不靈驗。明朝南安傅行人凱，出使海外國，謁夢九鯉湖，有孺子歌曰：「青草流沙六六灣。」凱心識之。比至，番王設宴請曰：「小邦有一對句，願天使屬之，曰：黄河躍浪三三曲。」傅即舉神語，番王驚服久之。蓋中國黄河九曲，而彼國有流沙三十六湾，彼自謂知中華之勝，而吾乃悉彼疆域之詳，用是悚#賓服朝貢，皆九仙效忠屬對之力也。神仙且然，况食君之禄者，可不盡忠報國乎。福清石竹山，亦祠祀九仙。縣内明宰相葉向高，爲布衣時，就近禱祈功名，夢有玉帶之兆。迨還鄉題詩石竹山祠，以彰赫濯，有「至今玉帶愧環腰」之句。

《消夏録》云：文文山、劉中齋，一般狀元宰相，晚節不同，流芳遺臭，較然可見。文山在獄中，北人有題詩云：「當今不殺文丞相，君義臣忠兩得之。義似漢王封齒日，忠如蜀將斷頭時。乾坤日月華夷界，岡嶺風雲草木知。未必史臣書到此，老夫和淚寫新詩。」中齋自北歸，過嚴陵，就養於其子府判者。何潛齋遺之詩曰：「昆明灰劫化塵緇，夢裏功名黍一炊。鍾子不將南操變，庾公空抱北臣悲。歸來眼底湖山在，老去心期淅水知。白髮門生憐未死，青山留得裹遺尸。」李湖字又川，巡撫貴州。《入境口號》云：「雙旌遥指貴陽城，紫蓋紅旗夾道迎。自愧書生當重任，不知何以報昇平。」又巡撫廣東，以清嚴爲政。輿人歌云：「廣東真樂土，來了李巡撫。」薨時，面目手足如黄金色，光耀照人，亦一奇也。

楊淙《詠廉政》詩：「不以苞苴玷政聲，玉壺冰雪鬪清明。一錢選受思劉守，孤鶴隨行問趙生。楊震四知持雅操，魯恭三異播芳名。懸魚却寶皆廉德，萬古高風入史銘。」吴隱之爲廣州刺史。地有貪泉，人皆言官不可飲，飲之便貪。隠之飲之，吟曰：「古人云此水，一献懐千金。試使夷齊飲，終當不易心。」在州治民，清操愈勵。及歸，妻劉氏齎沉香木一片，隱之見之，投於湖亭之水。義熙間爲度支尚書，以竹蓬爲屏風，坐無稹褥。隱之將嫁女，令其婢牽犬賣之，此外1然無辦。

薛令之及第開元中，官右補闕，兼侍讀，積歲不遷。操守極廉，官次清淡。嘗題詩壁間云：「明月上團團，照見先生盤。盤中何所有，苜蓿長闌干。飯澀匙難滑，羹稀飭易寬。只可謀朝夕，何由度歲寒。」玄宗聞其貧，命有司資其歲賦，令之量受而已。肅宗立，以舊恩召，而令之已卒。因勅其鄉曰「廉村」，水日「廉溪」。

宋張詠字復之，官樞密直學士，出知陳州。詠自奉寡薄儉陋，雖寒士不若。退闢静室，焚香危坐，聚書萬卷，往往誦讀校正，並無聲色之好。李畋嘗侍坐，因謂公寢禪室不如，公哂曰：「吾不爲輕肥爲官以至此。」初及第，以詩寄友傅霖有云：「前年失脚下漁磯，苦戀明時未得歸。寄語巢由莫相笑，此身不是愛輕肥。」嘗從陳希夷學道，欲分華山之半，陳以筆墨蜀笺贈之。後帥蜀，寄希夷詩云：「性愚偏愛建功動，剛要清流擬致君。今日星馳官蜀檄，回頭惭愧華山雲。」詠守郡日，有録曹參軍衰老，詠責之曰：「何不去。」明日參軍求歸，别以詩曰：「秋光多似宦情薄，山色不如歸興濃。」詠驚嘆曰：「僚屬能詩，而我初不識，可愧。」因慰而薦之。真宗嘗手諭詠曰：「得卿在蜀，朕無西顧之憂矣。」趙奇彬爲貴溪令，廉以律己，嚴以御史，寬以恤民。嘗作詩書於座右曰：「俸薄儉常足，官卑清自高。」

陳信字履順，杭州人。任蘇州府通判，有惠政。廉正公直，正統十一年致仕，蘇人以重赚追送，一無所受，而其家實貧。郡人杜濡有詩送之曰：「人辭榮禄賦歸田，又却蘇民饒臨錢。一任此生貧到骨，只留清節與人傳。」

明丁俊，豐城人。宣德二年進士，授廣西道御史。剛直敢言，上書陳崇聖學、法祖訓、廣言路、辨奸黨、抑倖進、杜私門六事。正統間巡按福建，清操彌厲，食惟豆腐，人稱「豆腐御史」。其《送弟佩歸》詩曰：「菜根有味休嫌淡，茅屋無書可借觀。」又曰：「家中親故如相問，爲道烏臺徹底寒。」以忤王振，謫推官，卒於任，囊惟敝衣。人哀而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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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張大光，福寧人。萬曆乙酉領順天鄉薦，授廣東長樂縣，遷知普安州。廉潔自矢，實心愛民，逾年乞休，父老醵金追送，大光却之。咏詩云：「陶潛有酒開三徑，劉寵何功受一錢。」歸築南山敝廬。臨終前五日，作詩文馳告親友。至期，衣冠兀坐而逝。

正統間，福建都司王勝，博學能文，廉介自持。出巡則齎食自隨，人呼爲「菜王」。一日，有千户奉白金，不受，命造亭衛北，名曰「却金」。明年，勝到亭，題曰：「每因性褊遭彈劾，四十年過不動心。匣内惟存三尺劍，囊中肯受四知金。一生節操何曾改，半點秋毫孰敢侵。今到此亭堪駐馬，仰天無愧發長吟。」

秦劍泉先生大士，咏「六事廉爲本」題，詩云：「周官傳弊吏，六事盡旌廉。勤慎從清始，猷爲賴守兼。草茅先砥礪，廊廟更針硬。冰鑑應方潔，瓜田敢涉嫌。四知深夜凛，一介古人嚴。補過心清白，焚香意静恬。長懷酬帝簡，顧畏凛民瞻。聖代欣澄叙，貞風遍里閻。」山右張扶九先生翼，宰衡邑，能以廉潔自守。嘗聞其過洞庭，中流風浪大作，舟人索許羊豕致祭。張以居官清白無餘金，不克許，太夫人取銀簪投之，浪頓息。晚泊市魚，剖腹簪見，人皆奇之。故於衡邑大堂題聯云：「衾影無惭，此事敢盟衡岳廟；肝腸略轉，他年難過洞庭湖。」公以事去官，不能歸，衡人醵五百金以行，所取批首楊公作澤，學使屢遺，而公屢取之。後登賢書，改名榮。公復官汴梁，投刺相見，且驚且喜，猶惓惓念衡人不置，寄詩云：「莫因南北嘆萍踪，誰説雲山路萬重。衡岳祠前揮淚别，汴梁堤上又相逢。」「罷官堪痛亦堪娱，前後人情總不殊。試問清涼亭下過，去思碑石尚存無。」「三載拊循無恨事，一朝離别有前因。至今夜夜縈魂夢，盡是江干送我人。」「鐵石肝腸不自禁，冰操早已誓湖心。只因浪得虚名耳，費却衡人五百金。」

蔣子達詩云：「動猷赫赫重朝紳，解組歸來幾度春。一點丹心猶愛國，數莖白髮爲憂民。」宋薛利和，興化人。寶元元年進士，累遷屯田員外郎。王安石議榷茶，欲擢利和提舉廣東茶事。利和作詩謝之日：「一路生靈陡頓貧，廟堂康濟豈無人。君侯若問茶租法，請把茶租乞與民。」乃就通判廣州卒。

宋郭潤，零陵人。成化七年令歸化時，縣治新設，人民雜附，潤加意撫綏，定户口，均賦役，勸貸富户以賑荒歉，興學造士，雅重農桑。自題其門云：「春雨有田宜蚤種，公門無事莫頻來。」馬坤，通州人。進士。嘉靖初守汀，有來訟者以片言折之。讀書嘯咏，意趣澹然。榜於堂曰：「乾坤何事非吾事，堯舜之民即此民。」後歷官工、户二部尚書，加宫保。宋治平中，張伯玉守福州。編户植榕，熙寧以來，暑不張蓋，每陰滿城。程師孟詩云：「三樓相望枕城隅，臨去猶栽木萬株。試問國人來往處，不知曾憶使君無。」真西山論菜云：「百姓不可一日有此色，士大夫不可一日不知此味。」余謂百姓之有此色，正緣士大夫不知此味，若自一命以上至於公卿，皆咬菜根之人，百姓何愁無飯吃。鄂西林相公，本此意作菜圃對聯云：「此味易知，但須緑野秋來種；對他有愧，只恐蒼生面色多。」段敏，金壇人。進士，正德間任僉事。有操守，吏畏民懷。嘗自題其廳曰：「眼前皆赤子，頭上有青天。」

汪待舉字懷忠，衢州人。紹興中知處州，爲政寬厚，曲盡下情。民有訟，呼之使前，面究曲直，不仰屬吏。故衙無留事，第楚罕用。百姓以詩頌之曰：「官舍却如僧舍静，吏人渾似野人閒。」明洪都，青浦人。進士。萬曆間令歸化，政平訟簡。自題縣署曰：「民風僻壤同鄒魯，吏治深山但嘯歌。」

宋郭琪字人玉，仙遊人，慶曆二年進士，累官兵部郎中。有貴戚曾姓者，奪民田，歷諏不决。琪判歸民，竟被陷死。蔡襄哭以詩云：「如山判筆心常壯，爲國忠魂勢莫驚。」興化鄭板橋燮，舉進士，任潍縣令。署中畫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詩云：「衙齋卧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及告歸里，畫竹别潍縣紳士民，詩云:「烏紗擲去不爲官，囊橐蕭蕭兩袖寒。寫取一枝清瘦竹，秋風江上作漁竿。」黄莘田任，康熙甲午舉於鄉，宰粤之四會，有善政。有《勸農》詩云：「暖風晴日捲雙旌，立馬來聽布穀聲。一事最饒田唆韵，木綿花下看春耕。」「今年轉餉逼徵輸，播種方新要緩好。願汝上農吾下考，催科斷不擾耕鋤。二貪巡阡陌土膏肥，幾點新泥污祐衣。赢得滿城知履畝，帶將春雨一犁歸。」莘田先中允公，舊令海陽縣，一日過宿斯縣，詠詩云：「清白兒孫過問津，昔年膏澤瘴江濱。先疇尚可爲廉吏，舊德猶能説國人。富庶漸馴驕悍習，魚鹽幾變誦絃新。烹鮮亦有家鷄例，慚愧鄰封接後塵。」某太守任福州，上元日，令民間一家點燈七盞。陳烈作大燈長丈餘，大書云：「富家一盞燈，太倉一粒粟。貧家一盞燈，父子相對哭。風流太守知不知，猶恨笙歌無妙曲。」太守見之，還輿罷燈。王中書《勸孝歌》云：「孝爲百行首，詩書不勝録。富貴與貧賤，俱可追芳躅。我今述俚言，爲汝效忠告。百骸未成形，十月懷母腹。渴飲母之血，飢殖母之肉。兒身將欲生，母命如在獄。惟恐生産時，身爲鬼眷屬。一旦見兒面，母命喜再續。呱呱抱娘懷，剃髮又沐浴。母卧濕簟席，兒眠乾被褥。兒睡正安穩，母不敢伸縮。兒啼心誠求，兒病不安宿。父往延名醫，祈神兼問卜。兒若能步履，舉足慮顛覆。乳哺經三年，血汗幾百斛。助勞辛苦盡，年將十五六。衣食父經營，行止教端肅。專望子成人，延師課誦讀。敏慧恐賢勞，愚怠憂碌碌。有過常掩護，有善先表暴。弗自憂單寒，但祝兒遐福。子出未歸來，倚間望注目。兒行十里程，親心千里逐。兒長欲成婚，爲訪閨中淑。納采與問名，英羹帛一束。欣幸媳入門，粉白與黛緑。父母惟疾憂，勸兒節色慾。不思悦親心，惟給妻所欲。視親面如土，視妻顔如玉。親責反睁眸，妻詈不爲辱。母披舊衣衫，妻著新羅穀。人不孝其親，不如禽與畜。王祥卧寒冰，孟宗哭孤竹。蔡順拾桑根，賊爲母奉粟。楊香拯母危，虎不敢肆毒。伯俞常泣杖，仲平身自鬻。郭巨埋生兒，丁蘭悲刻木。賢哲樹芳型，赫赫紀書牘。何不學古人，報答親鞠育。嚴慈罔極恩，與天同穆穆。勿以不孝首，枉戴人間屋。勿以不孝身，枉著人間服。勿以不孝口，枉食人間穀。及早悔前非，莫待天誅戮。」

楚平王聽費無忌讒太子建以秦女故生怨望，外結諸侯將爲亂。王召伍奢，奢極力諫王：「勿以讒賊小人而疎骨肉。」王怒，欲殺奢，因召其二子。長子尚至，父子俱戮。次子員，字子胥，遂奔吴。佐吴伐楚，師人郢，遂出平王尸鞭之。後因諫吴王夫差不從，太宰豁讒入，乃賜子胥屬鏤之劍，以鴉夷革，浮之江中。吴人憐之，爲立祠於江上。明陳鳴鶴《題伍相國祠》詩云：「黄池宴罷羽書催，骨葬鴉夷檳可材。西子已辭吴苑去，東門忍見越兵來。春風故國藏蕪長，落日荒祠杜宇哀。千載忠魂何處問，滿城兒女弄潮回。」高學士啓詩云：「地老天荒伯業空，曾於青史見遺功。鞭尸楚墓生前孝，抉目吴門死後忠。魂壓怒濤翻白浪，劍埋冤穴起腥風。我來無限傷心事，都在越山烟雨中。」本朝王擄題祠詩云：「蕭條古堞樹棲烏，載拜祠門落日孤。報父有心終覆楚，殺身無計可存吴。英雄忠孝留天壤，山水蒼涼失伯圖。回首荒臺麋鹿地，屬鏤遺恨滿姑蘇。」漢黄香字文强，江夏安陸人。年九歲失母，哀毁踰禮，鄉人稱爲至孝。十歲家貧，躬執勤苦，獨養其父，夏則扇枕席，冬則以身温被，奉侍父寢。太守劉護召署門下，甚見愛敬。香博通經典，能文章，京師號日「天下無雙，江夏黄童0肅宗詔詣東觀，讀所未見書。又召詣安福殿言政事，拜遷尚書令。生子瓊，封邱鄉侯。孫琬，封陽泉鄉侯。逸老跋詩三首：「都言孝悌本良能，白髮盈頭尚未曾。最愛#齢知敬養，冬温夏清到今稱。」「馳名江夏羨黄童，淹博窮經悟化工。詔詣陳謨安福殿，文章經濟兩圓通。二肖子慈孫世世昌，皇天錫類報文强。看來百行無如孝，青史留芳萬古揚。」王士奇，福安人。初以鄉試赴省，開弟達州教授知章卦，不赴廷對，即往蜀護其喪以歸。後就試，當得官，以母老乞養。當國者高其行，注莆田法曹。真德秀嘗語當路日.，「王法曹文行俱美，尤孝於親，當于古人中求之。」尋以奉議郎，贈緋致仕，自題其門曰：「立行孰先須孝悌，傳家有後是詩書。」

何子平，鹿江澜人。事父母至孝。宋文帝時，爲吴郡海虞令，得祿惟以供母，不及妻孥。人疑其儉薄，子平曰：「希禄本在養親，不在爲己。」問者惭而退。母喪去官，哀毁踰禮，每哭踊頓絶方蘇。孝武末年，東土饑荒，繼以師旅，八年不得營葬，晝夜號哭，常如初喪之日。冬不衣絮，暑不就清凉，一日以米數合爲粥，不進鹿菜。所居敗屋，不蔽風日，兄子伯興，欲爲葺理，子平不肯，曰：「我情事未伸，天地一罪人耳，屋何宜覆。」蔡興宗爲會稽太守，甚加矜獎，爲管塚壊。永方詩云：「膝下承歡俸養親，未幾親逝泪沾巾。官骸未厝於冥壤，天地空留此罪人。屋老風穿常漏雨，年飢兵擾不知春。會稽太守營墳塚，爲愛廬江孝行純。」

元徐氏名彩驚，浦城人。適李文景。每誦文天祥六歌，欷歔泣下。至正間，青田賊犯浦城，從父嗣源逃山谷，俱爲兵所掠。賊欲殺嗣源，氏直前願代父死。賊義釋之，顧語父曰：「父速去，兒必死之。」賊拘至桂林橋，拾炭題壁間云：「惟有桂林橋下水，千年照見妾心清。」遂投橋下死。世又傳其《寫懷》詩云：「萬水千山去路赊，青鞅踏破幾層沙。登山絶頂重逢嶺，渡水愁深又没涯。雁字只傳夫與子，魚書難寄母和爺。回頭遥望鄉關處，雲下峰前是我家。」苦調悽音，頗得信國公遺意。賀逢聖致親友書曰：「據今日觀聽，咸謂逢聖爲台輔矣，乃逢聖自有根本不可忘者。先祖與祖母，嘉靖乙巳度荒年，三日僅食黄豆一升。歲除，一母鷄换米二升五合，後刊祠堂對聯云：一當年鷄豆休忘念，此日兒孫勿妄思。一逢聖今日不思，是自忘其祖也。先君處館數十年，一領青布衣，坐處一塊成藍色。先母借居嬉室，数尺陋屋中，上漏下濕，炊爨即在床前，烟薰眼淚。逢聖書至此，哽咽不能下筆，今日不念，是自忘其父母也。念之如何，亦日罔敢作孽而已。」《随園詩話》云：「霞裳與其父役於慈湖，舟覆江中。時當臘月，兩人賴衣裘，故浮水不沉。有救船至，父曰：「我老矣，速救我兒。一兒曰：「不救吾父，我不受救。」父子推讓，適救父有船來，遂得兩全。陶京山明府贈以詩曰：一本是龍門客，龍宫今到來。孝慈應默佑，風浪不爲灾。一其孫涣悦亦贈詩云：一從今吸盡西江水，吐屬文章更不同。」」

鄭褒字成之，舉進士，來輦下，會詔罷去，枉趾滁上。是歲閏在孟秋，甚暑。王元之留褒，俟秋而行。褒曰：「褒有老母，向之去數千里。别數百日者，欲干名以顯親也。故雖遠且久，若褒之在母左右也。今詔下將及閩，鄉人必以告吾母，母必計程數日，以待褒矣。後至一日必貽母憂，用是不敢聞命。」元之與褒泣别，賦詩送之曰：「褒也甌閩士，文高行益脩。干名逢詔罷，歸計逼親憂。鷗鳥終相狎，公卿讒欲留。刺桐花下宅，蘭蕨奉晨羞。」

査初白除夕蒙廷賜羊鹿等件，詩云：「鄉風未敢分僚友，廷賜先應薦祖宗。欲爲思親成感涕，君恩歸遺已無從。」

永福之澄潭山，去城六十里，五代時陳嵩居此。嵩嘗出遊，有《辭父墓》詩云：「高蓋山頭日影微，野風吹動紙錢飛。墳前滴酒空垂淚，不見嚴親道早歸。」

洪浩熙寧中游太學，十年不歸。其父作書寄浩云：「太學羈留久不歸，十年甘旨誤庭閹。休辭客路三千遠，須念人生七十稀。腰下雖無蘇子印，篋中尚有老萊衣。歸時定約春前後，免使高堂賦《式微》。」浩得書，即歸普。

錢塘吴憶，洪武間官四川。其父敬夫寄詩云：「劍閣凌雲鳥道邊，路難聞説上青天。山川萬里身猶寄，鴻雁三秋信不傳。落葉打窗風似雨，孤燈背壁夜如年。老懷一掬鍾情淚，幾度沾衣獨法然。」慌乞歸普不准。及敬夫卒，憶始以丁憂還家。嗟乎，天涯遊子，白髮高堂，想其倚閭望子之情，能無椎心泣血乎。

明鄭時敏，將樂人，善畫山水。宣德間應召至京，稱旨，大承寵幸，官錦衣衛鎮撫。有顯宦久仕京師，母未迎養，思親人夢。時敏丁艱歸，往謁，顯宦弗爲禮，敏請筆楮，繪作萱花，題云：「萱草堂前久未過，祇因遊宦隔山河。莫言兒有思親夢，親若思兒夢更多。」顯宦爲之感泣，即日乞養。浦江鄭宗質，《詠姑惡鳥》詩云：「姑惡聲聲枝頭鬧，如何弗似啼烏孝。有姑不養反怨姑，至今爲爾傷風教。噫，君雖不仁臣當忠，父雖不慈子當孝。」由此觀之，誰謂五倫中可不自盡其責，而反怨乎上也。. 每見祖宗墳墓樹植，庇蔭子孫，賢者保之，不肖者伐之，立心各異，獨不思塚内何人，而竟戕賊之耶。古人詠二絶云：「滿山松栢久成陰，魂魄依棲愛茂林。孝子慈孫當世守，年年瞻拜一憑臨。」又云：「可嘆兒孫意在錢，傷心古木已參天。斧斤伐盡無餘樹，空使啼鴉繞墓田。」《丹桂籍・八反歌》云：「幼兒或詈我，我心覺喜歡。父母或嗔我，我怒髮衝冠。愛總角，惡暮年，待兒待父何相懸。勸君今日逢親怒，也將親作幼兒憐。」。「兒曹出千言，君信非虚誕。父母一開口，便道閒多管。非閒管，高識見，皓首老成多諳練。勸君敬奉藥石言，莫聽乳口如鶯嚼。」。「幼兒溺糞穢，君心無厭忌。老親泪涎流，反有憎嫌意。汝之軀，何處來，父精母血結成胎。古人舐目兼嘗糞，衰朽椿萱著意培。」。「看君晨人市，買餅又買糕。少聞供父母，多説供兒曹。幼乳哺，勤襁褓，子心不比親心好。勸君多出能餅錢，尋常供養家雙老。」0「市間賣藥肆，惟有肥兒丸，未有肥親散，何故兩般看。最樂事，家具慶，須尋丹藥醫親病。高堂日薄在西山，勸君亟保親之命。」。「富貴養親易，親常有未安。貧賤養兒難，兒不受飢寒。奉膏粱，製文繡，多供衣食延親壽。勸君養親如養兒，凡事莫推家不富。」。「事親只二人，兄弟常分養。養兒雖十餘，獨自黍肉餉。兒飽暖，親掛心，顧復幼勞恩更深。動君養親思竭力，當初衣食被君侵。」。「親有十分慈，君不念其恩。兒有一分孝，親喜對人言。愛親假，愛兒真，承歡膝下莫辭貧。君嘗冀望兒曹孝，兒曹樣子在君身。」0仁人孝子，天性自然。不待學而能，不待勸而善。所以生爲聖賢，終作仙佛。此歌爲世之不孝其親、溺愛其子者作，晨鐘暮鼓，苟有人心，不甘自墮者，當猛然發深省矣。

索良弼勤於課子。嘗教子詩云：「白髮無憑吾老矣，青春不再汝知乎。年將弱冠非童子，學不成名豈丈夫。幸有明窗並净几，何勞鑿壁與編蒲。功成欲自殊頭角，記取韓公訓阿符。」侯官進士張利民，母陳氏，素耽書史，能詩。年二十四，夫亡，氏惻怛守節，課督藐孤嚴甚。常以詩自晶，且以誡子。有日：「不亞和熊母，能爲斷鼻身。」又《聞雷》詩云：「空中霹靂聞天語，夫在山頭知不知。幼子未能傳古事，王裒抱塚亦人兒。」年三十三，以哀毁卒。後利民自疏其事於朝，得旌贈焉。

聶公大年掌教仁和，歷官九年，不以家眷自隨。嘗寄諭兒詩云：「四兒五歲六兒三，莫與肥甘習口甜。清白傳家無我愧，詩書世業要人擔。三餐淡飯何須酒，一飭黄竈略用鹽。聞説有人曾餓死，算來原不爲官廉。」

聶環溪義，乾隆丁巳進士，授縣令。《折花易兒》詩云：「童年景致爛如花，緑意紅情總一家。蝴蝶未來蜂未採，儘將能事答韶華。」

翼省齋志曾，浙江人。宰衡山。《寄内》詩云：「膝前兒女幼如初，女教針工子課書。莫學鄰家紈袴習，但憑溺愛廢居諸。」

《勸善編》詩云：「有好子孫方是福，無多田地不爲貧。」每見大富貴子孫，有破敗玷辱祖宗者，至貧賤子孫，有興隆立身揚名者。此皆乃祖乃父積善積惡，遠報兒孫故也。人可不勉行陰随以裕後哉？

古有詠敬兄詩云：「親莫如同父，尊卑序易明。幼皆宜敬長，弟敢弗恭兄。誼合嚴慈範，心兼愛怒誠。吹節随伯氏，進酒奉先生。不用傷煎豆，旋當悔砍荆。感恩奚忍慢，循禮自忘争。束帶中宵度，推梨少日情。反身全悌道，式好賴相成。」

宋司馬温公與其胞兄伯康友愛尤篤。伯康年將八十，公奉之如嚴父，保之如嬰兒。每食少頃，則問曰：「得無讎乎？」天少冷，則拊其背曰：「衣得無薄乎？」仙僕贊詩云：「年高虚弱易飢寒，撫問懸懸老者安。友愛事兄如事父，羨君悌弟亦素難。」

唐翼修曰：「孟子云：『仁人之於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親愛之而已矣。親之欲其貴也，愛之欲其富也。」夫象之於舜，念念欲殺之，奪其所有。舜既爲天子，誅之甚易，舜不誅之，而反富貴之。憂與同憂，喜與同喜，此舜所以爲人倫之至，爲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也。今世之爲兄弟者，各立門户，各私妻子，一有牴梧，便相嫉如仇讎。初不思父母生我兄弟之時，如十指同在手，不分長短大小，痛癢一切關心。我今日兄弟相殘，如殘我父母之手足，殘我父母之身心，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苟能平心觀理，不争細微之利，不聽妻子之言，以當日舜與象之情形，設身處地，反覆思維，則友愛之情，勃然不容已也。」法昭禅師詩云：「同氣連枝各自榮，些須言語莫傷情。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時爲弟兄。」又云：「兄弟同居忍便安，莫因毫末起争端。眼前生子又兄弟，留與兒孫作樣看。」浦江鄭氏十一世同居，孝友冠天下，海内遵之爲典型。問其所得，初無異術，不過日不聽婦人言而已。夫婦人之言，所見甚少，所爲不過銷銖財利，其言宜爲丈夫所不信。而丈夫每喜信之者，何也？以其心實爲我也，以其言實利己也，夫安得不信從之。雖然，爲我利我，誠有然矣，吾恐天倫骨肉，非財利所宜易，而亦非妻妾所宜間也。馬田谿詩云：「小窗莫聽嬌鶯語，踏破荆花滿院飛。」唐王維客寓他鄉。九月九日，思父母兄弟，咏詩云：「獨在異鄉爲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遥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宋劉廷式既定婚，越五年登第，其所聘女已雙瞽矣。女家力辭不可以配貴人，劉曰：「失明於定婚之後，義不可棄。若此女某不娶，將何所歸？」爰擇吉成禮，夫婦相敬如賓，每携手而行。夫人生二子，及卒，廷式晝夜哀哭。時東坡爲太守，慰諭之曰：「哀生于愛，愛生於色。君娶盲女，愛何從生，哀何從出乎？」廷式曰：「某知亡妻哭妻，不知其有目與無目也。」東坡撫其背曰：「真丈夫也。」深嘆爲不可幾及。後二子皆登第。永方詩云：「卿卿原不論嬌容，只爲同衾愛便濃。貌醜情深思永夜，孤燈和淚聽晨鐘。」

黄文謨，光澤人。妻吴氏，生二子而卒。文謨年二十五，誓不再娶。與弟文楷，竭力養母，深得歡心，享年七十八。教諭張霍贈以詩云：「五十三年琴不鼓，九原相見韵如何。」俗共稱其義夫。明吴人姜子奇，值大軍過吴，擾亂倉皇，因失其妻，乃爲兵弁携歸京邸。子奇流落至京，行乞到宦宅，見其妻而泣，貽以酒饌，又以布囊裹熟米一斗與之，訂以翼日再來，又與之。爲主母所覺，即令人追之。搜其乞囊中，有金釵一對，書一封，候其夫還以告。兵弁啓封，有詩云：「夫留吴越妾江東，數載恩情一旦空。葵蕾有心終向日，楊花無力暫隨風。兩行珠淚孤燈下，千里家山一夢中。每恨當年遭此難，相逢難把隠情通。」兵弁見詩悲悼，仍賜錢米，以給其歸。子奇夫婦泣謝而去，伉儷復合。以此見姜婦之賢，兵弁之高誼。

襄陽衛敬瑜妻，年十六而敬瑜亡。父母舅姑咸欲嫁之，號哭截耳爲誓乃止。所居有燕巢，常雙來去，後忽孤飛，女感其獨棲，乃以縷繫足爲識。後歲此燕復來，猶帶前縷。女因爲詩曰：「昔年無耦去，今春又獨歸。故人恩既重，不復忍雙飛。」海寧虞氏，董湄妻也。知書，善吟詠。年十六，歸董兩月，而湄卒，痛絶欲死。父母惜其年少，勸更他姓，女不應，作《井上吟》以見志云：「一片貞心古井泉，清寒徹骨自堪憐。相看歲暮青青色，歷盡冰霜戴一天。」以木刻夫像，晨昏奉事，全節而終。

閩郡守喪妻，兒尚幼，將斂而目不瞑。有諸生鄭堂往弔，高吟曰：「夫人一貌玉無瑕，四十年來鬢未華。何事臨終含淚眼，恐教兒子著蘆花。」吟訖而瞑。郡守厚禮之。録此，一以表婦人死後，懷愛子之情難想，一以勸男子再娶，撫前妻之子宜愚。

祁氏莆田人，少聰明有志操，嘗讀《孝經》、《列女傳》，輒通其義。長適翁姓，夫蚤卒，祁氏年方二十，僅一子在襁。矢志靡他，坐閨閣以紡績爲事。一日洒掃室庭，她媲戲曰：「豈今日有客至耶？」祁氏嘆咏云：「雖無賓客至，自有鬼神知。」後其子成立，氏年稍高，族中暨鄰家女以傅母事之，訓詁《孝經》、《女訓》諸書，嚴憚肅然。

某年十七登鄉科，新昏妻有艷色，善吟詩。某安於閨房笑語，弗應會試，其妻苦勸之。强上公車，臨行猶戀戀不舍。其妻送以詩云：「自古男兒志四方，牽衣何必淚成行。揮毫金玉文章貴，結髮夫妻歲月長。衾暖不如桃浪暖，奩香怎比杏花香。幽閨静候泥金信，衣錦還鄉宴畫堂。」仙遊縣曾光奎妻黄氏，德化人。年二十九歲夫卒，母欲嫁之，泣曰：「受托幼孤，豈忍負之。若復相逼，有死而已。」郡人林俊贈以詩曰：「白日湘娥淚，紅顔子建詩。仙湫還本脈，慈竹又新枝。心事寒燈火，年華舊布帷。青鸞消冷影，春去不曾知。」

海虞女子吴静定生氏，嫁項生肇基而寡。婦扃户自經，姑救之。曰：「我在，汝不得死。」婦泣而誌之。越二年姑亡，婦又自經。叔母救之曰：「姑與夫未葬，汝不得死。」婦乃復生，遂析家産爲三，分其叔季，葬舅姑與夫而不食死，年二十六。婦生時，好觀綱鑑，吴竹橋太史爲之立傳。録其《咏史》云：「不學何須詆霍光，托孤寄命報先王。匡張孔馬多經術，青史于今若箇芳。」「更有名儒葬大夫，紫陽書法勝南狐。當年奇字人争問，曾識綱常二字無。」

宋黄氏，建寧縣人。名淑，字致柔。幼通經史，能詩文。適同邑進士王防，爲泗州户曹。卒，黄挈其柩以歸，未幾憂鬱死。臨終囑其婢曰：「吾所爲詩不忍棄，其以爲殉。」婢以稿置柩中。其父拾其遺者百餘首。有《詠竹》詩云：「勁直忠臣節，孤高烈女心。四時同一色，霜雪不能侵。」嫁娶一節，無論貧窮者宜省約，即兩家殷實，亦宜節儉中禮，何必彼此破費争奇。古詩云：「婚姻幾見鬥奢華，金屋銀屏衆口誇。轉眼十年人事變，粧奩賤價賣人家。」司馬温公詩曰：「清茶淡話難逢友，濁酒狂歌易得朋。」公雖造次間語，亦在於收直諒之益，而退便辟之損也。按詩意，甚見好友之難得，人須急於此著眼。果其真爲吾友，何妨清茶淡話，苟不然，即終日濁酒狂歌，亦奚益哉？劉在園歌行云：「嗟此紛紛假弟兄，五倫忘却真朋友。」范文正公嘗遣子堯夫往姑蘇取麥。舟次丹陽，見故人石曼卿以三喪未葬，不得歸，盡以麥五百石付之。既歸，未言及。文正公日：「江東曾見故人否？」堯夫曰：「石曼卿爲三喪未葬，留滞丹陽。」文正公曰：「何不以麥舟與之乎？」堯夫曰：「已付之矣。」文正聞而大喜。父子好義，成人之美如此，宜其連登相位也。仝二山題辭云：「人情往往較銷銖，鄙嗇何知向善趨。千古麥舟佳話在，至今膾炙范堯夫。」

後漢朱暉，常游太學。同郡張堪，素有聲譽，見暉甚加敬重，接以友道，執暉臂曰：「堪欲以妻子托君。」時暉以堪先達，携手未敢對，後各散去。堪卒，家貧困，暉往候視，厚賑贍之。堪子頡曰：「從未聞大人與先君友，何爲來給？」暉曰：「爾父謂予爲知己，吾已信於心也。」後暉由臨淮守拜尚書僕射。晚香贊詩云：「初交片語托妻孥，死後顛連著意扶。不負知心常賑贍，千金一諾信相符。」漢嚴子陵與光武友善，同遊學。及光武即位，乃披羊裘隱釣澤中。帝思其賢，駕幸其館，曰：「子陵不可相助爲理耶？」後引入内論道，因共偃卧，子陵以足加帝腹。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帝座，帝曰：「朕與故人共卧耳。」除諫議大夫，不屈，耕於富春山。後人以其釣處，建東西二臺。張英贊詩云：「千嶂桐廬峙，清風幾溯涧。不知天子貴，猶是故人來。垂釣本無意，披裘亦浪猜。翻嫌人好事，高築子陵臺。」洪昉思昇詩云：「逃却高名遠俗塵，披裘澤畔獨垂綸。千秋一箇劉文叔，記得微時有故人。」張雲翼詩云：「漫整荷衣拜逸民，灘聲猶自動星辰。富春近日誰漁父，天子當年有故人。名到先生纔是隱，賢如光武不稱臣。只因曾作梅家婿，外氏風流愛隱淪。」章才邵詩云：「短棹夷猶七里灘，人亡依舊水光寒。漢家名節君知否，盡在先生一釣竿。」鄭江詩云：「可知選世原持世，始信逃名是愛名。」責善規過，謂之益友。陳烈幼與蔡君謨同硯席，後蔡守福唐，政尚嚴肅。陳烈過福唐，聞蔡嚴察，遂不往謁，維舟溪亭，留詩于亭上日：「溪山龍虎蟠，溪水鼓角歡。中宵鄉夢破，六月夜衾寒。風雨生殘樹，蛟螭起怒瀾。殷勤告舟子，放棹過前灘。」吏録以呈公，公遽令追之，已不及矣。公自此爲之少霽威明。

有屬員媚長官者，損下益上，徒招怨尤，而于己毫無享受。有益友戲咏箸以諷之，詩云：「笑君攫取忙，送入他人口。一世酸鹹中，能知味也否。」因是知悔前非。

張詠性剛毅，忽于小節。其所善友蕭楚，見詠几案上有一絶，末二句云：「獨恨太平無一事，江南閒殺老尚書。」楚取筆改「恨」作「幸」。詠歸見之，云：「誰改吾詩？」左右以實對，楚曰：「公功高位重，奸人側目。筆墨之間，未可輕忽。且天下一統，而公獨恨，可乎？」詠嘆曰：「君真吾一字師也。」交友不可蓄炎凉意，或值寒儒老友，尤當矜恤投贈，斯爲金蘭之契。林古度字茂之，工詩，居金陵。年八十餘，貧甚，冬夜眠敗絮中。自詠云：「老來貧困實堪嗟，寒氣偏歸我一家。無被夜眠牽破絮，渾如孤鶴入蘆花。」夏又無帷帳，或遺之，則舉以易米。愚山少參念舊交，自湖西製貯帳貽之，恐其貧不能守，嘱仲調阮懷題詩其上，則人不問知爲林先生物，即謂之墨守可也。詩曰：「隆萬詩人林茂之，江關垂老益支離。從今睡穩蘆花被，孤鶴休教白鳥欺。」又曰：「北窗高卧豈知貧，料理偏愁白髮人。舒帳親題林處士，草堂長伴百年身。」

高陵縣有鏤身者宋元素，刺字七十一處。其左臂詩云：「昔日以前家未貧，每將錢物結交親。如今失路尋知己，行盡關山無一人。」按詩意，即諺所謂：「有錢有酒多兄弟，急難來時有幾人。」引此爲濫交不知人者鑒。

《陰陶文》云：「惡人則遠避之，杜災殃于眉睫。」昔劉懐與王濛共行，日阡未食。有相識小人，貽以餐甚盛，快却之，濛日：「聊與充飢，何峻拒耶？」懐曰：「小人都不可與作緣。」後日此小人賈禍，株累親友多人，而懐不與焉。其方正遠禍如此，誠可法也。仝二山詩云：「大抵人情忽目前，相逢交接便流連。却餐深羨劉饮語，群小終難與作緣。」

古詩云：「眼中閲世分青白，耳後憑人説馬牛。」與世相接，當擇端人正士親炙之，自然獲益。濫交損友，受害無窮。大凡自己作事，能得端人正士贊美之，便是好景，小人耳後擬議，付之一笑。先哲云：「從來君子多受謗。」惟鄉愿則無謗也。伊尹有要君之議，公旦有圖篡之譏，歐陽永叔有中媾之誣，程正叔有五鬼之誚。大聖大賢，尚皆不免，何况乎人？故古人謂止謗莫如自修。能自修德，品高行美，毁言自息，不足辯也。《警枕集》云：「聞謗不辯，即讒焰薰天，如舉火焚空，終將自息。」

《勤學十二鑑》云：「書中所載苦心勤學者，不可勝數，兹特舉數人堪楷式者，令人取法焉。桓榮少從師于長安，欲盡得師所學，十五年不歸家。劉向酷嗜經術，每夜讀書，竟至達旦。畢誠夜燃薪讀書，母恤其疲，奪火使寐，猶不肯息。沈約篤志讀書，每夜限十卷，母恐其致疾，常親自減油滅火。司馬温公以圓木爲驚枕，一轉身則驚而醒，即起讀書。吴越王錢繆自少習兵法，學武藝，恐熟睡廢業，但枕圓木而睡，一驚即起，名曰驚枕。置粉板於床内，有所記即時書之，令勿遺忘，至老不倦。張無垢年六十，大寒及暑，猶飲膝端坐，誦讀六經不輟。王端毅公日則以政事請教賢士大夫，夜則燃燈翻閲經史。此敷君子者，皆以勤學而致卿相，或爲公侯，又因學問過人，名垂不朽。然則後人安可以此事讓古人，而使古人專美於前也。」杜甫詩云：「富貴必從勤苦得，男兒須讀五車書。」吴夢舍詩云：「感融習讀莫蹉跣，成器皆因肯琢磨。多少芳龄慵懶者，老來方悔怨如何。」古有《勸勤讀》詩云：「讀書無了又無休，最忌心粗與氣浮。人自鬧時吾自静，不知春去豈知秋。學勤只在多温習，功密常因少應酬。懶惰優游由我便，天資雖好也須愁。」又詩云：「爲學渾如撑逆舟，一篙不接便横流。頻教舟子莫鬆手，不到龍門誓不休。」

朱考亭夫子《四時讀書樂》，詩云：「山光照檻水繞廊，舞雪歌詠春風香。好鳥枝頭亦朋友，落花水面盡文章。蹉吃莫遣韶光老，人生惟有讀書好。讀書之樂樂何如，緑滿窗前草不除。二修竹壓簷桑四圍，小窗幽廠明炎曦。晝長吟罷蟬鳴樹，夜深燈燼螢人幢。北窗高卧羲皇侣，只因素稔讀書趣。讀書之樂樂無窮，瑶琴一曲來薰風。二昨夜庭前葉有聲，籬豆花開蟋蟀鳴。不覺商音滿林薄，蕭然萬籟含清虚。地爐茶鼎烹活火，心清足稱讀書者。讀書之樂樂陶陶，起弄明月霜天高。」「水盡木落千巖枯，迥然吾亦見真吾。坐對韋編燈動壁，高歌夜半雪壓廬。床頭幸有短藥在，對此讀書功更倍。讀書之樂何處尋，數點梅花天地心。」

子孫雖愚，詩書不可不讀，最忌與流俗人爲伍，誠恐少成習慣，玷辱家風。查初白詩云：「五經自課佳兒讀，半刺曾嫌俗客通。」劉峻坡公詩云：「政有餘閒兼課子，家無俗物只傳經。」《勸善編》云：「少成習慣，以先入爲主。」余嘗輯古人五言絶句十二首，令#聆朝夕訓誦，俾知讀書由苦得甘，爲大榮華之事。鼓厲其志氣，底於有成。此詩雖人人口頭念熟，然潛心玩索，確是千古不易格言。詩云：「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教子學前賢，休令恃少年。吾家無厚産，經史是良田。」「小少須勤學，文章可立身。滿朝朱紫貴，盡是讀書人。」「學問勤中得，螢窗萬卷書。三冬今足用，誰笑腹空虚。二白日莫閒過，青春不再來。窗前勤苦讀，馬上錦衣回。」「遺子滿麟金，何如教一經。姓名書錦軸，朱紫佐公卿。」「莫厭寒儒苦，詩書不負人。達能治天下，窮可善其身。」「學乃身之寶，儒懷席上珍。君看爲宰相，原是讀書人。」「朝爲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强。二舍中青錢選，才高壓衆英。螢窗新脱跡，雁塔顯標名。」「年少初登第，皇都得意回。禹門三級浪，平地一聲雷。二養子教讀書，書中有珠玉。一子受皇恩，全家食天禄。」朱考亭夫子《送五二郎讀書》詩云：「爾去事齋居，操持好在初。故鄉無厚業，舊篋有殘書。夜寢燈遲滅，晨興髮早梳。詩囊應令滿，酒盞固宜疎。鼎薦緣中實，鐘鳴應體虚。鵬搏非比隼，龍化本由魚。洞洞春天發，悠悠白日徐。成家全賴汝，逝此莫躊躇。」家有夜讀聲，即是宅相吉祥。吕東萊先生《詠榕城》詩云：「路逢十客九青衿，半是同袍舊弟兄。最愛市橋燈火静，巷南巷北讀書聲。」董玄宰《江村夜泊》詩云：「小橋流水竹疎疎，舟過時聞夜讀書。姓氏末知何必問，料應不是俗人居。」

裴説詩云：「讀書貧裏樂，搜句静中忙。」貧而能樂，静可生慧，此中味唯真讀書人方能領此，不可爲俗人道也。

儒者處境雖困，立志不凡，不因久屈而自貶。宋黄裳，南劍人。貧困爲書生時，嘗有魁天下之志。元豐四年，郡之誰門一柱忽爲迅雷所擊，裳聞口占云：「風雷昨夜破枯株，借問天公有意無。莫是卧龍蹤跡困，放教頭角達亨衢。」次年對策，天下第一，官禮部侍郎。後遷尚書，贈資政殿大學士。

王勃《滕王閣序》有云：「老當益壯，豈知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陸放翁詩云：「豈知鶴髮殘年叟，猶讀蠅頭細字書。」逸老詩云：「俗眼休將嗤蟻屈，壯懷猶冀舉鵬搏。」宋梁灝字太素，須城人。風姿粹美，閨門雍睦，與人交久而益敬。年八十二歲，雍熙中進士第一。謝啓云：「皓首窮經，少伏生之八歲；青雲得路，多太公之二年。」又謝恩詩云：「天福三年來應舉，雍熙二載始成名。饒他白髮巾中滿，且喜青雲足下生。觀榜更無朋輩在，到家惟有子孫迎。也知年少登科好，怎奈龍頭屬老成。」觀此，則讀書未可以年老而志衰矣。

馮京未第時，客餘杭縣，爲官逋拘窘，計無所出，題詩於所寓寺壁。一胥魁范生見之，爲白令，乞寬假。令疑胥受賄。胥云：「馮秀才甚貧，某但見其詩，他日必顯。」述其詩云：「韓信棲遲項羽窮，手提長劍鬥秋風。吁嗟天下蒼生眼，不識英雄未濟中。」令釋之。後京中三元及第，官至少傅。讀此，則貧士未遇時，詛可輕慢之哉。

蔡持正確，少於泗州道中山寺讀書。僧厭其久寓，書舍有竹，書一絶壁間云：「窗前翠竹兩三竿，瀟洒風吹滿院寒。常在眼前君莫厭，化成龍去見應難。」已有宰相氣味。蔡作相，其詩尚存。觀此，則儒者未得志時，究可厭怠之乎？

恩雨堂公普，嘉慶壬戌年視學閩中。詩序云：「昔夫子删《詩》垂教，厥後樂府代興。雖音節不傳，然其言婉而多風，則感人易入也。此間理學名區，而氣質未化者，或恐以耳濡目染失之。季春按學建州，試日巡場，因口占此以示諸生，亦他山攻錯之微意云爾。」詩云：「一領藍衫財上身，便休辜負者頭巾。橘星門内量才别，不取文章只取人。二嘉惠儒林仰卧碑，三朝寶訓共昭垂。每逢朔望勤宣讀，天語諄諄是爲誰。」「十户經官九不全，是誰唆訟使之然。且停夢裏生花筆，莫賺人間造孽錢。二討得官批便遠闕，拖人線緞在監房。豈知弄巧翻成拙，頭上青天有主張。二鄉居意氣任飛揚，武斷公然勢莫當。宰相根苗虚好話，秀才幾个到中堂。」「種田盈畝課鎗銖，奉勸諸生及早輸。山路崎帽滩水惡，忍勞官長自催租。」「小學規模已漸忘，風流争説少年場。世稱諸葛真名士，曾否尋花縱酒狂。二八叉手縱比飛卿，傳遞何堪誤後生。試看庭筠終不第，可知此事損功名。二搜檢休容夾帶藏，頂名亂號更宜防。誰云小試從寬典，律例條條照大場。二休墮奸人詭計中，木鐘撞騙枉成空。男兒自有凌雲筆，肯採香芹伏臭銅。」「偏旁點畫易沿訛，平日留心細琢磨。免得佳文因别字，致疑鈔襲不登科。二春蚓秋蛇古篆縈，經旬鈔撮易描成。子雲莫漫誇奇字，載酒侯芭本世情。」「暗中摸索得真才，未冠人還入毂來。剛博一衿休自滿，從今根柢要深培。」「日月匆匆信擲梭，平心静氣事編摩。下流發達名流阿，數遍人間總不多。」「文武誰言判兩途，科名件件不曾殊。膠庠一入須知禮，莫逞粗豪作莽夫。二此地人材往往奇，彎弓識字兩能之。從來大將皆儒雅，吴班吴璘最可師。二勉學通儒勉立身，斯言不厭誨諄諄。即看優行提高等，可悟朝廷作養人。二穩善生涯是筆耕，也須文理略分明。誤人子弟天條重，鄉會難題榜上名。」「早聞闕里又南州，遺澤應從我輩留。多少男兒輸婦女，至今漳郡守公兜。」「賢者憂随習俗移，追金琢玉忝人師。相期努力維風化，一片婆心廿首詩。」延平府知府鐵嶺廣善公謹跋云：「以温柔敦厚之旨，濟法語巽言之窮，而實權輿于戒休董威，勸以九歌之微意，此文宗恩憲訓士詩之所由作也。一片婆心，從十指流出，婉而多風，感人最易。誠美疲之藥石，繡譜之金針也。」

袁坤儀先生詩云：「從來賢士皆爲善，未有鴻儒不著書。」仲小海云：「人生著述，足以嘉惠後學，流傳奕世。即或有擬議其非，添改其句，益顯其大有福分人。不然，草亡木瘁，誰則知之？而誰議之？」蓋疾没世無名之意也。商寶意有句云：「明知愛惜須當改^^但得流傳不在多。」山陽司寇阮葵生吾山，著有《茶餘客話》十二卷。吴江楊復吉題詞於篇首云：「凛冽西風雪作冰，衡門匏繫望#稜。一編入手雙眸豁，剔盡寒窗五夜燈。二幾載長安碾轍環，素心攸託著名山。蒐羅都付如椽筆，思在《夷堅》《雜俎》間。」「史才學識擅三長，珥筆端宜人玉堂。曾見洛陽争紙貴，行間薰得馬班香。二訪古常停問字車，生平癖嗜在《虞初》。漁洋而後君其續，苦吮霜毫讀素書。」世有好皆議人賦詩作文，著書立説者，總因居心忌刻，一見人詩文書説，先存一否字在心，故每多吹毛求疵。如王阮亭先生《入蜀道》詩云：「高秋華嶽三峰出，曉日潼關四扇開。」有無識者議之，或曰:「此本昌黎，非杜撰也。」議之者憤然曰：「昌黎便如何？畢竟兩扇方穩。」又《詠涪州石鯉魚》詩云：「涪陵水落見雙魚，北望鄉園萬里餘。三十六鱗空自好，乘潮不寄一封書。」議之者曰：「既是雙魚，便應説七十二蛛方切。」傳之先生，先生笑曰：「有才氣人多如此。」然此何損先生之素望。徒自形其輕浮淺露，乃薄福之徵耳。勸戒詩話卷二 侯官黄坤元静軒編輯 鄭所南工寫蘭，不妄與人。邑宰求之不得，因脅以他事，所南怒曰：「頭可斫，蘭不可得。」嘗畫一幅，自題其上云：「純是君子，絶無小人。深山之中，以天爲春。」又過齊子芳書塾，題云：「此世但除君父外，不曾别受一人恩。」又《題寒菊》云：「禦寒不藉冰爲骨，去國自同金鑄心。」其忠義之發於詞章者，多類此。

陸放翁自蜀東歸，正值朱子講學提倡之時。放翁習聞其緒言，與之相契。家居有朱元晦提舉詩，謝朱元晦寄紙被詩。又《寄題朱元晦武夷精舍》詩，所謂「有方爲子换凡骨，來讀晦翁新著書」也。及朱子卒，放翁祭之以詞云：「某有捐百身起九原之心，傾長河決東海之淚，路修齒耄，神往形留。」是可見二公道義之交矣。時僞學之禁方嚴，放翁不立標榜，不聚徒衆，故不爲世所忌。然其優游里居，啸咏湖山，流連景物，亦足見其安貧守分，不慕乎外，有昔人衡門泌水之風。是雖不以道學名，而未嘗不得力于道學也。其集中亦有以道學入詩者，如《冬夜讀書》云：「六經萬世眼，守此可以老。多聞竟何爲，綺語期一掃。」又有云：「雖嘆吾何適，猶當尊所聞。從今倘未死，一日亦當勤。」《平昔》云：「皎皎初心質天地，兢兢晚節蹈淵水。」《書懷》云：「平生學六經，白首頗自信。所貌未死間。猶有分寸進。」《示兒》云：「聞義貴能徙，見賢思與齊。」又云：「《易經》獨不遭秦火，字字皆如見聖人。汝始弱龄吾已耄，要當致力各終身。」可見其晚年有得，非随聲附和，以道學爲名高者矣。胡敬齋先生，處家庭如在朝堂，對妻孥如對大賓。造次顛沛，未嘗少違，幾微隠約之地，則愈嚴愈密。嘗有詩云：「謹獨功深切，防微意最元。交争真在此，要不愧皇天。」宋藍奎字秉文，程鄉人。進士，官文林郎，嘗授詔校文福州。文章、氣節俱佳，稱爲藍夫子。嘗有詩云：「懶思身外無窮事，願讀人間未見書。」有素位而行，不願乎外之意。錢塘吴聖徵錫麒，著《有正味齋試帖》。作《行己有耻》題排律二首：「惟耻於人大，繩身士所諳。靈臺千頃濯，衾影四知參。但視躬能逮，何曾垢肯含。象焚深自戒，犀照信無慙。情似憂瓶罄，愆難望海涵。懷刑懲有北，取徑笑終南。玉質貞于一，金銘重以三。聖朝崇激勵，葆素仰恩覃。」其二云：「遠耻思前戒，持身貴静參。如城防果密，爾室相何慚。自妙先機燭，毋貽後日談。品同良玉貴，義不辱金貪。明白捫心早，黄昏對影堪。放教清夢穩，笑謝盗泉甘。風望傳閭北，鄉評重汝南。恩綸端士習，至鏡在中涵。」

世之獻書求薦，貪緣干進之流，殊屬可耻。鄭板橋詩云：「桃花嫩汁搗來鮮，染得幽閨小樣翁。欲寄情人羞自嫁，把詩燒入博山烟。」

宜春王從謙，李璟之第九子。璟于苑中與宰相弈棋，令從謙賦觀棋詩。日；「竹林二君子，盡日意沉吟。相對雖無語，争先各有心。恃强知易失，守分固難侵。若算機籌處，滄溟想未深。」唐翼修先生日：「氣之在人，忍則大事可以化小，不忍則小事可以變大。」古詩云：「放下-星火，能燒萬里山。」比喻最深切也。余見争岐界一木而致殺人者，因捕魚相争致傷人命者。夫一木、一魚，所值甚微，乃不細付度，因忿致争，因争致命，控之於官，陷罪斬絞軍流。又見夫一言觸忤，興訟數年，費財無算，且積勞怨，憤而喪身者數人。噫，人孰不惜財惜命，畏罪畏刑？爲甚微之故，以致破家犯罪喪身，豈其心胸愚昧至此哉。乃一時不能忍耐，爲氣所使也，則人安可任氣而行也。古詩箴云:「人之七情，惟怒難制。制怒之藥，忍爲妙劑。醫之不早，厥躬斯戾。兩石相撞，必有一敝。兩虎相鬥，必有一斃。怒以動成，忍以静濟。」

怨有輕重，君父之仇，義不共戴天，豈可不報？若末隙自可相忘。昔史彌遠卒久，忽魂靈白晝回家，作詩自咎云：「早知泡影須臾事，悔把冤讎抵死分。」

楊翥厚德冠時，鄰家構舍侵其桶，溜墮其庭，公不問，曰：「晴日多雨日少也。」或侵其址，公賦詩云：「普天之下皆王土，再過些些也不妨。」其度量如此。

警世有歌云：「到處隨緣延歲月，終身安分度時光。休將自己心田昧，莫把他人過失揚。謹慎應酬無懊悔，耐煩作事好商量。從來硬弩絃先斷，每見剛鋒刃易傷。惹怨盡從閒口舌，招尤多爲熱心腸。喫些虧處原無害，讓幾分時也不妨。」

《隨園詩話》云：香亭以「雪獅」爲題，令諸少年分詠，糊名易書，屬袁簡齋評定。奇賞二句云：「蹲伏尚能驚百獸，强梁可惜不多時。」拆封乃胡甥吉光所作也。語可諷世。曹翼修曰：「日至中必戻，月至滿必虧，花至盛開必謝。故凡事宜留餘地，不可盡做到十分。」邵康節先生詩云：「美酒飲交微醉後，好花看到半開時。」馮古浦在西林相公席上詠牡丹云：「詩到清平能動主，花雖富貴不驕人。」隱示以高位當謙冲之意。

范文正公以晏元獻薦入館，終身以門生事之，後雖名位相亞，亦不敢少變。慶曆末，晏公守宛丘，文正赴南陽，道過特留歡飲數日。其書題門狀，猶稱門生。將别，投詩有云：「曾入黄扉陪國論，却來絳帳就師資。」聞者嘆服。此公不忘師生之誼，而自謙如此。

邵康節嘗讀希夷先生之語曰：「得便宜事，不可再作。得便宜處，不可再去。」又云：「落便宜是得便宜。」故康節詩云：「珍重至人嘗有語，落便宜是得便宜。」馮瀛王諷世詩云：「窮達皆由命，何勞發嘆聲。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冬去冰須泮，春來草自生。請公觀此理，天道甚分明。」

《體願集》云：「人生事業，都是勤裏得。且看天上日月，晝夜何曾停留？舜竭力耕田，禹寸陰是惜，周公繼日待旦，孔聖發憤忘食。聖人勤勞如此，況常人乎！」古詩云：「少年輕歲月，不解早謀身。晚景無成就，低頭避故人。」

有人畫牽車圖，將妻子、奴婢、器具、衣服、食物，盡放車中，一枯瘦男子，牽長繩負背而走，空中一鬼持鞭驅之，亦醒世意也。袁簡齋題云：「人世肩頭各一擔，梅花馱過杏花殘。暗中何必長鞭打，就作神仙懶亦難。」即諺云二勤天下無難事」之意。

方惟深字子通，以詩知名。適舟下建溪，詩云：「湍流怪石礙通津，一一操舟若有神。自是只憂無妙手，世間何事不由人。」語云：「人巧奪天工。」有才識者，何難済險。辰州嚴樂園汝煜，激浦人。録用陕西知縣，不数年薦至太守。有句云：「吏不詩書真是俗，士能忠孝始爲奇。」又云：「報最惭增三事秩，退歸應讀十年書。」陳勝柔《諷世》詩云：「仁者難逢思有常，平居慎勿恃何妨。争先世路機關惡，近後語言滋味長。可口物多終作疾，快心事過必爲傷。與其病後求良藥，不若病前能自防。」閩中延平府上九里黯淡灘，有神廟極靈，舟人到此作福。此灘下水最險，陳御史會試時過此，詩云8「黯淡灘兮黯淡灘，上時容易下時難。吾儕本是龍門客，見此波濤膽亦寒。」王參政詩云：「不去燒香獻楮錢，應知廟裏有神仙。人間莫作虧心事，黯淡灘頭醉倒眠。」族姓蕃昌，不能盡繼書香，然勤于男耕女織，世守其業，亦是好子孫。范成大《詠田家》詩云：「晝出耘田夜織麻，村莊兒女各當家。兒童未解供耕織，也傍桑陰學種瓜。」又詠《村景即事》云：「緑遍山原白滿川，子規聲裏雨如烟。鄉村四月閒人少，纔了蠶桑又種田。」玉山道者詩云：「處處勸耕梅子雨，家家繰繭竹籬烟。」正是山村美景，郅治醇風。

李紳《傷農》詩云：「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殖，粒粒皆辛苦。」詠此則膏梁子弟，當知稼穡之艱難，宜惜穀惜食，爲保家之主。

諷世語最蘊藉者，某《遊春》云：「地濕莎青雨後天，桃花紅近竹林邊。遊人本是農桑客，記得春深要種田。」《詠桑》云：「采采東風葉滿籃，禦寒功已在春蠶。世間多少奇花草，無補生民亦自慙。」康克庵曾詔賜進士，出宰江南昭文、山西静樂，有古儒吏風規。晚年寄跡林泉，以園圃山林爲樂，固非汲汲於富貴者也。《灌園》詩云：「小園圍繞竹籬笆，半種時蔬半種花。灌罷更須勤護籍，消閒只是此生涯。」《課耕》云：「第一良謀是力田，君王耕籍尚躬先。披養戴笠休辭苦，但祝今年勝去年。」《卜居》云：「湘水衡山共楚天，卜居豈必有腴田。芳鄰擇與兒曹處，爲語他時莫浪遷。二創業守成原不易，析薪負荷古爲難。世間多少豪華子，終令傍人側目看。」蔣貽泰《咏蠶》詩云：「辛勤得繭不盈筐，燈下練絲恨更長。著處不知來處苦，但貪身上繡衣裳。」謝叠山作《蠶婦吟》云：「子規啼徹四更時，起視蠶稠怕葉稀。不信樓頭楊柳月，玉人歌舞未曾歸。」二詩言蠶事之艱難，勸人當惜衣帛，勿尚華侈。

王梅坡妻張氏能詩。幼子汝翰初上學，嫌衣服不華，張氏訓以詩云；「簞食應知顔子樂，編袍誰笑仲由寒。」古有對聯云：「惜食惜衣，非爲惜財兼惜福；求名求利，當思求己莫求人。」朱紫陽夫子作《小學》，終于「咬菜根二語，極有深意。蘇東坡曰：「菜羹菽黍，差飢而食，其味與八珍等。而既飽之餘，芻豢滿前，惟恐不持去也。美惡在我，何與于物耶？」嘗與其子過，終年食菜，夜半摄而煮之，味含土膏，氣飽霜露，雖粱肉不能及。乃自賦一絶云；「秋來霜露滿東園，蘆藤生兒芥有孫。我與何曾同一飽，不知何苦食鷄豚。」江西梅先生以葱湯麥飯，餉其徒爲行臺御史者，賦一絶云：「葱湯麥飯丹田暖，麥飯葱湯也可憐。試向城樓高處望，人家幾處未炊烟。」

鄭雲叟《詠農》詩云：「一粒紅稻飯，幾滴牛頷血。珊瑚枝下人，銜杯飲不歇。」夜聞乞丐哀呼，有士人感咏云：「忽聞貧者乞聲哀，風雨更深去復來。多少豪家方夜飲，貪歡未許暫停杯。」《衛生集》云：「飲酒醉者，善念悉去，惡念熾發。醒時所必不敢爲，醉則悉爲之；醒時所必不敢言，醉則恣言之。故飲而能節者，謂之太和湯。飲而不能節者，謂之甘毒。」又曰：「酒，淫薪也。恣酒不恣淫，鮮矣。醉飽行房，五臟反覆，得病不小，尤宜痛懲。更有因醉鬥很，而受辱喪命者，悔之何及。或飲興方濃，則雖宜爲之事，亦置不爲；宜見之人，亦辭不見。坐失事機，獲罪親友，其貽害不淺。終宵歡飲，而司中饋值奔走者，守候常苦其艱。而且夜深人倦，門户啓閉疎虞，或致穿踰盜竊，火燭忽略謹慎，或恐住屋誤燃。種種爲患，可勝道哉？・」曹月川詩云：「養性勿貪昏性水，成家宜戒破家湯。」范希文有贈釣者詩曰：「江上往來人，盡愛鱸魚美。君看一葉舟，出没風濤裏。」一飲一食，當思來處不易。

鄭文華國初以薦辟爲廣東僉事，題齋自勵云：二貧未必飢寒死，百病皆因飽暖生。」湖南張豈石名璨，題所居云：「南軒北牖又東扉，取次園林待我歸。當路莫栽荆棘草，他年免挂子孫衣。」語可諷世。又戲題云：「書畫琴棋詩酒花，當年件件不離他。而今七事都更變，柴米油期醬醋茶。」風月場中，爲樂幾何，不若儉樸爲持家之要。

以言譏人，取禍之大端。稠人聚會之中，不可放肆議論，逞己之長，説人之短。古有因言以致殺身亡家者不少，最要謹慎簡默，若一言有失，慚愧無及矣。古詩云：「飽知世事慵開口，看破人情只點頭。壷連頭也不點，更無煩惱更無愁。」邵堯夫詩云：「但看花開落，不言人是非。」査初白詩云：「座中放論歸長悔，醉裏題詩醒自嫌。」

吴興陸蒙老，嘗爲常之晉陵宰。喜作詩。時州幕官有好讒謗同列者，一日同會，聞蟬聲，幕官請陸咏之。陸即席賦詩云：「緑陰深處汝行藏，風露從來是稻粱。莫倚高枝縱繁響，也應回首望螳螂。」其人愧而少戢。

少年習氣，每好談人閨間事，尤不可不戒。昔江南壬午省試，頭場貼出一卷，洪字七號，添注塗抹下寫談人閨闘。初宋撫軍監臨，見一女子蓬首而趨，後一冠帶官人隨之，恍惚聞聲曰：「在洪字七號。」及貼出即此號。後查紅門，此卷首場已中了，次場被貼。噫，士人言語之禍，可不懼哉？仝二山詩云：「莫把芳閨細品評，捕風捉影玷聲名。幾多善行堪傳述，何惜稱揚四座傾。」蘇子瞻在朝時，每議王安石之非。及出爲杭州通判，表親文與可恐其譏刺朝政取禍，故送行戒以詩云：「北客若來休問事，西湖雖好莫吟詩。」迨黄州之謫，正坐詩話，人以爲知幾。涉世當隱惡揚善，故聖人所譽，必有所試。唐項斯擢進士第，爲丹徒尉。爲人清奇雅正，尤工于詩。故楊敬之贈以詩云：「幾度見君詩盡好，及觀標格勝于詩。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逢人説項斯。」由此名益著。

林蘊仕不稱意，縱酒自適，多忤時政。白居易以詩戒之曰：「世上如今重檢身，吾儕恃酒似狂人。西曹舊日多持論，慎莫吐他丞相茵。」

唐太宗問許敬宗曰：「人有言卿之過者，何也？」答曰：「臣聞春雨如膏，農夫喜其潤澤，行人惡其部泥。秋月如鏡，遊人喜其玩賞，盜賊惡其光明。天且於人不足，何况臣乎？臣無美酒肥羊，焉能調其衆口？古風云：「讒言不可聽，聽之禍殃結。君聽臣遭誅，父聽子遭滅。夫婦聽之離，兄弟聽之别。朋友聽之疎，親戚聽之絶。人生六尺軀，畏此三寸舌。舌上有龍泉，殺人不見血。^太宗曰:「卿言當書以曉後人。」

《平旦鐘聲-遏淫歌》云：「萬惡淫爲首，死路不宜走。天配男女緣，問人可亂否。他女貌雖華，難把良心負。譬如己閨中，那肯爲人有。淫邪易播聞，一口傳衆口。夫家母族人，心痛尖刀剖。名節關一生，損傷同破缶。秉禮待霜幢，保他冰雪守。婢僕近身傍，使令無可苟。三台北斗神，暗室時巡糾。陽律或能逃，難躲鬼神咎。起念莫敢私，何况行污垢。每見天降殃，報此偏加厚。好色多殺身，好色多短壽。好色多懷名，好色多斬後。淫言種禍胎，淫書揮毒手。福禄命裏多，削除十去九。臨終惨百般，枯骨抛荒畝。地獄陷螂都，劫滿爲彘狗。苦口説與君，洗心斷情誘。恐懼愛吾身，做箇長年叟。遷善日更新，榮昌從此受。尤勸了悟人，善念須持久。詳列戒淫條，廣爲斯人牖。」武進張瑋應試南京，寓主有麗妾，遣婢通意，張不可，急徙他寓。同寓一友竊知之，遂與之通。場前五日，張夢各府城隍召土神議曰：「榜首已注某人，近因犯淫革去。奉勅别擇有陰德者，期已迫矣，若何？」旁一神曰：「何不即一張瑋申奏？」衆神稱善。榜發，張果解元，後成進士，官至總憲。彼犯淫之友，終身不第而卒。逸老詩云：「應折蟾宫第一枝，因貪佳冶榜名移。寒窗長抱芙蓉怨，痛悔風一情只片時。」又云：「張公移寓却風情，博得秋闌第一名。共道文章登首榜，那知陰随步前程。」秋香籍云：「好色者有女相窺，不啻惡曜臨門；修德者有女來奔，乃是福星拱照。」誠哉是言也。《元宰必讀書》云：「丙午鄉試，有一生在闍中，高歌達旦，題詩而出。云：『芳魂縹缈已多年，今日相逢矮屋前。誤爾功名污我潔，當初錯認是良緣。一」貪淫者讀此，毛骨竦然。故《丹桂籍・蕉窗十則》，以戒淫爲首。

太原仝二山先生，著《天香譜》書勸世，中有録《陰随文》「勿淫人之妻女」句。注詩四首云：「萬惡惟淫禍易招，芳龄何必憶阿嬌。風流榜上閻公案，一一森羅罪不饒。二相逢何事苦勾留，惹得紅顔到死羞。兩地相思雙淚落，十分差錯一生休。」「中懷飄蕩果何因，回首濃華愧此身。歡樂場中花月誤，不才原是過才人。」「好因緣即惡因緣，緑意紅情誤少年。從此唤歸巫峽夢，擁衾莫更伴花眠。」夏醴谷督學廣東，有門生鄭齊一者，年少貌美。舟中妓醉而逼之，鄭勃然怒曰：「使不得。」夏贈以詩云：「柔情似水從頭抹，硬語如刀帶酒聽。」

程魚門北上，旅店主人招妓侑酒，魚門却其眠，作詩曰：「花明野店春無主，月黑秋林夜有燈。」潘筠軒曰：「次句有小説秉燭達旦之意。」

孫畏之先生曰：「語云：「姦必殺。一洵矣。其夫知覺，忿怒操刀則殺；同姦嫉妬，利刃相加則殺。醜事敗露，羞見親朋，赧顔則自殺。因姦致死，則王法殺之，幸而漏網，則冤鬼殺之。色瘠沉涸，盧扁難醫，司命殺之。至于妓家雜色毒入肺腑，每至喪生，則娼妓又殺之。余每見淫妓種毒，有聾其耳者，有半身不仁者，有四肢癱軟、膝直不可屈伸者，有病久骨軟如筋者，有病蠟燭瀉去其陽者，有痿其陽終身不舉者。有惹毒于妻，致妻生瘡，终身不育者。有毒發在喉，聲啞無音者。有額下垂瘤者，有發魚口、下體迸裂者。有毒發在趾，新潮脱落者。有毒發在腰，而五臓皆見者。有種毒懐孕，所生子女遍體無皮者。種種殺人，不可勝紀。男子以有爲之身，置之必殺之地，豈不愚哉？知命者戒諸。」慈受禅師詩云：「女色多殺人，人惑皆歆羨。蘭麝暗薰香，脂粉厚塗面。人呼爲牡丹，佛説是花箭。射人入骨髓，死路莫貪戀。」

趙清獻公帥蜀時，見有妓戴杏花，公偶戲曰：「髻上杏花真有幸。」妓應聲曰：「枝頭梅子豈無媒。」傍晚，公使老兵呼妓，幾二鼓不至，令人速催之。公周行室中，忽高聲叫曰：「趙扑不得無禮。」旋令止之。老兵自幕後躍出日：「某度相公不過一時便息，某實未嘗往也。」沈特貶筠州，買一歌女，携與俱行消悶。七年後歸，呼女父母使嫁之，仍然處子。或獻詩曰：「昔年單騎赴筠州，覓得歌姬共遠遊。去日正宜供夜值，歸來渾未識春愁。禪人尚有香囊婢，道士猶懷炭婦羞。鐵石心腸延壽藥，不風流處却風流。」傅青野曰：「遠遊異域，最宜調養精力充足，即瘴癘交侵，亦不爲害。使因旅况凄凉，稍不自持，一旦身染沉病，湯藥誰親？即有知心好友，亦不過外面多情，而我方且感謝不遑，安能如至親骨肉，百般體貼，適我情性也。倘或不測，而衣衾殖殮，諸事草草，雖有家財，與貧無異。即有妻孥^^與獨何殊？甚者津送無資，藁葬天涯。春露秋霜，永絶蒸嘗之望。鷗啼鶴淚，彌增仞怛之悲。其能瞑目于九泉耶？」

戒色謹遊於房，節欲保身，此養生要訣。能使身體壯健，精神富足，便是能飛能舉，絶頂神仙，當常常猛省。枕簟綢繆之樂，與疾病死亡之憂，緊緊相隨，不啻形影。古今好色傷身，不可勝數。夫既知爲傷身之具，乃終不能放出主意，自覓清凉，而甘逐赴火飛蛾之隊，可謂智乎？生死所關甚大，竟使粉面纖腰，居然爲我之敵讎害命，不但可惜，亦可愧矣。逸老口號五言二截，勸人日誦以自警。詩云—「即色成空想，休將欲界纏。精神留得聚，飛舉是天仙。」又云：「綢繆誠足樂，疾病緊相随。烈火飛蛾赴，傷身悔已遅。」又詩云：「香能損肺薰宜少，露漸沾花採莫頻。」胡澹庵銓十年貶海外，比歸日，飲於湘潭胡氏園。偶詩云：「君恩許歸此一醉，旁有黎頰生微渦。」謂侍妓黎倩也。後朱文公見之，題詩云：「十年浮海一身輕，歸對黎渦却有情。世上無如人欲險，幾人到此誤平生。」因書以自警。

龍麟州先生，過福建，憲府設宴，命官妓名玉帶佐觴。酒半，憲使舉杯請曰：「今日之歡，皆玉帶爲也。願先生酬之以詩，先生其毋辭。」先生負海内重名，雅畏清議，又不能違憲使之請，遂書一絶句云：「菌#池邊風滿衣，木樨亭下雨霏霏。老夫記得坡仙語，病體難禁玉帶圍。」於是舉席稱嘆，極歡而散。蓋前輩既不肯拂人意，又不欲失所守，而且用事清切，一時風致可想見，信非野儒俗士所能及。劉在園勸友不當納妓詩云：「閒花只合閒中看，一折歸來便不鮮。」可於唐人詩「黄金用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下一轉語。

《陰随文》云：「欲廣福田，須憑心地。」蓋萬行皆由心造。人之寸心，天堂在此，地獄在此。堯舜桀紂，只争此些子耳。非常之福，實實如田，可耕可收。虚靈之心，確確有地，可灌可沃。真修之士，須從此方寸地中，默默檢點，默默洗滌。純是濟世心，無一毫媚世心。純是愛人心，無一毫憤世心。純是敬人心，無一毫玩世心。純是遷改精進心，無一毫怠惰自欺心。斯爲簡净基福，彼良田美地，一時可了，惟此心主張萬化，在我確有可憑。仝二山詩云：「降福穰穰不可尋，全憑方寸下升沉。帝天日在丹田上，肯負斯人一片心。二謀生良策果奚先，須識心田即福田。不向此中耕且耨，更從何處乞豐年。」

語云：「爲月憂雲，爲花憂雨，爲佳人才子憐薄命，却是菩薩心腸。」蓋人時時存憂世之心，切生物之念，真不愧爲仁人君子。姚端恪先生詩云：「常覺胸中生意滿，須知世上苦人多。」孫文定公詠梅花詩云，「天地心從數點見，河山春借一枝回。」游誠之先生詩云：「東風未肯吹桃李，留得疎籬淺淡香。二閒處漫憂當世事，静中方識古人心。」數語皆從道學中流出。

范文正公在淮上遇風，詩云：「一棹危如葉，旁觀亦損神。他年在平地，無忽險中人。」此公之仁慈，常切救人之念有如此。

南唐練夫人，名需，浦城人，章仔鈞妻。深沉端毅，終日不一言笑。仔鈞仕閩，爲行軍招討使，王審知使屯兵縣之西巌。南唐盧將軍以兵來侵，仔鈞遣二校請師於州，失期將斬之，夫人勸得免。二校逸人南唐，皆爲大將軍，即邊鎬、王建封也。南唐遣查文徽伐閩，取建州，鎬爲行營招討，建封爲先鋒，克之。時仔鈞殁已久，獨夫人存。二校遣使送金帛，遺以白旗，曰：「吾欲屠城，夫人宜植旗于門，已戒士卒勿犯矣。」夫人還其旗並金曰：「君幸念舊德，願全此城。必欲屠之，吾家與俱死耳。」二校感其言，遂止。曰：「夫人之仁，使鬼爲人。」後窗子十五人，孫六十八人，多躋貴顯，人以爲全城之報。窩二十世孫存道求遺像，學士宋濂贊之，樹蔭贊詩二首云：「南唐名媛性慈仁，前救兵丁後救民。還了旗金全萬姓，兒孫整蟄舉良臣。」又云：「陰功浩大活全城，巾幗留芳青史名。天地好生符大德，誰云婦道盡無成。」

侯官唐濃微時，泊舟永福溪，夜聞二鬼共語。一鬼吟詩曰：「随波逐浪滯孤魂，白骨沉沙漾水痕。幾寸柔腸魚嘲斷，不關今夜聽啼猿。」又一吟日：「饑鳥隨我棠梨道，雨打風吹梨樹老。寒食何人奠一卮，觸體戴土生春草。」既復相謂曰：「明日鐵帽生至，當得代矣。」越旦，濃候之水滸，果有戴釜而濟者。濃苦挽之，且告之故，得止。夜二鬼復語日.・「今日鐵帽生，乃爲唐參政所救，奈何？」唐聞大喜，遂請道士作章度鬼。數日坐齋中，彷彿見二人來謝，後果官至參政。此唐公陽能救人，陰復度鬼，並行不悖之陰隨耳。

莆田周石梁，每慨夫女子初生，輒以冷水浸殺之，此風天下有數處，閩之建陽崇安尤甚，雖富家亦普二女爲極。因作《戒殺女歌》云：「虎狼性至惡，猶知有父子。人爲萬物靈，奈何不如彼。生男與生女，懷抱一而已。生男則收養，生女遂人水。我聞殺女時，其苦狀難比。胞血尚淋漓，兩目瞪瞪視。喋嗖水盆中，良久乃得死。吁嗟父母心，殘忍一至此。我因勸吾民，毋輕殺其女。荆釵與裙布，未必能貧汝。随分而嫁娶，男女兩得所。此歌播民間，萬姓共傳語。」

茶陵陳天福，宋孝宗時人。每年豐米餘，則平耀；若年荒米少，則轉貸於人。貴寵賤耀，以濟鄉里。偶一道人以錢百二十，要雜米一斗，陳曰：「道人要齋糧，當喜捨，何必用錢？」道人受米出，遂題壁間詩云：「遠近皆稱陳長者，貸錢耀米頻施捨。他時桂子與蘭孫，平步玉堂上金馬。」其後三子皆中科第，孫蘭亦登第，官至太常丞。

甯崇禮，浮梁人，常造棺襯施人，貧不能葬者，贍以錢米，終其身不變，享壽八十餘。殁後，托夢家人曰：「我生平多造屋宅與人，以此積累陰功，慶流子孫。可説與十四郎，明年必發解，自此接續登科者不絶。」十四郎名謙光，次年果發解，子孫永無虚榜。逸老詩云：「也知無使土親膚，其奈家貧寸鐵無。施彼棺衾歸厚壤，幽魂有覺應歡娱。」

韓魏公出鎮中山，有門客夜踰墻出宿娼家，公作《種竹》詩以警之云：「殷勤洗濯加培植，莫遣狂枝亂出墙。」門客自愧，作詩云：「主人若也憐高節，莫爲狂枝贈斧斤。」公置一女奴贈之。此韓公成人昏姻，繼人嗣續，積德莫大焉。

緩急人所時有，凡見貧窮困乏者，贈以錢粟濟急，最爲善事。然不可作驕盈態，期望報心。仝二山詩云：「寒衣蘆花渴飲泉，丈夫原不受人憐。寄言親友如相贈，慷慨還須德色蠲。」韓信貧甚，釣於城下。漂母憐而飯信，信曰：「吾必有以重報。」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孫而進食，豈望報乎？」後信徙爲楚王，至楚，酬漂母以千金，立祠以祀之。本朝秦文超，過漂母祠，題詩云：「清淮水漲岸添痕，望裏長堤古廟存。一飯偶然憐餓者，千金何必重王孫。母能忘報真高誼，漢不酬功實寡恩。我亦江湖垂釣客，經過聊爲薦芳藤。」有爵位名望者，以文字救人貧，斯爲不費錢之功德。閩有貧生客京師，飢寒將死，然頗善丹青，不能售一錢。因以兩幅獻於楊文敏公榮，公題其上而還之。詩云：「誰家老屋枕溪潰，十里青山半是雲。此處更無塵跡到，祗應啼鳥隔花聞。」其二云：「小橋流水漾晴沙，策杖歸來日未斜。昨夜東風花落盡，一林高樹鎖烟霞。」明日張此畫並詩於市，價遂湧起，人争延致，因而饒裕。此楊公贈詩救貧活人，所謂行時時之方便也。

凡見人讀書才質超俗，因處境貧困已甚，改圖别業，有力者贈金造就其功名，誠爲積善之舉也。宋王奇少爲縣吏，縣令題雁詩於屏，云：「隻隻銜蘆趁曉霜，盡隨駕鷺立寒塘。」奇續云：「晚來漁棹驚飛去，書破遥天字一行。」令奇其才，贈金，因激使學。奇後遊京師，真宗偶見其所作詩，召見賜第。奇作詩云：「不拜春官爲座主，親逢天子作門生。」官至侍御史。

宦後子孫，或犯小過，官員尤當矜恤。謝祖字繩夫，長樂之江田人，名家子，嗜酒落魄，歲暮有所逋負，縣令韓公紹繫之獄中，吟詩云：「陳情淚血叩蒼天，事去人非四十年。祖父乞骸沾帝禄，兒孫落魄負官錢。身長寄食丁猶斂，田已飛沙賦未蠲。安得于公開活路，此心一寸是龍泉。」吏以詩呈令，韓大驚，釋而禮焉。

羅夫人，楊誠齋妻。年七十餘，每寒月必早起到厨房，作粥令奴婢遍食，然後使令。其子東山啓日：「天寒何自苦如此？」夫人曰：「奴婢亦人子耳。清晨寒冷，須使腹中有火氣，乃堪服役。」後三子皆登第。可見人家待下苛刻，不是福兆。蓋奴僕下人，亦是人子，但因貧寄食於我矣，不可任意苛虐打駡，能知細心體貼，真是仁人君子。劉紫瑞先生《戒錮婢》詩云：「少小離家受苦辛，愁紅惨緑幾經春。看看筋力行衰矣，猶是含酸忍凍人。」「煜煽星門九十儀，厨中赤脚淚雙垂。曾看主母生男日，今見郎君娶婦時。二命不猶人墜濁溷，豈無風引入籬垣。更防牽惹垂楊柳，幄幕羞惭詛忍言。二奉囤持篇敢云勞，翻把蘭閨作軟牢。和氣由來生瑞氣，恐令冤氣積彌高。二何妨遣配與長鬚，欣侍閨中聽策驅。可笑頃筐梅早擦，還將身價較鏘銖。二憲慈條示比録于，若罔聞知亦大愚。律法雖輕陰隱重，豈真惻陽竟全無。二可是天良觸發時，動言獅吼意難移。試將報應輪迴講，尊間還宜略皺眉。」古有賣兒女詩曰1「養汝如雛鳳，年荒值幾錢。辛勤當自愛，不比在娘邊。」又曰：「哭盡眼中血，灑汝身上衣。業緣如未斷，還望夢來歸。」家畜婢僕者，當知體此。《左傳》云：「君子之不虐幼賤，畏于天也。」宋侍郎王敏仲喜放生，有邪見者語云：「放生則著相，不殺不放，付之無心爲妙。」敏仲生疑，以問法華禪師，師厲聲曰：「公大錯，豈可落空見耶？面前木頭，皆是無心，著幾箇木頭，能救得世間一箇苦衆生否？汝急懺悔邪見之罪。」敏仲駭汗，發心再放百萬命。因遇蛤帖數十斛，買放之。忽轉念，恐彼感恩，來爲眷屬，豈不擬鈍。夜夢文殊現金身，慰諭曰：「我憶往昔劫，亦曾生蛤馴中。但堅汝心救衆生苦，自然獲福。」佛言如此。蓋天地以好生爲心，人欲體天地之心，不可不全物命。雖至微之物，亦當愛惜救護。唐竇薬放魚》詩云：「金錢贖得免刀痕，聞道禽魚亦感恩。好去長江千萬里，不須辛苦上龍門。」仝二山《戒殺》詩云：「閒來自覺菜羹香，不料貪饕有别腸。萬種嘉殽皆物命，請君輟箸細思量。」世人往往無故殺牲，縱欲口腹，斷喉瀝血而不恤者，此獨何心哉？壽光禪師放魚蝦生，不知億萬萬。遂脱度成佛。有勸人詩云：「放生超度出牢籠，無限陰功在此中。一歲積成千種福，十年培養萬重功。網羅困昵欣逃命，湯火焚燒得脱躬。彼壽長兮延我壽，循環報應自靈通。」

蔡襄喜食鶉，夢褐衣人告曰：「來日乞命。」且誦詩云：「食君數粒粟，存心何太酷。一羹殺衆生，下箸猶未足。口腹須臾間，禍福兆榮辱。願君戒勿殺，我命喜再續。」覺而悉舉黄鶉放之。蘇東坡先生曰：「予嗜懈蛤，惟此殺生。自去年下獄，始自悔恨，既得脱，誓不殺一物。有贈之者，即放江中，雖無活理，庶幾萬一，且愈于烹煎。彼人家不知戒殺，故往往子女不育，或如我有牢獄之災，亦循環道理5」作詩勸世云：「每饌必烹鮮，未見長肌肉。今朝血濺地，明日仍楞腹。彼命縱微賤，痛苦不能哭。殺我待如何，將人試比畜。」

牛者上天玄武之精，非郊廟祀聖不敢用。有功于世，無害于民。殺之者國有刑法，食之者幽有禍愆。牢字從牛，獄字從犬，牛犬不食，牢獄乃免。潘靈峰先生《勸戒食牛肉歌》曰：「最苦是耕牛，四時勞碌碌。背力負千舫，肩上擔横木。足步不停留，稍緩遭鞭扑。竭盡力耕田，栽種禾麻菽。腹飢不能言，力倦不能伏。人食飯和粥，牛食草蓼蓼。日食與夜殖，皆賴此苦畜。一切利人處，功多宜表暴。牛代人勞苦，人將牛屠戮。不念牛之功，反食牛之肉。皆有不忍心，奈何實鼎練。牛死豈甘心，牛死不瞑目。牽至殺牛場，步步行擲肉。有冤不能伸，有淚不能哭。儕徨眼四顧，哀鳴動殽練。巨斧擊其頭，利刃刺其腹。抽筋似斷弦，剖骨如破竹。傷天地之和，觸神明之蹙。如此有功勞，眼看淚一掬。所以殺牛者，無怪遭口口。所以食牛者，無怪疔毒蓄。天理何其彰，報應何其速。且看殺牛徒，人人皆鶯獨。外則勸親友，内則勸宗族。尊則誡其卑，主則禁其僕。化忍而爲慈，轉禍而爲福。仁民兼愛物，風俗自清淑。從此免飢荒，年年慶豐熟。苦口作此歌，警心當熟讀。」大凡舊樹栽有數十年，必不可伐，伐之每見不祥。苟能以文字勸止，亦爲愛物之仁。錢塘有净慈寺，兩旁種有松樹，已歷多年，趙府尹欲伐之，寺僧濟顛詠詩呈禀，爲草木乞其餘生。詩云：「亭亭百尺拂雲梢，曾與山僧作故交。最苦清晨飛去鶴，晚回不見舊時巢。」趙低徊吟咏，遂不忍伐。《随園詩話》云：有太史某，自稱生平不好名。袁簡齋曰：「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以其好名也。孔子曰：「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又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稱焉。一大聖人尚且重名如此，後世人不好名，而别有所好，則鄙夫事君，無所不至矣。」司空表聖詩曰：「名能不朽輕仙骨，理到忘機近佛心。」高東井贈方子雲詩曰：「從來貧士貪留客，未有庸人解好名。」唐顔真卿字清臣，開元中遷監察御史。使河隴時，五原有冤獄久不决，天旱，真卿辨獄而雨，郡人呼爲「御史雨」。爲平原太守，禄山反，公獨倡義討之。李希烈反，朝廷使大臣往陳禍福。盧杞素憾真卿，舉之行。詔下，滿朝失色。真卿至東都，希烈欲脇之降。真卿叱曰：「汝知有駡賊而死顔杲卿乎？乃吾兄也。吾知守節而死耳，何必多端？」希烈乃謝之。後朝廷誅希烈弟希清，希烈怒，乃遣中使至蔡州，縊殺之，年八十。歷相四朝，忠直孝友，羽儀王室，故詩評云：「千百五年如烈日，二十四郡勸戒詩話卷二 八二

惟一人。」位太師，封魯國公，謚文忠。晏鐸贊詩云：「大節精忠凛若神，臨危羈敵操彌真。同心報國推難弟，視死如歸羡哲人。才略仔肩扶社稷，綱常繫念在君臣。煌煌勳業昭青史，落日荒丘尚有春。」岳武穆公飛，相州湯陰人。少負氣節，沉厚寡言。家貧力學，尤好《左氏春秋》、《孫吴兵法》。未冠，赖弓三百助，著八石。靖康初，金人南侵，二帝蒙塵。飛應募，誓以忠義報國，用兵能以寡擊衆。建炎、紹興間，大小百戰，未嘗一敗。南薰門之戰，八百破五萬；桂嶺之戰，八千破十萬。背嵬騎五百，破兀术十萬。又平湖廣大盗如李成、楊么等十數萬。入覲，上賜金絲戰袍、金帶衣甲等，御書於旗曰「精忠」。岳飛至朱仙鎮，金人已有捐燕以南之懼。時秦檜主和，遂詔班師。一日奉金字牌十二，飛東向再拜曰：「臣十年之功，廢于一日一。非臣不能戰，實秦檜誤陛下也。」回朝時，秦檜將莫須有之事，粧成圈套，陷岳父子入獄，仝受害于風波亭。孝宗即位，以禮致葬於棲霞嶺。木枝皆南向，蓋英靈所萃也。趙子昂題墓云：「岳王墳上草離離，秋日荒凉石獸危。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勝悲。」屠赤水詩云：「東來馬首解雕鞍，西去龍輿望漢官。水斷黄河旗影没，霜高白日鼓聲寒。當時部曲傷心過，此日行人掩淚看。墓草不隨宫樹盡，大堤楊柳路漫漫。」鄧雲鎬詩云：「英雄誓復舊山河，怎奈奸邪誤國何。鐵馬長驅河洛水，金牌亟返邸城戈。中原父老空遮訴，南渡君臣不耻和。五國城頭烟月慘，千年墳樹盡南柯。」夏樹德有句云：「四字生銘三字死，昭回遺跡起欽承。」陸密庵有句云：「南渡有枝羞向北，西湖流水只從東。」徐氏女題岳墓云：「青山有幸埋忠骨，黑鐵無辜鑄佞臣。」

宋陳東字少陽，丹陽人，俶儻負氣。宣和末在太學，高宗南渡，力陳請相李綱，罷黄潛善、汪伯彦，二人誣以1111上，殺之。祠祀於丹陽，鐵鑄汪伯彦、黄潛善，赤體跪庭下，長可三四尺，泥苔滅膝，推不可動。嘉靖戊戌，南安鄭普以無錫令入爲南户部，舟泊陳少陽先生祠下，登堂瞻拜畢，守祠者出紙筆求聯句，普題云：「一片忠肝，千古綱常可托；兩人婢膝，半生富貴何爲。」二像應筆而仆，頭抵階石，石爲斷。

宋李鉉字伯鼎，至正間，襲兄鈞萬户府副職。守延平，擒獲山寨寇魏梅受，解福州圍。擊福安寇於政和泗州橋，弗克，臨死賦詩云：「戰敗誠宜死，沉思恨復牽。君親恩莫報，忠孝事難全。埋骨應無地，知心只有天。孤魂托明月，夜夜白雲邊。」又曰：「忍將一掬思親淚，洒向西風作雨飛。」遂見殺。事聞，追贈鎮國上將、江東道都闘、護軍、隴西郡公。

宋曹覲世以詩禮名家，皇祐中，爲康州刺史。儂智高犯城，曰：「豈有爲天子吏而避賊者乎！」城陷，駡賊不止，賊殺之。子方生數月，覲棄之竹園，賊退，妻往視之，猶呱呱而泣。曾參政贈詩云：「轉戰镰門日已晡，空拳猶自把戈扶。身垂虎口猶安坐，命在鴻毛更疾呼。柱下杲卿存斷節，袴中杵臼得遺孤。可憐邑邑雄豪氣，不愧山西士大夫。」朝廷爵其子以旌其忠。

元王翰，靈武人。初除福州路治中，適三魁賊起，翰自造其壘，諭降之。又戢泉州土帥柳葬，擢福建江西行省郎中。迨元亡，屏居永福山中。明洪武中有薦之者，翰嘆曰：「女可更適人哉。」爲詩别友曰：「昔在朝陽我欲死，宗社如綫我無子。彼時我死作忠臣，覆宗斷祀良可耻。今日徵書忽到門，丁男屋下三人存。寸刃在手固不惜，一死了却君親恩。」遂自决。于忠肅公諱謙，杭州錢塘縣人。少聰穎，同往祭墳，路過鳳凰臺，其叔父出一對云：「今朝同上鳳凰臺。」于公即應云：「他年獨占麒麟閣。」那時公方七歲，族人聽之，俱贊道：「此吾家千里駒也。」不數年人庠，閒步到石灰窑前，詠詩云：「千鎚萬鑿出名山，烈火焚燒若等閒。粉骨碎身都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曾同友人往西湖上飲酒，路遇人伐桑枝，詠詩云：「一年兩度伐枝柯，萬木叢中苦最多。爲國爲民都是汝，却教桃李聽笙歌。」永樂庚子中舉，辛丑聯捷進士，三十二歲拜江西道監察御史，出巡江西，審出誣枉，拿獲梟横中官，不避權貴。時江南、江西各奏災傷，宣宗授于謙兵部右侍郎，巡撫江南、江西。于公即單騎到任，延訪風俗利弊，日夜撫循賑濟饑民，全活甚衆。任滿九載，遷左侍郎還朝，囊乏餘資。賦詩見志云：「清風兩袖朝天子，免得閭閻議短長。」迨正統登基，寵幸内臣王振。番國也先兵掠大同、宣府，諸城堡失陷。王振勸上親征，正統深信其言，遂下詔親征。到了土木地方，全軍覆没，寇陷鑾輿於沙漠。報到京師，孫太后垂簾登殿，召于謙奏事。于謙奏曰：「天下不可一日無君，乞太后降旨，宣郎王上殿輔國。」太后允奏，降詔宣郎王代總國政，即皇帝位，尊正統爲太上皇帝，改爲景泰元年。誅罪人王振，抄没家産。以于謙赤心忠良，有安邦定國之策，知人善任之謀，即陞爲兵部尚書。當時用計兵攻也先，寇皆竄逃，自願送上皇回朝，景帝同百官迎駕入宫。八年正月，景帝病重，于謙議立沂王，仍爲東宫，奏請不允。不期徐有貞與石亨計議，欲乘機奪開南宫門，迎請上皇復位，以成大功。于謙亦整衣人班行禮，聞殿上傳旨，拿王文、于謙、范廣、太監王誠、舒良、張永、王勤等下獄，此皆徐有貞捏造其迎立外藩之謀也。後二日景帝駕崩，遂改天順元年，徐有貞又唆給事王鎮，上疏劾奏王文、于謙，直坐以謀反之律，嚴加拷掠，必要招承迎立外藩之事。王文日：「若要迎立外簫，必要金牌符勅，見存禁中，不奏知皇太后，誰敢竊取而行？」石亨等曰：「雖無顯迹，其意則有。」王文曰：「若以意欲二字，誣陷臣等，實不甘心。」于謙曰：「石亨欲踵秦檜莫須有之故智也。忠臣豈恤死哉！」用是獄中取出王文、于謙、范廣、王誠等，於西市受刑。于謙遂口吟一律云：「成之與敗久相依，豈肯容人辯是非。奸黨只知讒得計，忠臣却視死如歸。先天預定皆由數，突地加來盡是機。忍過一時三刻苦，芳名包管古今稀。」吟畢受刑，公年六十一。是日陰霾四塞，日月無光，都人莫不垂淚。本朝秦松齢題于公墓詩云：「定策當年奠帝京，墓門遥見半湖明。傷殘松栢啼新鬼，寂寞祠堂卧老兵。宗廟有靈存社稷，英皇無意殺先生。古來遺恨錢塘水，又繞台山氣不平。」孫蕙題于公祠詩云：「出狩天王竟北征，烽烟已逼鳳凰城。有君定國真長策，奇貨難居始罷兵。群小邀功争復辟，孤忠枉殺患無名。最憐一事公遺恨，不使前皇羽翼成。」孟亮揆題于公墓詩云：「曾從青史弔孤忠，今見荒丘岳墓東。冤血九原應化碧，陰燐千載自沉紅。有君已定回鑾策，不殺難邀復辟功。意欲豈殊三字獄，英雄遺恨總相同。」王式丹題墓詩云：「自拚熱血洒高穹，隻手扶天日月中。帝位安危操上策，外藩影響滅孤忠。苔封石馬三春雨，烟暝巢烏萬木風。相望鄂王精爽在，靈旗蕭颯暮山空。」袁簡齋枚哭鄂制府虚亭死節詩云：「男兒欲報君恩重，死到沙場是善終。」曉學仙者云：「服藥求長生，莫如孤竹子。一食西山薇，萬古長不死。」二詩言忠臣致身報國，有萬古常昭之榮。

竦縣刻溪胡氏，名妙端，適同邑祝某。至正庚子春，爲苗療虜至金華縣。將妻之，義不受辱，乘間齧血題詩壁上，赴水死，三月廿四日也。療服其節，爲立廟祀之，邑人咸稱烈女廟。詩曰：「弱質空懷漆室憂，搜山千騎人深幽。旌旗影亂天同慘，金鼓聲淫鬼亦愁。父母助勞無日報，夫妻恩愛此時休。九原有路還歸去，那個雲邊是越州。」

福清夏懷妻吴氏，夫卒殉之，有詩云：「百千投死急如煎，只恐夫亡在妾先。病骨不堪泉裏路，九原誰倩爲扶顛。」

陳氏名彩玉，莆田諸生昌言妻。言死，陳經理喪具畢，從容辭姑及姨娣，作絶命詩，飲藥死。詩曰：「結髮爲君婦，十年琴瑟調。秋風隨蝶化，誓與子同凋。針刺易書卷，冀君名業新。君既中途殖，何惜此一身。絶粒求速死，泉路喜相隨。姑姨苦相勸，留我欲何爲。或言俟卜葬，此事不欲遲。同室宜同穴，山移志不移。俯仰惟長嘆，捨身死若生。魂既與君俱，心同蘭水清。」扈氏，北平人。年十七，歸鄧宦某爲妾。嫡妬，閉氏幽室，數年不得見。鄧没，嫡乃出之。氏奠柩前，自經死。衣帶有詩云：「征塵萬里伴夫君，冷落深閨哭不聞。薄命蛾眉終見妬，一縑傳送到燕雲。」又云：「飛燕伯勞此日分，斷腸無計暗消魂。願從野蝶依青草，携手雙雙到鬼門。」陳氏名若瑛，義門人。許字舒郎，未嫁舒殁，陳不食死。題詩云：「有女名若瑛，義門陳氏子。女紅中饋餘，頗亦嫻書史。十九聘舒郎，雙璧燦盈貯。百年偕老期，竟爲天所阻。妾身雖未歸，妾心弗枉己。豈無輾轉匹，志奪妾所耻。名既爲君婦，能不爲君死。我生尚氣節，貞烈惟永矢。」

語云：「安莫安於知足，危莫危於多言。貴莫貴於不求，賤莫賤於多欲。」杜静臺詩云：「無求勝在三卿上，知足常如萬斛餘。」葛文康詩云：「身嘗静退緣知止，心不傾邪爲好還。」童二樹詩云：「所欲不求大，得歡常有餘。」吉人遺鐸詩云：「知止自能除妄想，安貧須要禁奢心。」又云：「良田千頃，日食一升。大厦千間，夜眠七尺。」陶靖節先生詩云：「傾心營一飽，少許便有餘。」可謂達人安命。羅狀元《醒世詩》云：「要無煩惱要無愁，本分隨緣莫强求。無益語言休著口，不干己事勿當頭。」崔唐臣與蘇子容、吕晉叔交善。二公登第，崔遂罷舉，久不相問。後二公偶乘馬借出，經汴岸，見一人蟻舟河次，則崔也。問以别後况味，應曰：「篋中有錢百千，以半買舟，往來江湖間。以半居貨，取其贏以自給。粗足即已，不求有餘，差勝應舉覓官時。」邀與歸，不可。明日還署，見崔留一刺，再訪之，舟已行矣。閲其刺後有詩云：「集賢仙客問生涯，買得漁舟度歲華。案有《黄庭》樽有酒，無風波處便爲家。」此詩有安居能樂、見險知止之意。

倪文一字元芳，福安人。咸淳間進士。元兵南下，遂隱居山林，世祖徵之不起。嘗作詩曰：「編籬已種淵明菊，鑿沼還栽茂叔蓮。」語有道學氣象。

國課早完，雖囊橐無餘，自得至樂。逸老詩曰：「瓶罄有人秋送酒，身閒無吏夜催租。」鉛山費健齋宏，總角狀元，爲黑頭宰相，告歸年未五十。日居小樓，名曰「至樂大學士」。王守溪寄以詩曰：「横林特地起高樓，樓上書多擬鄴侯。目與聖賢相對語，身於天地復何求。三峰有意當窗見，一水無聲続檻流。試問主人何所樂，本來無樂亦無憂。」李謙庵先生曰：「昔人云：日行一善事，日聞一善言，庶不虚過一日。欲聞善言者何？蓋將以反觀而實踐之。如其未能，則必刻意勵行，以求合於其言，如是乃爲真能聽納善言者。若徒嘉歎之，稱述之，何異飄風浮雲之過耳目，雖日聞善言，有何益哉？」高忠憲公曰：「凡有善言入耳者，便是有善根的人，所以有此善緣。一句善言，提醒了一點善心，便做了一世善人，豈但轉禍爲福，正如起死回生也。切不可輕看過了好言語。」程伊川先生曰：「讀書一尺，不如行一寸。吾願讀是書者，乘其愧悔悦慕之心，奮勉而力行之。」振文詩云：「曾讀先賢藥石箴，方知字字值千金。尋常默識篇章訓，先杜朋從俗慮侵。」又云：「箴規獎勸甚周詳，平旦深思意味長。徹底遵循行匪懈，天公應必降禎祥。」勸戒詩話卷三 侯官黄坤元静軒編輯 道光四年，歲次甲申，仲春花朝，余搜書翻閲，續編二卷，輯於厚山之聽濤書屋。適值群卉芳菲，飛蜂弄採，玩賞之餘，感詠一截云：「飛遍名園儘日忙，放衙採得百花香。因貪成蜜辛勤釀，可耐人曾著意嘗。」

于鐵樵先生曰：「人臣務期真實對君，舉心動念，全不爲自己身家起見，不畏權勢，不狗情面，不惜功名，並不求忠直聲譽，但求有益於國計民生。且視吾君真爲堯舜之君，不敢萌菲薄念，方是忠敬。」有《詠忠主》詩云：「奉一人爲主，人人願盡忠。况經分以職，宜不有其躬。啓沃君心密，光昭聖德隆。勿欺嚴進退，敬止勵初終。豈養廉循望，遑矜蹇謂風。立朝慚負學，報國忍居功。生死精誠合，行藏大節同。莫嗤芹曝獻，至愛實由中。」

元祐間，吕原明侍講，大雪不罷講，講《孟子》，忽感哲廟一笑，喜爲二絶云：「水晶宫殿玉花零，點綴宫槐卧素屏。特勅下簾延墨客，不因風雪廢談經。二强記師承道古先，無窮新意出陳編。一言有補天顔動，全勝三軍賀凱還。」

司馬温公居洛，正直自持，風俗爲之一變，皆敦尚名教，不急貨利。後生小子，知畏廉耻，欲行一事，必相戒曰：「毋爲不善，恐爲司馬相公所知。」仝二山詩云：「舊染胥捐治象新"^肩斯道在天民。好將正直持風化，普覺閭閻蠢動人。」

海剛峰掌院留都，政尚嚴峻，大僚及郎丞，無不股栗奉法。御史陳海樓用紅票買米，減市半價，蓋積弊然也。民怒而不敢言。值經紀家有秀才何敬卿，持其票擊都察院鼓告狀。剛峰集諸御史，執高皇帝律，欲加懲治，賴諸御史懇求得免，仍責皂隸三十板，革其役，枷號於陳之衙前以辱之。海樓官箴有虧，恨之人骨。及剛峰死，憲副王用汲同海樓諸御史入視，見葛幢敝衾，檢其宦囊，止俸金八兩，葛布一端，舊衣敷件，其清苦寒士所不能堪者。海樓乃曰：「迴吾怨恨之心矣。」死之日，民爲寵市，喪出江上，士民送者兩岸無隙地，沿途祭奠，數百里不絶。蘇人朱良育弔以詩曰：「批鱗直奪比干心，苦節還同孤竹清。龍隱海天雲萬里，鶴歸華表月三更。蕭條棺外無餘物，冷落靈前有菜羹。説與傍人渾不信，野夫親見淚如傾。」王鳳洲評之云：「不怕死，不愛錢，不立黨。」此九字斷盡海公生平，即千萬語諛之，豈能加於此評乎？

黄帝有屈軼之草，生於庭，佞人入朝則草指之，佞人不敢進。菊人曰：「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歷觀漢、唐、宋以來，未嘗不廢書三嘆久之。追維屈軼草，剛直立朝，不容佞臣入侍，凛然可畏。世傳蒲劍艾虎，第存其名，而未徵其事，猶未若此之指摘不爽也。」《感物吟》云：「季世人情好佞多，賢奸莫辨奈渠何。何如黄帝庭前草，直指奸邪信不阿。」東北荒中，有獸如牛，一角，毛青，四足似熊。見人鬭，不直則觸，聞人論，則咋不正，名曰淵笏-日任法獸。菊人曰：「淵翁見鬭不直者觸之，可媲美於殿上虎、一棚鵲，故御史以解茅爲冠。」《感物吟》云：「薰着分别鐵彌真，崇正驅邪妙人神。世上若還多此物，不知何處匿奸人。」慶曆末，韓魏公琦鎮大名郡。有圃號衆春，會歲饑，涉春未嘗一遊。陳薦在幕府，以詩請公，云：「水底魚龍思鼓吹，沙頭鵰鷺望旌旗。」公亟答之云：「細民溝壑方援手，别館鶯花任送春。」在鎮五年，政聲流播，天下屬以爲相。

邵寶督學江西，李西崖臨行贈以詩曰：「職在文章官在憲，政宜嚴肅教宜寬。」邵語人曰：「某在江西，深得其力。」

明子瑛公諱華，余之遠祖也。景泰丙子經魁，任滄州學正。仁厚博雅，是道學中人，諸生仰之如山斗，邑内士大夫、鄉先生，皆愛敬，與之締交酬和焉。在庠講學之餘，賦詩一律訓諸生云：「程朱風範溯淵源，繼起儒生認本原。休懐一衿芹藻樂，當思千載姓名存。文章須倣登科式，品行宜知入德門。忝擁皋比司木鐸，作人雅化頌皇恩。」此詩當時都人士嘗貼齋頭以自警。爲官廣置書院，延名師，造就後學，亦是積善之舉。陶悔庵《詠嘉山書院》云：「新開藝苑育群英，文學風傳古艾城。借得公餘無俗累，携朋來聽讀書聲。」

王仲德與兄叡同起義兵，興復晉室。與慕容垂戰敗，身被重傷，兄弟相失。又暴雨山水驟至，莫知津涯。有一白狼至前，仰天而號，號訖，銜仲德衣，因引路渡水，仲德遂濟，與兄相及。菊人《感物吟》云：「慷慨揮戈落日西，義師戰敗弟兄睽。白狼似識真肝膽，涉水登山引路迷。」歸化明溪有莘七娘墓，五代時人。從夫征討，夫没於明溪鄉，七娘葬之，即居明溪。溪有驛，宋時有客假館驛中，夜聞吟詩聲甚悲苦。客使反之，再誦琅琅然。其辭曰：「妾身本是良家女，幼習女工及書史。笄年父母常愛憐，諧得良人作鴛侣。五季亂離多寇盜，良人被命事征討。提携奔逐道路間，忽染山氣命喪天。軍令嚴肅行緊急，良人命没難收拾。獨將骸骨葬明溪，敷尺孤墳空寂寂。屈指經今二百年，四時絶祀長蕭然。未能超脱紅塵路，妾心積恨生雲烟。」達旦，客以語人，書其詩於壁間而去。鄉人因構祠墓前祀之，禱祈顯應。紹興、淳熙、端平間，每有草寇攻掠，屢獲神助陰兵克之，乃平寇亂，勅封惠利夫人，加福順。夫神女且猶效忠朝廷，况人食禄者，可不竭其忠勇乎。文文山天祥，提兵過廟，題詩云：「百萬猿琳掃犬羊，家山萬里受封疆。男兒若不平强寇，死愧明溪莘七娘。」滎陽有厄井，相傳漢高祖爲雍齒所追，投匿井中，有蜘蛛結網蔽其井口得脱。汲黯爲滎陽守，立矍廟祀之。菊人《感物吟》云：「神蛛巨眼識賢君，厄井勤王建厥勳。汲黯表彰忠蒸事，千年俎豆祀馨芬。」

蜀中有朝日蓮，花色或黄或白，葉浮水上。開則隨日所在，日入歛藏葉下，若葵蕾傾太陽也。菊人曰：「《詩》云：「樂子之無知。一似無知者至草木極矣。今觀蓮之出人隨日，有若忠臣之夙夜事君，乃心王室者，濂溪稱爲君子，信可不愧。」《感物吟》云：「花中君子品高標，解識迎陽日日朝。済濟衣冠廊廟上，更當敬恪事唐堯。」

海寧査秉彝爲諸生時，夢受杖，身在講室，仰見一額，懸「天上春回」四字。後任户部給事中，上疏劾論嚴嵩父子，詔廷杖六十，謫定邊縣吏，恍惚前夢。因作詩云：「九重天上春回日-一十年前夢裹身。」

高皇帝文集中，有記載天長縣郡牧監，奏本縣人民戴某，朝出其妻牧牛於野，平昔豢犬隨之，至是犬入草莽不出。戴氏之妻牽牛尋之，未百步，見虎據叢而食。虎見人至，棄犬趨人，而妻爲虎逐矣。牛見主難，忿然而前，虎乃釋人。二物相觸，虎哮吼弄爪牙，牛以二角擊之，虎負牛勝，人難消矣。因是朝廷賜一牛以代耕，待其自終。菊人《感物吟》云.・「暴虎横行孰敢搜，只食救主不貪生。聿昭忠義當頭偶，爲報多年豢養情。」

過昱皇祐三年，以秘書郎來知邪令事。連值歲櫻，出常平錢耀米以活流民，復割俸麥七十斛爲種，假超化院田十餘頃，役饑民耕種之。明年得麥五百餘斛，民賴以活。熙寧中，昱已亡。劉彝過故院，與僧追頌欷歔，見民有談及公者，無不泣下。因作詩題院壁曰：「良田十頃接晴烟，曾假過侯救旱錢。俸麥一車開德濟，流民千里荷生全。人嗟逝水今亡已，俗感遺風尚法然。獨對老僧談舊事，斜陽春色漫盈川。」

霍洞值歲大饑，見太守騎從出遊，洞作詩云：「朝來五馬去尋春，誰信家家甑有塵。枕席道傍宜細問，恐非芳草醉眠人。」守聞之，遂賑濟，民獲少康。

李頻之任建安，題源溪亭詩云：「人境當春務，農蠶事並臻。逢溪難飲馬，度嶺更勞人。想取烝黎泰，無過賦歛均。不知成政後，誰是得爲鄰。」

宋辛仲甫知彭州，州有要路，險而難行，且少蔭息，暑無所可依。甫修補平坦，令民栽柳其傍，行人戴德，後召爲左補闕，人因名爲「補闕柳」。仝二山詩云：「鷗鵠聲裏夕陽殘，千里崎帽行路難。來往人歡蒙好，柳陰迢遞畫中看。」

毛君玉國華爲於潛令，有德政。當時各縣俱有蝗災，獨於潛邑蝗不害稻，稻乃有秋。蘇子瞻捕蝗至其邑，作詩戲之曰：「詩翁憔悴老一官，厭見苜蓿堆青盤。」又曰：「宦遊逢此歲年惡，飛蝗來時蔽天黑。羡君封境稻如雲，蝗自識人人不識。」

人臣雖解組後，宜念念不忘朝廷，方盡臣道。袁簡齋枚，與陶西圃鐫，俱以翰林改官，陶先乞病，庚午袁亦解組随園。陶與袁同踏月云：「偷得閒身是此宵，白門何處不瓊瑶。芒鞋醉踏三更月，猶認霜華共早朝。」

李氏有鳩，午日剪其舌，能爲人言，見僮婢有私持物及摘花者，必告主人。晉人賈於吴者見之，欲以十金易焉。鳩覺其意，告主人曰：「我居此久，不忍去也。必欲市我他所，我且不食。」主人紿之日：「我友有欲觀汝者，即携汝歸耳。」送至賈家，放於籠中，鳩不食告歸。賈人憐其志，以鳩還李氏，鳩乃食。陳卧子先生日:「鳩，拙鳥也。不輕去就，其儀一兮，是以詩人比之君子。」永方詩云：「忍以嗚鳩善價沽，誰知義弗逐時趨。不輕去就標高節，羞殺當年莽大夫。」宋微宗時，隴西歲貢鸚鵡，徽宗置之安妃閣，教以詩文。宣和末，遣中使送還本土。後郭浩爲秦鳳提點刑獄，按邊至隴口，見紅白二鳥鳴於樹頭，知浩來自杭州，因訊：「上皇安否？」浩仰視之曰：「上皇崩矣。」鳥悲鳴不已。浩傷之，因賦詩云：「隴口深山草樹荒，行人到此斷肝腸。耳邊不忍聽鸚鵡，猶在枝頭問上皇。」張菊人《感物吟》云：「鸚藹歸林别上皇，隴山雲樹自翱翔。逢人尚問皇安否，舊主恩深不敢忘。」

爲守令者，見聖賢廟宇傾頹，宜捐俸修理。或有侵奪其地，損壞其廟者，固當禁止。楊龜山廟祀在常州，有豪家欲奪其地者，郡守知之，行香日，題詩壁間，豪家愧而寢焉。詩曰：「瓣香覓路拜龜山，獨立斜陽未忍還。廟貌儼如生氣在，斷碑惟見薛痕斑。道傳伊洛名千古，迹寄毘陵屋半間。黄鳥不知誰是主，隔林猶自語間關。」。兖州修理先聖廟，有人嘗題詩壁間曰：「靈光殿古生秋草，曲阜城荒散晚鴉。惟有孔林殘照日，至今猶屬仲尼家。」

爲官雪人之冤，多從博學中來。袁簡齋枚，乙丑歲宰江寧，五月十日，天大風，白日晦冥。城中女子韓姓者，年十八，被風吹至銅井村，離城九十里，其村氓問明姓氏，次日送女還家。女已婚東城李秀才之子，李疑風無吹人九十里之理，必有姦約，控官退婚。袁令曉之曰：「古有風吹女子至六千里者，汝知之乎？」李不信，袁令取元郝文忠公《陵川集》示之曰：「郝公一代忠臣，豈肯作詆語者？第當年風吹吴門女，竟嫁宰相。恐汝子没福耳。」秀才讀詩大喜，兩家婚配如初。制府尹公聞之曰：「可謂宰官必用讀書人矣。」其詩曰：「八月十五雙星會，花月摇光照金翠。黑風當筵滅紅燭，一朵仙桃落天外。梁家有子是新郎，芈氏負從鍾建背。争看燈下來鬼物，雲鬢欹斜倒冠佩。須臾舉目視旁人，衣服不同言語異。自説吴門六千里，恍惚不知來此地。甘心肯作梁家婦，詔起高門蒙天賜。幾年夫婿作相公，滿眼兒孫盡朝貴。須知伉儷有因緣，富者莫求貧者棄。」陸式齋容《詠舟中縫夫》詩云：「緑柳堤前雁篇行，拽舟終日送官忙。舟中若載清官去，儘受辛勤也不妨。」此詩有關世道，宦者宜三復之。

陳恪愚公初宰江南，爲民祈禱得雨。張質夫贈詩云：「身從天上争民命，帝爲江南表吏清。」江右裘慎甫明府，借宰衡邑，仁聲載道。時值久旱，爲小民祈禱，得雨滂沱，喜詠一律云：「甘霖何事偶愆期，正是炎天望澤時。龍骨幾家依斷堪，豚蹄到處祝叢祠。忽聞淅瀝初霏雨，行看廉纖潮滿池。豈獨使君亭誌喜，農歌齊唱大田詩。」

徐公士林作臬司，題庭柱聯云：「看階前草緑苔青，無非生意，聽墙外鷗啼雀噪，恐有冤魂。」真仁人之言。

漢劉昆字桓公，光武時爲弘農太守。先是嶠漣驛道多虎，行旅不通，昆爲政三年，仁化大行，虎皆負子渡河。菊人《感物吟》云：「隱霧斑毛炳蔚新，獸中惟此最難馴。詛知太守風清日，負子相從渡水濱。」

龍鍋字琢成，乾德初任邠州守，有仁政。一日群鶴翔於公庭，州民繪來鶴圖，以頌其德。時學士夷儀以使過邠，留題云：「多少樊籠不敢開，强拘物性要相陪。何時得似邠州守，德政臨民鶴自來。」景泰五年，遣周文襄忱賑饑，周進本作二詩致朝士云：「蕭蕭匹馬過長安，滿目饑民不忍看。十里路埋千百塚，一家人哭兩三般。犬銜骸骨形將朽，鴉啄骷髏血未乾。寄語當朝諸宰輔，鐵人聞著也心酸。二艱難百姓實堪悲，大小人民總受饑。五日不燒三日火，十家妬殺一家糜。隻鵝祇换三升穀，斗米能求八歲兒。更有兩般堪嘆處，地無芳草樹無皮。」此詩不減《流民圖》，讀之酸鼻。治民者須知草野饋寒之苦，或值凶荒之歲，宜留心賑濟。

雍世龍泰，巡鹽兩淮，見竈丁貧而修者幾二千人，比及二年，俱與完室。既去，淮人詠曰：「客邊簡橐渾無硯，海上遺民盡有家。」又曰：「了却四千男女願，春風解纜去朝天。」仁宗正月十四日御樓，遣中使傳宣從官曰：「朕非好遊觀，與民同樂耳。」翼日蔡君謨獻詩云：「高列千峰寶炬森，端門方喜翠華臨。宸遊不爲三元夜，樂事還同萬衆心。天上清光留此夕，人間和氣閣春陰。要知盡慶華封祝，四十餘年惠愛深。」

朝邑韓汝節邦奇，居官廉勁自持。宸濠令一士詐爲羽客，往説汝節，以所繪松請題。韓題云：「勁節貞心本自奇，四時常見緑猗猗。笑他江上桃花樹，爲放春光三兩枝。」士喻意，不敢言而退。楊震爲荆州刺史，王密爲昌邑令，夜懷金十斤以遺震。震日：「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無知者。」震曰：「天知地知，子知我知，何謂無知者？」密愧而出。震性清廉，子孫蔬食步行，故舊勸其開業産，震不肯，曰：「使後世稱爲清白吏子孫，以此遺之，不亦厚乎？」後人建四知臺於昌邑縣以祀之。薛文清環題詩云：「人間無處不天公，却笑黄金魏夜中。千載四知臺下過，馬頭猶自起清風。」

明楊庭芳知連江縣，有政聲。嘗自題其門曰：「治已存三省，爲官畏四知。」李竹溪守廣東惠州，有廉政。及歸里，邑人贈詩云：「此行曾向貪泉過，留得冰心見故人。」黄鳩號補山，泰州别駕也。有昏夜獻金者，題其函云：「感君厚意還君贈，不畏人知畏己知。」前明鄒君廷望，湖南新化人。官至觀察，比歸，兩袖清風。有句云：「清得門如水，貧惟帶有金。」雙江先生有句云：「地僻何妨兼吏隱，家貧原不爲官廉。」顧瀾居臨頓里，受性介潔，不苟取與。宰山東淄川，入覲，父老邑民，出數十緡以獻，顧賦詩却之云：「笑舒雙手去朝天，榮辱升沉聽自然。珍重淄人莫相贈，近來劉寵不收錢。」永樂中胡克仁壽安爲新昌令，以古靈先生教民之言，諭鄉耆里甲，俾知親睦安分之道，率皆從化。克仁性清介，不奢侈，在官惟粗衣糖食。題所眠紙帳云：「紫絲步障簇春華，卧雪眠雲自一家。雪又不寒雲又暖，扶持清夢到梅花。」

明鄱陽劉芝陽應麟巡撫吴中，有廉政。告歸終養，兩袖清風。臨發，題詩署中云：「來時行李去時裝，午夜青天一炷香。描得海圖留幕府，不將山水帶還鄉。」張文炳字南麓，號質夫，官文登縣令，廉不受賄，善斷獄，民無含冤者。嘗寫懷詩云:「自信金來無暮夜，敢云筆落有陽春。」

爲官聲名，全憑輿論，涇渭攸分。身後書於簡策，留芳、遺臭，大相懸殊，可不慎哉。順治庚寅、辛卯間，秦公世積巡按江南，多所除剔，有「鐵面」之稱。繼之者李成紀，安静無爲，惟日飲醇而已，人目之日「糟團」。有改崔護「人面桃花」句，粘於墻云：「去年今日此門中，鐵面糟團兩不同。鐵面不知何處去，糟團日日醉春風。」

樂平值大造税册，彭綏之子屬司書者，飛税他户。綏之知之，延司書飲，戲吟詩曰：「洛陽城中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司書曰：「舊時王謝堂前燕，飛人尋常百姓家。」綏之曰：「既不飛上天，飛入地，不過飛入百姓家，何忍如此？」乃爲詩答之曰：「洪水推沙塞兩涯，推來推去只交加。誰知二世宫中鹿，走過劉家又李家。」司書感其意，飛税乃止。

唐李涉見官吏竊君之禄，浚民之膏，感慨作《贈盜詩》云：「風雨瀟瀟黑夜雲，穿爵豪客默成群。相逢不用驚迴避，世上於今半是君。」劉伯温詠梁山泊分臓臺詩曰：「突兀高臺累土成，人言暴客此分赢。飲泉清節今寥落，何但梁山獨擅名。」

定海太守沃泮性褊急，宦路鮮合。王襄敏越爲詩規之云：「今日牧民當尚簡，此行聽訟貴須寛。黄堂正是三公路，莫負吾儒洗眼看。」

成化中汝寧楊太守甚清，附郭汝陽劉知縣甚貪。太守夜半微行，至一草舍，有老嫗夜績，呼其女曰：「寒甚，命取瓶中酒。」酒將盡，女曰：「此一杯，是楊太守也。」後斟一杯，曰：「此是劉太爺。」蓋酒初傾，清者在前，濁者在後矣。聞者賦詩曰：「憑誰寄語臨民者，莫作人間第二杯。」于忠肅公見山樵有畜狗，每日隨主入山，飼之以骨，感詠云：「護主有功當食肉，却銜枯骨惱饑腸。於今多少閒狼虎，無益於民更食羊。」

馬清痴諱愈，慨當路不能濟世救民，《詠蠶豆》詩云：「蠶忙時節豆離離，爛煮堪充老肚皮。却笑牡丹如斗大，可能結實濟人饑。」大司寇長興顧#溪應祥，弘治中爲江西刑官，著《檢屍篇》，云：「檢屍復檢屍，檢屍何其多。一月兩三次，後擁及前呵。臨場備百物，東移復西那。索酒猪鷄肉，一似蝗食禾。少有不遂意，平地起風波。不論是與非，先打血滂沱。件作更要緊，目驗手摩抄。胥吏張殻吻，同索孔方哥。明明殺人者，錢多施恩波。原告問反造，嚴刑巧織羅。爪牙猛如虎，證佐佞於舵。幸而獲解脱，所費恒沙河。問官以爲德，罰取顔不配。某處金若干，某處米幾馱。我今貸汝死，汝辦莫蹉鸵。田園賣已盡，賣牛及馬贏。設官本爲民，如此反爲魔。緬想先王法，政令無煩苛。人命須勘實，仔細驗真訛。所以民樂生，刑罰無偏頗。今也則不然，作聰明太過。深文書上考，平反遭譴訶。網密靡不舉，節外又生柯。富者已爲貧，貧者將奈何。不思先古訓，罪疑惟輕科。安得由也果，執法持太阿。坐令民不冤，彈琴樂舜歌。」顧公此篇，蓋感人命之至重，而嘆司刑之不慎也。爲官讀之，吏治民生，未必無補。金陵方伯康茂園先生，諱基田，丁丑進士，山西興縣人。清風惠政，人所共知。其在睢寧，治河落水中，神扶以起。其在繁峙學署，懷母詠云：「吾懷仲夫子，負米欣然歸。吾愛楚老萊，騙腰舞斑衣。人生離膝下，忽忽欲何之。憶我少年時，井里從兒嬉。甫壯營薄祿，出門意遲遲。一官爲親喜，山城復羈縻。官冷飯不足，嗟哉無酢遺。感此傷客心，晨昏忍暫離。寒風生四壁，瑟瑟硬人肌。以我念母日，知母憶兒時。憶兒憐其少，憶母慮其衰。人生願爲兒，結念常在兹。」平湖張香谷，與其兄敦坡最友愛，二人同愛梅花。敦坡殁後，香谷踰年亦病，臨終有「清魂同到梅花下」之句。數坡之子熙河孝廉，繼先人之志，合葬墓旁，種梅三百樹，題云：「卜兆經營親負土，栽花愛護當承歡。」可謂事死如事生，能養志矣。

蠡口陳立興，家貧篤孝。母病，愛食城中王家糕，每旦人城買以奉母，七年無閒。一日路逢道士云：「我母亦有疾，思食此，能見予否？」陳即予之，復入城買，比還，則道士已持糕奉其母食之，病尋愈。立興夜夢道士授以藥方藥瓢濟人，旦起，几上有藥瓢藥書，并題一詩云：「蓬萊仙境幾千春，四海逍遥不染塵。勝地偶然閒一玩，無端不見本來人。」陳以其方濟人，果獲效，得資以養母。人以爲孝感，遠近神其術。及卒，鄉人立祠祀之。永樂中詔訪天下靈蹟，瓢遂歸天府。韓伯瑜有過，其母笞之泣，母曰：「他日笞未嘗泣，今泣何也？」對曰：「他日得罪，笞常痛。今母力衰，不能使痛，是以泣也。」蓋恐母之將逝矣。仝二山詩云：「好向窗前讀《蓼莪》，承歡菽水莫蹉跣。流光一擲椿萱老，泣杖年來唤奈何。」

慈烏育子既成，母烏羽毛脱落，其子反哺，烏烏之聲，真不忍聞，所謂孝烏。張菊人《感物吟》云：「冷風細雨忽聞聲，共道慈烏哺母情。讀罷《蓼莪》方有恨，潸潸血淚不知傾。」楊子《法訓》云：「夫孝百行之本，替本而求末者，未見有得之者也。如或得之，君子不貴焉。烏鳥尚知反哺，况人而無孝心事親乎？」

宗介願外出，别母詠云：「垂白高堂八十餘，龍鍾負杖倚門閭。泣惟張口全無淚，話到關心只望書。」其婦送夫云：「君且前行莫回顧，高堂有妾勸加餐。」

元未鄧學詩，性至孝。母子爲盜所獲，盜魁知其儒者且孝，哀之，與酒食。口占一詩，命之和，約和免死。盜詩曰：「當此干戈際，負母沿街走。遇我慈悲人，與汝一杯酒。我亦有佳兒，雪色同冰藕。亦欲如汝賢，未知天從否。」鄧和云：「鐵馬從西來，滿城人驚走。我母年七十，兩脚如醉酒。白刃加我身，一命懸絲藕。感公恩如天，未知能報否。」盜喜，導之出城，得遠去。後鄧薦爲教職。周豫學士性嗜輝。嘗煮绿，見有鞠身向上，而頭尾就湯者，怪而剖之，其腹中有子，乃知鞠身避湯者，爲護其子也。菊人《感物吟》云：「鞠躬黄偉最堪憐，首尾投湯望腹全。只顧活兒身不顧，可知母德大如天。」

葉孟禎，惠安人，永樂丁酉舉人，司訓高州，念親老陳情乞歸省，隨改授泉州，朝夕在舍，備盡孝養。莆田林太史文，有《送歸省詩》，後四句云：「江燕迎人語，山雲傍馬飛。到家歡侍日，應著老萊衣。」

丁暉策，宋知幾之裔也。素有孝行，博洽經史。正統間，爲兇渠所獲，劫之爲主簿，曰：「不從，刃上汝頭矣。」暉策爲詩曰：「我祖知幾特奏名，區區也欲冀鵬程。青雲路杳身難到，白刃芒寒膽乍驚。地下修文知有分，兵中主簿拙經營。高堂老母無人養，懇向麾前丐一生。」賊笑釋之。羅淑芳女史，孝弟可嘉，賦性貞潔，詩詞清秀，神韵天然。有遺稿一册，家貧不能付梓，録之以見一斑。《送父重赴粤西》詩云：「高堂今復重離愁，豈爲雲山憶舊遊。鬢白未紆兒女債，年豐猶作稻粱謀。關河迢遞人經慣，寒暑堤防老更憂。瘴雨蠻烟非樂土，唯希早自覓歸舟。」《秋日送伯兄遊幕》云：「年少他鄉客，家貧耐遠遊。去帆連日雨，别柳一亭秋。揮淚情難禁，牽衣語不休。高堂垂念切，莫惜報書稠。」又《送悦泉兄遊幕》詩云：「一别愁看隔楚雲，游人風雨渡江漬。無情最是黄金物，能使人間骨肉分。」

頃年有人取得黄鶯雛，養竹籠中，其雌雄接翼，曉夜哀鳴於籠外，更來哺之，人或在前，略無所畏。一日閉籠室中，其雌雄繚繞哀鳴，無從而人，一投火中，一觸樹死。剖腹視之，其腸寸斷。菊人日:「一微禽也，其恩至不惜餘生。父母之於子，顧復鞠育，更是何如？」讀至此，足動人以風木之思。《感物吟》云：「二人恩重未之思，長大多忘鞠育時。試看黄鶯亡子日，捐生腸斷爲悲兒。」河南許州，離城東南四十里，地名五女店，人居稠密，爲往來孔道，仕商止宿之所。康熙戊辰秋，蘭谿章立之禮，過其地，因名詢實，訪之土人。相傳昔有夫婦，生五女而無男。五女漸長，父母欲以次第許人。五女不從，齊告父母，願侍父母終天，嫁亦未遲。及父母亡，五女殯葬周備，廬於墓側者三載，服除。人嘉其孝行，争欲娶之，五女竟不字人，同日從容自縊。土人震悼。上聞，并築五墓，分列親墓之側，號五女墩。惜不知五女爲何代人，其父母何姓也。嗚呼！五女以一介女流，性鍾純孝，因無兄弟，孺慕益堅，無心外嫁，不特以身依親於生前，且皆以身從親於地下。求之鬚眉男子，尚不易遗，况閨帷弱植，能敦一本以終其身，豈非天地間一罕觀事哉。以其可以風世，遂於景仰之餘，作歌以揚之：「人生天地間，父母最所重。但愧庸庸人，《蓼莪》鮮能誦。詛意弱息女，更勝漢縫縈。同懷五姊妹，上下無弟兄。願爲代老兒，不願諧婚娶。父母欲許人，婉言辭以故。云無弟與兄，膝下誰瞻顧。晨昏奉旨甘，左右不離步。待親百年餘，于歸未云暮。五女金石心，懿性敦孺慕。孝純義更篤，五人如一人。親存願同事，親没亦從親。喪葬禮具備，五女志已遂。相對各投繳，共随親於隧。鄉黨皆賛嘆，海宇播芳名。既爲表其間，復爲築其堂。君不見，許州城外五女墩，五墩旋続二親墳。此間黄土蓋白璧，此中女魄勝男魂。又不見，往來多少鬚眉漢，幾人事親終不變。閨中有此丈夫行，名標簡策人争羨。」

趙閲道扑，致仕家居，子峨倖温州，迎以就養，作戲綵堂。閲道題詩堂中云：「我憩堂中樂可知，優遊踰月竟忘歸。老萊不及吾兒少，且著朱衣勝綵衣。」

龍廣寒，江湖異人也，事母至孝。六月一日，其母壽誕，方啓北牖，舉壽觴，忽梅花一枝入牖，香色絶佳，人遂以孝梅稱之。士大夫題詩甚多，張存菊詩最佳。詩云：「南風吹南枝，一白照萬緑。歲寒誰知心，孟宗林下竹。」厥後孝梅年百有五歲，猶童顔鶴髮，人爲孝感所致。

長洲洞城有一翁雅善詩。年老，子孫頗怠於奉養，翁意鬱鬱不樂。一日，大書一詩於堂壁云：「人生七十强支持，簾捲西風燭半枝。傳語兒孫好看待，眼前光景不多時。」二子方以文學有時名，大懼，托親戚懇請滌去，然其詩已遍傳矣。讀此，世之爲子弗知敬養其親者，知自反矣。新野段錦居城西給孤灣，有别莊在里許。一日過焉，見佃户犬生三子，擇其黑者携以歸，名日黑兒。晝馴夜悍，良於他犬。錦見日歸佃户家，莫解其故。伺之，始知銜食以啖母也。蓋佃家貧，母犬常饑耳。錦因試饑黑兒二日，值宴賓，投以饅頭肉塊，竊視之，亦不食，銜以遺母。滿室嘆息，有淚下者，皆以孝犬呼之。後二年，母犬病，孝犬徘徊其側，數日偎膚枕肱，依憑不已。母犬死，悲號籬下，不食敷日。里人觀者如市，莫不酸楚。菊人《感物吟》云：「倫中何事最爲先，罔極深恩比昊天。不謂黑兒知此義，養生送死孝堪傳。」

眉州鮮于氏因合藥，磔一蝙蝠爲末。及和剤，有数小蝙蝠圍聚其上，目皆未開，蓋識母氣而來也。一家灑淚，自後合藥不復再用。菊人曰：「蝙蝠之物，最微而無知。至未開目，則無知中之更無知者也。乃一聞母氣，輒依戀團聚不去。彼號稱衣冠中人，不特不能孺慕終身，而或視堂上如奴隸、如路人，亦獨何心？」《感物吟》云：「蔡母當年指召兒，今朝雞蝠共圍時。祇緣一氣能相感，縱有剛腸淚欲垂。」

年少讀書，須體親心，切望上進，當勤勉方爲養志。聶環溪課，乾隆丁巳進士。《夏日示奎兒》云：「一卷長携載寢興，深山無處避炎蒸。偶然聽爾書聲亮，頓覺心源冷似冰。」《閲奎兒課藝詩》云：「依我晨昏十二龄，岳雲深處湘之濱。高堂以外無他喜，見爾文章日日新。」從古文人得功於母教者多，歐、蘇其尤著者也。王次山《題錢修亭夜紡授經圖》曰：「辛勤篝火夜燈明，繞膝書聲和紡聲。手執女工聽句讀，須知慈母是先生。」畢太夫人名藻，字於湘，印江令笠亭先生之女，少儀觀察之妹也。太封翁早逝，嚴於教子，其子秋帆尚書，殿試第一，可媲美於陶、歐之賢母也。太夫人雖在閨閣，而通達政體。尚書出撫俠西，太夫人作詩箴之云：「讀書裕經綸，學古法政治。功業與文章，斯道非有二。汝宦久秦中，海膺封圻寄。仰沐聖主慈，寵命九重賁。日夕爲汝祈，冰淵慎惕厲。譬諸構槍材，斷小則恐敝。又如任載車，失誡則懼蹟。捫心五夜慙，報答奚所自。我聞經緯才，持重戒輕易。教勅無煩苛，廉察無猥細。勿膠柱糾纏，勿模稜附麗。端己勵清操，儉德風下惠。大法則小廉，積誠以去僞。西土民氣淳，質樸鮮縻費。豐鎬有遺音，人文鬱炳蔚。况逢郅治隆，陶鈞綜萬類。民力久普存，愛養在大吏。潤澤因時宜，搏節善調理。古人樹聲名，根柢性情地。一一踐履真，實心見實事。千秋照汗青，今古合符契。不負生平學，不存温飽志。上酬高厚恩，下爲家門庇。我家祖德貽，箕裘罔或墜。痛汝早失怙，遺教幸勿棄。嘆我就衰年，垂老筋力瘁。曳杖看雲飛，目斷泰山翠。」讀其詩，可見訓詞深厚，不減顔家庭訓。未幾太夫人就養官署，一路關心訪察，政聲聞長安，父老俱稱尚書之賢，太夫人喜。抵署，又賦詩云：「験#乍解路三千，風物琴川慰眼前。到處聽來人語好，頻年豐樂使君賢。」元世祖思太祖創業艱難，取所居之地青草一株，置於大内丹墀之前，名曰「誓儉草」，蓋使子孫知勤儉之節。至正間，大司徒達不花公作《宫詞》，其一云:「墨河萬里金沙漠，世祖深思創業難。却望闌干護青草，丹墀留與子孫看。」

揚州陳少卿亞，蓄書數千卷，名畫數十幅。致政閒居，有華亭唳鶴一雙，怪石一株，奇峭可愛，與異花數十本，列植於庭。爲詩以戒子孫曰：「滿室圖書雜典墳，華亭仙客岱雲根。他年若不和花賣，便是吾家好子孫。」

張總戎善吟詩。嘗作《戒子詩》云：「銀燈剔盡自咨嗟，富貴榮華有幾家。紅日難消頭上雪，黄金都是眼前花。時來言語風行草，運去田園水搏沙。寄語兒曹須勉力，各人尋箇活生涯。」

陳正獻俊卿，道德風烈，爲阜陵名相第0築第卑隘，落成，作詩訓子云：「興來文字三杯酒，老去生涯萬卷書。遺汝子孫清白在，不須夏屋太渠渠。」

温州章文寶聘妻某氏，未成婚，先納一妾有娠，而文寶病將死，氏力請於父母往視之，文寶一見氏即逝。哭泣盡哀，具棺殮畢，撫妾守喪。妾生子綸，愛之如己出，親教讀書，通四書大義。遣就外傅，後成進士，官禮部侍郎。景泰中，欲琉請復立舊太子，恐貽母憂，未果。氏謂綸曰：「吾平日教汝云何，汝能直言死職，吾雖爲官婢，無恨也。」綸遂以疏入，忤旨謫戍，氏恰然。天順初，復綸官，終養。氏嘗爲詩見志云：「誰云妾無夫，妾猶及見夫方殂。誰云妾無子，側室生兒與夫似。兒讀書，妾辟總，空房夜夜聞啼烏。兒能成名妾不嫁，良人瞑目黄泉下。」

張躍川名文淵，仕正郎，弘治間有名士也。嘗咏四絶云：「低低壁落像僕柱，小小鷹堂窄窄門。廣厦廣庭非不愛，欲留約束與兒孫。」「老去不嫌粳米粥，饑來嘗吃菜觎蝕。好飯好羹非不愛，欲留淡泊與兒孫。二來音去信嘗關念，嫁女婚男不出村。遠眷遠親非不愛，欲留近便與兒孫。二鑿開石寳通泉脉，插種梅花入瓦盆。深紫深紅非不愛，欲留清白與兒孫。」此作法於凉，以儉訓子孫之意。試一玩味，豈獨張氏子孫所宜守哉？

聶樂山繼模，其子宰陝西鎮安時，不憚崎帽至署，親爲指示。嘗曰：「僻邑須耐煩爲之，墾山田、驅虎患、修道路、分社倉，最爲緊著。」於鎮安署題云：「秦關百二古稱强，阡陌開來古法亡。多少山田開不盡，尚留一半卧豺狼。二虎口餘生是爾民，脂膏旗出摩何人。請看今日提携意，痛癢關懐獨老親。」歸家後，作《誡子》一篇，諄諄以忠國愛民爲念。

唐隴西馮用和二子，長友仁，次友義，讀書明理。友義，繼室陳氏出也，兄弟睦若同母所生。陳氏分愛憎，屢肆長舌。一日，謂用和日：「二子不知稼穡，可會治生。」用和召二子諭曰：「仁貿易天涯，義董治家事。」仁不日啓行，乃吟一絶别弟云：「十里河橋蔓草青，片帆瞬息短長亭。不禁又作天涯客，愁覩郊原有鵲鶉。」義亦吟云：「手足分離腸斷時，關山千里共相思。此行願促歸鞭早，莫待枝頭叫子規。」仁經商數月歸，見弟甚歡。自是連年營獲，悉歸父篋。母欲分爨，仁泣曰：「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何忍析居？」陳氏厲聲曰：「汝私藏不分，必欲困乏其弟也。」義泣諫不從，仁知不可奪，乃罄身逃出，題詩壁上云：「呼號三諫信言難，義利分明一念間。莫謂求名沽世譽，清風千古首陽山。」義見詩嗚咽，遍訪無蹤。數日仁又寄一律云：「義心既重利心輕，分異何乖手足情。飯模自貽虞舜樂，採薇獨守伯夷清。析居不忍從親令，退遜甘當矯世名。賢弟晨昏勤定省，莫因流落念而兄。」義愈感傷，踵韵和云：「勢利鴻毛眼底輕，異居忍背雁行情。薛包讓德千年烈，泰伯存仁萬古清。棄禮亂倫趨薄俗，分門割户總浮名。懸懸早發歸家念，並奏項统樂弟兄。」義思之至，忘寢食，徒步尋覓，得於華山白雲庵。見兄泣拜，百計勸解。仁曰：「父母恩同天地，吾負罪奔逃，本非矯世，亦望親心感悟耳。」始歸。用和知二子義讓，深咎陳氏，陳氏曰：「友仁恐發私藏，盍檢點之。」用和搜其篋笥，皆書卷，無他物也。用和悔悟，陳氏亦感化焉。

明江州朱原虚有詩名。父亡時，二弟俱幼，原虚匿父所遺綾錦十餘篋，二弟流離居外。一日原虚召仙，即降筆云：「何處西風乍捲霜，雁行中斷各悲凉。吴绫越錦藏私篋，不及姜家布被香。」原虚得詩惶恐，召二弟分其資，勸勉之。後俱登科。

《詩》曰：「鶴镐在原，兄弟急難。」注：鶴鴿共母者，飛鳴不相離，《詩》取以喻兄弟相友之道也。菊人曰：「唐太宗云：「諸子尚可復有，兄弟不可復得。一唐玄宗爲長枕長被，與兄弟同寢。宋太祖晉王病急灼艾，帝亦自灸分痛。鶴鴿微禽，亦有斯風。」《感物吟》云：「兄弟如同手足依，鶴鴉原上共鳴飛。微禽多有相憐意，不讓姜衾古所稀。」

魏博王永壽家，有母羊育兒三。其一盲目"^與之群，二羊得草，必鳴以共飼，日暮必相扶以歸。草澤中有井，盲羊墜之，二羊咆哮四出，若呼人狀，又環井悲鳴，人訝之，乃救盲羊以出，死矣。二羊以鼻嘘之，比暮盲羊復活，人負之行，二羊相從以歸。永壽爲作《義羊記》。菊人曰：「一盲羊也，敦兄弟之誼如此。世俗之兄弟，燜燜雙目者，尚欲欺之，况盲乎！兹乃得食必呼共飼，墜井則求救於人，死必嘘活以同歸，仁至義盡，儼若手足之關情。人世間，求如此羊者有幾哉？」《感物吟》云：「骨肉情親聚首居，竟同仇敵鬭庭除。請看墜井盲羊義，可嘆人生獸不如。」後周京兆氏民家，有豕生數子而死。其家又有須猪，亦生數子，遂兼乳之，數子賴以全活。京兆陸尹逞奏事，帝命飼以美食，諸豕免殺。菊人《感物吟》云：「須猪代乳性仁慈，蠢獸還將惠澤施。獨怪世人多嫉妬，悠悠陌路視同枝。」

某淑媛寄夫讀書嶽麓云：「春到垂楊緑滿溪，絲絲隔斷板橋西。濃粧不向高樓望，但願藍衣染柳堤。」

有一 士居太學，其妻寄鞋襪并詩云：「紬襪弓鞋别樣新，殷勤寄與讀書人。好將穩步青雲上，莫向平康漫惹塵。」二詩相晶以正，可稱賢婦。

柳庄有側室韓氏，年逾二十，即守節教子。居竹栢樓，十五年而卒。子又愷請旌於朝，又畫《樓居圖》志痛，一時士大夫詠其事者如雲，號《霜哺遺音集》。進士顧鈺詠云：「非擬懷清築，蕭然坐一林。竹森環户翠，栢古落庭陰。畫荻慈親志，登樓孝子心。當年紡績處，傾聽有遺音。」世俗貧婦，往往有交謫之聲。乃有安貧不慕富貴，賦詩自娱，可謂賢矣。李學卿諱黨，長女適巴長卿家，貧甚，處之恬然。其妹適富家鄒氏，常笑巴氏，巴氏作詩云：「誰道鄒家富，巴家十倍鄒。池中羅水馬，階下列蝸牛。燕麥儲無數，榆錢散不收。夜來添好景，新月掛銀釣。」昔有僕嫌其妻之陋者，主人聞之，召僕至，以銀杯瓦盞各一酌酒，顧僕問曰：「酒佳乎？」對曰：「佳。」復問曰：「銀杯者佳乎，瓦盞者佳乎？」對曰：「皆佳。」主人曰：「杯有精粗，酒無分别。汝既知此，則無嫌於汝妻之陋矣。」僕悟，遂安其室。杜少陵詩云：「莫笑田家老瓦盆，自從盛酒長兒孫。傾銀注玉驚人眼，共醉終同卧竹根。」蓋言瓦盆盛酒，與傾銀壺而注玉盞者，同一醉也。由是推之，蹇驢布辅，與駿馬金鞍同一遊，松床莞簟，與繡帷玉枕同一寢。知此，則貧賤、富貴，可以一視矣。宋會稽郡守周卯，題朱買臣婦羞塚云：「當年一棄會稽侯，野墓烟蕪鎖别愁。惆悵不逢郎衣錦，至今粉骨尚含羞。一方孝孺題云：「青草塘邊土一丘，千年埋骨不埋羞。諄諄囑付人間婦，自結糟糠合到頭。」

宋張開妻孔氏卒，遺五子。後妻李氏悍惡，虐遇五子，開不能制。五子哭於母墓，恍惚見母來，撫之而働，因咬指血，題詩於五子之衿云：「新人閒故人，暗涕幾盈巾。同衾今已隔，對面永無因。有恨牽遺子，無情祇任君。欲知腸斷處，明月照孤魂。」且曰：「吾當訴之官。」子以詩呈父，父方駭嘆。忽連帥某遣人來索詩，云：「因夢婦訴冤也。」遂以其事聞於朝，有旨流李氏於嶺南。録此，爲娶繼室虐前妻之子者戒。

雲間許氏有二鶴，其雄斃歲餘，客有復以二鶴贈者。孤鶴踽踽避之，不同顧啄。一日，雄鶴窥其匹入林澗間，意挾兩雌，一倫然躡跡，孤鶴引吭長鳴，相搏擊，至舍之去，乃已。每夕，雙鶴宿於池，則孤鶴宿於庭。其在庭也亦然。每月明風清，雙鶴騙踱起舞，瞭唳和鳴，孤鶴寂處不應。或風雨晦明，寒湍瀉石，霜葉辭柯，哀音忽發，有類清角，聞者莫不悲之。陳卧子先生曰：「總脱之操，鋒刃不能變也。穀卵之信，寒暑不能奪也。九三不恒，亦孔之醜也。」《感物吟》云：「朗月清宵只自行，晦明風雨獨聞聲。惟知從一嚴非匹，苦憶當年比翼情。」

成化乙卯，深州城南有李氏弋雁，獲一雄，皺其羽，雌隨飛，鳴三日而去。明春，其雌復來，飛鳴不已。其家異之，出雄於隙地伺之。雌夜鳴而下，周旋俯仰，鼓翅招呼，欲與之偕飛。雄以繫不得去，糾頸勿失，並死之。瘗於高坨，名曰「雙雁坨」。《感物吟》云：「失群孤鳥唳青天，糾頸捐生在隔年。聞説澡州雙雁坨，紅絲誼重至今傳。」又王義官駢云：「朱家畜一雌雁，僮執足招雄鵝，强與之合，既已，雁遽狂跳，觸地而死。」張菊人曰：二雁也，貞烈之氣，直與毛氏刺腸、玉京割耳之輩，同昭天壤。彼鶉奔狐綏者，真堪愧死。」

交友當存久敬，勿以境遇通塞易其心。章子厚與劉子先友善，子先守姑蘇，以新醒洞庭春寄子厚。子厚答詩云：「洞霄宫裏一閒人，東府西樞舊老臣。多謝姑蘇賢太守，殷勤分送洞庭春。」後契闊十年，子厚拜相，亦不通問。子厚寄書，言其相忘遠引之意，子先以詩謝之曰：「故人天上有書來，責我疎愚唤不回。兩處共瞻千里月，十年不寄一枝梅。塵泥自與雲霄隔，鸞馬難追駿衷才。莫謂無心向門下，也曾終夕望三台。」子厚得書大喜，召爲户部侍郎。

盧抱經學士有《張遷碑》，揭手甚工。其同年秦澗泉愛而乞之，盧不與。一日，乘盧外出，入其書舍，攫至袖中。盧知之，追至半途，仍篡取還。未半月，秦暴亡，盧往奠畢，忽袖中出此碑，哭曰：「早知君當永訣，我當時何苦如許吝耶！今耿耿於心，特來補過。」取帖出，向靈前焚之。袁簡齋感其風義，爲作詩云：「一紙碑文贈故交，勝他千萬紙錢燒。延陵劍掛徐君墓，仰此高風久寂寥。」饑附飽飓，煥趨寒棄，古今通患。唐詩云：「花開蝶滿枝，花謝蝶依稀。惟有舊巢燕，主人貧亦歸。」又詩云：「谷口春殘黄鳥稀，辛夷花盡杏花飛。始憐幽竹山窗下，不改清陰待我歸。」誦二詩，令人不勝炎凉之感。安得舊巢之燕、山窗之竹，與之締貧交而共歲寒哉？噫！可以人而不如物乎？湖湘程、鄭二生，同窗友也。程先第，授咸陽令，鄭貧甚，貸錢訪之。程遍出條約，禁鄉人不與相見。鄭乃挽人告乞數金，作回路費，程亦不與，鄭狼狽而歸。後鄭亦登第，除直隸公幹。程適以事調獲鹿丞，又被人告臓。鄭前來按郡，程乃遠迎叙舊，引蘇章二天等語，鄭笑而不答，留程宴。鄭私囑優人，具言前事。優人因扮二虎，一虎銜一羊自食，旁一餓虎踞地視之，作欲食狀，虎怒吼銜羊而去。少頃，餓虎獲一鹿，前虎復來，欲分食之，争不與。一山神判之以詩曰：「昔日銜羊不採揪，今朝獲鹿敢來求。縱然掬盡湘江水，難洗當初一面羞。」程知刺己，遂解印而歸。蓋朋友有通財之義，貧窮急需，尤宜周恤，此眼前情不容已，豈希後日之報酬。而程吝以拒鄭，天道好還，報應捷如影響。世之背義者，須當戒之。

萬曆癸卯年，慈谿楊克之守勤，赴京會試。道出維揚，因行李匱乏，適一同窗友作縣，遂投刺造假資斧。友批「查名」二字，楊遂狼狽而去。來春揭榜，聯魁天下，因作詩貽友曰：「蕭蕭行李上長安，此際誰憐范叔寒。寄語江南賢令尹，査名須向榜頭看。」令尹得詩大慚。録此，爲先達嚴拒貧友告貸者戒。

舞燃獸，性最相親與。劍南採取裸燃，得其一，而數十可得。蓋不忍傷其類，聚族而啼，雖殺之不忍去也。《國史補》云：「友道之亡也，同貴且相傾，况患難之際乎？」平日携手拍肩，遇事反唇掉臂者有之，嗟嗟，裸燃可爲聲應氣求之君子矣。菊人《感物吟》云：「六博酣歌意氣新，偶然失足弗相親。裸燃遇難群趨救，料得山隈獸笑人。」

晉升平中，有人入山射鹿。墜一窟，容然深絶，内有熊子數頭。須臾，一大熊至，瞪視此人良久，出果實分諸子，最後作一分，置此人前。此人饑甚，食之自是日以爲常，遂與相狎。後熊子大，熊母一一負出，此人自思必死窖中，須臾熊母復入，背此人坐，此人解其意，便伏其背，熊負而出。菊人《感物吟》云：「人生失足痛顛連，墜人熊窩路不前。猛獸猶能知義俠，分甘出更伏承肩。」世有親朋失足時，而不竭力扶持者，老熊見之，能不一哂？

《體願集》云：「學者當有日新之功。自有常程，不貪多而務博，不一暴而十寒。積以悠久，自然日新。若乃驟勤而遽怠，方得而旋失，雖欲日新，豈可得乎？」宋杏州《詠槐花》云：「寄語世間諸舉子，不應才到此時忙。」又詩云：「窗前須記場中苦，燈下常懷榜後羞。」舊傳《勉學歌》四章，其一云：「君不見東鄰一出騎青嬲，笑我徒步真孤窮。讀書一日登樞要，前遮後擁如雲從。昔時孑身今富足，大蠢高牙導前陸。始信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其二云：「君不見西鄰美婦巧畫眉，笑我無妻誰嫁之。讀書一旦高及第，豪門争許成婚期。昔時孤房今花燭，孔雀屏閒欣中目。始信娶妻莫患無良媒，書中有女顔如玉。」其三云：「君不見南鄰萬頃業有餘，笑我饑寒苦讀書。讀書一旦登雲路，腰間紫袋懸金魚。昔時簞瓢今粱肉，喜得全家食天禄。始信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其四云：「君不見北鄰飛宇聳雲端，笑我屋漏門無關。讀書一旦居相府，更有廣厦千萬間。昔時葦簷今梁木，畫棟雕豊成突兀。始信安居不用架高堂，書中自有黄金屋。」

《記》曰：「學然後知不足。」可見知足者，皆懶學之人。鄂公《題甘露寺》云：「到此已窮千里目，誰知才上一層樓。一方子雲《偶成》云：「目中自謂空千古，海外誰知有九州。」

明錢昕幼習舉子業，從師張節之。送其外祖吴思庵訥，作詩遺之曰：「阿昕近喜習科場，百里從師日夜忙。老我曾聞前輩説，一憑陰陶二文章。」後登正統己丑進士，仕知府太守。高忠憲公曰：「昔人語科第者日.・【半積陰功半讀書。一誠然。然陰功非但分人以財也，孜孜切切，惟以濟人救人爲事，行之數十年，此意純熟，動念即是，方謂陰功。何者？此乃仁心也。仁則生，生則吉，吉則百祥咸集，科第在其中矣。此萬驗良方，幸勿忽之。」仝二山詩云：「一生救濟願心堅，到處慈祥了善緣。勤苦讀書兼積德，神明早報大羅天。」

《體願集》云：「每見少年子弟，父母蔭下，教以讀書，如牽羊入肆，死不肯讀。及至父母殁後，家務纏擾，或境遇艱難，欲讀不能。無論不能顯達功名，出人頭地，甚至欲寫書信寄遠，或寫契券字據，舉筆重若千#，措詞奚啻十年三賦。即酒席之間，欲講一口令，欲道一書語，便覺手足無措。若遇文人笑談，惟有瞪目而視，不知所言何事。追思從前父兄之訓，悔已晚矣。」古有《勸學詩》云：「三更燈火五更鷄，正是男兒立志時。黑髮不思勤學早，白頭方悔讀書遲。」又某少年讀書遊戲，至老勤而無成，遂自嘆，每輒詠：「賣花聲裏春三月，擊鼓樓頭夜五更。」以及「寸陰勸汝須知惜，到底秋花總讓春」之語，以見志。

延師不可不敬，即偶有館師失檢處，東家亦當容受，敬謹不衰，方見尊師之隆禮。虞山王次山先生竣，風骨嚴峭，館蔣文肅公家，晚不戒於酒，肆口馒駡，蔣家人群欲毆之，文肅呵禁，次日待之如初。先生不自安，辭去。及文肅卒，王次山哭以詩云：「回首却傷門下士，少時無賴吐車茵。」此愈徵文肅之賢，而次山之不諱過也。

虞景星進士，年八十，有句云：「貧不賣書留子讀，老猶栽竹與人看。」蓋謂家貧不廢書香，年老猶樹德蔭之意。

語云：「人存善心，筆有神助。」《竹坡詩話》云：「錢塘關子樂言熙寧中，有長老重喜，會稽人，少以捕魚爲生。不識字而敬字，素以慈悲爲念，日誦觀世音菩薩不少休。一日，忽然能書，又能作偈。常吟詩曰：一地爐無火一囊空，雪似梅花落歲窮。乞得苧蘇縫破衲，不知身在寂寥中。」此豈捕魚者所能作哉？蓋得觀音智慧力，而解悟者也。」

讀書不識文理道義，與蠹魚何異？明郭登《詠蠹魚》詩云：「瑣瑣如何也賦形，雖無鱗甲有魚名。原來全不知文義，枉向書中過一生。」

買書固爲樂事，即借書亦爲韵事，乃有偷書之賊，可耻孰甚，大玷儒風，文士當戒。朱文庵幼受學於李吟海先生，在齋頭書被人偷去，因詠七律云：「空空蓬蕈一窗虚，除却遺篇没羡餘。梁上何人窺秘橐，架中有軸失殘書。不於富室謀金穴，偏向寒盧索石渠。自是偷兒通亥豕，朗吟赤壁竟何如。」不怒駡而恢諧，嚴於斧鉞矣。

勤戒詩話卷

一！！！一

侯官黄坤元静軒編輯

《易》曰：「謙尊而光，卑以自牧。」毛俟園詩云：「水惟善下能成海，山不矜高自極天。」富文忠公弼有人呼名辱駡，佯爲不知。或告之，公曰：「想駡他人。」或又日：「明斥公名，豈駡他人？」公日：「天下豈無同姓名者？」終不問。駡者大慚。公終獲壽考，位至相國，子孫榮貴。潘從先公待人寬厚。族有强梁者，因酒醉，誤失足舍旁泥塗中，踞門痛詈，多不堪聞。公閉户若弗知者，家僮忿欲與之辨，公徐謂曰：「彼詈我忍，庶令彼清夜自思，還自悔也。若與相角，則彼此均矣，彼豈有悟乎？」仝二山詩云：「滄海寬容度量洪，滿襟霽月與光風。眼前芥蒂知何限^^都似閒雲過太空。」

《勸善編》云：「饒人是福，即《左傳》所謂君子不欲多上人也。」蔡州褒信縣，有道人工碁，嘗饒人先。自爲詩曰：「爛柯仙客妙通神，一局曾經幾度春。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臨江胡秘校與客圍棋，有鄉民積欠胡賬甚多。一日入門，惡聲甚厲。問之，曰：「來算簿。」胡日：「少待。」其人直前，推局大駡，客不能堪。胡徐曰：「無怒。」即取簿勾之，又與斗米送歸。明日聞其人死矣。蓋以計服毒而來，無隙可乘而去也。若當時少不忍，其能免禍乎？先哲云：「非理相加，其中必有所恃。」可與較乎？猶炎熱中，須投之以清凉散矣。仙僕詩云：「非理相加自有因，察言觀色辨須真。若非容忍寛洪量，惹得災殃倏爾臻。」

有勢不可用盡，用盡恐至顛蹟，須留餘地，以全後日之恩。詩云：「莫倚好風帆掛盡，好風也有卸帆時。」

洪自誠先生云：「天地有無窮的力量，然一日纔到午後，便急忙晦冥，以蓄來日之光華。一年纔到秋來，便急忙收歛，以養來年之發育。人生才力幾何？分量幾何？而事必欲做盡，福必欲享盡，智巧必欲用盡，是焚林而狩，竭澤而漁矣，如明年之無獸無魚何？」永方詩云：「大有何爲受以謙，須觀人道惡盈占。箇中素履留餘地，勿致明夷恨轉添。」凡爲人必須忠厚謙抑容忍，留有餘之地而後可。古詩云，「普成大拙方爲巧，學到如愚便是賢。」

俗説神童多夭扎，而不盡然。蓋恃才目空一世，輕浮驕肆，此器滿則傾，不易之理。亦有寛容謙抑、穏重若老成人者，多獲壽算。宋蔡伯稀字景蕃，四歲應童子科試，誦真宗御製歌詩，即日授秘書正字。上賜詩曰：「七閩山水多才俊，三歲神童出盛時。家世應傳清白訓，嬰兒自得老成資。初能學步來朝闕，方及能言解誦詩。更勵孜孜圖進益，青雲千里有前期。」伯備福清人，名爲四歲，齒未三週，令赴春宫伴讀。元符初，以司農卿致仕，年八十七矣。古稱早慧者，夏睪子、周項橐、秦甘羅、漢張辟彊、班固、孔融、魏植，皆生禀清秀之氣特厚，然亦未有未三週者。明朝解縉、張適、蘇福、鄒智、李東陽、程敏政、楊一清，皆稱神童，其後貴賤壽夭，既各殊别，而其人之賢否，尤迥不同，蓋有始以神童見推，而終與愚拙之夫，同一朽腐。然則人之早慧，尤貴於充養之力，生質所禀，不足恃也。

《灼艾集》：吴處厚論心相有三十六善：「喜焚香讀書、作事有剛有柔、慕善近君子、安分知命、不 近小人、委曲行陰德方便、能治家、不厭人乞貸、改過不吝、不姦淫婦女、不縱口腹貪殺、謙以持己、凡 事讓人、與人期不失信、逢失意不改善行所爲益力、無作好作惡、毋多言妄語、弗談閨間事、不忘人恩、 待人無炎凉醜態、揚善掩惡、濟人急難中、不助强欺弱、不忘故舊、爲事與衆謀擇其是者從之、知人詐 僞含容之、横逆來能忍辱、忠厚存心、不好人諛語奉承、喜對人説陰随事、不嫌惡衣服、省約惜福、知人 镰渴勞苦、不念舊惡、常思退步。三十六相全者，五福俱全；不全者，福亦參半。故相形不如相心，求人相者不如自相。」晚香詩云：「觀形辨色驗精神，漫定榮枯總未真。吉相須憑方寸地，傾心向善福駢臻。」

《堅瓠集》云：「道家言人身有尸蟲三，謂之三彭。上尸彭踞，中尸彭腐，下尸彭踽。每於庚申夜伺人昏睡，以其人之所作過惡，宜陳於上帝。故學道者庚申夕不寐，謂之守庚申。」道士程紫霄詩云：「不守庚申亦不疑，此心嘗與道相依。玉皇已自知行止，任爾三彭説是非。」誦此，則尸蟲爲上帝耳目，似上帝亦信任左右矣。

孫沙溪先生云：「幼時見前輩某，讀王十朋詩云：一室明室暗兩相疑，方寸常存不可欺。莫道天高鬼神惡，直須先使自家知。』」

潘仲謀先生曰：「人生最忌是妄念。有習釋氏者，教之拜佛念經，使他常存敬畏，刻刻提醒，自然心地清明，惡念潛消，諸善可作，即是極樂世界。故佛經云：「念佛人，若一日二日三四五六七日，一心不亂，是人命終時，心不顛倒。一可見持心工夫，一息不可間斷，若不滌除妄想，一心齋戒，雖日誦彌陀，日禮梁懺，徒增罪業。」仝二山詩云：「浪笑何充佞佛深，豈知香國好登臨。但祈千葉蓮花露，灌滌凡間五濁心。」

寧波曹孝廉題詩，譏相士袁柳庄云：「英雄老眼識英雄，我正懷疑欲問公。九尺曹交湯九尺，重瞳項羽舜重瞳。形容奚以皆相似，功業如何兩不同。須向靈臺窥善惡，莫將皮相問窮通。」宋倪思父云：「住場好，不如肚腸好。墳地好，不如心地好。」宋壺山謙父贈地師云：「世上盡知穴在山，豈知穴在方寸間。好山好水世不少，苟非其人尋不見。我見富貴人家墳，往往葬時本貧賤。迨其富貴滅禮義，山頹水反地又變。」前輩口占云：「汝也看兮我也看，弗見天然地一段。山神耐守幾多年，暗向善人耳邊唤。」錢水部仁夫詠詩云：「尋山本不爲親謀，大半多因富貴求。肯信人間好風水，山頭不在在心頭。」

信州朱夢得寶符，性耿介，有識量。崇禎戊辰，舟過小孤，風濤大作，汪千頃誦《觀世音經》垂救，令朱亦誦，夢得謝不應。及大孤，風十倍前，更雨雹，千頃以夢得篋中有《楞嚴》，宜升之高處，夢得以「死生有數」爲言，頃之風定。整帆達禦兒港，焚香向水謝，口占一絶云：「白頭浪裏此心閒，厭説存亡頃刻間。暗數生平纔一遍，危舟已過大孤山。」

長春真人日：「人生世間，方便第一。力到便行，錯過可惜。」昔者大觀中一士人，其父久亡，忽於京師鋪中見之，父徑去，士追數里疾呼曰：「吾父何忍無一言教我？」父回首囑曰：「爾做人當學葛繁。」問：「葛爲何人？」曰：「世間人，爲鎮江太守。冥司皆設像禮拜之，但學此人足矣。」言訖不見。其子因往謁繁請教，繁曰：「某日行善事，或至四五條，或至一二十條，今四十年並無虚日。」士問：「何如爲善事？」乃指座間踏子曰：「若此物置之不正，便礙人足，某爲正之，亦利人事也。如人饑與飯，渴與杯水，幾微言語動作，有可以利益於人者，隨念隨時隨事，上自天子卿相，下至寒賤孤民，皆可爲之，但不可當面錯過。久久行之，乃有利益。」士拜受教，後葛以高壽坐化，子孫富貴不絶。士遵行敷年亦登第。仝二山詩云：「不待旋乾與轉坤，眼前方便即推恩。區區此意何人會，只有當年一葛繁。」

舒春芳官福建僉事，升貴州提學，大興考亭西山之學，常詠云：「色貨兩關須打破，古今到此幾男兒。」又云：「對天頫首心無姨，終夜安眠夢亦清。」語有道學。

凡閲世間成敗，賢否才劣，只可自己心中著想，擇其善者從之，其不善者改之，不可在人前説短論長，恐招口禍。吴女苕華《詠古鏡》云：「閲世興亡疑有眼，辨人好醜總無聲。」聞鄭鵬戒人讒言，有《感吟百舌鳥》云：「追逐黄鶯上苑遊，穿花渡柳亦風流。於今已是朱明景，莫弄東風巧舌頭。」

《堅瓠集》云：「世人貴緘默無事，以言多必失故也。」古有詩云：「獨坐清寥絶點塵，也無撓雜擾閒身。逢人不説人間事，便是人間無事人。」

杭州兩姬，置酒招女眷遊西湖。王健庵妻張瑶英，以詩辭云：「呼女窗前看刺鳳，課兒燈下學塗鴉。韶光一刻難虚擲，那有閒看湖上花。」婦人尚知勤業，知男子詛容怠惰好遊耶？唐一庵先生曰：「凡富人競直，涉世多致怨。前輩語之日：我知汝心無他，但以富人處今之時，須屈抑一分，乃爲平理。如取諸人者以百計，當以九十爲平，與諸人者以百計，當以舍一百一十爲平。如此，則人皆親附，得以九而人吾用之之資，棄其一而定吾得之之地，有其地而得順，聯其情而人安。况日以貨財交接，每多取妬鄉鄰，尤當顔色愉悦，言語和緩，禮儀卑抑，是不費之惠，庶可以消人之怨矣。」逸老詩云：「富爲怨府是何因，大半胥由競直人。謙讓存心消妬忌，須知焼屈是求伸。」又云：「富人每欲占便宜，占了便宜反是癡。古道利人皆利己，損中受益有誰知。」方正學孝孺有《諭俗四箴》：「子孝寬父心，斯言誠爲確。不患父不慈，子賢親自樂。父母天地心，大小無厚薄。虞舜日夔夔，瞽腹亦允若。二兄須愛其弟，弟必恭其兄。勿以纖毫利，傷此骨肉情。周公賦常棣，田氏感紫荆。連枝復同氣，婦言慎勿聽。二夫以義爲良，婦以順爲令。和樂禎祥來，乖戾災禍應。舉案必齊眉，如賓互相敬。牝鷄一晨鳴，三綱何由正。二損友懼而遠，益友宜相親。所交在賢德，豈論富與貧。君子淡如水，歲久情愈真。小人甘如蜜，轉眼如仇人。」吴去盈先生曰：「貧富貴賤，病安壽夭，斯本非福非禍也。其爲禍福，各視所用。用以積善乃福，用以助惡乃禍也。因富貴而敬天濟人，則富貴爲福，若縱欲害人則禍也。因貧賤而貪得妄爲，則貧賤爲禍，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則福也。君子或處順境，謂天慰勸我；或處逆境，謂天儆戒我。故順逆無常，修善惟一，往往獲福無量。」仝二山詩云：「莫言天道甚幽遐，福善由來報不差。試向小窗讀《周易》，便知餘慶在誰家。」

空青先生《風水論》云：「陽宅有三十六吉祥：居家尚禮義、子孫耕讀、勤儉、無峻宇雕墙、三姑六 婆不人門、無俊僕、每聞紡織聲、能睦鄰族、早完官課、灑洒庭除、門外多士君子往來、閨門嚴肅、尊師 重醫、宴客有節無長夜之歡、座上常有窮親友、不敢暴殄天物、居喪循禮、交易分明、女人不登山入廟、 祭祀必恭必敬、幼者舉動必禀命於家長、器用常有三五十年前舊物不逐時興、闇人謙婉見主人親戚雖 藍縷必恭敬起立、家僮不學彈唱不敢鮮衣華飾、不喜争訟、不信禱賽、不聽婦人言、寢興以時、不聞嘻 笑駡詈聲、婚娶不慕勢利、田宅不求方圓、主人有先幾遠慮、敬惜字紙、座右多格言莊語、能忍、常畏清 議畏法度畏陰陶。三十六相全者，鬼神福之，子孫保之。下手速脩，所謂移門换向，趨吉避凶之真訣也。」永方詩云：「富家大吉卜休徵，創業全憑宅相興。三十六條都則傲，入門便覺福頻增。」《庸庸録》云：「我看世間待人不和好，病根大約有三：一日損人利己，只顧自己快心，不管他人死活。却不知世上只有一個便宜，原是大家公共的，譬如一條路，能讓人先行，固是個君子，即與人同行，也没得争競。若是絶了别人的去路，只顧自己横行，那些人争你不過，只得忍受，待到那路逢險處，群起而推擠，墮坑墮塹，誰肯扶持？乃知從前討便宜處，就是吃虧的根本。不獨失了人情，損人即是損己，有何好處？二曰争强好勝，恃財藉勢，背理喪心。不揣内裏之是非，只圖外邊的體面，却不知恕人讓物，纔成豪傑，欺鄰壓里，不是英雄。語云：柔弱，護身之本；剛强，惹禍之由。常言道冤家路窄，不多時人怕汝，轉而怕人，更説甚麽好漢。須知這財勢，不是保得長遠的。平昔仗財靠勢，欺凌於人，一旦財去勢窮，人即以汝之所欺凌者，反欺凌於汝。自古道：人怕不是福，人欺不是辱。這不是誑話。三日妄自尊大，舉止乖張，語言躁妄。恃著自己的才能，便覺眼中無物，把個鄰里親友，如同兒戲。却不知好歹盡在鄉評，是非全憑公論，照樣這人，大家唾駡。衆口交譏，失了鄉情，壞了人品，亦何益耶？然待人之法，也無甚難事，只要汝春風和氣，誰人反來惱怪汝？只要你謙恭忍耐，誰人還來凌辱汝？只要汝行善修德，誰人還來毁謗汝？只要汝隱惡揚善，誰人還來搬唆汝？凡親友鄉族之中，有德行的，要尊重他，有學問的，要就正他；有年紀長的，要恭敬他；有年紀小的，要愛惜他；有横逆的，要宽容他；有强暴的，要迴避他；有喜慶的，要拜賀他；有疾病的，要問候他，有惡事的，要勸化他；有官司的，要解和他；有冤枉的，要表白他；有患難的，要扶持他；有死喪的，要祭弔他；有孤兒寡婦老病殘疾以及喪婚困窮無資者，要憐憫他，要量力周濟他。比汝富貴的，不要妬忌他，亦不要詐騙他；比汝貧賤的，不要欺凌他，亦不要鄙笑他。但有一切相争相嚷的，自己只認了個不是，自然和好了他。縱有以非禮加汝的，汝只管平心静氣，以禮相待，自始至終，只是忍耐退謙，就是極不好的人，久久自然感動了他。這就是待人的法則，須要切切記著。」永方詩云：「交接逢人不憚煩，一團和氣自安敦。春風梅柳枝枝暖，冬日樓臺處處温。」

宗彝，獸屬，居於樹，老者居最上，子孫以次居下。老者不多出，子孫出得果，即傳遞於上。上者食，然後遞至下，下者始食。上者未食，下者不敢食。先王率彰其孝，用繪於衮，蓋取諸此也。菊人《感物吟》云：「齊家先要肅尊卑，偷紀毋容少長欺。.因取宗彝敦上下，先王繪衮著威儀。」

《體願集》云：「安而忘危，必多債事，此所謂死於安樂。安而防危，必多成事，此所謂生於憂患。故無忌憚者，即爲小人；能戒懼者，方爲君子。」逸老詩云：「浪静潮平畫舫開，聲聲欽乃曲江隈。頻教舟子須珍重，怕有狂風倏爾來。」

人當惜穀，勿縱禽獣踐蹈禾稻。孟賓于嘗作《君子行》，以譏不惜穀云：「錦衣紅奪彩霞明，清曉春遊向野亭。不惜農夫心力苦，驕驢馳處麥青青。」

謝良齋有《勸農》詩云：「莫入州衙與縣衙，勸君勤裏作生涯。池塘多放旋添税，田地深耕足養家。教子教孫須教義，栽桑栽菜勝栽花。閒非閒是都休管，渴飲清泉困飲茶。」又云：「仕宦之人，南州北縣。商賈之人，天涯海岸。争如農夫，六親對面。夏絹新衣，秋米白飯。鵝鴨成群，猪羊滿圈。官税早輸，逍遥放誕。似此之人，值錢千萬。」

富貴人，當知蠶織之艱難，惜衣即是惜福。寇萊公妾蓓桃贈歌者詩云：「一曲清歌一束綾，美人猶似意嫌輕。不知織女寒窗下，幾度抛梭織得成。」南唐李詢《贈織錦》詩云：「扎扎機聲尺寸儲，眼穿力盡苦何如。美人一曲成千賜，心裏猶嫌花樣疏。」引此爲不惜衣者鑒。

臨海趙某爲中貴《題蠶婦圖》云：「蠶未成絲葉已無，鬢雲撩亂粉痕枯。宫中羅綺輕如布，争得王孫見此圖。」高皇見之，詰問，以趙某對，即召知肇慶府。有廉聲，及歸嘆曰：「昔趙清獻持一硯，今吾倍之。」遂持二硯歸，人稱「趙雙硯0

蘇州薛皆三進士有句云：「人生只有脩行好，天下無如喫飯難。」是千古格言。蓋貧窮者，苟知修行之好，不敢做無恒心之事，以充口腹，此喫飯之難也。富貴者，享天地之膏粱，當思修行以酬天地，不容虚度一日，此喫飯之尤難也。使但圖喫飯之易，而不知修行之好，則貧窮放辟邪侈，無所不爲，富貴驕奢淫佚，無所不至，可哀可懼也夫。

解大紳官詞苑，食天厨，未至於屢空也。第水旱頻仍，歲遭荒歉，每甘貧而歡粥。一日有感，詠詩云:「水旱年來稻不收，至今煮粥未曾稠。人言飭插東西倒，我道匙挑前後流。捧出堂前風起浪，將來庭下月沉鈎。早間不用青銅照，眉目分明在裏頭。」《戒庵漫筆》載《煮粥》詩云：「煮飯何如煮粥强，好同兒女熟商量。一升可作三升用，兩日堪爲六日糧。有客只須添水火，無錢不必問羹湯。莫言淡薄少滋味，淡薄之中滋味長。」紈袴之子，不識歲之凶荒，而惟欲飽食終日者，可以省矣。朱晦翁訪婿蔡沈不遇，其女出葱湯麥飯留之，意謂簡褻不安。晦翁題詩曰：「葱湯麥飯兩相宜，葱補丹田麥補脾。莫謂此中滋味薄，前村還有未炊時。」

無錫秦廷詔《題菜》云：「翠葉蒙茸塌地鋪，曉炊初薦美如酥。世間此味人知少，乞報中州士大夫。」

唐伯虎詩云：「朱門公子饌鮮鱗，争詫金盤一尺銀。誰信深深江漢裏，滿身風雨是漁人。」文衡山詩云：「小舟生長五湖濱，兩笠風蓑不去身。二尺饋魚三尺鯉，長年辛苦只供人。」録此，爲富豪家放恣鮮食者唤醒。

書宜多讀，酒須少飲。曹六圃廷棟，自號慈山居士，有詩云：「廢書祇覺心無著，少飲從教睡亦清。」

楊伯雍性仁慈，年壯，貧不能娶，好行善事。所居之地，水極少，炎月行者苦之，伯雍晨夕挑水，作漿給飲，数年不懈。一日遇異人與以菜子升許種之，鋤土得白璧一雙，錢萬緡，因資得納婦。生子十，皆令德，歷顯官。仝二山詩云：「烈日征夫憚往來，地偏覓水費徘徊。道旁一解相如渴，賜勝金莖露一杯。」

《保元護命録》云:木有根則榮，根絶則枯。魚有水則活，水涸則死。燈有膏則明，膏盡則滅。人有真精，乃安身立命之本，保之則壽，戕之則夭。每見人家子弟，情實初開，即偷看涅書，喜談穢事，因而相火妄生，尋求喪命一路。或有婢僕之事，而斷喪真元；或無男女之欲，而暗洩至寳。潮至肢體羸弱，飲食減少，内熱咳嗽，咯血、夢遺、虚勞等症叠見。父母驚憂無措，湯藥救治難痊。一以爲先天不足，一以爲補養失宜，一以爲風寒所致，不知皆自作之孽，而戕賊其性命者，深中毒於膏肓已久也。幸知自愛其身，翻然悔悟，萬端調治而後得痊，然其人早年受傷，終身致病，下元虚冷，子嗣艱難，腰疼腿痛，目暈頭眩，一切勞心用力之事，皆不能任。雖欲延壽益福，啓後承先，難已。仰貽憂於堂上，俯貽累於闔中，生則稱無用之軀，死難免宣淫之罪，伊可哀也，亦可恨也。吾願爲子弟者，自知珍惜，愛身以愛親，保身以揚名，萬勿以少年柔嫩之軀，爲暗室傷生之事，如木之絶其根，如魚之涸其水，如燈之竭其膏，則幸矣。唐雲叟寄霍山秦尊師云：「老鶴元猿共採芝，有時長嘯獨游移。翠蛾紅粉嬋娟劍，殺盡世人人不知。」國初高士徐貫時寄妾云：「善保玉容休怨别，可憐無益又傷身。」唐司空圖《戒色自戕》詩云：「昨日流鶯今日蟬，起來又是夕陽天。六龍飛轡長相窘，更忍乘危自著鞭。」楊誠齋嘗謂好色者曰：「閻羅王未曾相唤，子乃自求押到，何也？」即此詩之意。《不可録》云：「乾隆丙午年九月十七日，立孝王司禄星君降筆示在壇諸子戒淫詩三首云：「唯有貪淫最可羞，痴人翻自號風流。當頭惡報方知誤，欲祝神休神不休。二莫道邪緣事可成，相如名士誤生平。只因一作琴挑事，終古污名洗不清。二行淫我且恕無知，速返迷途尚未遲。囑付眼前花柳客，從今莫再起相思二」

陶文禧公大臨，年十七美姿容。赴鄉試，寓有鄰女來奔，三至三却。自題詩云：「裙釵錯認舊相如，三至應慰叩寓居。不敢妄生巫峽夢，只因曾讀聖人書。」遂徙他寓。寓主夜夢神語曰：「明日有秀才來，乃鼎甲也。因其立志端方，能不爲奔女亂，上帝特簡。」寓主以夢告陶，陶益自砥礪，後中榜眼，官至大宗伯。

元統三年，新喻傅與礪若金奉使安南。宿天使館中，其國王以侍姬薦寢，與礪以詩却之曰：「夜宿安南天使館，玉人供帳口相輝。寶香燼起風過席，銀燭花偏月照悼。王母漫勞青鳥至，文簫先放綵需歸。書生自是心如鐵，莫遣行雲亂濕衣。」

宋有士人買妾，既而卧病。汪彦章以詩譏之曰：「但知瓊樹鬭清新，不道三彭接有神。處仲未聞開閣事，維摩空對問禪人。封侯燕頷何妨瘦，伐性蛾眉却怕颦。從此空花掃除盡，定須嚼蠟何横陳。」「温柔鄉裏事還新，便擬尊前賦洛神。定向中年多作惡，非干柔物解移人。莫愁阿鷲煩君嫁，且學西施爲我颦。争似農家無一事，從來婚嫁只朱陳。」

有一宦女年十六，秉性貞静，姿美詩工。嘗構有素心閣，在閣刺繡針工，獨吟風景，並不與文人親眷酬答。詠詩觀史之餘，惟與老母閒談故事。最愛閉閣焚香，戚屬欲一觀面而不得。一日有母姪某少年詣其家，授姑母以詩十首嗯和，其母叩閣陳詩，强之使和焉。宦女曲順親心，而酬以詩曰：「瑶池仙子脱塵凡，最恨雲烟繞翠巌。寄語簾前飛燕子，好教别處語呢喃。」少年以後不敢獻詩。後宦女于歸李姓，半載夫亡，以貞烈聞。

《遠色編》云：「寄興青樓，自謂風流韵事，不知淫娼賤質，百種温存，狐媚千般，無非陷人鈎餌。一入其中，極聰明人亦被迷惑，遂至亂其心志，廢其正業，傾其家産。父母棄之，妻子恨之，親友疎之。一迷嬌妓之場，自絶倫常之外。况遇屍痛瘡毒之婦，延染及身，毁形害命，半生之富貴何存？一世之 豪華安在？柳巷花街，爲歡有幾，巫雲洛水，轉眼成空。劫命之鄉，儘屬歌臺舞榭，埋金之窟，皆是楚館秦樓。少年浪子，可不戒哉！」沈石田詩云：「揮金買笑逞豪英，自愧當初欠老成。脂粉兩般迷眼藥，笙歌一派敗家聲。風中柳絮狂心性，鏡裏桃花假面情。識破這條真線索，等閒耀倒戲兒棚。」古有詩云：「要知前生事，今生受者是。勸君今生爲，勿貽來生耻。」此詩爲越矩踰閑、不顧來生作禽獸殘疾人者，撞一晨鐘。

有客行貨買舟金陵，舟人見客孤身，六月初三夜殺客，而取其所有遂致富，棄舟不操。逾年生一子，甫弱冠，蕩費家業，父或訓戒，反被毆詈。鄰有術士召仙甚驗，舟人往拜，冀其庇護，仙附乩書曰：「六月初三風雨惡，揚子江頭一著錯。汝兒便是搭船人，請君自把心頭摸。」悚懼而退，不数日憂悸而死。録此，爲謀財害命者戒。

萬曆己丑^^新安商人自楚販米至吴，值歲大旱，斗米百五十錢，計利已四倍，而意猶未愜。請道士降乩問米價，南極上帝附乩判詩云：「豐年積穀爲凶年，一升米耀十升錢。天心若與人心合，頭上蒼蒼不是天。」又判著火部施行。道士未出門，火燒倉中，商人之米無遺粒，連近百餘倉，分毫不燉。成化間，湖州凌漢章針術神靈，擅名吴浙。曾於市中見一丐，形軀長大，貌凶惡，頰上天生一手掌痕，有十餘丐從之。既去，漢章問於市人，市人曰：「此丐姓聶。父某爲司務官，因早朝吏失携笏板，怒而掌其面，仆地死。後妻有娠。聶一日忽見前吏入門，竟入其室，遂生一子，掌痕宛然在面，父心知之。始能言，即有報仇之語。比長，日以殺父爲事，雖謹防之，幾被其弑者屢矣，不得已逃避他鄉，不知所往。其子遂縱酒色，蕩盡家産，至爲丐。」漢章感其事，作詩記之曰：「平生不信有陰魂，丐面而今見掌痕。寄語世間君子道，莫教結怨種冤根。」

黄巖有顯者奪民山，民訟之。時高林爲令，批其牘曰：「一片青山一片金，百年人有萬年心。鴻溝未必常爲限，倏忽浮雲變古今。」「踏遍青山山轉强，問山不語奈山何。若無山下紫繫塚，料得争山人更多。」顯者見詩，遂還民山。引此爲恃勢侵奪人産者戒。

富陽俞克明爲顯宦，鄰家有田與俞滕相連，每歲令人侵其畔，鄉民苦之。族人俞古章賦詩一絶云：二年一寸苦相侵，一尺原來十度春。若使百年侵一丈，世間那有萬年人。」俞聞詩遂止。朱仁軌先生訓世云：「终身讓路，不枉百步。終身讓畔，不失一段。」與斯詩相表裏。

范直方先生云：「大#與柴車相逐，圭璋與瓦礫相觸，君子與小人相較，不惟不可勝，兼亦不足勝，雖勝亦非也。」永方詩云：「氣象和平笑語温，休休容忍自安敦。明珠值有千金價，肯作隋侯翼雀丸。」

鵲一名隼，搏物萬無一失，然搏得有胎之鳥即釋而不食，故語曰：「鵲不搏姙。」滄州東觀寺，有蒼鵲住重閣之上，寺有鴿數千，於冬月每取一鴿以暖足，至曉放之，終冬月不殺一鴿，且護之，鹰鶴不敢侵凌，鴿皆往依之。菊人曰：「此禽中義俠者，非同龌龊輩，有勢必盡用其勢。」《感物吟》云：「羽中惟鵲最稱雄，振翩秋風戾碧空。縱有高飛難避擊，剛逢姙鳥弗相攻。」出入權貴人家，能履朱門如蓬户，則炎涼之意，自無所動於中。宋人吟松云：「惟有君家老松樹，春風來似不曾來。」汪易堂蒼霖《詠菊》云：「不蒙春風榮，詛爲秋氣肅。」李清臣北都人，方束髮，即才調咄咄驚人。一日薄遊鄭州，時韓公爲帥，投刺往謁，並見其子太祝，吏報曰：「太祝方寢。」遂書詩於刺，授其吏曰：「太祝覺，則投之。」詩云：「公子乘凉卧絳帽，白衣老吏慢寒儒。不知夢見周公否，曾説當年握髮無。」魏公見詩云：「吾知此人久矣。」遂隆禮往謝，因有東床之選。以此見清臣之高風，魏公之下士。

人生窮達有命，處貧賤而逢迎富貴，殊屬可耻。金陵金元玉琮，《題袁安卧雪圖》詩云：「一片堅貞天地知，甘貧豈但雪中饑。平生耻作千人態，縱使晴天也不宜。」朱望子先生《詠勢利》詩云：「看他勢利狀如何，諂笑腰彎與背呢。佳節大盤并大盒，良宵高宴又高歌。窮來即便交情絶，事到依然謝禮多。只有一般無用處，難將書帖送閻羅。」此詩不獨可資一噱，亦可唤醒愚夫矣。

于穀山先生曰：「求治不可太速，疾惡不可太嚴，用人不可太驟，聽言不可太輕，處己不可太峻。」樹蔭詩云：「過涉常憂滅頂凶，待人處己貴從容。性情激烈恒招禍，會得中和自可宗。」助人埋葬，盛德之事，况有名望人停棺，更當厚力護理。袁簡齋丁巳流落長安，飯高怡園先生家，後四十餘年，先生亡矣，簡齋感其德，爲撰墓誌以報。怡園亡時貧甚，家有九棺未葬，夜托夢於童二樹公，以箋紙索畫梅十幅，童素不相識，驚醒，則案上有袁作墓誌銘存焉。所謂短而寝者，即其貌也。以告張果，果日：「得毋高公欲假公畫以歸土耶？」童欣然握筆，及畫成，買者無人，適河南施我真太守見之，嘆曰：「畫梅助葬，真盛德矣。」乃取其畫而助葬資二百金。題詩曰：「十幅梅花十萬錢，詩中之伯畫中仙。耶溪太守捐清俸，了却幽人夢裏緣。」張果招人和其詩，號夢中緣云。韓靈敏兄靈珍早孤，並有孝行。母没，貧不能葬，共種瓜半畝，朝採暮又生，因資得畢葬事。菊人《感物吟》云：「瓜憐孝子葬親軀，朝夕頻生濟急需。記得麥舟人膾炙，芳名不讓范堯夫。」埋路旁孤旅之尸骸，功德最大。金陵太平門外，有乞丐斃於道，官往相驗，懷中得詩一首云：「賦性生來是野流，手持竹杖過通州。飯籃向曉提殘月，歌板臨風唱晚秋。兩脚踏翻塵世路，一肩擔盡古今愁。而今不受嗟來食，村夫何須吠未休。」方伯閔公聞之，掩埋其棺，並立碑以表之曰：「通州詩丐之墓。」

李穆堂侍郎云：「凡拾人遺編斷句而代爲之存者，比葬暴露之白骨，哺路棄之耍兒，功德更大。」顧俠君先生選元百家詩，夢有古衣冠者数百人，拜而謝焉。杭州嚴曙聲娘赠詩云：「但見三吴書版盛，不知十載選樓忙。」

名士鴻儒，著有書籍詩文遺稿，貧莫能刊，歷久泯没無聞，後學有力者，搜訪代爲開雕，以廣其傳，則幽冥感恩無既矣。曾南村好吟詩，作山西平定州刺史，倣白香山，將詩集分置聖善、東林故事，乃將《上黨咏古》諸作，命門人李珍聘書藏文昌祠中。身故十餘年，陶悔軒來牧此州，過祠拈香，見其藏本，既愛詩之清妙，而又自憐同爲山左人，乃序而梓之，並附己作於後。陶《詠遺詩軒》云：「一代文章擅逸才，開軒吟罷興悠哉。官閒且喜能醫俗，爲與詩人坐卧來。」唐黄子野，侯官人，年十三，隨父賈於杭州。其父就他郡，以子野守舍。適王依微時，覆舟於羅刹江，子野見之，大呼曰：「能救得者予百金。」於是漁者救位，子野即予以舍中所藏百金。其父歸，大異之。子野曰：「身得其名，乃令父喪赢，非孝也。」遂去爲人僕，主人聞其救任事，義其爲人，陰倍其償。乃爲小賈生息，久之，既致蓄藏，以其半爲親甘#費，以其半散之貧交，乃折節讀書，治《左氏春秋》。無何有勸之仕者，子野因自悔見知於人，遂變姓名耕於方山。其後王依爲散騎常侍，使人訪之，得之於陽岐江上。有一男子扁舟披蓑，獨卧雪中，忽扣舷歌曰：「早潮初上海門開，漠漠彤雲雪作堆。一百六峰都掩盡，不知何處有僧來。」又歌曰：「幾日江頭醉不醒，滿天風雪卧滄溟。定知酒伴無尋處，門外松濤坐獨聽。」使者徑呼之曰：「仲無恙乎？」子野曰：「唯唯。」於是遂達住之命，隨子野至山中，家徒四壁，几上獨《周易》一卷。子野佯喜，設脱粟之食，與之約曰：「旦日雪霽，會於傳舍。」而子野已遁去矣。

西王斯泛海，風壞其舟，得登一山，遇猩猩救入穴内，飼以果實。越年餘，有商舟經其處，猩猩送之，附舟依依作惜别意。菊人《感物吟》云：「海風飄泊實堪憐，山獸相逢幾獲全。不謂猩猩多惻隱，舟邊惜别更惓惓。」

王昊窟宗伯，捐貲贖甲寅難婦百餘口。沈贈云：「紅淚千行濺鐵衣，傾家不惜拔重圍。揮金欲笑曹瞞吝，只贖文姬一个歸。」

宋劉懋越鄉授徒，歲暮歸，道逢孕婦携兒欲赴水，詢之，知爲債主所迫，因傾囊中七金，與之還債，婦遂回家。懋歸而妻詢之，亦無愠色。是夜篇酒炙蝦爲膳，因口占詩云：「蝦小紅爐炙，酒熟布裙鋼。」及旦開門，見續題於門云：「門關金鎖鎖，簾掛玉鈎鈎。」居數日，有人以吉壤告者曰：「此地金鈎掛玉簾形也。」懋以葬母。遂生子端，謚文簡，官工部尚書，炳謚文安，亦顯仕。濟幽亦是陰隙事，不可以杳冥無據而弗爲。邱親巖家輝，江西廬陵人，秉性慈祥，好陰行善事。中年溷跡市肆，遨遊江湖，舟嘗夜泊小孤山下門岸側，聞有人吟詩云：「半生作客到南方，石破舟沉困水鄉。黑夜哀鴨深浪裏，黄昏蹲踞淺灘旁。凄風颯颯寒衣敗，苦雨霏霏将腹傷。竊得土神驅鬼令，乞供枯骨渡慈航。一叩其里居姓名，日：「吾江西人，黄姓，名九宗也。偶過小孤，破船於此，感而賦詩，聞君好善，特使聞之。」鶴厳日：「君何求？」日：「但願多得錢耳。」整巌乃多焚錢紙於舟上，焚畢，聞岸邊人稱謝而去。

《陰陶文》曰：「于公治獄，大興馴馬之門；竇氏濟人，高折五枝之桂。」仝二山題辭云：「于公門第寶家兒，不負斯人德澤垂。自古廢興皆自取，何曾果報有差池。」司徒北平王馬璇家二猫，有同日生子者，其一母死焉，子鳴叩叩，其一母方乳其子，聞彼子號哭聲哀甚，復銜而乳哺之，如同己子。菊人曰：「每見同胞兄弟她煙，各懷異心，而不肯一顧其遺孤者，往往有然。使人人皆如此猫，則太和在宇宙矣。」《感物吟》云：「失母遺孤最可憐，誰將惻隱保生全。今看馬氏猫堪異，哺乳他兒事可傳。」

揚州有富户，值年饑，煮粥賑濟，吃粥一碗者，償錢一文。或云：「汝既有此救人美意，併不索此一文錢，豈不大佳？」對曰：「吾非敢云賑饑以粥也，吾固賣粥而第損其價耳。蓋流俗常人，固無論矣。若寒儒正士，有廉耻體面者，雖饑餓欲死，而不肯至賑粥之處者矣。吾名爲賣粥，則彼持錢欣欣而來，吃之有名，并可買歸，給其妻子之在家饑餓者，於計爲得耳。」夢捷詩云：「年饑煮粥賤相售，欲掩寒儒畲羞。豈敢沽名誇賑濟，人多尚恐賣難周。」

有顯爵者遇貧士，或援引爲官，或送錢濟急，宜時行方便。丞相吕夷簡公，一日有儒者張球獻詩曰：「近日厨中乏所供，孩兒啼哭飯1空。母因低語向兒道，爺有新詩上相公。」公見詩甚悦，因以俸錢百緡遺之，又爲引導貴官門館，得依棲之。

吴縣都元敬家貧，最好濟人之急，尤愛食客，所有輒盡，盡則解衣爲質。一歲除夕絶糧，作詩寄故人朱堯民曰：「歲云暮矣室蕭然，牢落生涯只舊種。君肯太倉分一粟，免教人笑竈無烟。」堯民只儲錢千文，爲新歲之用，遂分半贈之。余觀元敬、堯民，貧而好施，尤人所難，視彼富貴家一毫不拔者，相去天淵矣。

優待貧儒，施者雖不望報，受惠者則得志報德，終不可忘。方敏熬公未遇時，祖父俱以罪戍塞外，公南北奔走，備極流離。清凉寺僧號中州者，知爲偉人，時周恤之。公贈詩云：「須知世上逃名易，只有城中乞食難。」後官制府，爲中州弟子麗雅，重建清凉寺，殿宇焕然。袁簡齋過而有感，題詩云：「知讀紗籠數首詩，尚書回首憶前期。英雄第一心開事，揮手千金報德時。」孔零谷贈龍明府雨樵公詩云：「有意憐寒士，無心媚長官。」鳴呼，古之人歟。《迪吉録》云：凡救性命，所損無幾。特飽暖者不知饑寒之苦，丐者緣餓得病，病不能求乞，則愈餓愈深，此不過三四升調護之，累日便能求趁，便有生意。或乘其菜色將病時，早救尤妙。在富人花鳥之一費，足救十命矣，優唱之一費，足救百命矣。千金之子粒，十捐一焉，歲月之衣服飲食，十嗇一焉，足救千命矣。蓋人當病時，無揪無採，則益一病，吹風暴露，則益二病，空乏憂危，則益三病。加以腹饑衣穢、輾轉難安，豈有再生之望哉？試設身處此，痛苦何如，何惜損太倉一粒，不以惠此？且均是人耳，我輩若托生非地，便是這等樣子，幸得自足，又欲享豐席盛，爲子孫長久計，而眼前救人，一錢不捨。誰知心若不良，每每事出意外，水火盜戚，疾病横災，皆能令我家業頓盡，未聞因憐貧救難而破家者。當思逸居飽食，少少福分，皆是天地庇之，原不闕吝嗇而致此也。倘一旦無常，祇供子孫酒色之資，何如積德邀庇於天之爲得矣。此理甚明，胡不思量到此耶？培元詩云：「富厚須知積德多，却教窮餓受恩波。持家若弗遭天禍，解食推衣費幾何。」

陳思判入蜀，遂爾成家，買魚放生詩云：「買得盆中魚，殷勤爲魚告。休覓夜珠來，小恩何足道。」貞元中，周存性喜放生。常放一鯉魚，因戲爲詩極佳，陸贄稱之，結句云：「倘若成龍去，還施潤物功。」後人試，試題爲「白雲向空盡」，詩既成，苦於無結，忽憶鯉魚詩，因改「成」字爲「從」字云：「倘若從龍去，還施潤物功。」主司大賞，遂得通籍。此因放生而獲雋也。郎暉性愛物。地有惡少，每至夏，買藥毒魚。藥名雷公藤，傾汁上流一二里，魚鳖蝦蛤，大小俱斃。公歷年買此藤焚之曰：「我力不能救物，惟焚此亦可以少全数百千生命耳。」享壽九十，子孫貴盛。仝二山詩云：「最愛千頭水面饒，時偕紅子泛春潮。年年記取郎暉樣，多買雷藤付火燒。」宋郊、宋祁兄弟同在太學，有僧相之曰：「小宋當大魁天下，大宋亦不失科甲。」後十餘年，春試既畢，復遇僧，相郊曰：「公丰神頓異，似曾活數百萬命者。」郊笑曰：「貧儒力何能及此。」僧曰：「不然，肖翹之物皆命也。」郊俯思良久曰：「旬日前，堂下有蟻穴爲暴雨所侵，群蟻繚繞穴旁，我以編竹渡之。得非此乎？」僧曰：「是也。小宋今歲固當首捷，然公終不出其下。」及唱第，祁果首選。時章獻太后當朝，謂弟不可先兄，郊改第一，祁改第十。此救蟻之陰隱也。仝二山詩云：「才藻翩翩邁衆英，當年難弟勝難兄。若非大宋多陰随，怎得膻傳第一名。」仝二山先生《勸勿宰耕牛題辭》云：「一舉春雨苦奔波，不是耕牛可奈何。勞碌自甘心力盡，讓人閒坐享嘉禾。二朝出曾殖青草路，晚來只飲白蘋溪。誰知湯火猶難免，跪向庖丁灑淚啼。二舐犢逡巡出遠村，一回殽蘇一銷魂。渾身支解情何慘，那忍心腸下咽吞。」屠牛食牛者聞此，能不酸鼻而知戒乎？

壟賈家#甚，里胥至，欲烹抱卵母鷄爲供，胥不許。去數日復來，鷄已抱出一群雛，見胥飛鳴作感恩狀。胥出門遇虎，幾欲近，忽一鷄飛撲虎睛，胥得逸去。即還其家，不見母鷄，問之，答云：「朝來飛去。」胥具述其事，共往尋之，鷄折翼斃草間。菊人曰：「一鷄耳，固人人藐爲刀俎餘魂，匕箸常供者也，知恩報恩，飛撲虎睛，智勇俱備，以救里胥。奇矣！使其晨往奮飛時，哀此群雛，母子死别，稍一轉念，大義墮矣。一往决絶，毫無里礙，愈奇。至於逆知里胥之有虎厄也，預往赶救，則前知神通，不但奇矣。」《感物吟》云：「倏聞供客便銷魂，深感官胥子母存。-念慈祥消虎厄，捐軀奮爪報洪恩。」毛賣守帮城，軍人於市上得一白龜，長四五寸，養之漸大，放之江中。及邪城破，寶敗投水，如墜石上，視之即所養龜也，大六七尺，載之東岸獲免，回顧數次而去。今黄州大江側有白龜渚。菊人《感物吟》云：「利己胥由利物來，好將陰德廣栽培。試看毛寳靈龜放，戰敗銜恩俟水隈。」一酒匠見蒼蠅投酒堯，即取放乾地，以灰擁其體，水由灰收，蠅命得活。如此日久，救蠅數多。後爲盜累，無能自白，獄將成，刑官欲援筆判决，蠅輒集筆端，揮去復集，判之莫得，因疑其冤，詳問則誣也。呼盜一訊而服，遂得釋。菊人《感物吟》云：「救物慈祥片念萌，仁人自應得長生。蒼蠅輒集刑官筆，快雪含冤舊案更。」

謝紡得字君直，因蘇東坡有「溪上青山三百叠」之句，故號叠山。德祐丙子，元師入信州，防得變姓名入建寧山。至元中，御史程文海等交薦，累召不赴，行省參政魏天祐復被旨集守令成將追蹙上道。臨行，劉洞齋華父送以寒衣不受，叠山曰：「罹羅納阱，何損麒麟。反君事仇，忍爲狗彘，凡勸吾人燕吐胸中不平而後死者，皆非忠於謀人者也。甘作男兒死爾，不可爲不義屈，豈敢曰將以有爲乎？平生學問，到此時要見分明。辱惠寒衣，義不當受，太顛果聰明，識道理，胸中無滞礙，何必受昌黎先生衣服爲别耶？小詩寫心，漫發一笑。」詩云：「平生愛讀龔勝傳，進退存亡斷得明。范叔繰袍雖見意，太顛衣服莫留行。此時要著英雄樣，好漢應無兒女情。只願諸賢扶世教，餓夫含笑死猶生。」又賦詩别各親知云：「霜中松析愈青青，扶植綱常在此行。天下豈無龔勝潔，人間何獨伯夷清。義高便覺生堪捨，禮重方知死甚輕。南八男兒終不屈，皇天上帝眼分明。」張叔仁和詩送行云：「打硬修行三十年，如今證驗作儒仙。人皆屈膝甘爲下，公獨高聲駡向前。此去好憑三寸舌，再來不值一文錢。到頭畢竟全清節，留取芳名萬古傳。」何得會其意，甚稱之，至燕不食而死。

成祖靖雞後，命方正學孝孺草詔，正學麻衣陛見，執筆書二篡」字曰：「萬世後脱不得此字。」成祖好言慰之曰：「此吾家事。」正學駡不絶口，成祖曰：「汝不怕夷九族耶？」正學曰：「即夷十族何妨？」命逮其親族至，縛而戮之，正學面不動色，惟駡詈而已。至縛其弟孝友，正學乃淚下。孝友作詩日：「吾兄何必淚潸潸，取義成仁在此間。華表柱頭千載鶴，旅魂依舊到家山。」遂夷其九族，又夷師友一族，以足十族之數，謂之瓜蔓抄。

唐明皇每賜脯御樓，引大象班闕下，或拜或舞，動中音律。幸蜀之後，祿山掠舞象，盡入洛陽。一日大設宴樂，幽燕戎王，蕃胡酋長，皆與坐，禄山因出舞象，紿之曰：「此南海新進者，因吾有天命，雖遠方異類，莫不拜舞。」左右驅至前，再三頓抑，象皆瞑目憤怒，無一拜舞者。禄山慚怒，盡殺之。菊人曰：「黄巢陷長安，有樂工鄭慢兒善琵琶，巢頗狎之，因炙右手托以風發，終不與彈。一日謂其友日：「吾聞忠節之士，有死而已。一與妻兒訣别，遂入見巢。巢促令一彈琵琶，曰：一某出身名役，朱紫之服，皆唐天子所賜，固不忍負前朝之恩，以此樂樂他人也。」巢大怒斬之，屠其家。禄山之亂，有此象甘死不辱，大義置。子曰：「殺身以成仁。」孟子曰：「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一此之謂與。唐朝養士敷百年，而忠烈之氣，反偏見於賤工異類也，悲夫。」《感物吟》云：「唐家天子暫蒙塵，千百衣冠拜賊臣。御象不甘隨率舞，任教權貴怒生瞋。」

唐昭宗播遷，随駕有弄猴頗馴，能隨班起居。昭宗賜以緋袍，號孫供奉。朱梁篡位，令猴殿下起居，猴見全忠，徑趨其所，跳躍奮爬，全忠命殺之。菊人曰：「方供奉在官時，諒在朝諸臣，必有羞與共聯班者，共議朝廷濫名爵，逮易姓之日，惟孫供奉，與許知縣、顔太守、段司農、張將軍，先後輝映史册。彼紫紫矍反面事仇，與草木同盡，遺臭萬年矣。始知昭宗銓法，見識卓絶矣。」《感物吟》云：「當年供奉爵山援，羞與班聯未敢言。一自滄桑經變後，誰人猶識舊君恩。」本朝開國江陰城最後降，有女子爲兵卒所得，紿之曰：「吾渴甚，幸取飲可乎？」兵憐而許之，遂赴江死。時城中積屍滿岸，穢不可聞，女子嘴指血題詩云：「寄語路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康熙間，杭州林邦基妻曾如蘭能詩。邦基死，招之相從，曾矢之曰：「有如皎日。」後立其兄子光節，葬畢舅姑，吞金而亡。詩曰：「鏡裏菱花冷，三年淚未乾。已終姑舅老，復咽雪霜寒。我自歸家去，人露烈看。西陵松栢下，夫子共盤桓。」一時和者數百人。未死前十日，先具牒錢塘令周公，周加批用駢語慰留之，竟不從而死，可謂從容之至矣。

沸湖謝氏，松江右室也，明初被籍没坐誅。婦某有殊色，給配象奴，婦紿奴曰：「待我祭亡夫乃從爾。」信之。婦搆麥飯至武定橋哭奠，賦詩云：「不忍將身配象奴，自摘麥飯祭亡夫。今朝武定橋頭死，一劍清風滿帝都。」遂伏劍死。

毛鶴舫先生女名孟，年十三，製繡帽遺柴夫人，以覆兒頭頂。許字方奕昭，暨年十七，隨父於浚儀宦邸。方子從京師來就婚時，患脾疾已劇，結禱甫三日而方子殁。毛女以三朝新婦，稱未亡人，墜樓不死，絶粒十有九日而卒。柴夫人臨終以繡帽囑家婦朱少君柔則曰：「當藏之篋笥，以垂永久。」康熙己卯春，少君發笥見帽，作七絶志感云：「烈婦從夫向九泉，因看遺繡一潸然。相逢記得持相贈，藏在香奩二十年。」王元禮詩云：「一段幽貞麗管彤，鉞神還與薛娘同。開奩忽墮思君淚，滴向當年手澤中。」嚴懷熊詩云：「深閨昔日贈羅巾，繡出名花不染塵。篋笥頻開香未絶，至今猶憶墜樓人。」吴婉羅詩云：「花羅半幅抵千金，持贈猶憐一片心。莫遣爾翁覩遺繡，白頭悲汝恐難禁。」此皆閨秀感懷唱和之詞。

虎林沈之問寓南都驍騎倉旁，家畜雌雄二鴨。一日家將烹其雄，預以籠罩之，雌即隨繞其籠，守之不去，飼之食不食，已而沸湯爆雄，雌哀鸣投沸湯中，宛頸而死。沈遂不忍食，同葬於竹園。菊人曰：「昔至正二十年，房山縣大饑。平章劉哈剌不花兵乏食，執李仲義欲烹之，其妻劉氏涕泣求放，兵不從，劉氏曰：「夫瘦我肥，願以身代。一兵遂釋其夫而烹劉氏，聞者哀之。今鴨求以身代而不能言，哀鳴而人又不解，於是只以身殉，哀哉。」《感物吟》云：「只認夫妻兩字真，投湯宛頸遂捐身。微禽尚解綱常理，世上曾看有幾人。」

古今名節最重，倘一失足，玷辱終身，萬年遺臭。衢州白沙渡酒館，有人題壁間，《詠油污衣》詩曰：「一點清油污白衣，斑斑駁駁使人疑。縱饒洗遍千江水，争似當初不污時。」此蓋感人之失節而云然。

唐翼修先生曰：「安命二字，專爲世間人妄想妄念者言之。若終日束手聽命，則又大錯。試問世間命該有科甲，而不讀書可乎？命該有豐收，而不耕田可乎？惟循正理而行，盡人事以聽天命。余見治家克儉，謀事尚勤，未有不振興者，蓋人定勝天，自可轉禍爲福。古詩云：「勤儉黄金種，詩書宰相根。」格言可誦。」此語爲昏懦懶惰、甘居下人者，撞一晨鐘。仙僕詩云：「妄爲妄念費精神，富貴由天不自人。却怪偷閒多藉口，抛荒本業弗憂貧。」

善人有遭逆境，勿因此悔恨而改行，勿忿人嗤笑而别圖，勉行益力，雖暫時殘缺，久後自有好處。人定勝夭，此不易之理。逸老《感詠殘月》云：「玉宇高懸月一鈎，揚輝清白暮雲收。今宵暫缺君休惱，更有團圓在後頭。」又《感詠落花》云：「灌溉栽培歷歲華，東風吹落一枝葩。優游耐守來春候，且看頻添富貴花。」

《勸善編》云：「貧窮多不安分，一病在懶，游手好閒，呼朋賭飲，抛荒本業。弄得日夕難度，出乖露醜的事"^做出來。一病在貪，棄了自己的事業，羨慕别人之營生，擔擱了這邊不就，那邊無成。至於囊乏餘資，饑寒交迫，盜竊乞丐之流，皆可做的，悔無及矣。要惟士農工商，各專一業，克勤克儉，敦倫常、尚廉耻，不貪意外之財，不作犯法之事，淡泊明志，訓了義方，往往作不費錢之功德，眼前雖見窮困，而興隆氣象，勃然有不可遏者矣。此作善降祥之理，有必然者。晚香詩云：「清貧何必説窮愁，勤儉傳家可掉頭。不伎不求安素位，好將居易俟天休。」

知急流勇退，方是明哲保身。錢相人方伯《詠嚴子陵釣臺》詩云：「圖畫功名安在哉，高風千古一漁臺。此情惟有江潮解，流到灘前便急回。」

《陰陶文》云：「垂訓以格人非。」注詩云：「獨抱婆心切，全提俗耳難。格非由己正，垂訓待人看。自是迷須覺，毋俾過遂安。箴規隆既贈，著録廣雕刊。論性明皆善，閑邪戒勿寬。危微分界限，因果助波瀾。懸作千秋鑑，投如一粒丹。立言功德並，普發衆情歡。」

勸戒詩話卷五

甲申中秋，復續輯詩話二卷於聽濤書屋。余家負山，植松環翠，天風送誤誤聲，似唱似答。編訂之餘，感成二截云：「百丈凌雲撼撼鳴，仙風玉骨助秋聲。蕭齋晝静焚香聽，陡覺心源徹底清。二勁節貞心不改柯，吹嘘天##婆娑。休嫌老幹添繁響，唤醒人間夢幾多。」漢諸葛武侯，受先主三顧之恩，征吴伐魏，延漢統一綫之緒。卒葬定軍山，立祠於沔陽。明楊慎題祠詩云：「劍江春水緑坛坛，五丈原頭日又噢。舊業未能歸後主，大星先已落前軍。南陽祠宇空秋草，西蜀關山隔暮雲。正統不慚傳萬古，莫將成敗論三分。」本朝魏際瑞題墓詩云：「定軍山下柏蒙茸，曠古精神在此中。三尺孤墳猶漢土，一生心事畢秋風。孫曹未滅成何世，天地無知喪此公。千載傷情唯杜宇，年年啼血樹頭紅。」盛錦《謁昭烈武侯廟》詩云：「永安宫殿峽江頭，一體君臣祀武侯。天祖式臨傳詔夜，風雲色變出師秋。鳴鑾久絶空山道，籌筆猶懸古驛樓。瞻尚死忠謠死孝，千秋配食重貽謀。」王阮亭謁祠詩云：「天漢遥遥指劍關，逢人先問定軍山。惠陵草木冰霜裏，丞相祠堂檜栢間。八陣風雲通指顧，一江波浪急潺漫。遺民衢路還私祭，不獨英雄血淚斑。」又《詠武侯琴室》云：「竹篠娟娟静，江流漠漠陰。至今籌筆地，猶見出師心。遺恨成銜璧，元聲有故琴。千秋絃指外，髡驚遇高深。」《晚登夔府東城樓望八陣圖》題云：「永安宫殿莽榛蕪，炎漢存亡六尺孤。城上風雲猶護蜀，江間波浪失吞吴。魚龍夜偃三巴路，蛇鳥秋懸八陣圖。搔首桓公憑弔處，猿聲落日滿夔巫。」又過定軍山諸葛公墓下，詠云：「高密起南陽，文終從高祖。暴繫本見疑，數幼亦非武。堂堂諸葛公，魚水記心膂。二表匹謨訓，一德追伊吕。視操但如鬼，畏蜀還如虎。嗟彼巾幗徒，與公豈儔伍。紫色復蛙聲，抵隙各爲主。火井方三炎，赤伏更典午。志士耻帝秦，祭器猶存魯。陰平一失險，面縛忘奔莒。知公抱遺恨，龍卧功恭鉅。拗義定軍山，悠悠沔陽許。鬱鬱冬青林，哀哀號杜宇。耕餘拾敗镂，月黑聞軍鼓。譏侯豈足誅，激昂淚如雨。」孟瓶庵題祠詩云：「丞相動勞大，高祠滿路衢。北門嚴鎖鑰，西蜀指輿圖。地接秦關險，山從劍閣趨。九原凄沔漢，八陣俯新都。檄魏程初發，忠劉志未輸。雜耕心况瘁，拜表淚模糊。肇造鏡制處，依稀水木區。西廳迎節使，後閣供依蒲。柳是熙朝種，書還魯國摹。倚闌方沼闊，環竹一亭孤。廟貌無今古，神靈起懦愚。蛛絲頻拂拭，不復醉村巫。」唐李泌字長源，京兆人。七歲能文，玄宗召至，使與太子亨爲布衣交，太子常稱爲先生。帝與泌出行軍，軍士指之竊言曰：「衣黄者，聖人也。衣白者，山人也。」上聞之以告泌曰：「艱難之際，不敢相屈以官，宜衣紫袍以絶群疑。」泌不得已受之，服之入謝。上勅以泌爲侍謀軍國大元帥府行軍長史。肅宗即位，帝謂泌曰：「朕已表請上皇東歸。」泌日：「上皇不來矣。今請更爲賀表，言自馬嵬請留靈武勸進，今日成功，聖上思戀晨昏，請速還京師，就孝養之意則可矣。」上命泌草表，即遣中使入蜀，其後使還，言上皇初得上表，祷徨不能食，及群臣表至，乃大喜，十日啓行。上召泌曰：「卿之力也。」帝欲廢太子而立姪舒王，泌乃諫曰：「自古父子相疑，未有不亡國者。幸賴陛下語臣，臣敢以家族保太

子無他。」上曰：「爲卿思之。」太子遣人謂泌曰：「若不可救，欲先自仰藥何如？」泌曰：「勿慮也，願太子起敬起孝，苟泌身存，必不使太子失所。」上一日開延英，召泌流涕曰：「非卿切言，朕今日悔無及矣。太子仁孝，實無他也。」泌拜賀曰：「臣報國畢矣，乞骸歸。」上不許，官至中書侍郎，封鄴侯。本朝李寅《書鄴侯傳》詩云：「衣白山人現宰官，每參帷幄繫危安。但清河朔風塵易，欲掃宫庭枳棘難。戰伐有功身屢退，副儲無恙膽猶寒。平生漫托神仙術，絶勝華陽早掛冠。」唐張九龄字子壽，謚文獻，曲江人。七歲能屬文，後擢進士，中書舍人，爲詞人之冠，時號爲文場元帥，遷左拾遺。元宗千秋節，群臣皆獻寶玩，九齢乃述前世興廢之源，爲書五卷，謂之《千秋金鑑録》，以伸諷諭。累遷中書侍郎，常抑李林甫，反被所擠，上賜羽扇，遂罷家居，稱爲曲江公。本朝王撼題祠詩云：「祠堂突兀倚江開，瞻拜空餘海燕哀。只道主由金鏡致，豈知兵爲玉環來。文章自昔傳徐碣，香火嘗新傍舜臺。風度依然憑想像，停舟一薦渚蘋回。」楊煜會謁祠詩云：「濕雲濃護千峰頂，磴道盤空山中景。吁嗟天險由天開，横截百蠻此五嶺。開元宰相曲江公，金鑑千秋推骨饅。淋鈴夜雨忠魂隨，羽扇秋風賦心冷。慨然欲建隨刊功，五丁鎚鑿闢靈境。海南郵貢輸中原，國賦常充金萬餅。巍巍石碣盤龍螭，萬古豐功昭垂永。我行其巔恣吟眺，仰接天光俯雲影。諸峰羅列拱靈祠，九頓階前發猛省。張公張公真偉人，我欲希蹤抱忠耿。肩夫牛喘足不前，廡下徘徊心自警。蠻烟四起蓊然合，恍惚神來笏囊整。」朱竹埠謁祠詩云：「峻坂盤神樹，陰崖鑿鬼工。芳塵羽扇冷，春燕玉堂空。不覩關門險，誰開造化功。經過遺像肅，千載嶺雲東。」

唐張柬之字孟將，襄陽人。少涉經史，舉進士。初以賢良召對，策第一，時年七十餘，出爲合、蜀二州刺史。武后嘗求一奇士，狄仁傑曰：「張柬之雖老，宰相才也。」即召爲洛州司馬，轉司刑少卿，拜同平章事。誅二張，復唐社稷，以功封漢陽郡王，卒謚文貞。江潭夏大鼎《懷古詠張文貞公》云：「擊楫中流憤莫任，平章未拜計淵深。牝雞不使登天上，蔓草何因長禁林。恢復能延唐國脈，謨猷已遂老臣心。撫床彈指終無補，廟食炎荒悔到今。」

唐裴度字中立，聞喜人。貞元初進士，累官中書侍郎，督兵討平淮蔡，策勳封晉國公，加中書令。度赴敵時，題名華嶽廟之闕門。大順中，户部侍郎司空圖以一絶紀之日：「嶽前大隊赴淮西，從此中原息戰聲。石闕莫教苔蘇上，分明認取晉公題。」張籍《送裴相公鎮太原》詩云：「盛德雄名遠近知，功高先乞守簿籬。御恩暫遣分龍節，署敕還同在鳳池。天子親臨樓上送，朝官盡出道邊辭。明年塞北諸蕃落，應起生祠請立碑。」白樂天詩云：「天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風雨會中州。」後因閹豎擅威，力請罷，治第於集賢里，自詠云：「有意效承平，無功答聖明。灰心緣忍事，霜鬢爲論兵。道直身還在，恩深命轉輕。鹽梅非擬議，葵蕾是平生。白日長懸照，蒼蠅漫發聲。嵩陽舊田地，終使謝歸耕。」作别墅自娱，號曲江公。每使臣自洛來，上必問曰：「裴相公安否？」一日聞有疾，上遣中使賜度詩云：「注想待元老，識君恨不早。我家柱石衰，憂來代祈禱。」御札及門而度卒。度以身繫天下輕重者三十年，歷事四朝，以全德終始，謚文忠。孟瓶庵謁墓，碑已仆在地，令州牧爲重立之。題詩云：「淮西已平韓碑立，將相功名公第一。宵阡纔寬北顧憂，錢刀巧入金丹出。令公蹇蹇謀王室，衰鬢成絲忠貫日。憂國頻勞龍馬神，鋤奸每奮風霜筆。嗚呼憲宗躬戡亂，忠奸晚節悲同貫。禁閹河北皆盜賊，鮮終開寶同三歎。養未成，繡尾魚。讀未竟，班范書。冥冥長恨事，真豈在區區。管城城南拜公墓，鋳乎稹乎安在乎。斷碑三尺鬼神扶，想見金甲行天誅。還須大書深刻闢榛蕪，藉以表曝勳德懲奸諛。」唐魏徵字元成，下曲陽人。太宗時，拜諫議大夫。徵狀貌不揚，有膽氣，犯顔敢諫，雖上怒甚，徵神色自若，上若爲之霽威。徵嘗謁告上冢還，言：「人言陛下欲幸南山，外皆嚴裝已畢，陛下竟不行，何也？」上笑曰：「實有此心，畏卿直，故中輟耳。」上嘗得佳鶴自臂之，望見徵來，匿懐中，徵奏事故久不已，鷗竟死懷中。凡上二百餘奏，無不則切當帝心者。後以秘書監預參朝政。及卒，帝嘆曰：「以銅爲鑑，可正衣冠。以古爲鑑，可知興替。以人爲鑑，可知得失。徵没，朕失一鑑矣。」登凌烟閣觀畫像，賦詩痛悼，封鄭國公，謚文貞。迨憲宗時，敕有司以官錢收贖舊第，使還後嗣，以勸忠臣。陳彦博詩云：「阿衡随逝水，池館主他人。天意能酬德，雲孫喜庇身。生前由直道，殁後振芳塵。雨露新恩日，芝蘭故里春。勳庸流十代，光彩映諸鄰。共喜昇平際，從兹得諫臣。」唐令狐楚，除守兖州，州方旱，米價甚高。迓使至，公首問米價幾何，州有幾倉，倉有幾石，屈指獨語曰：「舊價若干，諸倉出米若干，定價出耀，則可賑救。」左右竊聽，語達郡中，富人競發所蓄，米價頓平。後遷翰林學士，拜相。其子絢，字子直，吴興刺史。宣宗嘗問：「令狐楚有子乎？」白敏中曰：「子絢，今守湖郡，宰相器也。」召人知制誥。絢在翰林，夜對禁中，帝命以乘輿，金蓮華炬送還院，吏望見以爲天子來，俄傳呼曰：「學士歸院。」累官同平章事，輔政十年有聲。渭南尉趙嘏獻詩曰：「鶉在卿雲冰在壺，代天才業奉訐謨。榮同伊陟傳朱户，秀比王商人畫圖。昨夜星辰回劍履，前年風月滿江湖。不知機務時多暇，猶許詩家屬和無。」

漢李膺字元禮，潁川襄城人。性簡亢，無所交接，惟以荀淑爲師，陳實爲友。荀爽嘗就謁膺，因爲其御，既還喜曰：「吾今得御李君矣。」其見慕如此。膺嶽峙淵峻，貌貴重，世目之日：二兀禮誤誤如松下風。」嘗欲以天下名教是非爲己任。後舉孝廉，累官青州刺史。到部之日，守令貪殘者，望風解印綬去。遷司隸校尉時，内侍張讓弟朔爲野王令，貪殘無道，畏膺威嚴，逃還京師，匿於兄第合柱中。膺知其狀，率吏卒破柱取朔，付雒陽獄。受辭畢，即殺之。自此諸内侍皆鞠躬屏氣。時朝廷綱紀頹弛，而膺獨持風裁，以聲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名爲登龍門。及陳蕃、實武之敗，膺官復廢。後張儉事起，收捕鈎黨，鄉人謂膺曰：「可去矣。」對曰：「事不辭難，罪不逃刑，臣之節也。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將安之。」乃詣詔獄，拷死。王阮亭拜墓詩云：「潁水東流去不迴，漢家司隸汜成隈。西園官爵歸常侍，北部髡鉗記黨魁。一代荀陳師友誼，千秋蕃武死生哀。歲寒護誣松風裏，猶似龍門御李來。」漢馬援，字文淵，茂陵人。少有大志，援嘗謂賓客曰：「丈夫立志，窮且益堅，老當益壯。」建武中，拜爲伏波將軍，擊交趾，以銅鑄爲馬式獻之，嘗受意.以之謗。軍還，故人孟冀迎勞之，援曰：「男兒要當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尸還葬耳，何能卧牀上在女子手中耶？」冀曰：「諒爲烈士當如此矣。」武陵五溪蠻反，援年老自請行，據鞍顧聆，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餘哉，是翁也。」進營壺頭失利，病卒，封新息侯。王阮亭《題伏波祠》詩云：「冥冥炎海伏波祠，肅肅靈旗故國思。萬里功名同馬式，五溪淫潦站鳶時。隗囂詛識真王異，朱勃終慙地下知。空憶平生少游語，歸來欵段悔教遲。」金長孺虞謁祠詠二律云：「天邊銅柱古苔封，矍繰依然漢殿容。不分乃公輸鄧禹，豈知兒輩有梁松。槌榔葉黑靈風颱，慧卄以花殘瘴雨濃。二帝遨遊歸太晚，隔江先報馬頭鐘。二南征一曲武溪淫，凄絶騒人弔古心。裹革動名誰得似，貼鳶風景客重臨。群山尚作論兵勢，萬里常懷教子箴。畢竟何如乘欵段，拜來牀下獨沉吟。」

唐王維，字摩詰。擢進士。天寶末禄山陷兩京，明皇出幸，維扈從不及，爲賊所得。維服藥取利，僞稱痛病，禄山素憐之，遣人迎置洛陽，拘於普施寺，迫以僞命。禄山宴其徒於凝碧宫，其樂乃梨園子弟、教坊工人。維聞之悲惻，潛爲詩曰：「萬古傷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花落空宫裏，凝碧池頭奏管絃。」賊平，陷賊官者三等定罪，維以凝碧詩傳上聞，肅宗嘉之，特宥之，受太子中允。宋鄒浩，字志完，晉陵人。少以氣節自負，官右正言，論章惇之誤國，史稱古忠臣；佩盡忠之母訓，史稱古孝子—勉陽翟田畫以忠義，史稱古良友。哲宗末，廢孟后，浩上疏言劉妃與孟后争寵，而孟后廢，今乃立劉妃，殊累聖德，乞追停册禮。帝曰：「此祖宗故事，豈獨朕耶？」浩日：「祖宗大德，可法者多矣。陛下不之取，而法其小疵耶？」帝變色，持其章躊躇若有所思，因附於外，章惇詆其狂妄，遂除名，勒停歸管新州。田畫迎諸途，浩見出涕，畫曰：「志完隱默官京師，遇寒疾不汗，五日死矣，豈獨嶺南之外，能死人哉？願君無以此舉自滿。士之所當爲者，未止此也。」浩茫然自失曰：「君贈我厚矣。」大觀中，復爲龍圖閣待制。江潭夏紫芝《懷古詠鄒公》云：「一自瑶華出詔居，中宫正位四年虚。曾傳黄屋遴賢甲，終見青程坐婕好。有母能成移孝志，何人更著絶交書。清風不逐蠻烟散，立孺廉頑信有諸。」

宋韓魏公琦嘗謂保初節易，保晚節難，故晚年事事著力。在朝宁時，有《九日詠詩》云：「不羞老圃秋容淡，且看黄花晚節香。」公於居第作狎鷗亭，永叔以詩寄曰：「豈止忘機鷗鳥信，鈞陶萬物本無心。」魏公喜曰：「余在中書，進退升黜，未嘗置心於其間，永叔可謂知我。」吴思庵爲御史時，巡歷貴州回，三司遣人資饋黄金百兩，追至夔州，思庵却不受，就題其封上曰：「蕭蕭行李向東還，要過前途最險灘。若有脏私并土物，任教沉在碧波間。」吴文定公原博，《雪後入朝》詩云：「天門晴雪映朝冠，步澀頻扶白玉闌。爲語後人須把滑，正憂高處不勝寒。饑烏隔竹餐應盡，馴象當庭蹈又殘。莫向都人誇瑞兆，近郊或恐有袁安。」其愛君忠國，感時念物之情，藹然可掬。

楊維植築圃松江之上，戴華陽巾，披鶴整，坐船屋上，吹鐵笛作《梅花弄》。洪武二年，遣詹同奉幣徵之，維植謝曰：「豈有八十歲老婦再嫁者耶！」因賦《老客婦詞》進御云：「老客婦，老客婦，行年七十又一九。少年嫁夫甚分明，夫死猶存舊箕箒。南山阿妹北山姨，勸我再嫁我亦辭。涉江采蓮，山上采藤。采蓮采藤，可以療饑。夜來道過娼門首，娼門蕭然驚老醜。老醜自有能養身，萬兩黄金在纖手。上天織得雲錦章，繡成願補舞衣裳。舞衣裳，爲妾佩，古意揚清光，辨妾不是邯郸娼。」又有詩云：「皇帝書徵老秀才，秀才懶下讀書臺。商山本爲儲君出，黄石終期孺子來。太守枉於堂下拜，使臣空向日邊回。老夫一管《春秋》筆，留向胸中取次裁。」且曰：「皇帝竭吾之能，不强吾所不能則可，否則，有蹈海死耳。」上允之，賜安車，衣白衣，詣闕令脩《元史》，纂禮樂書，留百二十日遣還。宋源贈詩云：「不受君王五色詔，白衣宣至白衣還。」

山右范琴山鶴年，己酉進士。出宰衡陽廉溪，愛民有政聲。後調移桃源，有留别士民七律云：「励勞原自不求知，補屋牽蘿笑我癡。萬斛軍儲無菜色，五年民牧到瓜期。鼠牙未化當前俗，鴻爪難留去後思。種竹裁花携不得，宦囊空有一瓢詩。二管領江城畫裏春，湘流一洗簿書塵。嘲風弄月原非吏，怨雨咨寒不在民。無米我愁中婦拙，多錢誰信好官貧。年來社燕分飛盡，只有沙鷗似送人。二環堵人家鎖翠微，藕花香裏墨花飛。因知髦士談經好，益悔書生作吏非。桃李春風當日坐，菰蘆秋月幾時歸。竹林蓮社休相憶，山水文章愛者稀。二五風十雨稻孫多，歲歲椅榆打鼓歌。報政任書官下考，勸農常醉節中和。愁添驛路塵雙屐，夢釣湘江雪一簣。借問山南諸父老，誰人撫字不催科。」包邑令教化仁愛，民樂於豐年之耕耨，且無盗賊之驚。士人頌以詩云：「雨後有人耕緑野，月明無犬吠花村。」

黄莘田任宰四會縣，時值凶荒，捐俸賑粥，民沐其恩，因作《賑粥行》云：「今年米價高，乃自二月始。其時東作人，尚未及耘籽。緩短井水深，轆鱸接不起。輾轉七八旬，十室九死矣。苟活始自今，登場十日耳。相傳此十日，艱苦更無比。譬彼行路人，九十半百里。一春發倉廩，賤價實倍徒。奈今已懸磬，一錢亦坐視。甦我三閲月，難免須臾死。此語痛至隱，使我抱愧鄙。急令煮煎粥，讒呼遍邨市。其日正赤午，千百若聚端。大半老羸多，肩摩足跛倚。叟叟與浮浮，津津於頰齒。長吏未朝餐，先汝嘗旨否。次乃恣蠶食，流欧等波靡。癡嫗襁其兒，不肯輟箸匕。老翁不量腹，哽咽籟有激。僉曰傷鏡腸，徐徐乃可爾。明發當復來，漸新平瘡瘠。揮之不即去，不去察其旨。問官賑幾日，好共妻兒止。官卑俸錢薄，繼續斯爲美。官云汝無慮，餅罄曇之耻。計較兩歲禄，兼旬供食指。亦有懿德士，告乏助爲理。待汝刈穫聲，此舉我乃已。東郊一以眺，堅好惟糜艺。望歲如望梅，額蹙變色喜。歸衙持單瓢，餘瀝飽稚子。」

蘇東坡先生詩集云：「熙寧中，柯侯仲常通守漳州，以救饑得民愛戴。有二鵲棲其廳事，迄侯之去，鵲亦送之。漳人異焉，爲賦此詩云：「昔我先君子，仁孝行於家。家有五畝園，么鳳集桐花。是時鳥與雀，巢般可俯拏。憶我與諸兒，飼食觀群呀。里人驚瑞異，野老笑而嗟。云此方乳哺，甚畏鳶與蛇。手足之所及，二物不敢加。主人若可信，衆鳥不我遐。故知中孚化，可及魚與報。柯侯古循吏，惘幅真無華。臨漳所存活，數等江干沙。仁心格異族，兩鵲棲其衙。但恨不能言，相對空査査。善惡以類應，古語良非誇。君看彼酷吏，所至號鬼車。二

郊原最苦大旱，爲民祈禱得雨，上格天心，下關民瘓，甚盛典也。《于京集》紀四月十五日聖駕禱雨立降，尤侗喜成二律限韵詩云：「願覩昇平大有年，井田况在帝畿邊。今朝靈雨零三五，他日嘉禾取十千。膏澤應垂金掌露，餘波還瀉水簾泉。若非閭闔蒼龍駕，那得銀河下九天。二深宫齋祓念蒼生，莫遣東南呼癸庚。旱魁敢同石燕舞，雨師早馭土神迎。隴頭麥浪如雲散，陌上花光照水明。伫聽薰風解愠曲，君王親奏五絃琴。」

農桑爲國家之要務，野耕户織，是太平景象，盛世休風。鄭慕林廷泡《題耕織圖》詩云：「邨邨迎賽鼓振振，鶏骨頻占拜水神。林外唤鳩紅杏雨，隴頭叱犢緑蓑人。旋欣裡裡看維夏，深費覆鋤及早春。披卷應知田舍樂，得餘五畝未全貧。」又詩云：「戴勝初來碧草匀，家家相約祀蠶神。女桑濃葉江南滿，細綺流黄蜀國春。不敢焚絲嗔去婦，詛甘織素讓新人。即今絡緯蕭蕭夜，鑑火深閨玉漏頻。」袁了凡先生《慎刑説略》曰：「吾治寶無時，每念聖人制刑，不得已而用之。雖尋常用杖，必再三審慎。至於夾棍極刑，則斷斷不忍輕用。嘗設身處地思之，以吾輩肌膚足脛，而置諸三木之上，則與苦忍煎熬，以冀生全於辨白，必先避痛楚，而甘就死於屈招。大抵極刑之威逼，在良善冤枉者，每多畏受而誣服，在兇頑實犯者，梏之反覆而不供。蓋用夾訊而求情，而情之得者，僅十之二三，情之終不得，而釀成冤獄者，十之八九也。同此血肉，安見階下之囚徒，與堂上之貴介，竟判若犬馬之與我不同類哉。吾治寶抵，已非一日，豈無應用極刑之時，然吾卒不忍輕用，而民情卒未嘗不得，絶不貽譏於婦人之仁。蓋惟積誠推愛以感之，從容反覆以鞠之，多方設術以索其隱情，需時耐性以察其變幻，吾之精神既竭，而奸者無復遁之奸，屈者無不伸之屈，幾若有鬼神之告我者。刑固不必多用，而獄已無不折矣。吾之得力，正不在嚴刑鍛鍊，而專在誠意感孚。竊以愚衷，遍呈當世，願居民上者，悉鑒而戒之。古有《省刑箴》云：「杖頭人鬼判，筆底死生連。一髮摘知痛，一指嚙知憐。一日服敲扑，三時耒招懸。一夫繫圜扉，八口釜鬻捐。動植皆是命，血肉總關天。所以于東海，仁聲億萬年。^

《仁化編-省罰箴》云：「無取民育兒貼婦之錢，以肥妻子。無攘民折産破家之資，以腴屋田。無斂民啼鏡號寒、搶地呼天之怨，以供歌笑之筵。一腹百畝税，一紙十日館。一粒耕夫血，風霜幾可憐。一綃織婦淚，宵晝幾殖眠。官府堆膏日，窮黎疾首年。神明不可昧，天道急復還。所以楊伯起，清風萬古傳。」

唐周匡物字幾本，漳州人。元和十一年，李逢吉下進士及第。時以歌詩著名，家貧徒步應舉，至錢塘乏僦船之資，久不得濟，乃題詩公館云：「萬里茫茫天塹遥，秦皇底事不安橋。錢塘江口無錢過，又阻西陵兩信潮。」郡牧見之，乃罪津吏，使濟之。此憐才重士，爲守令者，不當如是耶？聲名涇渭攸分，爲官須當自愛。陶厚仲，寧波人，明洪武中，任福建按察使，劾布政使薛大昉貪墨，大昉亦疏厚仲，並逮至京。既而得直，復厚仲職，士人迎者敢萬人，歡聲遮道。詠詩謡云：「陶使再來天有眼，薛簿不去地無皮。」後人因立天眼堂於其聽政之廳。

讀書者當通達時務，不可執定成法，流爲病國病民。如宋王安石字介甫，博學能文，善辯不屈，擢進士上第。神宗朝，大拜宰相，封荆國公。嘗變新法，有青苗、保馬、保甲、新經、字義、水利、僱役等名，貽害朝野。周静軒題詩云：「飾詐沽名白眼郎，幸逢時際掌朝綱。邪言既已欺神祖，正祀何堪配素王。十載病民千載怨，一人聚斂萬人亡。辨微惟有眉山叟，豫信堅冰在履霜。」又詠二截云：「訓釋詩書日月明，紛紛法令下朝廷。不知心本緣何事，苦勸君王用肉刑。二每愧先生道絶倫，古來歸美是忠臣。門人李漢真堪罪，何用垂編示後人。」

爲官當思盡忠盡職，不可虚廉爵禄，致旁觀1111笑。李東陽在相位久，有無名子投詩云：「才名直與斗山齊，伴食中書日又西。回首湘江春草緑，鷗鴿啼罷子規啼。」治平中，有吉州吉水令某，治邑嚴酷。有野人馬道爲《啄木》詩諷之曰：「翠翎迎日動，紅嘴響烟蘿。不顧泥丸及，唯貪得食多。纔離枯朽木，又上最高柯。吴楚園林闊，忙忙争奈何。」令見其詩即緩刑，時人目日馬啄木。

《孟氏八録》云：「世之俗吏，有承委而不能盡心者，然猶不敢明言也。」元微之《遊三寺》詩，自叙云：「道出當陽，奉命覆視縣囚，牽於游行，不暇詳究。」詩云：「會緣稽首他方佛，無暇精心滿縣囚。」噫，國家安賴有此人哉，此則小人明目張膽，自許顛狂者。吾輩讀書人，斷不可如此。鄉前輩黄莘田先生，詩人也，在粤東歲暮録囚詩云：「情有可原惟勿喜，生求不得豈含冤。我來敢學疎狂吏，舉板看山出寺門。」

唐聶夷中有《公子行》云：「種花滿西園，花發春樓道。花下一禾生，去之爲惡草。」又《詠田家》詩云：「父耕原上田，子斷山下荒。六月禾未秀，官家已修倉。」又詩云：「二月賣新絲，五月耀新穀。醫得眼前瘡，剜却心頭肉。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只照逃亡屋。」所謂言近意遠，合《三百篇》之旨也。

《陰驚文》注《詠孝親》詩云：「孝道人誰盡，深恩爾自思。一心容易動，百行首先推。底豫期能化，全歸慎勿虧。未遑充順德，盍各認良知。膚髮從親受，精神鞠子衰。便堪娱暮景，何足報仁慈。供職慚餘力，揚名顯後時。終天空抱恨，早誦《蓼莪》詩。」

晉王祥父融，祥性至孝，早喪母。繼母朱氏不慈，遇祥無道，數諧之，由是失愛於父。弟覽，朱出也。覽年數歲，見祥被楚撻，輒涕泣抱持，至於成童，每諫其母，其母少止凶虐。朱屢以非理使祥，覽輒與祥俱，又虐使祥妻，覽令妻亦趨而共之，朱患之乃止。祥喪父之後，漸有時譽，朱深疾之，密使酰祥，覽知之，徑起取酒，祥疑其有毒，争而不與，朱遽奪反之。自是朱賜祥饌，覽輒先嘗，朱懼覽致龍，遂止。初祥遇父母有疾，衣不解帶，湯藥必親嘗。母常欲生魚，時天寒冰結，祥解衣將剖冰求之，冰忽自解，雙鯉躍出，持之而歸。母又思黄雀炙，復有黄雀數十，飛入其模，復以供母。鄉里驚嘆，以爲孝感所致焉。有丹奈結實，母命守之，每狂風暴雨，祥輒抱樹而泣。漢末遭亂，扶母携弟覽，避地廬江，隠居三十餘年，不應州郡之命。母終，居喪毁瘁，杖而後起。後祥爲别駕，魏咸熙初，遷太尉。覽後仕至大中大夫。祥、覽子孫，皆顯爵名人。樹蔭詩云：「敬養駡親感格時，兩全孝悌事偏奇。休嫌遭際多艱苦，玉汝成名萬古馳。」

元郭全幼喪母，及壯，父廷玉又卒，事繼母唐古氏甚孝。唐古氏生四子皆幼，全躬耕以養。既長娶婦，各求分財異居，全不能止，凡田廬器物，悉自取朽敝者。奉唐古氏以居，甘旨無乏。唐古氏卒，全年六十餘，哀痛毁瘠，廬其墓終喪。永方詩云：「躬耕養母撫諸孤，居異財分愛不殊。朽敝田廬甘自取，嚴君地下更歡娱。」

抱樸齋感詠七截十二首，詩云：「問君讀過聖賢書，孝字當頭識也無。思到庭悼真性地，莫將此處認模糊。二天自覆吾地載吾，親恩高厚亦奚殊。髮膚頂踵皆遺體，須保全歸七尺軀。」「略持甘旨慰晨昏，便詡能酬鞠育恩。肅敬銘心來就養，何嘗但藉此鷄豚。」「田地儘教付與兒，主張門户各分持。無端便起操戈鬭，防有高堂弗順時。」「入房便自解温存，細語聲聲枕畔言。白髮嘆愁全不管，誰來略話慰寒暄。二望子榮名未有期，辛勤教誨閉門時。翦燈須奮鷄窗志，慰爾嚴慈待贈思。二婉容愉色侍親傍，體貼心情要細詳。汝有天良當自省，莫將硬語惱爺娘。」「愁來背地暗傷神，魂夢全關子一身。奉侍衰年延嗣續，莫教老眼聆他人。」「具慶瞻依樂事優，尋常熟視莫悠悠。子能奔走親垂暮，能得多時爲汝留。」「離家不比在家多，抛却承歡可奈何。自古征人增别淚，春風時唱采蘭歌。」「貧窮遭際總由天，菽水承歡亦晏然。但得眼前親色笑，勝他華表墓門前。二一生事業實難言，富貴功名水上痕。現有良能實踐處，須從生我認身原。」

明成化間，孝子黄文會，廬墓於嶺東村九梁坪處。服関不返舍，築雲庵於九梁山中，晨夕抱親墳痛哭。雙鳩巢爨旁，隨飲食，赤狐每乘夜伴宿。著《雲庵八詠》，有《孝感集》傳世。同里浦口村，弘治戊子舉人陳行健詩云：「茫茫天上雲，長使九梁翳。雲駐九梁原，親舍九梁際。見雲不見親，孝子動流涕。雲去親舍開，雲來親舍閉。捲舒雲何心，孝子情自繫。獨宿雲庵時，朝夕雲滿地。哀哀苫塊人，遺風及千世。」

《蓉峰詩話》云：世篤孝友，其後必昌。江右泰和姚氏，累世以孝聞。有姚公舜情，字一性，幼聞父爲寇所獲，見父縛洞中憊甚，號泣以身贖。寇欲其白鄉村之富者，即釋之，答曰:「我童子實不知。」再三詰之，不言。寇怒縛之，以刃刺其股，血淋漓，終不言。寇以其孝且義，並釋之。亂平，父病二年以死，未幾母又病，前後侍牀#，備極甘苦。病稍閒，夜半遇大水，屋摧，母幾壓，因負母出水中，得大樹援而止，乃得救。無何母卒，於是合葬父堇，日夜哭其側。其子弟乃爲築茅廬於場，設苫塊，獨居三年。聞哭聲者，莫不流涕，因稱爲盧哭子。生平未多讀書，唯幼從師授《孝經》，遂奉以終身。每手録百餘卷，以遺親友，且教其子曰：「人生根本，即此書也。」後廬哭子以土處多年，竟成廢疾。一日郷鄰失火已及門，其子外出，知其父之難舉動也，乃取濕絮蒙身，往救得出，而子身已殘燒。子又嘗赴遠方，遇盜以矢射身，未中，伏水泅而行得免，沿途爲傭以歸。人爲之語曰：「水深火烈，孝子不滅。」孝行積兩代，天特生雪門先生，以光大其門閭。先生諱頤，丙戌第二人及第，文章品行，不愧古人。其奉命視學楚南，恭紀五言，其三云：「三湘多秀士，詩人夙所誇。斯文騒雅餘，歷歷凡幾家。流風未宜墜，况多蘭杜葩。我馳千里轍，遠浮八月槎。何以塞吾責，一心矢無瑕。願言衡嶽雲，散作士林霞。得人未可必，敢辭梳與爬。維聖有明訓，崇實黜浮華。」公所栽培，俱成秀士，蘭芷風騒，至今未艾。厥後秉臬重來，冰兢自矢，旋調甘肅，卒於位。愛公者，恒道公先德不置云。閩縣嘉崇里吴肇聲有孝女，年十五。肇聲病，孝女剔股肉以進。每慷慨謂家人曰：「吾父脱有不諱，則吾不獨生。」洎父卒，孝女伺其母哭方迷，潛人小樓，自經於大士籠前。鄧君訥生與孝女居同里，爲傳其事，致書京師，孟瓶庵題絶句二首云：「少女風凄訣絶辰，蘭摧蕙折爲靈椿。重論剔股爲糜事，忍讀韓公對鄂人。二由來女史書彤管，鄉黨傳聞此最奇。他日釣龍臺上過，江頭摸索孝娥碑。」

馬氏仙，廟祀於侯邑甘蔗洲。仙産於建安縣將相里，出嫁一歲，夫亡，守節養姑。每跣足出人溪漲中，或張傘仰置水上，乘之以濟。語人曰：「我有姑在，俟天年終，即仙去。」後人設像祀之。明謝肇湖詩云：「危峰俯控碧溪横，紺殿高標出太清。樹杪雲沉叠嶂色，座前風咽亂濤聲。道人禮斗書丹絲，里婦祈靈乞化生。始信神仙由節孝，世間巾幗擅芳名。」鄢正幾詩云：「世上神仙無别骨，原皆忠孝一流人。」

唐費冠卿字子軍，池州人。登元和二年第，母卒，既葬而歸，嘆曰：「干禄養親耳，得禄而親喪，何以禄爲？」遂隱池州九華山。長慶中殿院李行修舉其孝節，拜右拾遗，制曰：「前進士費冠卿，嘗預計偕，以文中第，禄不及於榮養，恨每積於永懷。遂乃屏身丘園，絶跡仕進，守其志性，十有五年。峻節無慚，清酶自遠。夫旌孝行，舉逸人，所以厚風俗而敦名教也，宜承高獎，以儆薄夫，擢參近侍之榮，載伫移忠之效。」冠卿竟不應命，賦詩云：「君親同是先王道，何如骨肉一處老。也知臣子合佐時，自古榮華誰可保。」

《蓉峰詩話》云：南嶽上封寺後，轉左側有石覓百餘丈許，云自炎宋來，有周女奉孀母不嫁，寸積緘滞，綁統之餘，施寺中作此功德，引虎跑泉入香積厨，至今不壞。守貞奉母，已極人間女子所難，而猶能於節儉之餘，廣行善事，尤爲人所難者。熊學橋前輩紀以詩云：「山下出泉蒙，山上亦有澤。汲總煩轆鱸，抱甕心惻惻。誰引灌齋厨，建此大功德。老女者氏周，事紀衡山册。力養矢不嫁，戀戀孀帷側。苦積紡績餘，傾囊無懐色。善哉甘露心，泉引衆香國。大會檀波羅，歷劫不消油。雖無配耦緣，孝思允維則。表幽闡其微，留此真清白。」

董孝女苦親病篤，到股養親，親疾遂愈。青浦廩生胡鳴玉贊詩二截云：「忠孝由來不惜身，剥膚斷體是完人。病痊轉恐芳名播，却説長桑術有神。二至孝堪推巾幗師，銘椒頌菊詛稱奇。人間不乏高堂病，曾否聞風不俛思。」廩生葉榮梓亦贊一律云：「深閨至性少人知，大阮高吟動一時。腕弱那堪嘗白刃，病疹端賴得瓊飴。忠能移孝原無忝，女勝生男匪所思。彤管他年編《列女》，上書不敷太倉兒。」爲官原爲顯親，亦當思白髮倚閭，乞歸侍養。李子德翰林檢討，請旨准其歸養，尤悔庵送以詩云：「高卧荆山三十年，揭來待詔賦甘泉。身依北闕君門下，夢繞西京親舍邊。抗疏遽辭彤管侍，歸田仍賜綵衣旋。閒居頻向燕臺望，閻闔雲深隔九天。二都亭把酒送君歸，渭水高堂志不違。築圃正逢紅稻熟，扶州常看白雲飛。未酬君命臣猶壯，暫解朝班世已稀。千里專羹吴地遠，自憐鄉思欲沾衣。」閩縣張惕庵甄陶，與考博學鴻詞報罷，館於柴舍人宅，留京師未即去。有《秋懷》八首，但録其《思親》及《兄弟》三律，云：「非關遊子好言愁，萬里孤蹤易感秋。折柳一番傷老大，泛槎八月又沉浮。山陽日落驚聞籐，故國霜前獨倚樓。此景争教人遣得，歸心况復大刀頭。二翹首庭闍萬里餘，白雲何處望吾廬。不才底日成投筆，善病經年累倚閭。隨計再抛藝稷黍，過江一見問葫蘆。撫琴彈曲《梁山操》，四壁蟲聲亦助余。二燻範越國復京華，兩地相思總憶家。詩思那從驢背得，秋懷偏感雁行斜。西風動地思班馬，夕照連天閃晚鴉。擬典館鴉拚一醉，莫教獨醒更聞笳。」尤悔庵先生侗，受史職五年，奉假歸，賦詩别珍兒進士詞林，示訓云：「少年宜仕老宜歸，義在非闕出處違。荷篠溪山吾獨往，校書燈火爾誰依。莫傷離别臨南浦，勉效勤勞進北扉。自古事君資事父，皇閹原不異親闡。」

韓文公訓《符讀書城南》詩云：「木之就規矩，在梓匠輪輿。人之能爲人，由腹有詩書。詩書勤乃有，不勤腹空虚。欲知學之力，賢愚同一初。由其不得學，所入遂異閭。兩家各生子，提孩巧相如。少長聚嬉戲，不殊同隊魚。年至十二三，頭角稍相殊。二十漸乖張，清溝映汙渠。三十骨骼成，乃一龍一豬。飛黄騰達去，不能顧蟾嫁。一爲馬前卒，鞭背生蟲蛆。一爲公與相，潭潭府中居。問之何因爾，學與不學歟。金璧雖重寶，費用難貯儲。學問藏之身，身在則有餘。君子與小人，不繫父母且。不見公與相，起身在犁鋤。不見三公後，寒饑出無驢。文章豈不貴，經訓乃蕾畲。潢潦無根源，朝滿夕已除。人不通古今，馬牛而襟裾。行身陷不義，况望無名譽。時秋積兩霽，新凉入郊墟。燈火稍可親，簡編可卷舒。豈不旦夕念，爲爾惜居諸。恩義有相奪，作詩勸躊躇。」伊川程子《葬説》云：「卜其宅兆，卜其地之美惡也，非陰陽家所謂禍福者也。地之美者，則其神靈安，其子孫盛，若培壅其根而枝葉茂，理固然矣。地之惡者則反是。然則曷謂地之美者？土色之光 澤，草木之茂盛，乃其驗也。父祖子孫同氣，彼安則此安，彼危則此危，亦其理也。而拘忌者，惑以擇地之方位，决日之吉凶，不亦泥乎！甚者不以奉先爲計，而專以利後爲慮，尤非孝子安厝之用心也。惟五患者不得不慎，須使異日不爲道路，不爲城郭，不爲溝池，不爲貴勢所奪，不爲耕犁所及。五患既慎，則又鑿地必至四五丈，遇石必更穿之，防水潤也。既葬則以松脂塗棺槨，石灰封墓門，此其大略也。若夫精畫，則又在審思慮矣。」長洲韓洽題地理書一册詩云：「方術種種皆誑語，相地之説害尤巨。人世禍福本自求，豈有種麻翻得黍。護之天命已不然，何况駕言地所與。著書恭衆徒紛坛，智者誠宜付一炬。古人喪葬有定期，宅兆雖卜有常處。安有擇地並俟時，停喪不葬歷寒暑。悖禮非分睨福澤，致令死生胥失所。起争滋訟傷骨肉，平地無端成險阻。願君悉屏非聖書，修道致福咸自舉。天經地義亘古垂，慎勿旁求别機杼。」

类孔氏雜説》曰：「天下之言葬者，皆宗郭璞，所謂《青囊書》是也。今之俗師，必日某山某水可以求福，可以避禍，其説甚嚴，以爲百事纖悉，莫不由此。按《本傳》，璞母卒，卜葬地於潛陽，去水百許步，人以近水爲言，璞曰：「當即爲陸矣。」其後沙漲去墓數十里，皆爲桑田。未幾，王敦起璞爲記室參軍，敦舉兵，璞忤敦意，收璞詣南岡斬之。使吉凶壽天，信皆由墓，則璞所擇地，宜有可以自免者矣。得非固有定数，而不可移耶？璞猶如此，則俗師之説，不足信也。世傳景純墓在金山足，過於詭奇，沈啓南詩云：「散氣衝風豈可居，先生埋骨意何如。日中數莫逃兵劫，世上人猶信《葬書》。」如叩晨鐘，寐者可以省矣。又有中心叟，日本使臣也，《弔郭景純墓》詩云：「遣音寂寂鎖龍門，此日《青囊》竟不聞。水底有天行日月，墓前無地拜兒孫。」亦足發笑。

陳一齋先生詩有《堪輿解》云：「貴人在草廬，祖父或無食。不知何從生，倏爾登槐棘。貨財既厭足，願望遂靡極。篤信風水言，潛求如弗克。山岡遍搜討，匪吝千金直。得之歡若狂，少選復惶惑。堪舆蚩蚩氓，奴隸罔知識。奉之同蓍龜，化權資其力。驕奢開釁端，子弟相戕賊。産業轉豪强，窮厄罹罪慝。欲爲千載謀，何如速樹德。不見咸陽城，周秦都共域。八百自延長，二世已滅息。以國來喻家，此理非難測。余心雖獨悟，難以挽頹風。上古誰同然，涼水司馬公。」孟瓶庵先生云：按一齋先生此詩，以國喻家，勉人脩德，千古不磨之論。其斥葬師云：「堪輿蚩蚩氓，奴隸罔知識。」或疑太過，不知談風水者，吾輩讀書人，相陰陽，觀流泉，時或有理，其諸挾術十人者，率多一字不識之徒，口念歌訣，詭云:「少日曾授秘術於江右某家。」自江西而來者，形跡詭秘，益不可究詰。買地則與山串朋比爲奸，先已分肥，營墳則爲工匠多估價值，隨又獲利。坐客舍而糜酒食，歷山場而勞輿從。主人有力者，以爲一家之貧富壽夭，皆在其掌握中，經年累月，資給不暇，成墳之後，厚爲酬謝。其尤甚者，得一地，則左右古塚，勤人抛棄，誘人侵佔，以致死者含冤重泉，生者叠成構訟，而彼方揚揚得意，置身事外。以余所聞見，皆實實可據者。昔癸酉、甲戌間，温陵葬師某，名籍甚。族人欲卜吉壤，邀先君子同往視之。葬師云：「此地寬敞綿長，百金可得也。」先君子曰：「如左側右塚何？」葬師曰：「此已籌之，廢祭掃養十年矣，鋤平之可也。」先君子變色曰：「是何言與！」遂勸族人勿於此地營墓。又有江右某詭云：「赣州諸生來閩，談風水亶亶，予族叔延致於家，飲食之。經年乃得一地於僻遠處，糜費千金，實非吉壤也。予時年少，察其言論，殊不類讀書人。後十餘年，予在蜀成都，一日進衙，見有跪於轅門，狀類丐者，則即當年談風水者也。余因曾於族叔家相見，給以四金，後復來，乃絶之。」如此輩，得不謂之蚩氓奴隸耶？

邵康節先生《訓世詩》云：「子養親兮弟敬哥，休殘骨肉起風波。助勞恩重須當孝，手足情深要取和。公藝同居今古罕，田真共處子孫多。如斯遐邇皆稱美，子養親兮弟敬哥。二子普親兮弟敬哥，柔聲下氣自調和。難兄難弟名偏重，賢子賢孫裔足多。負米尚能爲薄食，讀書豈不擢高科。仲由陳紀皆如此，子養親兮弟敬哥。」「子養親兮弟敬哥，并教她埋事公婆。好遵孟母三遷教，須讀張公百忍歌。孝友睦端兼任恤，智仁信義與中和。當時曹子同楊播，子養親兮弟敬哥。」「子養親兮弟敬哥，光陰擲過疾如梭。公婆樂處兒孫樂，兄弟和時妣鯉和。孝弟傳家千載業，金銀滿櫃一時過。要知名譽垂今古，子養親兮弟敬哥。二子養親兮弟敬哥，天時地利與人和。莫言世事常如此，堪笑人生有幾何。滿眼榮華如夢醒，一家安樂值錢多。奇哉懷桔兼梨讓，子養親兮弟敬哥。二子養親兮弟敬哥，晨昏定省莫蹉呢。一門孝友真難得，百歲光陰最易過。和樂且眈宜自翕，彝倫攸叙要謙和。斑衣舞罷増節奏，子養親兮弟敬哥。二子養親兮弟敬哥，丈人休聽室人唆。眼前金玉無嫌少，膝下兒孫勿厭多。但得齊家貧也好，若然不義富云何。傳家孝悌垂青史，子養親兮弟敬哥。」

《關聖覺世經》注詠愛兄弟詩云：「肢體根身出，肢分血脈随。弟兄通一氣，愛敬起連枝。斧洗三年雨，箕煎五步詩。推梨憐齒弱，先酌識鄉癡。棣萼春榮後，荆花艷到時。敢云蘭蕙臭，争似鶴鶉悲。餌口情何忍，彎弓涕已垂。性天歌鼓舞，琴瑟和塡節。」

宋張存績遷禮部尚書，存性孝友。嘗爲蜀郡，得奇繪文錦以歸，悉布於堂上，恣兄弟擇取。嘗日：「兄弟，手足也。妻妾，外舍人耳。奈何先外人而後手足乎？」逸老詩云：「細君歸遺是情療，焉侣怎如雁影随。痛癢相關吾骨肉，錦繪恣取樂怡怡。」

牛弘弟弼，好酒而酗，常醉射殺弘駕車牛。弘還宅，其妻迎謂曰：「叔射殺牛。」弘聞無所怪問，直答曰：「作脯。」坐定，其妻又曰：「叔忽射殺牛，大是異事。」弘曰：「已知。」顔色自若，讀書不輟。其寬和如此，官至吏部尚書。仙僕詩云：「弟兄誼重解牛輕，何必銷銖鄙吝萌。羡彼雲間群雁樂，惱他煤上牝鷄鳴。」

謝裕字景仁，弟龍、述。景仁愛翹而憎述。嘗設饌，請宋武帝，希命龍豫坐，而帝召述。述知非景仁夙意，又慮帝命之，請急不從。帝馳遣呼述，述須至乃殖，其見重如此。及景仁疾，述盡心視湯藥，飲食必嘗而後進，衣不解帶，不盥櫛者累旬，景仁深感愧焉，友愛遂篤。及景仁卒，哀號過禮。景仁肥壯，買材數具，皆不合用，述哀惶親選迺獲焉。晚香詩云：「只認弟兄兩字真，眼前芥蒂弗生瞋。累旬視藥勤朝夕，感愧吹燻友愛親。」

蘇東坡守彭城，弟子由來訪之，留百餘日而去，作詩二絶云：「逍遥堂上千章木，長送中宵風雨聲。誤喜對床尋舊約，那知漂泊在彭城。」「秋來東閣凉如水，客去山翁醉似泥。困卧北窗呼不醒，風吹松竹雨凄凄。」東坡以爲讀之殆不可爲懷，乃和其詩以自解。至今觀之，尚使人凄然於兄弟之情不容已也。

粤南新會縣區文廣越，在浙江署中，憶諸弟詩云：「望遠吴天雁，情深谷口陰。扁舟殊自滞，遗負子由心。」痛思先人詩云：「一掬終天恨，千年苦海深。《蓼莪》曾有句，仰慕古人心。」范文正公諱仲淹，字希文。輕財好施，猶厚於族人。皇祐中，守杭州時，於姑蘇買負郭常稔之田数千畝爲義莊，以養族之貧乏者。每人日給米一升，歲給絹一疋，乃至嫁娶喪葬，皆有周給。擇族之長而賢者主其計，而時其出納，因廣其居爲義宅，聚族其中，義莊之收亦在焉。公嘗曰：「吾宗族甚衆，於我雖有親疎，然自吾祖視之，均是子孫。且自祖宗以來，積德百年，始發於吾，若獨享富貴，不恤宗族，他日何以見先人於地下？今日何顔入家廟乎？」故其恩例俸賜，必均及宗族。-公自政府出歸鄉，既至，搜外庫惟有絹三千匹，令掌吏録親戚及閭族故舊，自大及小，散之皆盡。公有勁節，仁廟朝，知無不言，梅聖俞作《啄木》詩以見意曰：「啄盡林中蠹，未肯出林飛。不識黄金彈，雙翎墮落暉。」公卒，追封楚國公，祠祀於吴中天平山，崔萃高聳，皆青石，卓筆峰爲最。康熙四十四年，御書「濟時良相」扁，懸諸南檐。祠有老楓三十本。朱竹坨謁祠題詩云：「范公柯屋此山中，石筍抽萌萬笏同。遺像依然窮塞主，義田不改舊家風。歸來散絹三千疋，没後題詩四五通。近覩天書銀膀在，年年秋色照丹楓。」

《陰寓文》注咏和睦夫婦詩云：「率婦綱須正，從夫德在柔。太和徵保合，相睦本交修。嘉耦恩先定，如賓敬有由。慎毋憐粉黛，切莫妬衾欄。脱輻羞教免，鳴鷄戒肯休。友應琴瑟似，翕與弟兄侔。不負牽紅線，還期到白頭。姻緣分好惡，男子善爲謀。」

林大轎諫南巡拜杖下獄，妻黄氏留邸舍，朝夕籲天祈免，綻騎偵得之，以呪詛告。上震怒，并逮人獄。大#受訊楚毒不肯承，主者危辭休黄，黄慷慨對曰：「妾夫被逮，妾焚香告天，幾幸皇輿不出，忠良獲宥，則誠有之，庸敢有他。妾以兒女子無知，使吾夫重獲罪戾，妾惟有一死以謝皇上，并謝吾夫。妾方有身，分不受刑，請速賜以死，則徼惠於執事多矣。」主者口噤而罷。居五月得釋，夫婦偕出獄，都人夾道聚觀，嘆息泣下，稱爲鐵夫人。尤悔庵《擬樂府》云：「武皇南巡臣拜杖，良人繫獄妾心悲。妾家兒女本無知，焚香籲天誠有之。邏騎拏來坐呪詛，夫婦牽連入圜土。妾今有身不任刑，惟拚一死謝夫君。情辭慷慨相决絶，法吏滿堂誰忍聞。一旦天恩並放歸，都人夾道盡沾衣。還將前日香重蕪，長祝君王罷六飛。」

唐親王憲貴盛，寵妓数十人。有賣餅之妻，纖白明媚，王一見屬意，因厚遺其夫求之，寵愛逾等。歲餘因問曰：「汝復憶餅師否？」使見之，其妻注視，雙淚垂頰，若不勝情。時王坐客十餘人，皆當時文士，無不悽異。王命賦詩，王摩詰先成云：「莫以今時寵，難忘異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坐客無敢繼者，王乃歸餅師，以終其志。

會昌中邊將張睽，防戎十有餘年，其妻侯氏，繡迴文作龜形詩，詣闕進上。詩曰：「睽離已是十秋强，對鏡那堪重整粧。聞雁幾回修尺素，見霜先爲製衣裳。開箱叠練嘗垂淚，拂杵調砧更斷腸。繡作迴文獻天子，願教征客早還鄉。」遂敕歸，賜絹三百疋，以彰才美。

義夫賢婦，可法可傳。尤悔庵侗，娶曹孺人，敬事翁姑，相夫課子，勤儉安貧，恬和而不妬忌，克盡婦道。死卦京都，悔庵奔喪回籍，詠《悼亡》詩六十首。余節録二十首，以表曹氏之賢、悔庵之義。詩云：「宛是當年曹大家，西風吹作斷腸花。故人宿草鴛需塚，愧我飄蓬老鬢華。」「貧家旨蓄百般無，朝屑胡麻暮剪蔬。嘗憶紙窗風雨夜，伴人猶自煮茶罐。二名珠賣盡典釵梳，供奉郎君助讀書。讀破千篇贖未得，鶴裘貰酒愧相如。」「萬里扁舟寄五湖，罷官先畫灌園圖。閨中幸有同心約，君把長俊妾辟繡。二鷄鳴問寢向高堂，冬壓梨膏夏蔗漿。獻與公姑甘旨了，還留一盞阿郎嘗。二兩度麻衣泣倚窟，尊章痛定復愁予。君歸應向官山塢，先到泉臺問起居。二靈芸針指最聰明，舞鳳盤龍頃刻成。手把書編嘗太息，此身恨不作諸生。」「明智能如辛憲英，談言微中使人驚。平生崛强狂奴態，不覺低頭服老成。二持家健婦治警殯，井臼親操閲曉昏。樺燭三條人未寢，重重屈戍自關門。二辛苦熊丸五夜儲，殷勤教子惜三餘。雖無絳帳宣文授，常剪青燈課讀書。二勖兒日夜望青雲，桂樹難連杏苑春。一領錦衣消不得，誰家八座太夫人。」「最憐少子未成名，八月金陵自遣行。聞道秋風仍報罷，病中猶聽拊床聲。二三年懷抱泣呱呱，御食營巢心血枯。養得兒成親已去，何時反哺報慈烏。」「千里奔喪哭望鄉，計程一月伴靈牀。河梁剩有生離苦，白髮吞聲倚夕陽。」「長卿消渴卧成都，憔悴文君擁藥續。君病何曾親煮藥，白頭怨殺薄情夫。二家貧賣盡嫁衣裳，蓬鬢荆釵不掃妝。翻笑亂頭粗服好，佳人難得是糟糠。」「蛾眉不妬見猶憐，我自鍾情小比肩。縱有玉簫同錦瑟，那能續得斷腸絃。」「平時舉箸勸加餐，珍重添棉護晚寒。今日征衣誰更寄，祇留針線手中看。二笳聲吹斷續砧聲，數盡銅壺滴五更。更是惱人眠不得，隔墙夜哭聽驢鳴。」「淚眼模糊終夜開，車輪腸轉幾千迴。每思元相傷心句，貧賤夫妻百事哀。」

語云：「婦言不可聽。」然亦有諫夫以正，亦當順從，苟乖僻自是，恐取禍端，悔無及矣。正德中，帝星明江漢間，劉養正通天文，勸宸濠反。濠嘗作《秋懷》詩云：「莫向西風問彭蠡，盤渦怒欲起蛟龍。」濠妻婁妃，探知其意，泣諫不從，作詩云：「婦語夫兮夫轉聽，採樵須取擔頭輕。昨宵雨過蒼苔滑，莫何蒼苔險處行。」又作《早行》詩見意曰：「鷄聲忽叫五更月，馬足先追十里風。欲買三杯壯行色，酒家猶在夢魂中。」後宸濠兵敗成擒，陷在檻車，泣謂人曰：「昔紂聽婦言而亡天下，今我不聽婦言而亡家國。」及濠受戮，婁妃投水死。

聶大年掌教仁和，不以家自隨。其内子有婦德，能安貧，嘗寄衣答以詩云：「山妻憐我舊蘇秦，寄得衣來穩稱身。落日故園歌《白舒》，秋風京洛染緇塵。同心意重思偕隠，結髮情深不厭貧。萬里莫如歸去好，幾多衣錦夜行人。」

洞庭劉氏，有夫葉正甫，久客都門。劉克盡婦道，因寄衣侑以詩云：「情同牛女隔夭河，又喜秋來得一過。歲歲寄郎身上服，絲絲是妾手中梭。剪聲自覺和腸斷，線脚那能抵淚多。長短只依先去様，不知肥瘦近如何。」

《關聖覺世經》注咏信朋友詩云：「交友黄金重，金亡友也無。何如情似淡，祗是信相孚。范叔袍猶贈，華歆席異鋪。劍懸墳上獸，竿記日邊烏。春樹新樽隔，秋池舊雨俱。盟從千載訂，約不十年殊。剪燭思題史，論文若合符。五陵誇結納，大半在皮膚。」

朋友爲五倫之一，非酒食相徵逐即是，惟死生患難相恤，方爲義友。虞卿躡層擔豊，説趙孝成王，一見賜黄金白璧，再見爲趙上卿。秦破趙長平索六城，虞卿固勸王勿予秦，秦求魏相魏齊急，窮抵好友虞卿，卿解相印與齊亡，依魏信陵公子。公子問侯生：「虞卿何如人？」侯生曰：「虞卿解相印，捐萬户侯，急士之窮，而歸公子。公子日：何如人，人不易知，知人正自不易也。」齊自殺，虞卿窮愁著書，名《虞氏春秋》。黄莘田賦詩弔虞卿云：「當年説客取功名，口舌猶能見性情。解印逃亡爲朋友，擔簣談笑得公卿。誤依公子捐千户，若勸君王保六城。後世窮愁有生活，學他論著得芳聲。」元微之爲御史，鞫獄梓潼。時白樂天在京，與名輩遊慈恩，小酌花下，爲詩寄元曰：「花時同醉破春愁，醉折花枝當酒籌。忽憶故人天際去，計程今日到梁州。」時元果入褒城，亦寄夢遊詩曰：「夢君兄弟曲江頭，也向慈恩院裏遊。驛吏唤人排馬去，忽驚身在古梁州。」千里神交，若合符契，亦奇聞矣。迨微之在江陵，病中聞樂天早降江州，作詩云：「殘燈無燄影憧憧，此夕聞君謫九江。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樂〔天〕以爲此句他人尚不忍聞，况僕心乎！故當世論締交者，共推元白。生爲知己，死更不忘，足見交情之篤。尤悔庵年十八游庠，獲交湯子卿謀，驚才絶艷，援筆便成。悔庵日與唱和不迭，每脱稿，寄書日令小奚彳亍道中，得一佳句，互相擊賞，丹黄爛然，當時以爲樂事。癸未秋，悔庵柬卿謀云：「有詩應羨子，無病不成秋。」卿謀答云：「有詩應羨子，無病益愁予。冷淡知秋意，吟來定不如。」蓋悔庵病而卿謀無病故。後湯子逝，悔庵云：「今日不惟無病不可得，即長病亦不可得。」知風月於平生，感河山而涕泣。因哭詩六十首，余節録一十首，以表其膠漆之好。詩云:「漫言無病不成秋，君病誰歸僕病留。夜雨半牀詩訊少，藥烟影裏泣西州。二王楊盧駱舊文壇，半卧牀頭半蓋棺。地角天涯生死隔，青衫有淚各輪彈。二情生文語是耶誣，情到那堪文轉無。非爲病魔收拾去，淚痕深處墨花枯。二西窗剪燭幾春宵，畫卷薰爐頓寂寥。有日佩環歸夜月，重聞閨語度花梢。二不一

教奇字葬劉賁，風雨山河護大文。簡盡錦囊人不見，一靈啼嘯夜深聞。二不辭和淚寫新詩，墨點千絲淚萬絲。非爲哭君還自哭，他年月旦更憑誰。二衣帶相逢未十年，管花猶印衍波箋。《高山》曲在人何在，一夜西風斬七絃。二生友相憐寄慰真，一持慰語一傷神。九原有客知誰慰，秋雨空山鬼淚新。二我今顧影已無儔，如此人間不願留。若許九原尋舊友，何妨蝴蝶化莊周。二我歌《薙露》爾無哀，焚向靈牀飛作灰。只當平時相贈答，黄泉還寄和詩來。」

明弘治間，有徐振聲、吴叔厚、林世和，三人同肄業，稱莫逆交，死而同葬於桑溪之西荔枝林，顔日「三友墓」。至今稷樹交加塚上，月明青翠中，村人時聞有彈碁聲。董應舉詩云：「生爲三益死三良，蜕骨同歸地下藏。宿草總成連理樹，夜臺原是締心堂。」

朋友有信，惟死生不食言、不負約，方爲善交。李泌與惠林寺僧圓澤契，嘗約遊青城强眉山，泌欲舟行，澤欲步往，泌具舟强之行。路見一婦人錦福汲水，澤曰：「此婦孕三年矣，吾當爲之子，所以不欲舟行者爲此也，今見無可逃矣。以三日洗兒一笑爲約，後十二年於杭州天竺一見爲信。吾以三生比丘，居湘西岳麓寺，有巨石常習禪其上。」即回，是夕卒。三日李往其家問之，得兒爲之一笑。後至杭赴約，月夜泊舟，岸下聞葛洪川畔，有乘牛扣角歌曰：「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惭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逝性常存。」泌曰：「澤公健否？」曰：「李公真信士，然俗緣未定，慎勿相見。」又詩曰：「身前身後事茫茫，欲話因緣恐斷腸。吴越山川遊已遍，却迴烟棹上瞿塘。」時大曆九年也。

仁和杭世駿，乙卯除夕辭家，以丙辰正月晦抵都。時被徵之士，#集京師，赴考博學鴻詞。故人吴江连雲龍、錢唐桑調元、符曾喜杭至，皆有次韵詩云：「海内知名士，神交第一流。異書多破冢，豪氣獨登樓。一面即相别，三年誰與遊。吟君頻數日，預擬豁煩憂。」「江鄉眇良觀，日下接名流。姓氏頻驚座，朋曹半選樓。盧鴻應新詔，紫燕及春遊。萬柳須修禊，憑銷契闊憂。」「君抱宏通識，詛居第二流。自能傾一座，底用感登樓。風雨思前日，鶯花指後遊。離懷今始慰，消盡别來憂。」與杭公同薦者凡十人。星齋自閩亦至，公議於汪西潁小眠齋，徵歌選勝，極一時之盛。周蘭坡亦有詩紀事二絶云：「上元燈後届傳柑，香雪霏微喜盍簪。相馬人稱鳴駁駅，羅材予愧列概楠。」「乍膺明詔聯同譜，共赴徵車駕曉#。高會城南冠佩集，淋漓藥玉酒初酣。」又七律三首云：「詞壇萬丈建旌旖，孑孑干旄賦在郊。繡虎才華矜論斗，射鵰身手欲鳴鶴。枕經葩史慙儒術，雕雪鎖冰得素交。衮衮諸公齊振翩，好從阿閣覓新巢。二明湖水漲碧留犁，柑酒還隨一聽鷗。盤落清歌珠大小，人逢舊雨浙東西。雪消檐角梅初笑，烟幕山腰柳漸稀。刻羽引商清吹滿，莫隨豪飲各如泥。」「翹翹車乘赴徵車，策獻天人上玉除。大雅如君真董賈，不才似我愧嚴徐。頌芝賦雪聯吟後，舞扇歌裙夜謙餘。知向承明同給札，紫烟縹缈拂衣裾。」

聶大年嘗言王柳庵冢宰求錢塘戴文進畫十年不得，何如移十年求畫之心，以求天下之才，則野無遺賢矣。此言頗聞於柳庵。及大年病不起，以詩投柳庵云：「鏡中白髮難饒我，湖上青山欲待誰。」柳庵見詩曰：「彼欲吾誌其墓耳。」迨大年卒，柳庵遂爲誌其墓，人以是知柳庵之量不可及，忘芥蒂而敦友朋之誼。

讀書人窮達不同，總是斯文一脈，不可以貴顯而白眼視人。傅昂霄感懷咏詩云：「蘭有國香同號草，梅無世態亦云花。」勤戒詩話卷六 侯官黄坤元静軒編輯 朱紫陽夫子云：「讀書將以求道，不然，讀作何用？今人不去這上理會道理，皆以涉獵該博爲能，所以有道學、俗學之别。須要歛身静坐，緩視微吟，虚心涵泳，切己省察，有與聖賢不相似處，豈可不自鞭策？」敬録其《詠三省》詩云：「曾子尚憂三者失，自言日致省身功。如何後學不深察，便欲傳心一唯中。」「用工事上實根原，三省真傳入道門。理即是心隨事顯，事能盡理始心存。」《咏一貫》云：「一貫明言忠與恕，教人之意已昭然。當於用處求其一，謹勿懸空想聖賢。」又云：「學者讀書，多緣心不在，故不見道理。聖賢言語本自分曉，若是專心，豈有不見？二昔陳烈先生苦無記性，一日讀孟子「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忽悟曰：「我心不曾收得，如何記得書？」遂閉門静坐，不讀書百餘日，以收放心，却去讀書，遂一覽無遺。」「蓋心不定，故見理不得。今且要讀書，須先定其心，使之如止水，如明鏡，暗鏡如何照得物？」敬録其《詠唤醒》詩云：「爲學常思唤此心，唤之嫺熟物難昏。纔昏自覺中如失，猛省猛求明則存。」「二字親聞十九冬，向來已焼緩無功。從今何以驗勤怠，不出此心生熟中。」《詠心》云：「性外初非更有心，只於理内别虚靈。虚靈妙用由斯出，故主吾心統性情。」《詠莫知其鄉》云：「此心活物原無定，或出他鄉人此鄉。猛省不知誰是主，只因操舍有存亡。存以公兮亡以私，存亡倏忽動時機。莫教事過方纔省，辨析精須念慮微。」又云：「學以静爲本。讀書閒暇且静坐，教他心平氣定，見得道理漸須分明。昔伊川見人静坐，便嘆其善學，門人問何謂也，伊川曰：「這個却是一身總要處，他日長進，亦只是在這裏。人只是一箇心做本，須存得在這裏，識得道義，條理脈絡，自有貫通處。」二章子厚欲問康節先生傳數學，康節曰：「必相從林下二十年，而後可與語數學。』既能静坐二十年，則數學不待傳，静坐之久，而虚靈不昧，凡事自可知之。昔延平先生説羅先生解《春秋》也淺，不似胡文定，後來随人人廣，在羅浮山住兩三年去，那裏心静須看得較透，二三年者尚得如此受用，而况二十年静乎！楊至之云：一聰明亦須是静，静方運得精神。一蓋静則心虚，道理方看得出。凡學者須是收拾此心，令專静純一，日用動静間，都無馳走散亂，方始得。」敬録其《詠静》詩云：「心惟動與静相乘，當静之時乃動源。所以工夫先要静，動而無静體難存。二莫將靠静偏於静，須是探知格物功。事到理明随理去，動常有静在其中。」漢董仲舒，廣川人，少治《春秋》，下帷講授三年，不窺園圃。以賢良對《天人三策》，勸武帝勉强學問行道，設誠於内等語，帝嘉之，以爲江都相。仲舒學有源委，正誼明道之言，度越諸子，爲漢醇儒。著《玉杯》、《繁露》、《清明》、《竹林》之屬數十篇。本朝査慎行題祠詩云：「西風殘照廣川城，董相祠邊感慨生。官秩稍增秦博士，文章獨闢漢西京。醇儒豈以科名重，英主無如經術輕。却笑武皇親制策，牧羊牧豕盡公卿。」王阮亭題祠云：「董公祠廟已荒凉，憑弔西京事可傷。漫以園林勞主父，祗將經術奉驕王。時逢明主身空老，志在《春秋》道正長。我自愛傳《繁露》學，《玉杯》曾問廣川鄉。」朱竹埠題祠詩云：「漢日江都相，荒祠舊水濱。玉杯存俎豆，青簡重天人。夕鳥窺園下，秋花裏露新。凄凉《不遇》賦，千載一沾巾。」

古有《四時讀書歌》云：「春讀書，春日遅，柳風輕暖浴沂時。閉門經史埋頭處，花落花開總不知。」「夏讀書，夏日長，薰風吹透北窗凉。庭前緑轉芭蕉影，池畔紅摇菌舊香。」「秋讀書，秋氣清，金風蕭瑟井梧聲。五車黄卷三更雨，六尺梨床一短槃。」「冬讀書，是三餘，少年須用惜居諸。螢燈雪案功勤苦，紫閣丹墀定我居。」

儒者手不釋卷，總以書爲生涯，舍此别無所事。聶經田壽開《觀書詠》云：「究竟欲何如，療貧只是書。既堪娱耳目，還可較蟲魚。趣領千秋上，神交五夜餘。不然方寸地，雜計得舒徐。」楊田村先生岱，江西大庾人，癸亥進士，授縣令，卒望吏議，授學城南、昭潭、朗江各書院。和吴半江見贈詩云：「自古儒生不易居，學從困後始心舒。三餘慎勿姑聊且，屢空何妨亦晏如。歲月不爲來者地，功名無負古人書。斷輪老手棄糟粕，生白原來是室虚。」魏野詩云：「燒葉爐中無宿火，讀書窗下有殘燈。」家雖貧而讀書不輟，自得至樂。楚寧鄉王九溪先生文清，以名進士授中書舍人。晚年還山，優游藝苑，享年九十有餘。著述書籍甚多。《志館即事》詠云：「血淚彈來濺研池，貞魂冷落莫教遺。敢云屋漏曾無愧，大有神明不可欺。此事自憑方寸地，他年遥許史臣知。兢兢把筆何珍重，正在躊躇一字時。」其用意正自费。袁簡齋詩云：「兩眼自將秋水洒，一生不受古人欺。」讀書須有一番卓識見解，不可不自出手眼，致死於句下。

名士鴻文，後學毋得妄指瑕疵而毁謗。有蕭山某士，素不喜蘇東坡詩，一日復於座中皆警之，汪蛟門起日：二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一如此詩亦可道不佳耶？」某士怫然曰：「鵝也先知，怎只説鴨？」所謂禦人以口給，屢憎於人者矣。

王播少孤貧，嘗客楊州惠照寺木蘭院，随僧齋飯，僧厭怠，乃齋罷而後擊鐘。後二紀，播自重位出鎮是邦，因訪舊遊，向所題作，皆以碧紗幕其詩。播繼以二絶句曰：「三十年前此院遊，木蘭花發院新修。如今再到經行處，樹老無花僧白頭。」「上堂已了各西東，慚愧闇黎飯後鐘。三十年來塵撲面，而今始得有紗籠。」世態大抵炎凉，而寒儒當有此揚眉吐氣之日，歌詩快志。

《陰陶文》注咏毋慢師長詩云：「匪獨年爲長，咸推德是師。先生毋敢慢，後學首須知。北面終身凛，春風匝月思。當仁原不讓，執業忍相欺。直配君親誼，常修弟子儀。程門頻立雪，馬帳自彈絲。始信尊嚴望，奚容禮貌衰。童蒙資教育，化雨及時施。」

《丹陽集》云：「賈島携新文謁韓愈云：「青竹未生翼，一步萬里道。安得西北風，身願變蓬草。」可見急于求師。愈贈詩云：「家住幽都遠，未識氣先感。來尋吾何能，無殊嗜昌歇。一可見謙於授業。此皆島未儒服之時也，洎愈教島爲文，遂棄浮屠學，舉進士。」

《仁化編・勸世百字歌》云：「慾寡精神爽，思多血氣衰。少杯不亂性，忍氣免傷財。貴自勤中得，富從儉上培。温柔終有益，强暴必招災。善處真君子，刁唆是禍胎。暗中莫使箭，乖裏放些联。養性須修善，欺心休吃齋。官詞莫投入，鄉黨要和諧。安分身無辱，閒非口不開。世人依此説，應有福星來。」此歌尋常口頭念熟，自可警心獲益。

凡與人争執田地，須容忍讓人爲上策，當思無不破之家，轉眼成空，則争端自息。尤悔庵與一乘上人奕，偶成四首，詩云：「拈子尋思且喫茶，手譚殊勝話周遮。休疑山裏樵柯爛，殘局纔完日已斜。」「漫争得失似長安，赢得旁人袖手看。一著錯時千遍悔，收場猶喜是空盤。」「賭墅圍棋憶謝公，時乎不競惜南風。局間劫急君休問，奪角衝關滿眼中。二世途黑白混難分，翻覆輸贏總未真。記得浮山曾説法，從來此路誤多人。」

坦途中有不虞之險，生平須謹慎而行，庶無差錯，若倚藉道平，揚趾急趨，恐一蹶不可復振。詩云：「一失足爲天下笑，再回頭是百年身。」裴説《咏棊》詩云：「十九條平路，言平又峻峨。人心無算處，國手有輸時。勢迥流星遠，聲乾下雹遲。臨軒纔一局，寒日又西垂。」唐子方謫官渡淮，至中流風作，舟欲覆，作詩曰：「聖宋非狂楚，清淮異汨羅。平生仗忠信，今日任風波。」日暮泊舟上岸，續云：「舟楫顛危甚，竈竈出没多。斜陽幸無事，沽酒聽漁歌。」自信生平正直，臨險不驚。

《贅言録》云：謹按《涅槃經》，昔有人讃佛爲大福德相，或曰：「何以見之？」曰：「打亦不瞋，駡亦不報，非大福德相乎？」今人不知此爲福德相，而本身耻之日受辱，旁人鄙之日軟弱，此怒心所以日熾也。抑思人來辱我，定非無因，但思我有可辱，何怒於彼；我無可辱，彼自妄耳，我又何怒？如火燒空，不久自息耳。勸人當受打受駡時"^自念曰：彼來成就我大福德相矣，榮孰甚焉，則芥蒂遂忘耳。《感應篇》詩云：「只要心平氣便和，憑他横逆起風波。自家未必全無錯，好借他山細細磨。」樹蔭詩云：「詈辱埒II鳴，何須心不平。成吾福德相，名號大尊榮。」桐城相國何文端公，諱如寵。爲少宗伯時，偶寓機陽鎮之古道庵。一日赴酌，張燈步歸，遇某姓子醉酒，直撞而來，從者呵之，遂肆詬駡，且大吟曰：「相逢盡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見一人。」踢其燈籠而去。公約束僕從，不許究問，次早其父領子跪門持杖請罪，公曰：「我昨日未出庵門，汝誤認耶？」卒不問姓名。相國之受辱不較如此，此所謂量大福亦大也。

孫真人日：「養成自性，雖絶藥餌，可保延年。若德行不充，雖玉液金丹，亦自無益。」斯言可爲修仙大印證。《感應篇》詩云：「金丹一粒在靈臺，善行圓時自脱胎。堪笑凡夫無見識，年年海上望蓬萊。」

古詩云：「盛夏紅罐鐵匠，隆冬白雪漁翁。彼豈不知寒暑，只因業在其中。」昌黎所謂「業精於勤荒於嬉」也。

富貴勿太奢華，須儉用有節，留爲子孫長享。唐羅鄴《詠牡丹》詩云：「落盡春紅始見花，花時比屋事豪奢。買栽池館恐無地，看到子孫能幾家。門倚長衢攢秀靴，幄籠輕日護香霞。歌鐘到處争歡賞，豈信流年鬢有華。」

凡乍見人藍縷潦倒，不可輕慢，或有高才落魄，暫屈終伸。熊皎《閒居》詩云：「深逢野草皆爲藥，静見樵人恐是仙。」

凡事預先布置，自然整裕，臨時急迫追尋，恐無及矣。徐働《閒居》詩云：「未春預借看花騎，欲雨先徵種樹書。」

唐姚崇《口箴》云：「君子欲訥，吉人寡辭。利口作戒，長舌爲詩。斯言不善，千里違之。勿謂可復，馴馬難追。惟静惟默，澄神之極。去甚去泰，居物之外。多言多失，多事多害。聲繁則淫，聲希則大。室本無暗，垣亦有耳。何言者天，成蹊者李。似不能言，爲世所尊。言不出口，冠時之首。無掉爾舌，以速爾咎。無易由言，亦孔之醜。欽之謹之，可大可久。欽之伊何，三命而走。謹之伊何，三緘其口。勉哉夫子，行矣勉胸。書之屋壁，以代韋弦。」

誇己之長，未能深藏，即是短處，何必於人前鋪張揚厲，招人妬忌冷笑？即令有人褒嘉，更當遜謝自卑，方是謙謙君子。昔歐陽修長於文章，對客多談政事，不及文章。蔡端明長於政事，對客每談文章，不及政事。二公皆不矜所長也，誠足法矣。《感應篇》詩云：「以短相形便覺長，所長究竟也平常。人前切莫輕誇嘴，藏得深時賈始良。」

吟詩譏刺當路，多惹禍端。賈似道令人販鹽百艘，與民争利，至臨安太學生有詩云：「昨夜江頭湧碧波，滿船都載相公嵯。雖然要作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賈又行均田法，士人刺以詩云：「失樊失蜀失荆襄，猶把山川寸寸量。縱使一丘添一畝，也應不似舊封疆。」賈聞之，拘兩人入獄。《陰陶文》注咏勿淫人之妻女詩云：「孰爲無父女，總是有夫妻。受辱人誰願，宣淫爾自迷。擎珠從掌護，舉案與眉齊。亦欲全清操，當思去禍梯。目嫌窥繡户，口患玷香閨。况效雙飛鳳，而忘一點犀。陽臺酣雨夢，陰獄慘泥颦。勿到償前債，回頭悟噬臍。」淅有指揮使，延師訓子。師病，子取被爲師發汗，誤捲母鞋一隻，墮師床下，師徒皆不知。指揮見而疑之，人問妻，不服。因使貪夜遣婢，詭以妻命邀師，而己持刀伺其後，俟其門啓即殺之。師聞叩門，問何事。婢曰：「主母相招。」師怒叱其婢，不肯開門。指揮復强其妻親往，師復固拒之曰：「某蒙東家相延，豈以冥冥墮行哉？」叩之終不啓，指揮怒頓平。明日，師詠一絶云：「閉門弗納慎操持，肯以冥冥墮節時。户外玉人敲夜月，瓜園斷不涉嫌疑。」遂告辭去。指揮謝曰：「先生君子也。」始述其事謝罪。師是年即登第，後居顯爵。馮太史曰：「此時若無貞操，不但後日不能居顯爵，而立刻爲刀下之鬼矣。凡人當境難持，都作是想，則慾念瞿然自止。」

時邦美之父，鄭州牙將也。年六十無子，押鋼至成郡，妻令娶妾而歸，得一女甚美。時窥見其用白布總髮，問之，泣曰：「父本都下人，爲州掾卒，扶襯至此，不能歸，賣妾以辦喪耳。」邦美父惻然，携金助其母，還其女，又爲幹理歸計。因自詠曰：「扶襯沽身孝可嘉，還他完壁不疵瑕。携金助理非干譽，只爲靈輛未到家。」時歸告妻以故，妻曰：「濟人危急，爲德甚大，當更爲君圖之。」未幾妻有孕。一夕，夢一金紫人端坐中堂，旦生邦美。中會元，官至吏部尚書。馮太史曰：「屢見稗官所載，往往因娶妾而爲還女贈金之事，此非以沽輕財遠色之名也。由其一念惻隱之動，出於不容已，覺得不還其女，便不能全人一家骨肉，僅還其女，而不贈以金，其歸襯需用甚迫，勢必至於轉鬻此女，仍不能令其母子團聚，故必還其女，併贈以金，而此不忍之心乃大慰也。迨後來子息功名之報，此乃彼蒼之不負人處，而時公之初心，何嘗計及此哉？」

明田某丰姿俊雅，讀書於南山寺。一婦人悦慕而奔之，田亦心知其非，而不能忍斷，遂與私之。有一神甚短小，初每見夢寐，繼則白日相随，謂之曰：「汝原有大福，因花柳多情，削去殆盡。若自今改過，猶不失爲進士御史。」田遂痛切懺悔，詠一絶云：「沉迷花柳悔前非，了却風情獨掩扉。色即是空空是色，埋頭經史看鵬飛。」又書一律於壁上以自警云：「英年何苦戀柔情，片刻陰功藉此成。心上有天辭種子，胸中無妓答難兄。書空字顯端人操，詠月詩全少女貞。記得曹公三不可，膻傳玉殿唱先聲。」後田果登第，官爵悉如神言。馮太史曰：「田公若不猛省悔過，則所謂削去殆盡者，誠不可挽矣。」

《勸善編》云：「閨房之樂，本非淫邪。妻妾之歡，疑無傷礙。然而樂不可極，欲不可縱。縱慾成患，極樂生悲，古人已言之矣。蓋人之精神有限，淫慾無窮，以有限之精神，資無窮之淫慾，無怪乎青年而遽夭，未老而先衰也。况人之一身，大有功名富貴之期，小有薄産微資之養，内有父母妻兒之樂，外有親朋戚友之遊，乃皆付之不問，祇貪目前宴樂，不顧日後憂危，愚莫甚焉。且寡慾者必多男，貪淫者每無後，其故由於精力衰薄，養育難成，遂至伯道之悲，若敖之餒，亦可哀也已。嘗考醫書所記，精髓枯竭，遇病即亡，縱外面行止如常，而腎經本實先撥，倘偶感風寒，遂不可救。其奈狂生至死不悟，反謂命數難逃。譬之兩燭齊燃，一置帷内，一置風前，帷内未殘，風前先盡，是豈燭之有數哉？實戕賊使之然也。夫人情莫不貪生惡死，獨至房幢衽席之地，偏甘視死如歸，真不可解。然此自作自受，固無足憐，所傷者，少子魂遥，高堂腸斷，曾憶昔日之承歡，倍痛今朝之割愛，覩衣冠而泣血，對間里而汗顔，眼穿而望子難回，睡熟猶呼兒不置，九泉有覺，能不椎心？更有芳年少婦，致累孀居，彼尚容態嬌妍，我已皮囊臭腐。在富室宦門，有恒産可依，遺孤可撫，或免再醮之羞。然而青春之日正長，黄口之兒誰訓，洒血淚於孤嬰，感寒衾於雪夜，孤燈涕泣，實命不猶，冷枕凄凉，誰貽伊戚。至若寒素之家，或有素服未更，遂想赤繩别繫，雖臨終之日，心憂失節，嘱付諄諄，無如衣食空虚，難以駐足，分曩時如漆如膠之好，結他家鼓琴鼓瑟之歡，興言及此，懊悔莫追。訓誡少壯之夫，於貪歡恣慾之時，作慘别傷離之想，須期百歲綢繆，勿圖一時狎昵，庶幾永結絲羅，同登壽域云爾。」《感應篇》詩云：「長夜歌娱怨曉鐘，醉生夢死爲情濃。可憐一字從尸穴，多少愚夫葬此峰。」劉山英先生曰：「世人嗜酒無厭，以致亂性失儀，廢時敗事。或昏迷賭博，或沉湎荒淫，或詈駡叫號，或逞兇鬭狼。甚至損肺腐腸，招疾致死。蘇易簡爲學士，平生好飲，因此此血而終。王全爲殿中丞，自恃量高，一日大醉，臍裂而卒。故古人斥之曰禍泉，日狂藥，非虚語也。」《感應篇》詩云；「最能誤事是貪杯，嫖賭因由打架媒。壞了肺腸猶未覺，醉鄉引入死鄉來。」從來散棄五穀者，多遭雷震之禍，紀載不勝枚舉。蓋民以食爲天，輕之即褻天也，故其事甚微，而受罰最重。順天吏魁沈判司，累世敬奉玄帝，一夕夢帝謂曰：「家人抛棄五穀，罪歸家長，汝奈何聽奴婢狼戾，全不覺察？數日大厄至矣。」夢覺，入厨下視之果然，沈因令家人盡出泛湖，約以湖上相候。家人出，乃净淘溝中棄飯，加椒菜爲炊以待。家人日晚侯沈不至，怒歸緩甚，争取食之，踰數日方道其

故，家人由是知戒，沈無恙。此天不禍改過之人也。《感應篇》詩云：「至寶同推五穀生，百般辛苦得收成。如何輕棄多狼籍，可怕青天霹靂聲。」

寒儒眼前落魄，切不可侮慢，後日遠大功名，誠未可量。閩俗臘月念四日，祀竈送神昇天。榕城吉庇巷鄭性之微時，以是日貸肉於巷口屠者之妻，屠者歸大怒，徑入其舍，取爨内熟肉去。性之畫一馬，題詩其上，以送竈神曰：「一匹烏雕一隻鞭，送神騎去早昇天。玉皇若問凡間事，爲道文章不值錢。」後以寧宗嘉定狀元，歷官江西安撫使樞密院事，參政知事，加冠文殿學士。及歸第，屠者曰：「向日鄭秀才，固如是耶？」性之傳屠者至庭，責其事而遣之。

朱子云：「見富貴而生諂容者小人，遇貧賤而作驕態者賤相。」唐羅鄴《賞春》詩云：「芳草和烟暖更青，閒門要路一時生。年年點檢人間事，惟有春風不世情。」世之炎凉者，可發一笑。洞庭山蔣舉人尅剥營利，致富十萬，雖至親不拔一毛。盜劫其家，鞭撻炮烙備施，罄其所有席捲去。盜喜過望，殺牲載酒，同往賽願於小雷山神。山在湖中斷崖，絶無人居，盜登祭畢，酒飲大醉，不虞廟祝與舟人截纜而去，分其所劫之財。盜歸無計，嚴冬凍餒，共斃廟中。此取財害命之報也。然世之取財害命者，不必盡是劫盜。如貪吏取財，斃人刑獄之中；豪家取財，迫人死喪之際；庸醫取財，誤人性命之時。其爲害命一也，揆之往蹟，皆墮惡報。《感應篇》詩云：「只爲貪心起殺心，冤愆那怕海般深。却愁命債都難賴，討了頭還討了金。」

唐鄭雲叟爲詩，皆袪淫靡絶囂塵，如《富貴曲》云：「美人梳洗時，滿頭間珠翠。豈知兩片雲，戴却數鄉税。」有《咏西施》云：「素面已云妖，更著花鈿飾。臉横一寸波，浸破吴王國。」又七言《傷時》云：「帆力劈開滄海浪，馬蹄踏破亂山青。浮名浮利過於酒，醉得人心死不醒。」世有設計詭騙財利，令人墮其術中，以巧言誑誘愚頑，貪心取其貨寶，似無難可致豐殷，乃往往疾病纏綿，官符破耗，死喪災殃，相續不絶，則向之奸謀採取者，反覺轉眼成空，何也？蓋智工於謀人，而拙於謀天也。湯霍林詩云：「越奸越巧越貧窮，奸巧原來天不容。富貴若從奸巧得，世間痕漢吃西風。」《贅言録》云：「益都孫相國諱廷銓，朴誠無華，世祖章皇帝呼之曰「孫老實0每部堂缺員，輒日：「還是用孫老實。一凡三呼孫老實，而大拜矣。」老實何嘗負人哉！噫，世之以奸巧爲心者，亦可以憬然而自悟矣。

湯睡庵咏風鳶詩云：「飽看闊去情如紙，强與争來命抵絲。莫把風光都使盡，春風亦有下場時。」有無限感懷，真可警世。

人孰無過，有過每自掩覆，苟旁觀談笑而彰之，則彼之名從此壞，有不招人怨恨者乎？古有一聯云：「在我有何長，安敢説人之短；論渠皆不是，必須知己之非。」《感應篇》詩云：「人短休將漫直陳，一言關繫彼終身。自家短處知多少，那有工夫别説人。」禽鳥在曠野山林，飛鳴飲啄，一段天機活潑，足以娱目適情。乃有愚昧之夫，必欲放在籠中玩賞。抑知囹圄哀號，有何景趣？且有縱口嗜炙，或用弓箭、鳥銃、藥鎗、粘竿、張網之類，害物命而充己腸，問心何忍？《感應篇》詩云：「誰説天空任鳥飛，山林處處有危機。勸君莫打三春鳥，子在巢中望母歸。」

鄭雲門云：鄭三懷鄰家寓一丁艱縣令，日遣家僮演唱，三懷作一詩，擲其牆内云：「風流仙令著麻衣，愛坐朱床捲絳帷。分付歌童呈艷曲，就中莫唱《蓼莪》詩。」縣令見之，星夜移走。李翱在潭州席上，有舞柘枝者，顔色憂悴，殷堯藩侍御當筵贈詩日.・「姑蘇太守青娥女，流落長沙舞柘枝。滿座繡衣皆不識，可憐紅臉淚雙垂。」翱詰其事，乃姑蘇臺韋中丞愛姬所生之女，曰：「妾以昆弟夭折，委身樂部，耻辱先人。」言訖，啼咽情不能堪。亞相爲之吁嘆，且日吾韋族姻舊，速命更其舞衣，飾以桂襦，延與韓夫人相見。顧其言語清楚，宛有冠蓋風儀，遂於賓榻中，選士而嫁之。舒元輿侍郎聞之，自京馳詩曰：「湘江舞罷忽成悲，便脱蠻靴出絳帷。誰是蔡邕琴酒客，魏公懷舊嫁文姬。」廖有方元和十年，失意遊蜀，至寶鷄西界，竅旅逝者，書版記之曰：「余元和乙未歲，落第西征，適此聞呻吟之聲，潛聽而微輟也。問其疾苦住止，對曰：「辛勤數舉，未遇知音聆睞。」叩頭久而復語，唯以殘骨相託，餘不能言，俄而逝。余乃鬻所乘馬於村豪，備棺瘗之。恨不知其姓字，臨岐凄斷，復爲詩曰：「嗟君没世委空囊，幾度勞心翰墨場。半面爲君申一慟，不知何處是家鄉。一」明年李逢吉擢有方及第，唐之義士也。交州人柳子厚以序送之。

曾文恪公驛，爲孝廉時，屬遠行遇雨雪泥淳，夜止旅舍。憐其僕寒苦，呼卧之衾下，因賦詩云：「半破青衫弱稚兒，馬前怎得浪驅馳。凡由父母均爲子，欲藉親朋更有誰。事在世情皆易忽，恩從吾幼不難推。泥途還借來朝力，伸縮相加莫致疑。」今人於奴僕鞭撻駡詈，不啻牛馬，尚能恤其饑寒勞苦哉？

《廣愛録》云：「司馬温公時至獨樂園，危坐讀書。嘗云：一草妨步則薙之，木礙冠則芟之。其他任其自然，相與同生天地間，亦欲各遂其生耳。』」張文潛《庭草》詩云：「人生群動中，一氣本不殊。奈何欲自私，害彼安其軀。」亦此意也。觀此，則知周子窗前草不除之意。崔郊寓居漢上，有婢端麗善音律。既貧，鬻婢於連帥，給錢四十一萬。寵聆彌深，郊思慕無已。其婢因寒食來從事家，值郊立於柳陰，馬上漣泣，誓若山河。崔生贈之以詩曰：「公子王孫逐後塵，緑珠垂淚滴羅巾。侯門一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或有嫉郊者，寫詩於座，公覩詩令召崔生，左右莫之測也。及見郊握手日：二侯門一人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便是公作耶？」遂命婢同歸，至於幢幌奩匣，悉爲贈遺之。此見曲遂婢女感故主之恩，深羨連帥之行方便。

一念慈悲，遂成仙佛。靈巖在茶陵州，石室幽邃，居然大厦。後唐蕭禪和耒陽人，爲弓手催租，宿逋負家，夜聞兩鵝對語。一云：「主人明日將烹我，以待蕭老。」詰其主，果欲然，遂索其鵝以去，隱居此巖。後坐化永新慶寧寺，鵝亦飛去。壁鐫黄山谷題靈巖詩云：「太厦高堂未足論，鑿時功力借乾坤。廣長可坐三千客，今古惟留十八尊。谷口白蓮生玉沼，壁間青蔓掛雲門。開山蕭老今何在，六股鳴環錫杖存。」今好事者並爲刻雙鵝於巌中，以誌遺跡。

張尚綱先生云：「不殺生命，最可養心，最可惜福。一般皮肉，一般痛苦，物但不能言耳，不知其刀俎之間，何等苦惱，我却以日用口腹，人事應酬，略不爲彼思量，豈復有人心乎？供客勿多餚品，兼用蔬菜，切切爲生命計算，稍可省者便省之，省殺一命，於吾心有無限安處。積此仁心慈念，自有無限妙處，此又爲善中一大功德也。」陶石簣詩云：「一指納沸湯，渾身驚欲裂。一針刺己肉，遍體如刀割。魚死向人哀，鷄死臨刀泣。哀泣各分明，聽者自不識。」

嚴紹庭先生戒殺云：「無賴今日爲盜，明日就縛，猶且爲盜不已，以爲盜當下得金帛，就縛且在明日也。况食物當下快口，而罪過在身後，無怪人率不肯戒也。予但請下刀就湯時，回心一看，惨酷何如。彼擒獲衆生時，逃竄飛投，恨無隙可避，與人類犯法追擒，魂飛魄震何異？彼衆生同檻棲啄，乃割一鷄則衆鷄驚啼，屠一豕而群豕側目，與人類被執臨刑，合門駭痛難割何異？彼衆生臨縛加刑，悲鳴宛轉，血出命斷，身猶動牽，與人類疾病將危，號神保護，神識已離，尚冀或存何異？若謂有異，即今請觀。若謂無異，即今請戒。何必言報復不爽，只回心一看，殺生恐無是處。王西樵先生《長齋歌》云：「我從憂患來，每食惟茹素。敢希次道佛，此事蓋有故。念我與四生，值如惡又聚。雖復殊胎卵，各是生機寓。置身砧几旁，呼天苦無路。兹意渠所同，能不軫群趣。那須介葛盧，方解犧牛訴。烹葵瞰藜羹，吾腹亦可飯。胡取恣炮炙，冥然不相顧。一人戒饕餐，萬物息憂懼。所抱區區心，詛止吐吾哺。尚欲告哲人，罷此畋漁具。触脯與糖蜉，居士毋乃誤。」

《無悶堂集》云：「秦景天自連江籠鵝楊寄曹秋岳先生，先生作《開籠行》。張超然和詩云：『敵江之山削蒼玉，豔江之水浮深緑。石榴花發春茫茫，鵝搗無數啼山麓。一聲兩聲紛如泣，落日銜山聲潮急。其中有客思江南，怪爾曾聞行不得。羅入籠中寄遠人，不傷其羽傷其神。深林叢草那可問，却看燕雀心酸辛。聰明文采古所戒，生人生物同至仁。開籠放人青霄去，還爾悠悠天地身。』」東坡先生詩集云：「元豐三年正月，余始謫黄州，至岐亭北三十里，山上有白馬青蓋來迎者，則余故人陳慌季常也。爲留五日，賦詩一篇而去。明年正月復往見之，季常使人劳余於中途。余久不殺，恐季常之爲余殺也，則以前韵作詩爲殺戒以遺季常，自爾不復殺，而岐亭之人多化之，有不食肉者。詩云：「我哀籃中蛤，閉口護殘汁。又哀網中魚，開口吐微濕。削腸彼交病，過分我何得。相逢未寒温，相勸此最急。不見盧懷慎，烝壺似烝鴨。坐客皆忍笑，髡然發其幕。不見王武子，每食刀几赤。琉璃載烝匏，中有人乳白。盧公信寒陋，衰髮得滿幘。武子雖豪華，未死神先泣。先生萬金璧，護此一蟻缺。一年如一夢，百歲真過客。君無廢此篇，嚴詩編杜集。一」唐張巡南陽人，開元末擢進士第，爲清河令，有治績。後調真源令，禄山反，起兵雍丘，與許遠同拒賊。賊蟻附而上，巡束蒿灌油，焚而投之，積六十餘日，大小三百餘戰，賊敗走，追之獲三千人。賊將令狐潮至城，巡嘱縛草爲人，衣黑衣，夜縄城下，賊兵以爲人下城，争射之，得矢數十萬。復龜城，賊笑不設備，乃以死士五百斫營，潮軍大亂，焚壘而去。潮益兵圍之，使郎將雷萬春，擒賊將十四人，賊乃夜遁。後巡入睢陽，與許遠合兵，尹子奇引兵圍城，累戰皆克。後至城中乏食，馬匹締布茶紙鼠雀，煮而食之俱盡，殺愛妾享士，謂將士曰：「吾受國恩，所守只有死耳。但念諸君捐軀力戰，而賞不酬動，以此痛心耳。」諸將皆感激。又賦詩以厲將士曰：「接戰春來苦，孤城日漸危。合圍侔月暈，分守效魚麗。屢厭黄塵起，時將白羽揮。裹瘡猶出戰，飲血更登陣。忠信應難敵，堅城諒不移。無人報天

子，心既欲何施。」又《夜聞笛》曰：「岩竟試一臨，虜騎俯城陰。不辨風塵色，安知天地心。雲関星月近，戰苦陣雲深。旦夕更樓上，遥聞横笛聲。」時許叔冀在護郡，尚衡在彭城，賀蘭進明在臨淮，皆擁兵不救。巡以睢陽爲江淮保障，不可棄，被圍七旬，城陷，賊脅降南霽雲，巡呼曰：「南八男兒死矣，不可爲不義屈。」雲笑曰：「將欲以有爲也，公有言，雲敢不死。」巡西向再拜日：「臣力竭矣，不能全城，生無以報陛下，死當爲厲鬼以殺賊。」遂與許遠等三十六人，皆被殺。後贈揚州大都督，郡人廟祀焉。本朝陳葉筠《題睢陽廟》詩云：「喪亂逢天寶，江淮障一身。死甘爲厲鬼，生豈負人倫。卞壺拳還握，萇弘血尚新。靈旗風捲處，猶似掃黄塵。」王式丹題廟詩云：「曾披唐史傳遺烈，百戰孤城蹟不磨。椅角力堪殲寇盜，殖身功已障山河。名先李郭懸青簡，血並南雷染碧莎。此日楹間修一拜，陣雲邊月想悲歌。」又詩云：「繡幔烟沉鐵面寒，衝冠餘怒尚桓桓。戴天定不偕阿犖，斫地還應滅賀蘭。萬古歲時尊俎豆，九幽靈爽託霆尊。即今燈火傾城市，彩繪旌旗徹夜看。」黄莘田任，題歸德府西雙忠廟，祀張巡、許遠，以南霽雲、雷萬春、姚闇等配享，詩云：「裹創飲血獨登陣，寶馬名姬並命時。溝壘孤軍當保障，江淮諸將擁旌旗。七旬絶粒知無援，百戰空城遂不支。將欲有爲何遽死，可憐南八是男兒。」晉卞壺，冤句人，官尚書令，與庾亮同心輔政。時蘇峻犯順，至東陵口，詔以壺都督大桁東諸軍事。及峻進攻青溪，壺發背創，扶疾與戰，不克而死。子畛、吁相隨赴賊，同時見害。診母裴氏，撫二子哭之曰：「父爲忠臣，汝爲孝子，夫何恨乎？」卒謚忠貞。王阮亭題墓詩云：「松栢何蕭蕭，云是卞公墓。背據冶城顛，前臨大桁路。緬昔永嘉時，流人竟南渡。舉國扇清言，作達相矜慕。惟公執鄙

吝，巌巖瞻丰度。一朝荒僧來，旌飛歷陽樹。取節慚王公，種薙笑庾誤。堂堂卞將軍，授命青溪潞。父子忠孝俱，大節光國步。快意温平南，屢及雷田戍。一箭剪長鯨，鐘筋仍如故。握爪識忠貞，死綏表風素。英爽載雲旗，陟降神靈雨。咫尺袁司徒，異哉同金鑄。」宋文天祥字履善，號文山。舉進士第一，歷仕湖南提刑。宋亡，丞相求宋二王後於温州。常駐師江滸。過中川詠詩云：「萬里風霜鬢已絲，飄零回首壯心悲。羅浮山下雪來未，揚子江心月照誰。祗謂虎頭者相，不圖诋乳有歸期。乘潮一到中川寺，暗讀中興第二碑。-兀兵至皋亭山，天祥往説之，被脅。至真州遁，募兵勤王，拜右相，挾二王入閩廣，兵敗被執，遂拘燕三年，坐卧一小樓，足不履地。元主聞其賢，一日乃召天祥入殿中，問曰：「汝欲何言？」天祥曰：「我大宋以堯舜之道平一天下，北朝滅我宋之宗廟，欺人孤寡，萬世之耻也。吾英雄無用武之地，不能復興。」言訖頓足。元主喻曰：「天之所廢，非人力可爲，朕承天眷命，誠非偶然。汝以忠宋之心事我，以汝居丞相位，何如？」天祥對曰：「吾受宋恩甚厚，惟思盡忠而已，豈有事二姓之理？宋室既亡，願賜一死足矣。」乃詔有司殺於燕京柴市。臨刑顔色自若，吟一詩云：「昔年單舸下維揚，萬死逃生輔宋王。天地不容興社稷，邦家無主失忠良。神歸嵩岳風雷變，氣吐烟雲草樹荒。南望九原何處是，塵河黯淡路茫茫。」是日大風揚沙，天地盡晦。死年四十七。元主臨朝嘆曰：「文丞相真男子，本朝將相，皆不能及，誠可惜也。」士民觀者，無不流涕。虞伯生域詩云：「塵海焉能活壑舟，燕臺從此築詩囚。雪霜萬里孤臣老，光岳千年正氣收。諸葛未亡猶是漢，伯夷雖死不從周。古今成敗應難論，天地無窮草木愁。」邊貢《謁文山祠》詩云：「丞相英靈迥未消，絳帷燈火跑寒雕。黄冠日月燕雲断，碧血山河龍馭遥。花外子規燕市月，水邊精衛浙江潮。祠堂亦有西湖樹，不遣南枝向北朝。」朱竹境題祠詩云：「尚憶文丞相，當年此誓師。計成猶轉戰，事去祗題詩。竹栢空祠屋，牲牢列歲時。鵰夷他日恨，異代有同悲。」明楊椒山繼盛，諫仇需被謫，因仇需既誅，上思繼盛嘉言，自謫所遷至兵部員外郎。繼盛中夜咤嘆曰：「何以報上恩？」妻張氏曰：「公休矣。一仇鸞困公幾死，今宰相嚴嵩父子，百倍仇需也，何以報爲？且歸耳。」繼盛慨然曰：「吾知所報矣。」遂上疏，劾嵩十大罪五奸，上怒其引用二王，擬詐傳親王令旨律絞。或日:「不犯律，犯聖經直而無禮則絞也。」繼盛每朝審杖瘡腐痛，或進以#蛇胆，敷之可愈。繼盛辭曰：「椒山自有胆，不用螭蛇敷。」及出禁受害，都人夾道擁觀，指曰：「此天下義士。」繼盛沿途口吟云：「風吹枷鎖滿城香，簇簇争看員外郎。寄語兒曹焚筆硯‘，好將耕犢聽鵬黄。」及臨刑，口占詩云：「浩氣還太虚，丹心照千古。平生未報恩，留作忠魂補。」獄吏應生，奉事倍至，繼盛感之曰：「藏吾血三年而化碧，必有以報應生。」卒謚忠愍，建祠祀之。本朝方覲題祠詩云：「倔强楊員外，鄉閭尚有光。何須冠猫茅，直欲問豺狼。伏鎖差無補，當車肯自量。荒祠臨野水，肅拜奠椒槳。」王懋被題祠詩云：「忠愍千秋總不忘，折奸那惜觸鋒錯。不須靖胆當三木，祗請龍顔質二王。諏上霜飛章急下，城中風惨鎖猶香。平生未了伊誰補，浩氣常餘百鍊剛。」吴學濂題祠詩云：「祠宇重新古驛旁，姓名猶覺滿城香。五奸已褫權臣魄，一疏堪争烈日光。謝却靖蛇真有膽，撑將鐵骨不隨楊。階前請鑄分宜像，斫地行人共激昂。」孟瓶庵祭椒山先生詩云：「將相邦之重，奸欺即蠡賊。朝廷舉錯乖，諌

官舉其職。嗟哉明中葉，分宜實紡國。媚主有青詞，厚賄自封殖。正人氣不昌，邊疆事孔亟。誰與强茅冠，寒蟬同默默。維公志致身，再拜先彈劾。但期寤主心，微臣死亦得。當年阻馬市，已分遭誅殛。再起念餘生，詛惜回天力。嗚呼公生平，忠義貫胸臆。鳳凰鳴九霄，豈學鹰鶴擊。牲牢今具陳，後學心孔惻。配食惜無人，應生宜侍側。再拜捧瓣香，鬚眉瞻奕奕。生世逢明良，守官期正直。酸餘醉飽歸，流汗煉肉食。」

明末彭了凡，蠡縣人。遭闖亂，棄諸生，客饒陽，爲鄉塾師。已而從孫徵君於蘇門，或授之粟，不受，竟坐死嘯臺之旁，徵君題日餓夫墓。王阮亭題詩云：「黔敖呼餓人，不受嗟來食。使之當大事，必讓千乘國。靈輒餓翳桑，倒戟一何力。簞食不忘報，竟脱宫甲逼。蘇門有餓夫，風節夙所植。生餓蘇門下，死葬蘇門側。嘯臺高峨峨，百泉流滉沒。清風一相映，水石起寒色。遐哉首陽薇，千古長太息。」

閩中耿逆之變，范部院謚忠貞公，不屈被害，祠祀於烏山之麓。有士人題祠詩云：「妖氛散後鼓簟閒，帶礪宗臣恨未删。三載烽烟沉碧血，一燈香火重青山。松杉風雨蒼龍舞，盛最風雷玉殿頒。陸贄莊荒人漸老，燭堂吟望淚潸潸。」孟瓶庵題范公祠詩云：「《百苦詩》如《正氣歌》，忠貞大節壯山河。山中樵採無須禁，竹栢萊陽淚不磨。」又咏許鼎從祀公祠云：「虎丘山下英魂在，聞説穹碑歷劫新。欲問當年武夷子，高牙大X是何人。」

乾隆癸亥年，侯邑蘭堂陳翁子貴之女，諱擬，許配厚山黄翁木嘉之子，諱凡一，字超塵。是年秋，黄家行聘禮，涓以十一月十三日爲合1期。詛料十月中旬，超塵病即危篤，陳氏女一聞，爲之絶粒者幾半月，心日夜懸懸於夫，恨不得至。至十一月初八日，中夜忽驚起，呼曰：「夫死，夫死。」同床妹以爲睡夢中狂言，次早卦果至。陳氏女刻欲奔喪，與夫偕逝，忙櫛盥，穿于歸吉衣，向母兄乞小婢以從，母與兄無禽肯，即具鼓樂以送。一路中乘轎無戚色，俄而至黄門，拜祖先，謁翁及姑，造次中無少失禮。已而易素服，直詣夫死所，揭被而顧，撲夫面慟哭，以手按夫胸者三四，拜畢，仍從容脱環珥等物付姑，指其從婢告姑曰：「儂今不能爲婦敬事姑，請以婢代。」且勸其姑罷悲，即入内寢投緞死。同里庠生鄭資嘉國輿、孝廉林漱川芳，俱爲記傳。辛巳歲孝從林君，適館吾地，追軸以詩云：「合併愁痕與淚痕，殉亡時節自登門。獨多世上剛貞概，未識人間夫婦恩。蓮蕊淺含摧並蒂，桐枝捨死博連根。古來儘有奇男子，慷慨應將一樣論。」「鵜鳥何嘗一並飛，紅絲短繫是耶非。芙蓉半認親郎面，泉土長埋待嫁衣。鵲鏡分時羞獨活，鴛墳合處是于歸。立頑起懦推巾幗，生氣猶存世所稀。」侯邑鏡江烈婦林氏，宋思殷妻也。殷客遊臺灣十餘載，婦上乏舅姑，下無娣姒，獨立桀符，惟紡績自給，比鄰她煙輩，莫不矜而周恤之。婦每焚香籲天，祈夫早返，乃鵲占燈卜，而山上有山，菖蒲無迹。迫乾隆癸卯冬，藁砧抱疾旋里，猶冀缺月重圓，奈病入膏肓，越宿而逝。婦矢志捐軀，從夫地下，乃於静夜投縦，怡顔瞑目而終。與所天殯同時，葬同穴，鄉之人奉主人祠而祀焉。初婦之未殁也，常以舅姑二喪未葬爲慮，百計營謀，卜其宅兆而安厝之，里黨嘖噴稱羡，咸贈以微貲，以成其志，則又以孝而兼烈者矣。其夫姪元書載詩云：「當年曾上望夫山，望得夫回頗解顔。其奈風霜侵旅斧，空教閨閣賦刀環。菱花永抱中分恨，湘竹徒餘幾點斑。婦職還能兼子職，一腔孝烈兩稱艱。」侯邑吴氏，許婚鏡江宋思璧。吴氏結稿時，年十九，其姑已逝，思璧旋得瘋疾，彌留不起。閲三歲，吴氏服事無閒，癸亥春二月二十七日，思璧絶息人寰。吴氏誓不苟延殘喘，遂請尊長，允於三月初一日，登臺捐生赴義，乃絶食四天，談笑自如，至期永訣。親屬入拜廟祠，初六日合葬於三都高岐山。嘗聞烈婦六龄時，與其祖母謁毓麟宫，甫納拜而神爲之起立，祖母異之，以爲貴徵，則其奇節勵行，神明早有默鑒之者。後緣恩學憲採訪潛德幽光，編修節烈，與烈婦宋思殷之妻林氏、烈女黄超塵之妻陳氏，同時各禀請附録，兼豎旌匾，長垂不朽矣。翁燮軒調元覲詩云：「蠶絲燭淚最堪傷，斷了哀情絶了緣。衣腐猶成雙峽蝶，魂歸應作兩鴛驚。三湘篁竹斑餘恨，九噓滋蘭死亦香。自是名完兼節盡，不教人世歷風霜。」林蓼濃爲光詩云：「堵墙人盡仰幽貞，鏡水春光别樣明。緑鬢塵泥心不死，白楊風雨氣猶生。謁神已報雛年讖，遂志應登羽客程。料得髡髦泉下佇，也蒙接舉到三清。」陳敦會詩云：「宇宙茫茫渺一身，直將凛烈脱凡塵。非關榮辱千年事，只認夫妻兩字真。自有貞心能就義，方知婦道是從人。九原再振梁鴻案，依舊團圓敬似賓。」桐峰林秉禄詩云：「脱身未許出塵寰，一練何曾怨命艱。女伴邀期鬭芳草，春風不度鬼門關。二誓將破鏡擬重圓，節義還同介石堅。嫁得文蕭終不負，托身原是綵鸞仙。二鏡江春望水漫漫，道是湘波一點寒。洗却此生諸熱腦，儂家何慕白旃檀。」「三載恩情撥不開，生天種福意無媒。何如長嘯登天去，認取當年玉鏡臺。」「清風嶺上薄層雲，廿載凡塵撤手分。爲報釵頭雙白燕，可能憑弔玉京墳。」

本朝員外郎伊嵩安，繼娶原任總督愛必達女鈕祜祿氏爲妻。甫經二載，夫病篤時，氏親侍左右，朝夕無倦，醫藥罔效，乃割肉以進。未愈夭亡，氏遂欲身殉，因救得免。彼時戚屬，諭以汝夫弱弟未婚，幼妹未嫁，前室遺有二女，諸事皆仗汝照管，但盡心存孤，即與殉夫無異，且汝夫臨終，亦曾嘱汝死節不難，存孤爲難。氏遂哭泣留生，誓以數事完畢，必欲殉節。十年以來，守節持家，辛勤備至，先爲夫弟完婚，次將夫妹及二女先後出嫁。料理始終，堅貞不變，凡内外親族，均無間言。於三月十七日，壁間留詩二首，遂完節自盡。其别夫弟妹詩云：「别却塵寰不記秋，此行聊有数言留。一身孤孑宜加意，百事紛紜要豫籌。骨肉貧時須顧恤，姻親久後益綢繆。承先裕後誠難事，節儉終爲遠大謀。」其殉節詩云：「數年勁節埒松筠，白璧無瑕不染塵。畢世投艱成往事，遺詩題壁别諸親。魂歸地下同心契，名在人間萬古春。取義成仁今不煉，殉夫素志始知真。」乾隆四十七年三月二十五日，協辦大學士永貴謹繕摺奏聞，奉旨加恩，准其旌節。

見幾而作，不俟終日。覃玉芳咏風筝云：「萬里扶摇謝未遑，春風一綫便飛揚。兒童拍手看雲表，荆棘叢中好下場。」

《説詩樂趣》云：「前有一萬古，後有一萬世。中間一百年，作得幾多事。而况人之生，幾人能百歲。如何不喜歡，將身自憔悴。」此邵堯夫詩也。伍芝軒涵芬日：「按此理古人屢言之，不獨堯夫先生也，只是俗人不悟耳。如魏詩云：「且以喜樂，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一魏武云：「來日苦短，去日苦長。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一古詩云：「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畫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先後發明，同是一意。然堯夫先生「喜歡-一字，包含蘊藉，理自正當。他人但説飲酒遊玩，未免偏礙儒理，愚則以爲歡喜及時讀書行善爲是。」

司馬温公熙寧間，自長安得請留臺歸，始至洛中，以詩言懷云：「三十餘年西復東，勞生薄宦等飛蓬。所存舊業惟清白，不負明君有樸忠。早避喧煩真得策，剛逢危辱可收功。太平觸處農桑滿，赢取間閻鶴髮翁。」

《關聖覺世經》注詠「垂訓教人」詩云：「教不分門户，人原共性情。直垂吾訓誨，爲發彼聰明。鎬邑鐘初動，尼山鐸有聲。慎母因類别，正好與機迎。化雨千年潤，春風一座清。斯文留後死，到處拜先生。都覺愚蒙啓，何論大小鳴。譽髦欽雅化，多士荷裁成。」

《關聖覺世經》注詠「我作斯語，願人奉行」詩云：「以上凡諸語，余懷信不欺。特爲提命爾，願即奉行之。慧眼雙開日，婆心獨抱時。敢辭先覺任，欲唤後人癡。反覆詞非贅，分明道在兹。最宜深體認，慎勿啓猜疑。到處應堪佩，從中曷自思。倘仍聽藐藐，辜負寸衷期。」勸戒詩話卷七 侯官黄坤元静軒編輯 道光六年，歲次丙戌，孟春上元，復續編詩話二卷並《實字録》，送呈余友丁丑詞林廖君竹臣四兄鴻苞，贈余以詩云：「世間畫餅皆名士，澄量能如叔度無。味道蓬蒿張仲蔚，式躬金玉傅堯俞。高才豈羨身紆紫，盛德咸推澤及枯。更喜殘篇加護惜，知君大雅獨輪扶。二鐵畫銀鈎耀彩毫，右文伊古重球刀。光芒直欲冲牛斗，波磔何堪棄弁髦。筠籠拾來金並惜，洪爐鼓處影偏韜。即今寶字添詩本，覺世深心肯憚勞。」

《化書-廣忠諭》曰：「忠之一字，所包甚廣，豈但出仕者所當盡哉？爲士人者，輸正課不誤其期，讀卧碑常守其法，不以筆墨濫投公庭，不以言談妄及政事，端他日居官之品，盡今時安分之心。或倡率善類，而勸導愚氓。或宣揚告條，而感化頑輩。此士人之忠也。爲農工商賈者，當思力田安樂，守業經營，莫非太平休養所致，並宜勉爲善良，各循本分，此庶民之忠也。在蜂蟻微物，尚知主臣之義，可以人而不如物乎？」0竊謂今之人民，生逢盛世，踐土服疇，飲和食德，沐膏被澤，浹髓淪肌。自高曾祖父以來，海宇承平，歷年久遠，保聚室家。就農工言之，力穡者安處田疇，習藝者恬居市肆，既無差徭追呼之苦，常有勸農給賞之休，並享治安，群樂豐阜。或偶遇水旱之年，發帑賑濟，減賦緩征，抑或地方偶有修作，擇可勞而勞，必稱事給予#廩，無非重農恤工之意。此農工所宜感戴聖朝深恩，各抒忠憫，安分而勤本業者也。就商賈言之，闊間有交易之通，江湖無崔符之警，舟車之流通坦鴻，關市之稽察肅清。權量必謹，税斂從輕。此商賈所宜感戴聖朝深恩，各抒忠惘，安分而阜通貨財者也。就行伍言之，月有分給之銀，倉有支放之米，考校弓馬步伐之精，題陞兵弁官員之貴。此行伍所宜感戴聖朝深恩，各抒忠惆，習訓練而嚴汛守者也。若夫士爲四民之首，沐恩視百姓尤深，建書院而育才，頒銀以爲膏火，入膠庠而勵學，養秀以給廩糧，鄉薦公車，既領路費，禮闍登第，復予坊金。至正途赴任，或乏裝資，許預支養廉，免需稱貸。計自諸生及登仕籍，無一非躬承厚澤之隆。况闢四門而籲俊興賢，遇萬壽而加科廣額，凡右文選士之典，亘古獨隆，宜致身報答之思，矢懷彌摯，不特期一己竭誠盡敬，尤當倡四民革薄從忠。民既肄業稱儒，可藉文章報國，作箴規而勸懲族戚，採子史而訓導鄉閭，俾人人漸仁摩義，一道同氣。頌四表放勳之光被，卜萬年國祚之綿長。雖未能贊聖德之高深，亦聊藉抒忠個於萬一也。坤元敬頌以詩云：「帝德如天大，光昭四海中。人人思革薄，念念欲從忠。阜貨遵《周禮》，成材本《考工》。藏修庠上下，作息畝南東。絃誦崇文教，蒐苗講武功。施恩寰宇遍，報國寸心同。愛戴葵傾日，平章草偃風。萬方沾厚澤，芹獻竭誠衷。」泉州府治署庭，有宋太宗御製戒石銘，其碑尚存。銘曰：「爾俸爾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王忠文先生十朋修戒石碑，題跋詩云：「君以民膏脂，禄爾大夫士。脂膏飽其腹，曾不念赤子。貪暴以自謀，誅求不知耻。指呼有鷹犬，嗜慾肆蛇豕。但言民至愚，孰謂天在邇。昭然甚可畏，殃必反乎爾。聖訓有十六，簡嚴具天理。大字刻山骨，朝夕臨坐起。一念苟或違，方寸豈不愧。清源庭中

石，整頓自今始。何敢警同僚，兢兢惟惕己。」

宋真德秀字景元，浦城人。慶元中第進士，累官至參知政事，世稱西山先生。負一時重望，端平更化，人俟其來，若元祐之涼水翁也。是時楮輕物貴，民生頗艱，意謂真儒一用，必有建明，轉移其間，立可致治。於是民間爲之語曰：「若要百物賤，直待真直院。」乃入朝敷陳之際，首以尊崇道學，正心誠意爲第一義。繼而復以《大學衍義》，進愚民無知。上殿直前奏邊事，不顧忌諱，一疏援引古今，鋪陳方略，忠義感激，辭章浩瀚，有補於國家也。天台戴復古見此疏，伏讀再三，感咏云：「禁城鷄唱金門開，起居舍人攜疏來。榻前一奏一萬字，歷歷寫出忠義懷。」西山再鎮温陵，劉克莊送以詩云：「父老香花夾路催，朱旅那忍更徘徊。泉人畢竟修何福，消得西山兩度來。」及帥長沙時，郡人爲立生祠，大書一詩於壁間云：「舉世知君不愛名，湘人苦欲置丹青。西天又出一活佛，南極添成兩壽星。幾百年方鍾間氣，八千春願祝修龄。不須更作生祠記，四海蒼生口是銘。」西山卒，謚文忠公。韓忠獻公在相府，作《久旱喜雨》詩云：「何假嗔雷擊怒#，默然嘉澤浹民區。經時亢旱群心駭，數日焦熬一陣蘇。已發宋苗安在报，再生莊鮒不虞枯。須臾慰滿三農望，却歛神功寂若無。」言雲行雨施，群民安而神功歛，相業相度，即此可見。

胡忠簡公銓，乞斬秦檜，掇新州之禍，直聲振天壤。士大夫畏罪箝舌，莫敢與立談，獨安福王盧溪廷珪以詩送之曰：「囊封初上九重關，是日清都虎豹閑。百辟動容觀奏牘，幾人回首愧朝班。名高北斗星辰上，身墮南州瘴海間。豈待他年公論出，漢廷行召賈生還。」又詩云：「大厦元非一木支，欲將獨立柱傾危。療兒不了宫中事，男子要爲天下奇。當日奸諛皆膽落，平生忠義只心知。端能飽吃新州飯，住處江山足護持。」於是有以聞於朝者，檜怒，坐以謗訥，流夜郎，時年七十。既而檜死，孝宗初政，召對除官不受，再召再辭，年九十三卒。

福清鄭俠字介夫，第進士，調光州司法參軍。秩滿入都，見王安石，言新法非便，安石不悦，使監安上門。會久旱，俠繪所見《流民圖》，發馬遞投銀臺進之，神宗覽圖嘘唏，罷新法，浹日大雨。用事者静置俠擅發馬遞之罪，編管汀州，改英州。哲宗立，放還歸，有句云：「未言路上舟車費，尚欠城中酒藥錢。」俠性清儉，布衣糖食終其身，平居進止，必以禮法。閨門怡然，不肅而治。喜賓客，樂教訓，嗇用廣施，鄉里敬之。暇日聞子姪誦詩，講《考槃》之義曰：「弗護者，弗忘君之惡。弗過者，弗過君之朝。弗告者，弗告君以善。碩人之於君，有眷眷不忍也，故永矢以絶之。」俠嘆曰：「是何言與？古之人在映畝不忘其君，况於賢者一不用，而忿戾若是哉？蓋弗護者，弗忘君也。弗過者，弗以君爲過也。弗告者，弗以告他人也。」其存心如此。俠雖流落頓挫之餘，一話一言，未嘗忘君云。宣化元年，俠夢客遺之詩，視之乃蘇子瞻也。俠與子瞻同貶嶺外，以風節相高，見於唱酬，其詩云：「人間真實人，取次不離真。官爲憂君失，家因好禮貧。門闌多杞菊，庭檻盡松筠。我友迂疎者，相從恨不頻。」俠寤而嘆曰：「吾將逝矣。」作詩二首云：「薄食延殘喘，靈衣覆病身。貧居避風雨，仁義保天真。二似此平生只藉天，勝如過鳥在雲烟。如今身畔無餘物，贏得虚堂一枕眠。」授其孫而卒，年七十九。方孝孺字希直，浙江寧海人。官爲翰林博士，進侍講學士，與董倫備顧問，凡將相大政議，輒咨孝孺。建文君好讀書，每有疑，即召使講解，臨朝奏事，臣僚面議可否，必命孝孺就炭前批答。孝猫詩云：「斧炭臨軒几硯寒，春風和氣滿龍顔。細聽天語揮毫久，攜得香烟兩袖還。」又曰：「風軟彤庭尚薄寒，御爐香繞玉欄杆。黄門忽報文淵閣，天子看書召講官。」時大召名儒，修《高廟實録》，及《類要》諸書，孝孺爲總裁，獻銘獻頌，皆規正君德，比定官制，其賢能忠貞有如此。章孟端，宣德間爲御史時，多所彈劾。正統初，權貴忌之，罷歸京師，士大夫以宋人贈唐子方「去國一身輕似葉，高名千古重如山」之句，分韵作詩送之，送者皆被遠謫。不數年孟端諸子，連中進士，爲京官同處一邸，書春題於壁曰：「四壁金華春宴罷，滿床牙笏早朝歸。」人多羡其忠直之報。唐主與馮道從容語及年穀屢登，四方無事，道曰：「臣昔在先皇幕府，奉使中山，歷井陛之險，臣憂馬蹶，執轡甚謹，幸而無失。逮至平路，放轡自逸，俄至顛隕。凡爲天下者，亦猶是也。」唐主深以爲然。又問道.・「今歲雖豐，百姓贍足否？」道曰：「農人歲凶，則死於流殍，歲豐則傷於穀賤，豐凶皆病者，惟農家爲然。臣記進士聶夷中詩云：二一月賣新絲，五月耀新穀。醫得眼前瘡，剜却心頭肉。一語雖鄙俚，曲盡田家之情狀。農於四民之中，最爲勤苦，人主不可不知也。」唐主悦，命左右録其詩常諷誦之。

宋趙鼎字元鎮，聞喜人。崇寧中進士，隨高宗南渡，累官殿中侍御史。陳四十事，遷御史中丞。自鼎薦張浚後，並相協心以圖興復之功。與秦檜論和議不合，罷政謫嶺南，在吉陽不食而卒。自題旌銘云：「身騎箕尾歸天上，氣作山河壯本朝。」孝宗時，贈太傅、豐國公，謚忠簡。四 閩中陳侍御琳，典南畿學政，甚得士心。正德間，以諫去國，諸生皆作詩以送之，惟朱良育詩最爲傳誦。其詩云：「春風露冕出郊原，落日停缪望國門。抗疏要談天下事，謫官應過海南村。湯湯江漢羈人淚，納納乾坤聖主恩。歷試古來名節士，爲言身屈道尤尊。」識者以爲不下李師中送唐御史也。《堅瓠集》云：王陽明守仁字伯安，初授刑部主事。博學有文，好談神仙，後改兵部。正德丁卯，抗疏救言官戴銃等，忤劉瑾，拜杖謫貴州龍場驛丞。行至錢塘，憩勝果寺，夢使者持書二緘，一書「滄浪之水清兮」二句，并伍員名；一畫水上覆一舟，題「屈平」字。覺而未喻。越三日，有二軍校至，言：「有旨使汝死。」伯安告校曰：「少緩須臾，留詩於世。」乃以紙展几上，題二律云：「學道無成歲月虚，天乎致此意何如。身曾許國慚無補，死不忘親恨有餘。自信孤忠懸日月，豈知遺骨葬江魚。百年臣子悲何極，夜聽濤聲泣子胥。二敢將世道一身擔，顯被生刑萬死甘。滿腹文章方有用，百年臣子獨無慚。涓流歸海今真見，片雪填溝舊亦談。昔代衣冠誰上品，狀元門第好奇男。」二校縛至江邊，投於水，伯安初入水，即得覆舟負之不溺，凡七晝夜，所見皆如夢中。舟偶及岸，見一老人率四卒來云:「汝何致此？」解縛登岸，伯安拜謝，且問老人此是何處，老人曰：「福建界也。」伯安欲老人送至福建，老人日：「此去福建尚遠，當送君往廣信。」乃命四卒與之共往，不半日已至廣信矣。詣一僧寺，僧聞其名，延款甚恭，伯安嘱僧先飯四卒，且請老人來，僧覓之皆不見，詢之知自岸至此，頃刻已千里，始信爲神祐也。食罷，僧達郡邑皆館穀之，遂赴龍場。劉瑾敗，陞盧陵知縣，仕至籟州巡撫，以討宸濠功，封新建伯。此見盡忠自獲神祐之報。。《寄園寄所寄》云：「王水部伯安，正德間言事，謫閩中。過

溪，舟覆幾危，時有漁人泛溪中，拯之上岸。方徘徊間，適遇一道者，稱舊職，邀至中和堂主人處，盤桓數日，主人乃仙翁也。臨行作詩送之云：「十五年前始識荆，此來消息最先聞。君將性命輕毫髮，誰把綱常重一分。寰宇已知誇令德，皇天終不喪斯文。武夷山下經行處，好對清樽醉夕噫。」」成化間羅一峰諱倫，以李賢父喪奪情，上疏極言不可，謫市舶。出京時，並無士大夫送公行者，獨有士人餞别詩云：「江左風流此丈夫，纔於楓陛聽傳膻。百年事業丹心苦，萬古綱常赤手扶。郭隗臺前折疎柳，考亭祠下掃寒蕪。間渠榮辱升沉事，天際浮雲自有無。」未踰年，李賢死後，羅復官於朝。是時羅公之貶，雖時相李賢，爲之畫策者，學士陳文也。文死，山陰薛綱御史挽之曰：「學士先生早蓋棺，薙歌聲裏路人歡。填門客散名猶在，負郭田多死亦安。鹽井已非今日利，冰山不似舊時寒。九原若見南陽李，爲道羅倫已復官。」士林快之。

賈似道當國時，行公田關子兩法，民間苦之。葉太白李，時爲太學生，上書力詆，似道怒，嗾林德夫告葉泥金飾齋扁不法，令獄吏鞫之云：「只要你做一個麻糊。」葉即口占一詩云：「如今便一似麻糊，也是人間大丈夫。筆裏無時那解有，命中有處未應無。百千萬世傳名節，二十三年非故居。寄語長安朱紫客，盡心好上帝王書。」遂遭黜流嶺南。及似道敗，放還。

文徵明有《病起遣懷》二律，詞婉而峻，蓋不就宸濠之徵而作也。詩曰：「潦倒儒官二十年，業緣仍在利名間。敢言冀北無良馬，深愧淮南賦小山。病起秋風吹白髮，雨中黄葉暗松關。不嫌窮巷頻回轍，消受爐香一味閒。二經時卧病斷新過，自撥閒愁對酒歌。意外紛紜知命在，古來賢達患名多。千金逸骥空求骨，萬里冥鴻肯受羅。心事悠悠那復識，白頭辛苦服儒科。」宸濠敗，凡應辟者崎蝦萬狀，公獨晏然。

林舉人章字初文，福清人。七歲能詩，塾師試題群羊，應聲而就，落句云：「曾從北海風霜裏，伴過蘇卿十九年。」又題韓文公像云：「獨立藍關雪，回看秦嶺雲。非因馬不進，步步戀明君。」塾師嘆曰：「此子他日，必忠而苦節者。」

漢李善，南陽李元家奴也。元家染疫盡死，只遺一孫名續，未滿週歲。諸奴咸欲謀殺，分其財産，善乃潛負續入山，親自哺養，推燥居濕，備嘗辛苦。續雖孩稚，奉之不異長君，每出人必跪告而行。至續十餘歲，出山告縣令鍾離意，意捕諸奴悉殺之。後朝廷聞之，拜善及績俱爲太子舍人，復遷善爲日南太守。道經南陽，至元塚，一里外即脱朝服，易故衣，持鋤去草，拜墓哭甚哀，自執爨以祀曰：「主君、夫人，善在此。」數日乃去。晚香詩云：「只延一綫繼宗桃，救主功同日月昭。欲表精忠酬舊誼，豈知姓氏舉天朝。」

仁和許菊船乃來，以名孝廉宰粤邑，大有政聲。時盜匪充斥，賴菊船力，卒以安靖。有《出洋捕盜》詩云：「莫辭險阻入雲烟，隊隊旌旗拂曉天。盜起崔符慚太叔，槎乘溟渤學張森。直追狡兔窮三窟，要斬潛蛟障百川。怪底將軍不好武，飛廬空自撓江邊。」時武弁懈弛，故末句諷之。黄香石常與同舟返仙城，贈句云：「山如好友沿途送，官似澄江徹底清。」

漢劉寵字祖榮，牟平人。以明經舉孝廉，遷會稽太守，簡除煩苛，禁察非法，郡中大化。徵爲將作監大匠，山陰五六老叟，齎百錢送龍，且曰：「自明府下車以來，狗不夜吠，民不見吏。某山野老鄙，遭值聖明，今聞棄去，故來奉送。」寵爲之選一大錢受之。累遷至司徒太尉，廟祀在紹興錢清鎮。王叔能過廟下，題詩曰：「劉寵清名舉世傳，至今遺廟在江邊。近來仕路多能者，也學先生揀大錢。」宋張之才，知陽城縣，清謹愛民。及去任，辭湯廟詩云：「一官來此四經春，不愧蒼天不愧民。神道有靈應信我，去時猶似到時貧。」

白樂天守杭州日，以清介自持。及代還，取天竺片石攜歸，因賦詩曰：「三年爲刺史，飲酒復食葉。唯向天竺山，取得一片石。」後守吴門，復取洞庭雙石，一以支琴，一以貯酒。又賦詩曰：「萬古遺水濱，一朝入吾手。」其清廉可謂始終不渝矣。又賦詩云：「敢辭爲俗吏，且欲活疲民。」一日新製綾襖成，作詩云：「百姓多寒無可救，一身獨暖亦何情。心中爲念農桑苦，耳裏如聞饑凍聲。」其愛民有如此。

沈鞠山字袁州，宜春人。由進士知錢塘，爲廉吏，嘗植菊數百本以自樂。晚節益堅，適以九月九日殁，朱文公挽之以詩云：「愛菊平生不愛錢，此君原是菊花仙。正當地下修文日，恰值人間落帽天。」

宋蒲壽晟，咸淳七年知蒲州，性儉約，於民一毫無所取。適曾井汲水二瓶置座右，有取於忠孝潔清以自勉。邑人頌以詩曰：「曾氏井泉千古冽，蒲侯心事一般清。」羅景倫先生曰：「士大夫若愛一文，不值一文。」陳簡齋詩云：「從來有名士，不用無名錢。」楊伯子先生嘗爲予言：「士大夫清廉，便是七分人了。」蓋公忠仁，民皆自此生也。伯子誠齋冢嗣，號東山先生，清節高文，踵美克肖。其帥番禺將受代，有俸錢七億緡，盡以代下户輸租，有詩云：「兩年枉了鬢霜華，照管南人没一些。七十百緡都不要，脂膏留放小民家。」又《别石門》詩云：「石門特特泊歸舟，江水依依别故侯。欲把片香投贈汝，古人清節擬相侔。」蓋昔吴隱之守五羊，不市南物，歸舟有香一片，舉而投諸石門江中，用此事也。其帥三山，不請供給錢，以忤豪貴劾去，作詩貽羅公云：「與世長多忤，持身轉覺孤。貪緣新齒舌，收拾老頭顱。我已歌瀧吏，君誰誦子虚。同歸燈火讀，家裏石渠書。」時羅君與之同人閩故也。林自和送行詩云：「公來無琴鶴，君去有芒鞋。」又有幕官送詩云：「從渠腰下有金帶，何處山中無菜羹。」

正統間，東莞令盧秉安，莅任十九年，清操不易，臨行不受士民一物，惟受士民之餞詩。乃自賦一詩云：「不貪自古人爲寶，今日貪民詩滿囊。十有九年官劇邑，幸無一失掛心腸。」蕭山陵平泉先生，庚申典試楚南，得人最盛。未幾復視學黔中，門下遠送道中，先生賦詩留别云：「客歲征18曾莅楚，今年使節復臨黔。君恩互渥何由報，臣職無他首在廉。心抱壺冰盟潔白，手披珊網綴幽潛。服膺聖訓唯公正，從此南行馬首瞻。」

江西徐大衡尹處州龍溪縣，有一僧獻一楮衾，并上以詩曰：「寒泉瀉出刻溪藤，白勝秋霜冷若冰。願比君廉清似水，梅花紙帳伴孤燈。」徐公見之甚喜，因與之宴。吕叔簡先生有《刑戒》八章。一曰五不打：「老不打，幼不打，病不打，衣食不繼不打，人打我不打。」二日五莫輕打：「宗室莫輕打，犯官莫輕打，生員莫輕打，童生莫輕打，婦人莫輕打。」三日五不就打：「人急勿就打，人忿勿就打，人醉勿就打，人行遠路勿就打，人跑來喘息勿就打。」四日五且緩打：「我怒且緩打，我醉且緩打，我疑且緩打，我見不真且緩打，民驚恐説不出且緩打。」五日三莫又打：「已拶莫又打，已夾莫又打，要枷莫又打。」六日三憐不打：「嚴寒酷暑憐不打，佳節良辰憐不打，人方傷心憐不打。」七曰三應打不打：「尊長該打，與卑幼訟不打，百姓該打，與衙役訟不打—工役鋪行該打，爲修理衙門，及買辦自用物件不打。」八曰三禁打.・「禁重杖打，禁從下打，禁佐貳非刑打。」仁人之言，性暴者宜書座右。逸老詠七言排律云：「吏治操持生殺權，須知民命保安全。那堪鞭扑膚糜爛，争忍呼號淚涕漣。懲惡行刑仍可憫，秉公聽訟總無偏。嚴加筵楚多冤屈，勿仗錢神暗斡旋。俯念眼前皆赤子，仰觀頭上是青天。陽春有脚君當倣，廣積仁慈種福緣。」陳子長報守瑞陽，用刑甚峻。西山真公勉以詩曰：「粉省郎官出把麾，故人何以贈箴規。孔門仁恕真心法，漢史循良乃吏師。聽訟莫嫌刀似筆，愛民終見口成碑。玉麟夜語如相問，爲祝如今兩賢絲。」

蘭谿章某，以拖欠錢債，被人控告，爲縣令所拘繫，追其繳還。章夜不能寐，題詩獄壁云：「静數讒樓鼓，一二三四五。惟有獄中人，聲聲聽得苦。」縣令見章所題，問知其爲文窓公之後，念其名宦後裔，貧士工詩，即日破械出獄中，寛其追比。

大中丞鄭漢奉先生殖云：「人命關天，誣賴一節，極爲慘酷。貧窮以此勒詐富豪，下輩恃此放刁上人，奴僕脅主人，頑佃梗業主，妻妾制夫長。一有不虞，則鄉鄰族黨，乘而攘臂，地保都差，因而磨牙。屍親踏門破屋，搶家私，辱婦女，以求賄賂，則有子激死母，妻氣殺夫，恃多男爲賴死之根，指富家爲甘脆之貨。倘不遂慾，則捏指其主唆，妄控其威迫，貧冤對袖手旁觀，富親戚遭殃坐罪。迨報命時，而刑科、件作、官差，共相勒索，蠶食難堪，種種未易摩述。佇望廉明官長，屍場一檢，足以辨冤稱快，而孰知魚糜肉爛，鯨吞虎噬已至此也。此弊不革，不惟啓人自殺，且令父子兄弟以死爲利，暴屍滅法，揣其情由，與手刃無異。今既難概置不理，但嚴誣告加等之法。凡割死、縊死、投水死、服毒死，而不即首明者，擬問如律。其係親人迫死，以爲圖賴之本者，勘明重處。有乘機索騙，冒認挾打者，嚴究號令。庶親戚無利死之心，風俗絶搬搶之害，其保全不既多乎？」晚香詠三截云：「服毒投緞最可憐，原來藉此勒人錢。群趨利藪思圖富，只恐餘貲不過年。二圖賴揮金費幾多，都緣無事起風波。旁觀勿哂豪家破，遭此欺凌可奈何。」「屬望琴堂鑑察明，好將嚴律警蚩氓。從兹人不思拚命，即是菩提度衆生。」

孫一謙爲南都司獄，前任發囚米日一升，率爲獄卒盜去，飯因不給。又散時强弱不均，至有不得食者。囚初入獄，獄卒驅穢地索錢，不得錢，不與燥地，不通飲食，而官因以爲市。一謙一切嚴禁，手創一秤，秤米計飯，日以卯巳時，持秤按籍以次分給，食甚均。見囚衣敝，時爲潜補。視病者輕繫之，尤餓者多予之飯，囚得不死，獄卒無敢横索一錢者。每曹郎視獄，問囚有苦欲言者乎，皆對曰：「幸甚孫君衣食我。」謙滿三載，轉靈山吏目。王司寇世貞贈以詩曰：「青衫白馬帝城西，祖道金人日欲低。惟有傳聞囹圄地，赭衣猶作數行啼。」蓋紀實也。

錢武肅時，西湖漁者日納魚數勉，謂之使宅魚，有不及數者，必市以供，實爲害民。羅隠侍坐，壁間有《備溪垂釣圖》，武肅令隱咏之，隠即題詩云：「吕望當年展廟謨，直須釣國更誰如。若教生在西湖上，也是須供使宅魚。」武肅大笑，遂蠲其税例。

宋汪綱字仲舉，乾道中，知紹興府，創月臺於堂之前。王十朋規以詩云：「人望使君如望月，要須如鏡莫如鈎。」

費，元延祐中任興化尹，有善政，士民悦之，刻石頌之曰：「游洋山水高且清，蔡侯作宰稱神明。不貪以昧如壺冰，不反以側如衡平。田野以闢學校興，盜賊以息訟獄清。棹楔謂何先民旌，義廩謂何窮餓矜。磨崖有石我鐫銘，彼來嗣者監典型。」

鄭漢奉先生云：「凡奸猾吏胥，不利無事，無事則法行令熟，何所生釁？故往往以爲國興利之説，慫憑官長，而增丁耍餉，及税畝丈量，種種而起。上開一孔，下鑽百實，納賄一身，叢謗上人。城郭富家，猶能支吾，若山谷僻陋，目不識文告，耳不辨官音，舌不解敷陳，見里長則面色青黄，望公門則心膽戰驚，稍有桀驚，皆得望風索騙，於是獄訟日滋，愁怨日積矣。」樹蔭詩云：「狡猾胥差最下流，多端勒索似仇讎。窮簷糜爛情誰訴，未識官司解也不。」

食人之禄，而不忠人之事，殊屬可耻。古有《咏猫》絶句三首，語可諷世。劉士亨詩云：「池角風來菌#香，緑陰庭院醉斜陽。向人只作狰獰勢，不管黄昏鼠輩忙。」劉潛夫詩云：「古人養客乏車魚，勤戒詩話卷七 九四-今爾何功客不如。食有溪魚眠有毯，忍教鼠嚙案頭書。」劉伯温詩云：「碧眼烏圓食有魚，仰觀蝴蝶坐階除。春風漾漾吹花影，一任東郊鼠化爲。」

寧宗朝，韓#胄以定策功，進位太師，威權隆重，天子拱手而已。一日過南園山庄，趙師睪偕行，至東村别墅，桑麻掩映，鷄犬相聞，一牧童騎犢，且行且歌曰：「朝出耕田暮飯牛，林泉風月兩悠悠。九重雖竊阿衡貴，争得功名到白頭。」睪呵曰：「平章在此。」牧童笑日.，「但識山中宰相，安知朝内平章。」胄曰：「宰相何人？奈未識荆。」童曰：「公如欲見，枉駕草廬。」至則竹籬茅舍，石磴藤床。屏間有二詩云：「病國妨賢主勢孤，生民無計樂樵蘇。僞名枉玷朱元晦，謀逆空污趙汝愚。羊質虎皮千載耻，民膏血脈一時枯。若知不可同安樂，早買扁舟客五湖。二定策微勞總是空，一時狐假虎威風。不知積下滔夭罪，尚欲謀成蓋世功。披露奸心愚幼主，彰聞惡德辱先公。玉津園内行天討，怨血空流杜宇紅。」胄勃然變色，方欲促駕，童曰：「主人至矣。」見一叟龐眉鶴髮，深衣幅巾，扶師而來，年可七八旬，態度閒雅，自稱袁處士，揖胄進曰：「貴人光賁，有失祗迎，乞恕不恭。」揖遜而坐。胄徐曰：「屏間之詩，何人所作？」處士答曰：「老朽寫懷，不意見讓於貴人也。」胄曰：「軍國重事，誰敢私議？」處士笑曰：「太師挾振主之威，操爵賞之權，群小盈朝，國事日非，土崩瓦解，可立而待。雖欲建恢復之功，誠恐北方未可圖，而南方已騷動矣。愚意勢倒冰山，危如朝露，誠孔子所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内也。太師其審圖之。」胄面色如土，左右欲兵之，胄歎曰：「真謀士也。」扶而去之。後胄用師，果無功效，未幾禍作，爲史彌遠誅於玉津園。

宋淮南間師夏貴，年七十九，降於元，而家僮洪福，時知鎮巢，悉力捍禦。貴引元兵至城下，好語誘福，伏兵執之。福請南向死，以明不背國，後四年貴卒。有人贈詩云：「自古誰無死，惜公遅四年。問公今日死，何似四年前。」又有弔墓者云：「享年八十三，何不七十九。嗚呼夏相公，萬代名不朽。」貴不特偷生，且負愧於福矣。

唐荆川順之罷官後，家居著書，頗自特立。因趙甬江文華以逢合嚴介谿，遂得復職，陞淮陽巡撫，殊失初心。越中王龍溪送行詩云：「與君廿載卧雲林，忽報徵書思不禁。登閣固知非昔日，出山終是負初心。青春照眼行應好，黄鳥求朋意獨深。默默囊琴且歸去，古來流水幾知音。」鄉人以詩弔之曰：「海門潮湧清淮水，燕塞雲埋白羽旄。子美文章空寄世，孔明事業等輕毛。避人焚草甘辭諫，策馬先師不憚勞。莫訝今朝歸未得，出山何似在山高。」

《桐下聽然》云：「獲鹿曹中丞，家有空舍，每風雨凄其之夕，輒數十無頭鬼出自舍中，雁行序立廳前，齊聲咏詩云:一沈龜細柳兩建旗，田有一竿下有日。暮雨只争三兩點，遥望江南海潮汐。一其聲悲慘，唱畢，復以次入舍。未幾，中丞與其子孝廉皆身故，中外構難，家業蕩盡，皆此数十人之冤鬼報讎耳。考中丞初撫江南，再督河漕，或云『兩建旗」也。前備兵蘇松，駐劄婁東，或云「海潮汐」也。田有一竿爲「曲，下有日合爲「曹」字也。餘俱不解。」

元至正間，太師秦王伯顔，專權蠹政，貪惡無比，貶嶺南，道江西，至隆興卒，寄棺驛舍。有人題於壁曰：「百千萬錠猶嫌少，堆積金銀北斗邊。可惜太師無運智，不將些子到黄泉。」又有《草木子》題云：「人臣位極更封王，欲逞聰明亂舊章。一死有誰爲孝子，九泉無面見先皇。」「輔秦應已如商鞅，辭漢終難及子房。俯視南人同草芥，天教遺臭在南荒。」吉州趙某，嘗於城外隆慶寺建塔十三層，規模壯麗，其聚歛以百萬計。時人刺以詩云：「仁山寶塔實崔嵬，那是君家把出來。百萬貫錢民骨髓，十三層土禍胚胎。一堆空積無情木，萬劫難銷不義財。浪説天花誰得見，只聞平地一聲雷。」咸淳庚午，塔爲火所焚。文文山有詩，中一聯云：「四城扶起吴胥眼，一柱燃成漢卓臍。」

有人以十八學士軸獻，豪士甚愛之，許以百金，及數畫中只得十七人，却還之。其人抱軸而泣於途，遇白玉蟾問，告以故。玉蟾題詩於上曰：「臺閣峥蝶倚碧空，登瀛學士久遺踪。丹青想出忠良手，不畫當年許敬宗。」詩可諷世。其人仍獻於豪士，復予以百金。

弘治初，錢塘安溪山多虎患，縣令獵人捕之，一日而獲三虎。令獻於鎮守，鎮守以美言獎之，以爲善政所致，而令實貪墨。時俞鳴玉瑶作詩嘲之曰：「虎告相公聽我歌，使君比我殺人多。使君若肯行仁政，我自雙雙北渡河。」

張東海過蘇步坊，賦詩曰：「東坡昔日此閒行，此地遂留蘇步名。何事章惇瘗毛骨，子孫羞認是先瑩。」蓋東坡投荒嶺海，章惇實爲之，而後世流芳遺臭乃如此，孰謂人心無春秋哉？正德間容師偃，香山人，自少純孝。父春泉罹瘫疾，兄弟六人，惟師偃侍側弗離。丁丑歲值寇掠，鄉人各竄，師偃負父而逃，賊至被執，縱火焚其父，偃泣曰：「父老且病，請以身代。」遂就焚死，年二十二。父哀之甚。當時士大夫各賦挽詩，有日：「淚看諸挽極傷情，子不亡身父不生。賊火縱饒千丈焰，也知終古不燒名。」又云：「千秋烏石江頭月，還照當年孝子心。」孝子祖浩然，字養吾，建寧浦城人也。世儒家，至元中，盜黄華起政和，朝廷命將往討，道經浦城，孝子母遭掠而北，是時孝子年六歲。母子相失，獨與父居，不聞問者二十有八年。至大三年，福建都間府檄爲三山書院山長，將之任，忽得母書，云在河南，而不名其處，孝子棄職辭父爲河南行。既渡江抵河南，當時從軍之人，猶有存者，或曰：「此間有趙副使，自軍中得婦人全氏，非而母耶？趙死而家替，全氏歸於蒙古氏，挈之而南，當在唐、鄧閒耳。」孝子知母定在，驚喜遂回汝州，抵鳩路山不遇。行八百里，至牛蹄白石不遇。又行七百里，至棗陽雀橋，又不遇焉。投宿旅舍，舉其狀以問人，或指唐州以告日：「彼有别蓋山，可尋討也。」孝子夢神人顧而言「有月再圓」之語，益喜，拚自雀橋行三百餘里，至别蓋訪其母在焉。時七月之望也，相與抱持涕泣，奉母南歸。當時聞其事者，自朝廷達官，以至湖海名勝，莫不歌詩以美之。奚斯詩云-「浦城孝子身姓祖，自憐性命如糞土。生才六歲遭亂離，有母更被官軍捕。零丁二十八春秋，母縦得生何處求。天地茫茫明月恨，江山漠漠白雲愁。忽得母書驚母在，看書未盡淚先流。書云流落河南縣，河南踏遍無由見。唐州境上忽相逢，白髮蕭蕭霜滿面。誰知喜極情轉悲，旁人更問初别時。千生萬死到今日，始知母子東南歸。東南迢遞關山路。人門猶記階前樹。居人傳説盡相看，鷄黍扶攜竟朝暮。祖生母子真可憐，少壯離别老大還。同時鄉井被兵者，幾人骨肉能生全。願生母子長壽考，四海昇平永相保。」

明陳義姑，長樂人。兄亡遺孤，并盲母在堂，嫂欲他適，姑留不從，遂矢志不嫁。事母送終，撫孤婚娶，年四十而卒。今陳稱望族，姑之力也。其裔陳復升立祠，求詩文以揚其德。閩士人何洽詩頗賦其詳，詩曰：「今聞陳義姑，矢志撫兄孤。助勞四十載，終身不適夫。大義日月昭，奇行古今無。堂上有盲親，殷勤飼其舗。孝弟萃此心，綱常賴以扶。雖日姪之姑，一身當父母。雖日女之流，此心良丈夫。綿綿陳望族，千載祀廟謨。皎皎丹青在，萬古仰女模。何日拜芳祠，一奠此清酣。」明林旗峰先生春澤，素敦孝友。痛母喪之未葬，輟試南宫，感禄養之長違，輒形涕泗。事繼母如自出，人無間言。拊庶弟若同胞，久而逾篤。忌辰必泣，不以遠而或忘；墓祭必躬，不以老而或廢。正德甲戌舉進士，聞父喪奔歸，哀毁幾不勝。禪祭夕夢中自詠，覺而紀之。詩云：「兩鬢覺漸短，百憂踵相感。虚名竟支離，莫釋終天憾。陟咕頻咄嗟，守廬奄及禪。歲月不我羈，我心良黯黯。殘月下窗隙，蕭蕭中夜闇。夢回成獨嘆，蚕聲入悽慘。」服関，授户部主事，外任程番知府，致仕歸里，至萬曆己卯一百歲。劉中丞、商御史爲建人瑞坊，旗峰謝詩云：「翠旗谷口萬松風，喘息猶存一老翁。詛意夔龍黄閣上，尚憐園綺白雲中。擎天華表三山壯，醉日桑榆百歲紅。願炙末光垂晚照，康衢朝暮頌華封。」又四年卒。子應亮，嘉靖乙丑進士，户部侍郎。孫如楚，嘉靖壬辰進士，廣東提學副使，除工部侍郎。人皆稱爲孝友之報。

楊一，武進坪橋人也。行乞養父母，所得食，雖極饑不敢嘗，必先以奉親。有酒則跪進，跳躍起舞，唱山歌以悦之，如是者十年。鄉人感其孝，與之金爲傭不受，曰：「吾親烏可一日離也？」父母相繼死，乞得棺，脱己衣殮之，雖嚴寒赤身弗恤。葬於野，即露宿棺旁，日夜哀號。歲時拜獻，未嘗缺失。厥後天賜穴金，得娶婦，生子科第，孫曹富貴蕃昌。永方詩云：「雙親侍養已多年，哀懇千家米與錢。富貴諸君休見哂，恐君不及乞人賢。」

真志道，西山先生冢子也。志道以先生蔭補承奉郎，累遷户部司農。象賢衣德，自少而已然。稍長，工書法，得羲之、獻之之妙。先生以王家父子忠孝大節勉之，詩云：「少令多堪法，毋崗字畫妍。」又於生日勉志道云：「我聞洙泗言，惟仁静而壽。」又曰：「但存達德三，可卜與龄九。」先生之庭訓，可法可傳矣。

善化唐陶山仲冕，癸丑進士，官海州刺史。嘗題《吟秋圖》訓子云：「兒曹解事托雲林，寫向秋山秋樹深。便覺冥鴻飛遠響，莫隨四壁候蟲吟。」

大中丞鄭公建，詠詛謀古風云：「父兄勞於官，子弟逸於家。一逸已過分，况乃事奢華。軒軒傲里閭，僕僕過彤衙。不知禍所伏，方謂勢所誇。勢亦有時歇，禍來或無涯。不如慎德業，庶幾永無譯。」

桂萼先生訓子詩云：「戒汝休貪酒與花，纔貪花酒便亡家。多因酒醉花心動，自是花迷酒性邪。酒後看花情不厭，花前酌酒興無涯。酒殘花謝黄金盡，花不留人酒不赊。」查初白至兒建束鹿縣署内，題詩以晶之云：「一身飽暖逾初望，百里絃歌盡國恩。成就汝爲無過吏，保全家是舊清門。」

詩詠天倫之事，俱有真氣味。杜少陵思弟云：「海内風塵諸弟隔，天涯涕淚一身遥。」蘇東坡思子由云：「憶弟淚如雲不散，望鄉心與雁南飛。」査初白喜德尹弟至都，詩云：「可憐半世爲兄弟，兩度相逢在路岐。」

伯夷、叔齊，兄弟讓國。閩中鄭堂詩曰：「扣馬歸來坐緑陰，天倫父命重千金。首陽山下中霄月，照見忠臣孝子心。」

《碧溪詩話》云：「韋應物兄弟最爲友愛，凡吟詠思及兄弟者，十之二三。《在廣陵覲兄》詩云：「收情且爲歡，累日不知饑。么冬至寄諸弟》云：一已懷時節感，更抱别離酸。一《元日寄弟》云：「日月昧遠期，念君何時歇。一《社日寄》云：「遥思里中會，心緒恨微微。」《寒食寄》云：「聯騎定何時，吾今顔已老。一又云，一把酒看花想諸弟，杜陵寒食草青青。一《初秋寄》云：一高梧一葉下，空齋歸思多。一《聞蟬寄弟》云:『緘書報是時，此心方耿耿。一《登郡樓寄諸季》云：「追兹聞雁夜，重憶别離秋。」《懷京師寄》云：一上懷犬馬戀，下有骨肉情。一余謂觀此集者，雖兄弟讒閲交牖，當必一變而怡怡也。」宋黄庭堅字魯直，號山谷。舉進士，教授北京國子監。蘇軾見其詩文，薦之云：「瑰奇之文，絶妙當世。孝友之行，追配古人。」遷著作佐郎，後爲章惇、蔡京等所惡，遂謫黔州。兄元明送至摩圍山，掩淚握手，臨别有警句云：「急雪鵲鶉相並影，驚風鴻雁不成行。」其友愛之情彌篤矣。王復齋侍御夫人甚妬，侍御買妾生子，潛育於張總兵家。及侍御卒，嫡子毓俊，撫愛其弟特至，母日：「彼占汝一半家資，吾每恨之。」答曰：「貧富有命，豈在兄弟之多寡？且人貴自立耳。讀書節用，自能起家。若不成人，如魏家表兄，非狗子乎？恃財淫蕩，家貲數萬，今無立錐耳。」母意潮解，宗族甚敬之。仙僕詩云：「君曾讀過鶴鴿詩，急難伊誰共護持。奚必因財疎骨肉，愈多愈覺樂怡怡。」永樂間，尚書夏原吉送弟還長沙，詩云：「颯颯金風八月闌，汝今歸去寸心安。菜根有味休嫌淡，茅屋無書可借看。日具旨甘宜奉母，秋收租税早輸官。明年此際還來望，莫遣寥寥雁影寒。」仁和許乃普遊粤，初夏寄兄云：「人夏清和草漸肥，江邨蝶懶野花稀。離家逾遠思逾切，惆恨春歸我未歸。」

《交州記》云：「李祖仁兄弟十人，皆慈孝廉讓，因名其地有江曰廉讓江。」仝二山詩云：「平居天顯貴周旋，姜被能同幾夜眠。廉讓江頭堪眺望，勸君莫唱《上留田》。」古岡黎先生，名真，號林坡。嘗以非罪謫戍遼左，同里馬某與焉。迨先生蒙恩放回，而馬獨不與。馬之兄一日盛席以邀先生，侑觴之妓，皆絶色也，先生不往，遺之以詩曰：「錦瑟銀筝白玉卮，賞音原自有鍾期。可憐孤雁長城外，叫斷南雲總不知。」其兄得詩，爲之墮淚而罷宴。盧韓妻李氏，名妙惠，有貞操。弘治初，盧會試不第，留京講學，有同姓名者死，誤傳至家。會歲饑，父母憐寡，强以聘江西新淦巨商謝能之子啓，李自經者再，不得死，迫歸謝。謝繼母亦揚州人，李懇乞爲婢以全節操，啓不得奪，李侍母不離。啓先載鹽赴江西，母與李繼歸，舟泊金山，母與李登寺酬願，李題詩於壁云：「一自當年折鳳凰，至今消息兩茫茫。蓋棺不作懷金婦，入地還尋折桂郎。彭澤曉烟歸宿夢，瀟湘夜雨斷愁腸。新詩寫向金山寺，高掛雲帆過豫章。」署其後曰：「揚州盧韓妻李氏題。」既而盧舉進士，以收實録差往江西，過揚州，知李已嫁，登金山寺，見所題詩而泣。及至江西，訪鹽船多議河下，教隸誦詩，往來鹽船間。二日李聞知，唤問詩從何處得，隸告以故，李驚喜曰：「吾夫尚存耶。」密約暮夜以舟來迓，蓋恐明言之，則聲揚不雅也。是夜果附舟至盧寓館，爲夫婦如初。蓋李歸謝二年，貞操益勵，謝母亦爲護持，以遂其志。及是歸盧，母亦嘆異。王雪窗，福清人，爲番禺尉。生女於官舍，名姪，字美君。愛而教之以《孝經》，六歲即能通曉。年及笄，父攜人覲於長安，字林初文，以爲得婿。初文讀書鼓山，每有寄物，必佐以詩。初文舉於鄉，攜上春官下第，遂居南京。初文十年不歸，先後下吏。值萬曆間歲凶，美君以女紅爲活，教其二子君遷、古度，備嘗荼苦，無怨尤焉。詩作後，即焚其稿，存者其百一也。《白門感述》二首詩云：「白門連歲值饑荒，十載良人旅朔方。顧影自嗟還自笑，妾身贏得是糟糠。二生平淡飯與黄竈，不道饑荒乏五齊。嫁得文人非薄命，人間多少富家兒。」《咏鳳仙花》云：「鳳鳥久不至，花枝空復名。何如學葵蕊，開即向陽傾。」

解大紳縉，翰林學士，久住京師。有寄妻詩云：「一去京華忽幾秋，夢魂嘗在錦江遊。堂前塵垢尋常掃，架上詩書仔細收。禾黍熟時頻照顧，籬園破處早增修。阿姑當奉兒當訓，辛苦終爲遠大謀。」成化中，奉新女蕭鳳質，因夫游學郡城，聞有小疾，作書以寄云：「聞不安，恨東西相隔，妾職有所不能盡，徒涕泣懷念而已。」因賦詩慰勉云：「欲把相思寄遠方，恐教牽動讀書郎。閒花野草休關念，養取葵心拱太陽。」

閩中林子羽，在京爲員外郎。妻朱氏長於詩詞，勉夫盡臣職，寄京邸有詩云：「玉食叨陪近上方，五雲深處列鵜行。經綸樹績從人仰，竹帛流芳與世長。待漏衣沾仙掌露，趨朝身惹御爐香。功成身退歸田日，一榻清風緑野堂。」朱氏年十九卒，子羽終身不娶。

錢塘吴憶，官四川歸里，兩袖清風，妻無怨意。一日見翟宗吉，自矜妻賢，詩云：「薄宦蕭然作遠遊，行囊那得一錢留。孟光不比蘇秦婦，肯笑歸來只敝裘。」

杜羔妻劉氏善爲詩，羔累舉不第，將至家，妻先寄詩耍之日：「深羨良人有雋才，年年俱是落名回。如今妾面羞君面，君若來時乘夜來。」羔得詩不回，尋復至京，讀書登第，可謂能勉夫以正矣。明宜山鄧氏，賢而能詩。嫁同邑吴某，以罪被逮赴省，鄧寄以衣而附一絶云：「欲寄寒衣上帝都，連宵裁剪眼模糊。可憐寛窄無人試，淚逐東風洒去途。」又題畫菊云：「良工妙手恁安排，筆底移來紙上栽。葉緑花黄長自媚，等閒不許蝶蜂來。」

其中年喪妻，而子女甚多，意欲續絃，其子作詩規之云：「南山頭上鵝鴿啼，見説親爺娶晚妻。爺娶晚妻猶自可，前娘兒女好孤棲。」遂不娶。

四明鄔氏乏子，勸夫娶妾，赴任入閩驛，宿崇安别司，題詩壁上云：「五月天氣佳，山行不厭遠。他年抱子還，彩輿入何館。」傍注云：「丙寅仲夏，搞侍妾四五輩，赴任嶺南，宿此館中，漫題鄙句。四明鄔氏書。」褚稼軒先生曰：「嗚呼，婦人嫺於詞翰，而能不妬，爲夫求子，真人情之所最難者。天眷有德，豈有不憐而賜之子者哉？」

嘉興女子朱静庵，周教諭之妻，能詩多佳句。一日父執某，有青衣妾日寒梅，妻亡欲圖再娶正室，妾泣訴於静庵，對曰：「吾能止之。」因題一絶於扇，令人持送父執，詩云：「一夜西風滿地霜，青衣著後勝無裳。春來若覩桃花面，莫負寒梅舊日香。」父執見詩，感其意，不復再娶。湯沂樂沐釋褐時，見同年初得官，多即娶妾，因作《買妾行》云：「東鄰買妾費萬錢，西鄰亦不減十千。半爲身衣置羅綺，半爲首飾收花鈿。歸來粧東潤膏沐，夜夜歡聲徹華屋。自言龍虎得同登，管取鴛蕭不孤宿。張姑李姊日往來，貰酒烹羊會親族。不知荆布糟糠人，憂君衣食並寒煥。佇望挈家勤奉侍，枕上夢魂千里逐。」

劉喬松先生曰：「妻妾爲人内助，苟有善言，固當從之。但婦人賢明者少，愚暗者多，且其性多褊慢，不耐事情，又巧飾短長，語似中欵，故爲丈夫者易於迷惑。或畏其悍戾，惟命是從；或惜其嬌癡，有言必聽。近則一家離心，遠則終身受累。敗亡之禍，率由於此。夫用妻妾語而悖逆父母，此固罪之大者，至於離間兄弟，侵欺鄉黨，偏私兒女，凌虐婢僕，種種惡語，又當隨事審察。推之聽信妾語，薄棄正妻，尤人情所易惑，而不可不慎者也。」仙僕詩云：「清宵牀第語聲聲，禍患多由枕畔生。長舌厲階詩有戒，司晨莫聽牝鷄鳴。」

五倫之中，惟友爲莫逆，以志同則相合，情深則相契。閒居無事，與二三知己，賞奇析疑，焚香煮茗，賦詩講學，小酌半醺，相送而别，其樂殆未可以他端易也。《鶴林玉露》云：「自昔瑰奇之士，必有同志相與往還，故有以自樂。陶淵明詩云：「昔欲居南村，非爲卜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一鄰曲時往來，抗言談在昔。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一則南村之鄰，豈庸庸之士哉！杜少陵在錦里，亦與南村朱山人往還，其詩云.・「錦里先生烏角巾，園收芋栗未全貧。慣看賓客兒童喜，得食階除烏雀馴。秋水纔添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一又詩云：「相近竹礬差，相過人不知。幽花欹滿徑，曲水細通池。歸客村非遠，殘尊席更移。看君多道氣，從此數追隨。」則朱山人亦非常流矣。李太白《尋魯城北居士誤落蒼耳中》詩云：「忽憶范野人，閒園養幽姿。二還傾四五酌，自詠猛虎詞。近作十日歡，遠爲千歲期。風流自簸蕩，誰論便相宜。一則范野人亦可人之流也。」

吴季札號延陵季子，與徐君友善。季札聘魯過徐，徐君好季札劍，口不敢言，季札心知之，爲使上國未獻。及使還至徐，徐君已死，解劍繫於徐君冢樹而去。從者曰：「徐君已死，尚誰予乎？」季札曰：「始吾以心許之，豈以死背吾心哉？」明林旗峰先生《咏掛劍墓》詩云：「唐虞遜四海，夷齊棄孤竹。太虚浮雲流，達人豈步局。嗟爾絶紛場，刀錐競馳逐。飄飄吴季子，骯髒振頹俗。千乘且不居，長劍何足恤。長劍光陸離，上與星文燭。烈士許與心，肯以死生拂。墓土長夜封，墓樹摇春緑。我劍白日寒，高掛表敬肅。徐君如可生，我心良不悪。千秋財故墟，徘徊想遐矚。」《香石詩話》云：「交道之不終，每因名心太重，或緣勢位相隔，始而標榜，繼相攻撃。王、李、四溟，噴有煩言，可鑒也。李秋田書《四溟集》後云：「布衣亦足玷騒壇，白雪樓中起暮寒。此地雲泥揮手别，當年風雨對床歡。一生俠骨高王李，五字長城逼杜韓。驟與盧相脱幽獄，山人名已動長安。一此詩可爲山人吐氣。」

劉魯風在江西，投刺於知己官員，爲典謁所阻，因題一絶云：「萬卷書生劉魯風，烟波干里謁文公。無錢乞與韓知客，名紙生毛不爲通。」爲官居衙内，每爲親朋怨憾者，多由於此，可見門丁勒索銀兩，倚勢欺人惡態，不可不懲。

陽山鄭貫亭侍御士超，未第時，深爲馮魚山先生器重。既而通籍爲諫官，正色立朝，能不負先生知人之微。後乞假還粤，而先生已捐館，彌留時，猶呼侍御思得一見。侍御親至羊城，經紀其喪，而哭以詩曰：「楓陛辭歸萬里行，竟來滄海哭先生。祇云蓬島三神近，誰信天南一柱傾。十載瓣香餘涕淚，九州推毅枉聲名。難堪元伯彌留頃，猶自呻吟待巨卿。二儒林文苑孰當先，閒氣應論五百年。真性瀰漫忠與孝，寄懷空闊海兼天。詩名李杜韓蘇後，題筆嵩衡泰華籟。一事竟遺千古恨，嶺南職志未成編。二蘇湖模範久淪亡，大啓儒門振此鄉。屬志千秋惟絶業，論交四海一空囊。風流雲散都成恨，木壞山慕可傷。有道墳前碑待立，人間定有蔡中郎。二書策頻年滞海濱，去留心跡總難陳。感恩長戀新天子，返國今無舊史臣。熱血灑空終萬古，狂瀾力障復何人。天涯此日歸丹族，五嶺雲山惨不春。」黄香石培芳詩云：「身後蒼茫付與誰，群賢經紀事堪悲。蓋棺定論真無愧，殉研鐫銘尚有辭。欲返靈車愁竭蹶，兼憂嗣子病支離。問存弔死情何限，况是淪亡大雅時。」魚山先生於嘉慶己巳年祀欽州鄉賢。勤戒詩話卷八 侯官黄坤元静軒編輯 古有咏西施詩云：「朝爲浣纱女，暮爲吴王姬。」蓋托言讀書人，未可以暫時貧賤而輕忽之也。李巽累舉不第，爲鄉人所侮曰：「李秀才應舉，空去空回，知席帽何時得離身。」巽亦不較。及登第擢爲第一人，乃遺鄉人詩曰：「當年蹤跡困泥塵，不意乘時亦化鱗。爲報鄉間親戚道，如今席帽已離身。」。蔡君謨襄微時，泉人多輕慢之，嘗譏襄曰：「雨打衰鷄形。」襄即應曰：「脚下有龍鱗。五更高聲叫，驚起世間人。」後登科，仁宗朝爲學士。

唐皋字守之，徽州歙縣人。在歙庠日，每以魁元自擬，雖累蹶場屋而志不怠，鄉人誚以詩曰：「徽州好箇唐皋哥，一氣秋闍走十科。經魁解元荷包裏，争奈京城剪緒多。」唐聞之，志益勵，因題書室壁曰：「愈讀愈不中，唐皋如命何。愈不中愈讀，命如唐皋何。」又嘗見人所持畫一漁翁網魚圖，題曰：二網復一網，終有一網得。笑殺無網人，臨淵空嘆息。」洎正德癸酉、甲戌，果連捷經魁，狀元及第。醇厚簡默人，切不可欺侮。曾鶴龄會試日，與浙中數舉子同舟，皆年少狂生，談論鋒出。曾爲人簡默，在坐若無能者，各舉書中疑義問之，曾遜謝不知，衆皆笑曰：「凡夫也，偶然預薦耳。」遂以「曾偶然」呼之。既而衆俱下第，曾占榜首，乃寄以詩曰：「捧領鄉書謁九天，偶然趁得浙江船。世間固有偶然事，豈意偶然又偶然。」相士不可以貌欺人。王介甫乃進賢饒氏之甥，鋭志讀書，舅黨以介甫膚理如蛇皮，目之曰：「行貨亦欲求售耶？」迨介甫尋舉進士，以詩寄之曰：「世人莫笑老蛇皮，已化龍鱗步帝墀。傳語進賢饒八舅，如今行貨正當時。」

名士淹博，凡作詩文僻語，俱有來歷。見聞未廣者，不可輕議其非。世傳王介甫《咏菊》云：「黄昏風雨過園林，殘菊飄零滿地金。」蘇子瞻續之云：「秋花不比春花落，爲報詩人仔細吟。」因得罪介甫，謫子瞻黄州，蓋菊惟黄州落瓣，子瞻見之，始愧服。

齊丘好學，工屬文，尤喜縱横長短之説，烈祖擢爲昇州刺史。齊丘因騎將姚克瞻得見，暇日陪燕游，賦詩以獻曰：「養花如養賢，去草如去惡。松竹無時衰，蒲柳先秋落。」烈祖奇其志，待以國士。古人重筆，用敗則瘗，今人委之糞土，似非雅厚。趙光逢薄遊襄漢，濯足活流，見方碑積成爲筆冢，有苔痕，上題云：「髡友退鋒郎，功成鬢髮霜。塚頭封馬鬣，不敢負恩光。」徐常敬歷州縣，所至有聲，每慕二宋爲人，而與蘇氏兄弟遊從甚久。嘗有詩云：「事業要須師二宋，文章端是學三蘇。」長蘇嘗稱其爲天下奇男子。

黄子厚銖自序有曰：「予年逾知命，寒窶日深。今歲以來，饑困尤劇。嗚呼，士而寒且饑，可謂天下之至窮者矣。方且自念古人貧而有德，己獨無德而貧，嘅然仰慕顔、曾於千載之上，而自警以詩日：「先聖有遺訓，憂道不憂貧。一繼之曰：「私意苟未克，放心何由馴。每念古人事，終夜嘆以呻。』」噫，子厚之所憂，非貧可知矣。

《群談採餘》云：「身閒可以養氣，心閒可以養神。身心俱閒，與道合真。韓退之詩曰：「断送一生惟有酒，尋思百計不如閒。一陶淵明詩曰：「形迹戀化往，靈府獨常閒。」朱晦翁詩日.・一深源定是閒中得，妙用原從樂處生。」是閒一也。韓不如陶，陶不如朱。韓也放，陶也達3陶也虚，朱也實。」羅念庵洪先詩曰：「影滿棠梨日正長，筠簾風細紫蘭香。午窗睡醒無他事，胎息閒中有秘方。」可謂通於閒之旨趣者。

蘇紹成，德化人，委業天慶觀，後隱北山。朱文公嘗造其盧，書「廉静」二字贈之，且銘其琴曰：「養君中和之正性，去子忿慾之邪心。乾坤無言物有則，我獨與子鈎其深。」楊與立，字子權，浦城人。受業朱子之門，嘗知遂昌縣，因家蘭溪，學者稱船山先生。有《幽居》詩云：「柴門開寂少人過，盡日觀書口自哦。餘地不妨栽竹木，放教啼鳥往來多。」見《濂洛風雅》。咏《溪頭》詩云：「溪頭石磴坐盤桓，時見修鱗自往還。可是水深魚極樂，不須妄意要投竿。」吴正傳謂其有道之言，氣象自别，頗與「魚鳥不驚，窗竹不除」同意。

范忠宣先生曰：「人雖至愚，責人則明。雖有聰明，恕己則昏。但以責人之心責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患不到聖賢地位。」《醒書》云：「兩人相非，不破家亡身不止，只回頭認自家一句錯，便有無邊受用。兩人自是，不反目稽唇不止，只温語稱他人一句好，便有無限歡忻。」詩云：「非聖誰無過，居心貴不佻。於人須薄責，在己莫輕饒。彼此情宜審，寛嚴理自昭。外緣忘計較，内訟立科條。未暇攻他惡，惟應戒我驕。半生尤漸寡，一世怒潛消。易地思原合，厚躬志肯銷。求仁先强恕，衾影勵中宵。」邵康節先生《醒世》詩，摘録其警句云：「施爲欲似千鈞弩，磨礪當如百鍊金」、「不作風波於世上，自無冰炭到胸中」、「大得却須防大失，多憂元只爲多求」、「欲爲天下屠龍手，肯讀人間非聖書」，語語皆藥石。

《静齋談》云：「聖人齋心戒事，致敬神明，蓋尊神以檢其心也，安有不修德，而徒每月齋素以祈福哉？」甚矣匹夫匹婦之愚也。仙僕詩云：「齋之爲言齊，靈通一點犀。澄心如水月，潔己去塵泥。不許朋從雜，豈爲世味迷。如云惟食素，果可進菩提。」

世人多信子平算命，以爲終身禍福，一定不易。孰意命由造物轉移，未可因富貴而自恃，因貧賤而自棄，須知命吉爲善則愈吉，命凶爲善則不凶。朱文公遊山寺，逢僧談命，作詩云：「此地相逢亦偶然，漫將牛斗話因緣。時行時止非人力，莫問流年只問天。」

《言鰭》云：「人居天地間，有生必有死，乃理之常。生順死安，或壽或夭，惟修身以俟之而已。或有偷生怖死，盗竊天機，欲爲長生不死之計，斯惑矣。」司馬温公示道人有云：「借令真有蓬萊山，未免亦居天地間。君不見，太上老君頭似雪，世人論説駐紅顔。」朱文公《感興詩》云：「刀圭一入口，白日生羽翰。但恐逆天理，偷生誰能安。」二公可謂達生死之理，而安性命之常者也。邢和尚書，嘗以丹遺程伊川先生，先生以詩謝之云：「至神通化藥通神，遠寄衰翁救病身。我亦有丹君信否，用時還解壽斯民。」

《托素齋文集》曰：「古人云：生寄死歸。又云：大塊勞我以生，而息我以死。死生晝夜，定理不移，則死生亦小矣，何足痛哉？惟平時讀真西山詩云：一人心難得今已得，天道難聞今已関。此身不向此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每吟誦再三，輒聳焉汗下。老耄無聞，虚生浪死，是所謂惭惶人地者耳。」

羊城西賣卜者周泰來，潮州人。有句云：「竹瘦非無節，花香不在名。」有窮且益堅之意，可玩。《警世詩》云：「堪嘆人心毒似蛇，誰知天眼轉如車。去年竊取東鄰物，今日還歸北舍家。不義錢財曦照雪，强來田地水推沙。若將狡猾爲生計，恰似朝開暮落花。」徐文貞公階歸里，適海剛峰、蔡春臺莅吴按其事，鄉人多登門駡詈，文貞公諭僕云：「慎勿報復，譬之犬嚙人，人亦嚙犬耶？」口占云：「昔年天子每稱卿，今日煩君駡姓名。呼馬呼牛俱是幻，黄花白酒且陶情。」

韋蟾贈商山僧詩云：「商嶺東西路欲分，兩間茄屋一溪雲。師言耳重知師意，人是人非不欲聞。」讀斯詩者，因會心《勸善編》云：凡被人詈辱，及聞人醜事，能假耳聾者，可謂真君子。杜鎬少年登科，嘗與同年遊一寺中，老僧問其姓氏，旁人遂以科名誇之，老僧顧而笑曰：「皆不知也。」杜内愧其言，因題詩曰：「家在城南杜曲旁，兩枝丹桂一時芳。禅師都未知名姓，始覺空門意味長。」此不以貴自誇而知内愧者，其福量不可幾及矣。

《堅瓠集》云：「詩曰：一興爲半生愁病減，囊因一片熱腸貧。一不知愁病正爲熱腸而來。昔有人遊寺，見一佛腹甚巨，或指之曰：「此中何物？』一人應曰：一是一團冰耳。」曰：「如此冷人，何能濟世？一應曰：「正此一團冰，纔救得千坑火也。』」

張文端公《格言》云：「昔人論致壽之道有四：日慈、曰儉、曰和、日静。慈者何？人能慈心於物，不爲一切害人之事，即一言有損於人，亦不輕發。推之戒殺生以惜物命，慎剪伐以養天和，胸中一段吉祥愷悌之氣，自然災怜不干，而可以長龄矣。儉者何？人生福享，皆有分数。惜福之人，福常有餘。暴殄之人，易至罄竭。故老氏以儉爲寶，且不止財用當儉而已，一切事，常思節嗇之義，方有餘地。儉於嗜慾，則精神聚。儉於飲食，則脾胃寛。儉於衣服，則肢體適。儉於言語，則元氣藏。儉於思慮，則心神安。儉於交遊，則匪類遠。儉於酬酢，則歲月寬。儉於書札，則後患寡。儉於干求，則品望尊。儉於僮僕，則防閑省。儉於嬉遊，則學業進。凡事省得一分，即受一分之益耳。和者何？人常和悦，則心氣調而五臓安。昔人所謂養歡喜神是也。曾見有鄉人過百歲，余扣其術，答曰：一僕鄉邨人無所知，但一生只是喜歡，從不知憂惱。一噫，此豈名利中人所能哉？静者何？《論語》曰.，【仁者静。」每見氣躁之人，舉動輕佻，多不得壽。古人謂研以世計，墨以時計，筆以日計，動静之分也。静之義有二：一則身不過勞，一則心不輕動。凡遇一切勞頓憂惶喜樂之事，外則順以應之，此心凝然不動，如澄潭，如古井，則志壹氣定，外間之紛擾皆退聽矣。此四者於養生之理，極爲切實。銘之座右，時時體察，當有裨益耳。」夢捷以此四字冠頂，詩云：「慈祥繫念是生機，儉約持身失必稀。和悦儘逢歡喜地，静存自足得心肥。」

《昨非庵日纂》云：「俗諺有淺水長流之説，余深有味其言。每見精神太用者，無何而竭矣。恩意太濃者，無何而絶矣。勢燄太熏灼者，無何而滅矣。受用太豐美者，無何而歇矣。進趨太捷疾者，無何而跆矣。」唐人詩云：「一團茅屋亂蓬蓬，驀地燒天驀地空。争似滿爐煨情桂，漫滕腾地暖烘烘。」亦正此意。

蜀中一耆儒，贊《張果老倒騎驢圖》詩曰：「舉世多少人，誰似這老漢。不是倒騎魏，凡事回頭看。」語淺而意深。

司空圖《勸世》詩云：「爲人品行最須先，甘以因循豈固然。端樸雖貧風自遠，淫邪縱富侈難堅。鄙夫詛是吾儕取，俊彦方爲我輩憐。不孑不同中砥柱，軒昂一世樂無邊。」又云：「最是邪人惹禍深，暗施伎倆不能禁。與其中毒方知悔，怎若初逢早辨心。多少名流俱被陷，憑稱穎悟總相侵。由來群小機關惡，勿使聰明頃刻沉。」

劉東山自入仕以來，至大司馬，凡遇賓客，必恂恂待之有禮，未嘗以貴勢驕人。嘗賦詩曰：「憂民如有病，見客似無官。」其慈惠謙冲若此。

《知新録》云：「龍州劉改之詩曰：一退一步行安樂法，道三個好喜歡緣。一真西山喜誦之。蓋好佞惡直，人之常情，直言賈禍，在昔不免。故萬事道好，不特司馬德操爲然，即孔子亦有危行言孫之説。真西山喜誦，亦有感而然也。」

談賓有云：「辯不如訥，語不如默。動不如静，忙不如閒。」予愛之重之，因作五言詩云：「不言成吉慶，無事是神仙。」七言詩云：「對天可説方開口，閉户潛修始快心。」又云：「花如解語還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

南充陳玉壘云：「今人談人則易，自責則寬。常見當事者指摘前人，殆不絶口，及觀其所爲，不若遠甚。」宋楊大年《咏傀儡》詩云：「飽老當筵笑郭郎，笑他舞袖太郎當。若教鮑老當筵舞，轉更郎當舞袖長。」此詩曲盡事情，張子所謂以責人之心責己，則盡道是也。

《昨非庵日纂》云：「稠人廣衆之中，不可極口議論，非惟惹妬，抑亦傷人，豈無有過者在其中耶？議論到彼，則彼不言而心憾矣。如對官言清，則不清者怒。對友言直，則不宜者憎。彼謂我有意而道之耳。惟需言語、和顔色、随問即答者，庶幾可乎。」培元詩云：「守口如瓶恐起羞，祗因談吐易招尤。三緘常凛金人戒，欲語還須著意留。」

先哲詩云：「記得離家日，尊親囑一篇。逢橋須下馬，過渡莫争先。色慾須當戒，塵勞要早眠。束裝防盜賊，謹慎免速遭。」此征途藥石之言。

金陵後湖西南洲，有郭璞墓，四圍皆水，浪齧苔侵，不可復辨。劉後村詩云：「先生精数學，卜穴未應疎。因捋虎鬚死，還尋魚腹居。如何師鬼谷，却去友靈胥。此理憑誰詰，人方實葬書。」古人云：求地爲致福之基，積德爲求地之本。未得地，當積德以求之，既得地，當積德以培之。是以後代富貴鼎盛綿遠。李近吾先生《咏心地》有云：「俯仰乾坤何處嘉，人人有地盡精華。性由天命真龍結，道衛吾身輔峽遮。脈到靈臺方是正，穴尋華蓋不曾差。倘能修德培陰随，富貴綿延積善家。」汪少宰《閒齋語》曰：「人家富貴如牡丹花，今春開盛，要當培植，爲來春膏液，恐爲凋謝之新，奈何不加滋灌，而自戕之斤斧乎？魏紫姚黄，忽然糞土，誰之過欺？」逸老感咏牡丹詩云：「伊誰不愛牡丹花，魏紫姚黄莫漫誇。只恐風吹飛落葉，須妨雪壓殖萌芽。尋常頻掩膏腴土，次第方開富貴葩。著意栽培根已固，年年競發永繁華。」

凡人無事閒居，便思奕碁，偶然則可，久戀則不可。郭登咏《奕碁》詩云：「怕死貪生錯認真，運籌多少費精神。看來總是争閒氣，笑殺旁觀袖手人。二失勢休嗟得勢歌，當場變態幾争多。旁觀半日頭先白，莫怪深山易爛柯。」人生要緊之事甚多，而或以此虚度光陰，大爲可嘆。語云「戲碁多失事」是也。

《昨非庵》詩云：「飲食於人日月長，精粗隨分塞饑腸。纔過三寸成何物，不用將心細較量。」觀此，則疏食菜羹，可以自適，何必羨人之珍儘異味哉？

《稗史彙編》云：「西湖之盛始於唐，至宋南渡建都，則遊人士女，畫船笙歌，日費千金，侈靡極矣。時人目爲銷金鍋。」元人上饒熊進德所作《竹枝詞》一首云：「銷金鍋邊瑪瑙坡，争似農家春最多。蝴蝶滿園飛不去，好花紅到剪春羅。」寶叔山、天然閣上諸作，惟蘇吴杜公一聯云：「四季笙歌，尚有窮民悲夜月；六橋花柳，全無隙地種桑麻。」更關國計民生，又蘊藉可玩。有交趾使游西湖，咏絶句云：「一株楊柳幾枝花，醉飲西湖賣酒家。我國繁華不如此，春來遍地是桑麻。」蘇城淤川，張士誠嘗以彩漆金花舟施錦帆，載美人泛此，列妓女於上，使唱尋香採芳曲。高太史啓詩云：「水繞芳城柳半枯，錦帆去後故宫無。窮奢畢竟輸漁父，長保秋風一幅蒲。」語可諷世，遂名其處日錦帆涇，今府治西衣帶水是也。

長沙有朝士某還鄉，意氣滿盈，賓至鼓吹喧鬧。里中有執友來謁，朝士曰：「翁素好誦詩，近日誦得何詩？」答曰：「近誦得孫鳳洲贈歐陽圭齋一詩，甚有意味。」乃朗然誦曰：「圭齋還是舊圭齋，不帶些兒官樣回。若使他人居二品，門前簫鼓鬧如雷。」朝士聞詩，默然有愧，明日賓至，門庭寂然。南蘭黄含仲曰：「人無壽夭，禄盡則死，是以一生財祿，皆有定数。服用之際，豈宜過享？譬如人有錢一千，一日用盡，則明日無有一文。若日用一百，則可至十日。日用五十，則可至二十日。凡人惜福，當作如是觀。」樹蔭詩云：「眼前奢侈樂陶然，禄盡人亡了夙緣。寄語世間須惜福，多留餘澤養殘年。」《感應篇》詩云：「安樂鄉中是死鄉，况乎過節立遭殃。何如及早知勤儉，惜福終須享福長。」汪兵部尚書，總督閩浙部堂示人云：「世俗嫁女，矜誇粧奩，首飾必滿金珠，衣襦必用錦繡，几案必需檀楠，器皿必極雕鏤。房中之飾不足，復增以廳堂之陳設。女子之供不足，復繼以舅姑之衣冠。六禮所需，饋答無算。盈庭溢席，誇耀鄉間。一物不備，女不登車。且或勒索隨車田業，折儀銀兩，癡人遂其貪慾，或勉强無措，稽延歲月，女至逾笄，不得出閣。内有怨女，外有曠夫，習俗相尋，伊於胡底。抑知娶婦只求淑女，詛可論財？擇婿宜訪美才，豈容較産？且子弟誠賢，何藉乞憐裙帶？苟其不肖，安能長保簌箱？惟有安分量力，慈而且義，是爲正道。乃身無一命之秩，而作百兩之將，是越分也。家無僧石之儲，而效盈門之爛，不量力也。翁姑不問婦之賢淑，但以嫁粧厚薄爲愛憎，非所以示慈也。父母不訓女之順正，第欲挾所有以驕其夫，非所以教義也。古者桓少君貴族之女，屏飾而改布裳。吴處默清德之門，遣嫁乃無橱帳。名賢巨室，猶尚素風，知在凡庶，豈宜崇侈？强博外觀，彌形内窘，未幾而子孫赤貧，父母凍餒，悔無及矣。」晚香謹跋詩云：「奇珍古玩最繁華，羅綺鮮妍信足誇。欲博里閭稱盛飾，怎知人哂汝驕奢。」「永圖儉德仰汪公，力挽時趨汰侈風。嫁女粧奩宜有節，須知從殺弗從豐。」更有人家未真富足，而嫁女欲效殷户所爲，往往變産不顧傾囊，借錢願納重息，辦理粧奩，殊爲失計。晚香又續咏四截云：「癡人設想甚奇離，不愛男兒愛女兒。變産俱將供嫁具，忍令孫子乏餘資。二囊裏無錢欲强求，多方告貸費營謀。但思之子盈門爛，憂在蕭牆解也不。」「百般諂媚外家豐，一到貧時眼便空。姑姐榮華誇富貴，肯憐兄弟姪兒窮。二昔人嫁女只裙釵，但願乘龍得婿佳。何不黜奢師古道，留些囊橐作生涯。」

《座右編》云：「人肯捐百萬錢粧奩嫁女，不肯捐十萬錢延師教子。肯捨百萬錢爲風流歌舞之快樂，不肯捨十萬錢爲修理路橋之危險。肯出百萬錢以媚權貴，不肯出十萬錢以濟貧窮。世情往往如此，弗思耳矣。」仙僕咏錢詩云：「誰云銅臭儘無良，用得著時亦覺香。只恐俗情多誤用，是非顛倒臭彌彰。」

蘇東坡先生詩云：「黄沙枯觸髏，本是桃李面。而今不忍看，當年恨不見。」好色者當一反觀。解學士縉遊春京郭外，遇美妓，固請入館，酣歌宴飲，縉飲畢遂出。因題詩云：「京華城外一登臨，燕語鶯啼柳巷深。紅粉倚門圖有意，白雲出岫本無心。縱教共宴敲檀板，未許聯牀擁錦衾。莫怪書生心似鐵，翰林聲價重千金。」時稱爲清白學士。

西蜀卓沃，飽學而貧，應四川鄉試，至巫江搭船乏纱，梢子辱之，令宿於舟尾，沃吟詩自悼曰：「搭船誰敢道心酸，梢尾中門一斗寛。縮頸睡時如鳳宿，屈身坐處似龍蟠。九天雨下渾身濕，五夜風生遍體寒。最是有錢真個好，官艙裏面樂盤桓。」將登岸，梢子故意開之，竟跌水邊，衆笑之。沃又吟曰：二到江邊船便開，天公爲我洗塵埃。時人莫笑衣衫濕，乍向龍門跳出來。」試畢，及揭榜，春秋俱中亞魁，登進士第，授職雲貴，過巫江，舟子已早避矣。乃拘其母禁之，十日不出，復執其妻，次早投見，沃乃斷之曰：「禁母十日，拘妻一宵。倚門之望何疎？結髪之情何厚？昔辱儒生，今違孝道，用申法律，以警將來。」遂杖而釋之。

貴州廩生某，爲人奸惡貪婪，綽號奪錢虎。凡小試遇人有倩代入泮者，有冒籍入泮者，即往他家索銀，若不遂慾，及覆試即呈禀其情弊，學憲掛牌革退者不少。或向鄉間富豪家，無故勒借銀兩，若不借他，即默探其人做有犯法事，串出族房長地保禀報縣官，鄉豪懼罪，傾家賄官，脱罪銷案。生平所爲往往如是。後廩生被人控告主唆詞訟，出入公門，學憲責革功名，憤鬱而死。仝二山詩云.，「名韓利鎖兩艱辛，鼓弄難堪鬼喊頻。暗箭到頭還自殺，枉抛心計壞他人。」山間林木草茅，叢生蕃盛，皆飛禽走獸蟲蟻所棲，若縱火燒之，則禽獸蟲蟻，俱爲滅盡，豈不大干天怒乎？唐内侍徐可範，性好焚獵，殺害甚多。後從僖宗幸蜀得疾，每見群獸諸鳥雀啄食其肉，痛苦萬狀，命將盡，惟存一束黑骨而已。振文詩云：「田獵焚林事可傷，一人快志衆遭殃。忍戕億萬生靈命，幾世輪迴那儘償。」

某有與舟行者，利其同伴之資，殺而瘗於沙河碑之旁，戲碑曰：「你知我知，且勿語人。」碑忽應曰：「我不語，恐爾自語。」某驚駭而去。後與一少年甚晴，復過其地，共憩碑陰，告少年曰：「是碑能作人言。」少年詢其故，某以素曬，不覺傾吐。少年口應而心動，後偶乖隔至相毆，訴之官，因指劫殺舊處，驗視抵服。計少年之生，即同伴死之日也。李義山詩云：「明神司過豈含冤，暗室由來有禍門。莫爲無人欺一物，他時須慮石能言。」

浦城陳子文好賑施，貴羅賤耀。真西山先生爲作《勸耀詩》云：「陽和二月春，草木皆生意。那知朝野間，斯人極憔悴。殷勤問由來，父老各長喟。富室不憐貧，千倉盡封閉。只圖價日高，弗念民已敝。去年值饑荒，自恨無瞧類。幸哉活至今，且復遇荒歲。庶幾一餉樂，養育謝天地。豈期新春來，米毅更翔貴。况又絶市無，縱有濕且碎。何由充饑腸，何由飽孥累。恨不死荒年，免復見憂畏。我聞父老言，痛切貫心肺。行行至平洲，境象殊頓異。白粲玉不如，一升纔十四。問誰長者家，作此利益事。父老合掌言，子文姓陳氏。起家本儒生，疇昔樂賑施。憶作艱食時，巨室争謀利。斗米三百餘，獨收七十二。三都数千口，受彼更生惠。開庫質敝衣，假此賑貧匱。取本不取息，所活豈勝計。我曹非此翁，久作溝中#。吁嗟薄俗中，乃有此高義。吾邦賢使君，愛民均幼樨。一聞平耀家，褒賞無不至。或與旌門閭，或與錫金幣。獨有穎川翁，寵光未之被。故作行路謡，庶徹鈴齋邃。且俾殖利徒，聞風默知煉。並生天地間，與我皆同氣。富者盍憐貧，有如兄恤弟。惻隱仁之端，人人均有是。頑然鐵石心，何異犯風痺。不仁而多財，聚易散亦易。惟有種德家，福禄可長世。不聞眉山蘇，盛美光傳記。賣田救年荒，生子爲國器。不見南浦毛，一唯利是嗜。積穀幸年荒，生子遭貯隸。天道極昭明，勿作幽遠視。誰與爲斯謡，西山真隱吏。」

鄭伯淵號秋浦，急公好義，邑青衿半出其門。咸淳六年，邑大旱，伯淵年七十餘，徒步至福源潭爲民祈禧，翼日大雨如注。明年又旱，亦如之。邑有三溪，歲久壅塞，伯淵捐金發粟，協衆力復疏通之。居民感其德，頌以詩曰：「十里清溪流活水，連村緑稼有甘霖。羅川野叟千年史，秋浦先生一片心。」金華張安仁積穀數千石％歲大饑，或勸之出耀，張曰：「我豈圖利己者耶？」乃盡發所積，僱傭除道，修官塘一百八十里，築堤四十餘里，邑人争受役，皆賴全活，而行旅居民，又均得利。後張享年九十有三，子孫相繼登科。永方詩云：「荒年積穀僱傭工，修了崎帽路可通。半爲濟饑半濟險，餓夫行旅俱銘功。」

顔耐庵先生曰：「家中富足，親戚之望澤必多，不爲提攜，匪特刻薄有減算之禍，且同舟皆敵客之兵矣。提攜者，或濟其饑寒，或助其成家，或代其埋葬，或佐其嫁娶，或益其資本，或教其成名，或廣其義莊，或修其廬舍之類是也。彼既沾惠，則必感激報恩，或有要緊急事，自己辦理不及處，群相盡力，佐助扶持，然後知前此之提攜，非枉費也。」《陰陶文》詩云：「漫説仁難富，須知富易仁。提攜何事急，親戚幾家貧。葛蘊懷同姓，葭孳念舊姻。呼兄衡孰重，使鬼僚非倫。封殖惟吾厚，贏餘與衆均。庵濃根益固，情密誼如新。持拔皆寒士，相招盡故人。嗤他奴守藏，枉自役心神。」裴晉公貧時，遇一相者謂曰：「公形神污濁必饑死。」一日遊香山，拾玉帶、犀帶，追失者不及，待之復未至，攜以歸。明日復往候，見一婦大慟而至曰：「父以罪繫獄，昨購得玉帶一，犀帶二，往旗父罪。因祈禱慌忙，急欲渡江，亡失於此，吾父必死矣。」公遽還之，婦願留半以謝，公不受。後相者復見公，大驚曰：「公陰随紋起，前程萬里，未知作何大功德致此也？」後裴公登進士，官上柱國，封晉國公，享年七十有六，五子皆貴。仝二山詩云：「莫道天公未足憑，眼前近報悉堪徵。香山還帶君知否，餓相潛移福相增。」

天台宋氏家本富，後貧鬻廬於鄰，價成作詩曰：「自嘆年來刺骨貧，吾廬今已屬西鄰。殷勤説與東園柳，他日相逢是路人。」富者見詩惻然，即以券還之，亦不索其直。以此濟貧，功德無量。趙尚書與常省元孝廉園相近，百計賺之。孝廉一日立券，後題一詩曰：「乾坤到處好安身，機械從來未必真。覆雨翻雲成底事，清風明月冷看人。蘭亭禊事今非晉，桃洞仙居昔笑秦。園是主人身是客，問君還有幾年春。」尚書慚甚，亟返其券。

吴郡詩僧月舟居祗園庵，貧而好客，士大夫喜與之遊。一日以詩呈春官顔實之索衣云：「西風吹破木綿裘，徹骨春寒似水流。摘取芙蓉難禦臘，製來荷菱不禁秋。朝陽空補千里衲，載月常虚一個舟。寄語故人顔户部，新衣肯爲太顛留。」竇之見詩，贈衣一襲。此施僧授衣，亦爲善果。雲南嚴清，父用和，爲醫生。一日其鄰人死三日復甦，語人云：「至一大第宅，有穹碑，主者令記碑上詩，傳示人聞。詩曰：「醫生嚴用和，施藥陰功多。自壽添一紀，養子登高科。」」誦畢，遂瞑。已而清生，嘉靖甲辰弱冠登第，萬曆初，爲冢宰。

顔耐庵先生曰：「天生草木，一物治一疾之苦，此天地拯人之疾苦也。但物之生有多寡，地之産有遠近，而藥材遂有貴賤之殊。在富貴者何求不得，哀此智黎，安得以治其病痛乎？所賴有仁人長者，廣行方便，覓應驗良方，以修丸散，販地道藥材，以濟顛連。藥不論貴賤，求者必施；病不論淺深，知者必救。則是天生藥材，僅可以濟有錢之疾苦，而發心廣爲施捨，實可以拯窮困之哀號。非補天地生成之未逮，而德同覆載耶？特患求之者無窮，施之者難繼，則亦可廣開藥鋪，取富者之財，以供貧者之取，亦生生不竭之道也。推之爲醫者，筆資不計財利，延請無待再邀，不以風雨寒暑憚勞，不以路遠夜深阻滞，其陰功亦不小矣，。丁彦文以藥材起家，三十無子，發心將藥材施捨救人，三年遂得一子，名天應。自後益施無倦，雖貴重之味，拯人疾苦，毫無吝色。一日販藥渡海，風波大作，同行三十七舟，無一不覆，獨丁舟安然無事。將抵岸，衆人見丁舟下有神龍擁護。廣施二十餘年，家益充裕，後天應登第，彦文親受誥封，享壽八十有九而卒。」晚香詩云：「貧病交加最可憐，醫須妙劑苦無錢。若教以藥相持贈，更勝廬山種杏仙。」

朱紫陽夫子患足疾，有道人爲針熨，旋覺輕便，公喜贈以詩日:「幾載相扶藉瘦策，一針還覺有奇功。出門放杖兒童笑，不是從前勃窣翁。」道人得詩去數日，足病大作，追尋莫知所往。公嘆曰：「非欲罪彼，但索前詩，恐持此誤人耳。」是夜夢神曰：「公一念動天矣。」足疾旋寥。孫叔敖爲嬰兒時，出遊還，憂而不食，母問故，泣對曰：「偶見兩頭蛇，恐去死無日矣。」母曰，「蛇安在？」對曰：「吾恐他人又見，已埋之矣。」母曰：「汝不死矣。吾聞有陰德者，天必報以福。」及長爲楚令尹。《陰随文》詩云：「結念關同類，埋蛇卜爾昌。妖因雙首作，禍以隻身當。遺1嚴誅磔，餘腥密掩藏。殘生猶未韻，後患尚能防。己與人何異，威行愛不妨。仁心存造次，大度越尋常。種福災先弭，調元德更彰。孫公名勒石，相業靖蠻方。」

彌勒佛偈曰：「刀割畜生心上肉，自家面上要添肥。與汝黄金千萬兩，誰肯將刀割自皮。」蘇子瞻詩曰：「爲鼠長留飯，憐蛾不點燈。」至人好生如此。

《昨非庵日纂》云：「今世我所殺之衆生，彼皆作殺業而得報。我今殺衆生爲食，又自作殺業而待償。人有百金産而負千金逋，則卧不貼席。今人逋殺生之債，雖百千其身，不勝償矣，可無懼乎？」古詩云：「前生縱殺轉生償，暗裏鳴冤總不忘。物命雖微同怕死，忍加刀匕弗心傷。」詩人袁孟逸死無子，夫婦寄棺於法水寺之旁，上雨旁風，暴露者十年。林若撫草疏告哀，莫有應者。閩人林古度，寓法水寺，弔而悲之，取一摺扇，畫兩棺貯敗室中，極荒凉慘淡之狀，而題詩其上曰：「兩柩荒荒牆#存，雨淋日炙傍頹垣。君平善卜難逃數，伯道無兒孰與言。倘仗詩篇埋白骨，猶憑風雨感黄昏。從來名墓因人顯，千古山松共姓袁。」以扇授僧牧庵，俾爲募葬。新安程月樵見而慨然出錢，以庇奄窃，乃得葬於袁氏祖山，而古度題其碣。

嘉靖中，福清諸生韓夢雲過石湖山，見遺骸哀而掩之。是夜宿藍田書舍，一麗人歛粧拜燈下日：「妾王秋英字澹容，楚人也。父德育，元至正間以兵曹郎參軍入閩。妾從父之官舍，遇寇投崖死。荷君子厚德，惠及骼黄，是亦宿世緣也。」遂定情焉，生一子曰鶴算。萬曆癸巳，言塵緣已盡，揮淚而别。詩曰：「兩年歡會夢魂中，聚散人間似轉蓬。歲月無情催去燕，關河有信寄來鴻。劍沉延浦光終合，瑟鼓湘靈調自工。他日扁舟尋舊約，夕陽疎影楚雲東。」明經范子眉生，卒於都城報國寺。龔芝麓都憲來靈前哭之，越二旬發引，潤州潘江如、古歙孫夢在、星源潘二南、同邑吴子謀、汪禹成，暨其内姪黄敬明，扶襯登舟。趙恒夫吉士從陸路至淮，先經營家事，不負死者所托，因與其兄元敷、其弟臨萬，共立繼子宣勣，奉眉生嗣，而三分眉生之業。元敷兄弟一塵不染，因以閨女許配趙恒夫長兒道散爲室。事畢，仍進都赴吏部投供。汪太史舟次有贈詩云：「吾鄉范良湖海士，九州結客燕都死。生平不少游俠人，遠隔闕河千萬里。趙侯籍籍邦之彦，匹馬承明方謁選。長安趨走無時閒，十日因依視含歛。范生笑入廣柳車，左右競出臨危書。書中絮絮意何如，托君榮情藐諸孤。諸孤遠在江之让，饑鷹卧虎耽耽視。誰得一矢解重圍，全憑義氣换征衣。黄沙北走雁南飛，故人骸骨須臾歸。找劍坐使風波息，食肉羞看狗彘肥。」范文正公鎮越，有屬官户曹孫居中卒，子幼家貧，公助以俸錢送歸，作詩示關津吏曰：「十口相依泛巨川，來時暖熱去淒然。關津不用詢名姓，此是孤兒寡婦船。」

細思文人心血，没後漸湮，得人爲之刻稿表揚，在没者銜感之情無既矣。鄭慕林廷泡，爲張息廬先生刻詩，丘如衡贈詩云：「孟陽遺集事開雕，身後清名慰寂寥。料得詩魂歡欲語，夜深和月拜書寮。」

鄭少谷初不識王浚川，作《漫興》十首，中有云：「海内談詩王子衡，春風坐遍魯諸生。」後鄭卒，王始知，對詩而哭，走千里致奠，爲經紀其喪，仍刻其遺文。

宋蕭振，温州平陽縣人。生平好善，見大江以敝壊小舟渡客，或值狂風，每多飄溺，因造巨舟以濟人，往來数十年皆無患。人頌其德，名其地日蕭家渡。後登第，爲成都太守。夢捷詩云：「巨浸滔滔萬里程，欲排雁齒苦難成。造舟普濟行人到，不啻慈航度衆生。」顔廷表先生曰：「橋所以濟渡，千萬人來往之處，那可少得？人能於向所未有者而創建之，或於向所坍毁者而復興之，功豈淺鮮？然有實心者必有實事，存乎其人之心力耳，不必定讓有財之人始能爲之也。蓋有心者未必有力，有力者未必有心。今有力者當勉其所能爲，有心者當倡其所欲爲。或獨造，或勸成，或修理，及其成功，獲報則一耳。峽州程伯彝，年三十九，夜夢至一官府，見左廊下男婦衣冠嚴整，不勝權悦，右廊下枷鎖線總，無任哀號。傍有一人云：「左邊是修造路橋者，右邊是毁壞路橋者。爾宜擇取。一伯彝夢醒，自是修治路橋，用功不倦，並及一切濟人利物之事。後享年九十有四，歷五世昌盛，子孫榮貴。」永方詩云：「險阻風濤路不通，婆心欲建濟川功。長排雁齒人來往，十里烟波卧彩虹。」

李一松詠女婢詩云：「梅香苦，梅香之苦憑誰訴？赤脚蓬頭年復年，及笄尚未擦梅賦。汲水昏迷溪上雲，拾薪曉踏山頭露。夜績無更身上衣，採桑空望蠶絲吐。剪燭成灰恨未消，見花血淚汪汪注。飲食烹調戒弗嘗，不諳食性頻遭怒。昏倦欲眠不得眠，事冗心勞誰惠顧？勤家未必主翁憐，淡粧亦被嬌娘妬。纖毫有犯罪莫逃，毒手老拳不知數。羅幢内外冷暖分，咫尺風光空思慕。殘燈明滅更漏長，欹枕衾寒不成寤。舉眼無親是他人，自悲自泣自憂懼。」又有《貧家婢自訴》詩云：「貧家一婢任驅馳，不説旁人怎得知。簷下雨多柴又濕，竈中風急火頻吹。梳粧娘子嫌湯冷，上學書生駡飯遲。打掃堂前猶未了，房中又唤抱孩兒。」二詩曲盡婢女苦况。居家養婢，能以此詩體貼之者，仁慈自可獲福無量矣。

瓦石碑塊，棄擲途中，則凡老幼病瞽，風雨夜行，有大不利。存心方便之人，一舉一動，不使纖毫錯過。新安盛世澤，立心忠厚，見路上有瓦石、碎碗、磚塊，必除去，謂人曰：「老幼跛瞽，月黑夜暗，遇之必顛。勿以小善忽之也。」年六十七病卒，至一朱門中，見判官查陽壽已絶，一紫袍者曰：「此人舉步必存方便心，除道路之瓦石已多，應增壽二紀。」遂命還魂，醒以告人，益加勸勉。後壽至九十一，無病而終。子孫以賢良著。培元詩云：「瓦礫紛投路不平，往還誠恐礙人行。隨時隨見抛除盡，也是仁慈片念萌。」

陳覺闔門盡遭雙瞽，醫禱兼行無效。一日遇高僧語之日：「汝一生以智巧欺瞞愚昧，故以此報，禱何可殖？」覺願改過自新，以求療治之法。僧曰：「應點夜燈以照行人，行人之目明，家人之目，或可不昧。」覺即奉行不倦，併勸里中共施點照。三年之内，始終如一日，一門俱不藥而愈。來年瘟疫遍及，獨陳覺里中，俱得安然。《陰陶文》詩云：「匆匆殘照没，杳杳暮烟生。夜得懸燈照，人如秉燭行。月華沉不起，雲色晦難晴。單步全憂窘，雙眸半苦盲。分光蒙接引，落影趁縱横。薄向風前罩，高從木末擎。黄昏遮去路，照耀送歸程。倣此施功德，昭昭眼自明。」

顔廷表先生曰：「剪除道上荆榛，此雖是方便小事，然而舉足動念，觸目菩提，又不論事之大小矣。蓋仁人用心，不以小者爲可忽，不以大者爲可護，凡有濟於人，有利於物者，無不竭力爲之，故一舉手而人俱沐其德也。劉先生云：一勿以善小而不爲。一豈欺我哉！臨州縣民周士元，入山採藥，被荆棘鈎衣，傾跌於地，刺入肉，血流不止。因念同伴俱欲從此路來，有礙行走，即忍痛挣起，將荆棘用力拔去根，土中灼爍有光，視之乃黄金一錠，持歸作資本，販賣三年，遂成巨富。」振文詩云：「我已山行刺棘緘，憂人繼此復鈎襟。芟除滋蔓連根去，初念何嘗望賜金。」元余闕謚忠宣，淮西宣慰副使，分治安慶，號令嚴而信，與下同甘苦。時寇兵建布四外，闕屢却之，屹然爲江淮保障。後陳友諒大會兵攻城，闕以孤軍血戰，自刎清水塘，妻子皆赴恥死。練公子遊嘗過安慶，謁余忠宣祠，有詩云:「將軍忠節冠荆揚，千載精神日月光。血戰孤城身已殖，名垂青史汗猶香。殘碑墮淚空秋草，折戟沉沙自夕陽。我亦有懷追國士，爲君感慨奠椒漿。」朱服遠遥，授部郎。丁亥守曲靖郡，城破不屈，爲川逆刖手，不食而死。二兄賓遠，任陸凉州，己亥城破，投崖而死。兩亥伯仲相繼殁，真不愧先榮禄公之教矣。潮音哭有詩云：「誓守封疆伯氏擒，忠魂碧血畫陰陰。賊同莽操奸偏毒，地處滇黔禍更深。一死以酬君父志，半生不負聖賢心。於今身後孫連舉，節孝根芽萬里森。」紫兒哭有詩云：「禍及全滇丁亥春，垂#小姪未歸閩。百年同祖荆三幹，萬里離鄉父一人。亂後音書今始見，生前忠義此時真。欲知浩氣乾坤滿，斷臂投崖血尚新。」休寧吴克敏，爲元義兵萬户，保關嶺兵敗，題詩扎溪石壁云：「怪石有痕龍已去，落花無語鳥空啼。」遂自刎死。後孔從善爲足成一律云：「萬里西風起馬蹄，金戈回首塞雲低。未爲豫讓先亡趙，欲學田單獨下齊。怪石有痕龍已去，落花無語鳥空啼。至今天與英雄恨，嗚咽泉聲下扎溪。」顔伯瑋，江西廬陵人，名嫌，唐魯公之後也。孝友媚睦，鄉黨稱其行。建文元年以賢良徵，授沛縣知縣。北兵起，李景隆屯兵德州，伯瑋率淮北民給軍餉三年。六月北兵掠濟，游兵過沛，沛人逃匿，伯瑋招律會設豐沛軍民指揮司，集民兵五千人，築堡備禦。又調三千人益山東兵，所存皆老弱。是月望日，北兵攻沛，伯瑋遣縣丞胡先、百夫長邵彦莊，閒行至徐告急，援兵不至，度不能支，令其弟珏、次子有爲還曰：「汝歸白大人，予職弗克盡矣。」題詩察院壁曰：「太守諸公監此情，只因國難未能平。丹心不改人臣節，青史誰書縣令名。一木豈能支大厦，三軍空擬築長城。卑官雖死終無憾，望採民艱達聖明。」二十二日，夜二鼓，北兵入東門，指揮王顯迎降。伯瑋冠帶升堂，南拜慟哭曰：「臣無能報國。」乃自經死，時年五十，有爲不忍去，遂刎以從。胡先收葬伯瑋父子於沛南關外，珏脱走。正統中，御史彭易爲伯瑋起墓立祠祀之。尹直贊詩曰：「忠孝二端，天經人紀。烈烈顔侯，宰沛百里。堅守孤城，俟死無二。力屈援絶，詩以言志。衣冠自經，子亦刎死。父爲忠臣，子爲孝子。文山之鄉，魯公之裔。惟忠惟孝，照耀青史。」

明末崇禎甲申，副都御史施邦耀聞變慟哭，題詩於几云：「愧無半策匡時難，但有微軀報主恩。」飲藥而死。左庶子周鳳翔聞變，作詩以遣其親云：「碧血九重依聖主，白頭二老泣忠魂。」自縊死。吏部員外郎許直作詩云：「丹心未雪生前恨，清節空留死後聲。」縊死，神氣如生。錦衣衛指揮同知李若珪货絶命詞》云：「死矣即爲今日事，悲哉何必後人知。」大學士丘瑜作《絶命詞》云：「百歲春光最易過，匡時力短愧鳴珂。詩書萬卷都無用，唯有先賢《正氣歌》。」弘光末，南京失守，一丐題詩武定橋上曰：「三百年來養士朝，如何文武盡皆逃。綱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條。」投秦淮河而死。彼食禄偷生者，有愧此丐多矣。蕭參將出鎮雅黎，其妻流寓楚雄。本朝兵至，泣將七歲子托於家丁，手刃幼女，取壁間舊句「驛梅驚别意，堤柳暗離愁」十字，拆字冠頂，賦詩七截十首云：「馬革何人能裹屍，四維不振笑男兒。幸逢碩果存幽閣，驛使無由到雅黎。二木偶同朝只素餐，人情説到死真難。母牽幼女齊含笑，梅骨稜稜傲雪寒。」「苟活何如决意休，文姬回漢總堪羞。馬嘶芳草香魂斷，驚醒人間節婦流。」「口中節義是誰無，力挽江河總是虚。刀鋸不移巾幗志，别無沾滯是吾徒。二立也悲傷坐也傷，日沉誰與起殘陽。心憐夫婿兒還幼，意慘蠅污女伴娘。」「土兵劫去又官兵，日望征人不欲生。疋練有緣紅粉斷，堤邊一撮是佳城。二木架原知冠蓋凋，夕陽古道冷蕭蕭。節垂不朽魂長逝，柳絮因風若爲招。二日前送别嘱陽關，立意當如張别山。音問須憑隴外寄，暗傳夫信已投環。」「凶莫凶兮國喪亡，内庭無救各奔忙。佳人命薄成何用，離却塵囂骨也香。」「禾黍離離最可憐，火焚誰與救眉燃。心灰猶念舊夫子，愁殺妻孥吟杜鷗。」題畢自縊死。

至元十三年冬，王師渡江，至天台。有千户掠得一王氏婦，臨海人。婦有美色，千户盡殺其舅姑與夫，欲强脅之，不可，遂驅北行。至嫌縣清風嶺，婦乃啮指出血，題詩石上日：「君王無道妾當災，棄女抛兒逐馬來。夫面不知何日見，妾身此去幾時回。兩行珠淚偷頻滴，一片愁眉掃不開。回首冢山看漸遠，捐軀盡節苦哀哉。」至今字跡尤可讀。至治間，官立廟以旌之，五峰李孝光爲之記。薄少君，婁東人，秀才沈承妻也。承字君烈，有雋才而夭，薄爲詩百首以弔之。踰年值君烈忌辰，酬酒一慟而絶。節録其哭夫詩二十四首云：「海内風流一瞬傾，彼蒼難白古今争。哭夫莫作秋閨怨，《萩露》須歌鐵板聲。二上帝徵賢相紫宸，賦詩未足屈君身。仙才天上原來少，故取人間學道人。二英雄七尺豈烟銷，骨作山陵氣作潮。不朽君心一寸鐵，何年出世剪天驕。二蕾食蕉衣道氣癒，天公毒手亦何須。雖然奪得文人算，能奪文章半句無。二筆成精祟墨成神，一半憐才一半嗔。文字漫傳當世口，果然知己屬何人。」「環堵蕭然風雪紛，一盂久已絶諸葷。生平消福緣何事，惟有雄文遏彩雲。二場中無命莫論文，有鬼能遮秉鑑人。却怪君文遮不住，故將奇疾殺君身。二果然天道忌才名，一刻難留欲去程。赢得篋中奇字在，據將千古與天争。二鐵骨支貧意獨深，有睛不屑顧黄金。時人漫想雕蟲技，没却英雄一片心。」「碧落黄泉兩未知，他生詛有晤言期。情深欲化山頭石，劫盡還愁石爛時。二獨上荒樓落日嚏，依然城市接寒雲。恍疑廊下閒吟句，遥憶鬚眉莫是君。二水次鱗居接葦蕭，魚喧米関晚來潮。河梁日暮行人少，猶望君歸過板橋。」「梧下寒窗護草籬，隔紗猶似見支頤。去年此地床頭月，正是同君夜話時。二墨改朱塗紙染黄，中原望氣識奇光。爲君什襲藏金匱，留與千秋認沈郎。二鶴程冠佩漸高寒，想見丰儀欲畫難。心似蓮花腸似雪，神如秋水氣如蘭。二痛飲高談讀異文，回頭往事已如雲。他年縱有浮萍遇，正恐相逢不識君。二濁世何争頃刻光，人間真壽有文章。君文自可垂天

壤，翻笑彭公是夭亡。」「北邙幽恨結寒雲，千載同悲豈獨君。焉得長江俱化酒，將來澆盡古今煩。二長門賦買甕頭香，文渴詩枯自引觴。筆債而今仍謝絶，耻爲人作嫁衣裳。」「兒幼應知未識予，予從汝父莫躊躇。今生汝父無由見，好向他年讀父書。二男兒結局賤浮名，回首空嗟一未成。遺得八旬垂白父，淚枯老眼泣無聲。二他人哭我我無知，我哭他人我則悲。今日我悲君不哭，先離煩惱是便宜。」「君聽哀詞意勿悲，傷蜉弔槿亦何爲。仙人一局滄桑變，百歲原同幾著碁。」「沉沉夜壑燃幽炬，塚入松根逼寢處。風凄月苦知者誰，夜與山前石人語。」

莆田鄭三娘，許嫁生員吴世動。及笄，其母兄見世勳家貧，魂托二鄉宦爲其告悔，三娘流涕，示以一許不二之意。既悔之後，獨卧一樓不起，時常託病不食，間或强啜一粥，尚冀母兄感悟。後竟改議陳一鵬爲婚，三娘憂憤成疾^^却藥絶食，骨立而逝。巡按聶公雙江，奏表其閭墓，爲之立碑題詞，復弔以詩云：「未親夫面爲夫亡，不比尋常女子行。白髮尚難存晚節，青年誰肯喪春光。魂飛天上乾坤老，名在人間歲月長。我淚莫將容易洒，爲他千古立綱常。」元至正間，衢州陷。龍游有一大家婦何氏，爲兵所掠，蠱之不從，裂帛題詩云：「妾長朱門十九春，豈期今逐寇讎奔。失身無補君王事，死節難酬夫婿恩。江静從教沉弱質，月明誰與弔歸魂。只愁父母難相見，願與來生作子孫。」書畢即投江死。

蘇子瞻謫黄州，蔣運使餞之，子瞻命婢春娘勸酒，蔣問春娘去否，子瞻曰：「欲還父母家。」蔣曰：「公行必須馬，乞以馬易春娘可乎？」子瞻諾之。蔣題詩云：「不惜霜毫兩雪蹄，等閒分付贖娥眉。雖無金勒嘶明月，却有佳人捧玉卮。」子瞻答詩曰：「春娘别去太匆匆，無限離情此夜中。只爲山行多險阻，故將紅粉换追風。」春娘亦賦一絶云：「爲人莫作婦人身，苦樂無端總屬人。今日始知人賤畜，君前碎首又何瞋。」遂下階觸柱而死。

《勸善編》云：「生爲賢臣，死作神佛。」信不誣也。《泊宅編》云：「朝奉郎李道，知興化軍，時蔡君謨襄自福帥尋罷歸鄉，病革，以後事屬李守。守夜夢神人紫綬金章，從數百鬼物，升廳與守云迓代者。守問何神？代者復何人？神曰：「予閻羅王，蔡襄當代我。」明日蔡襄薨。李作挽詞云：「不向人間爲冢宰，却歸地下作閻王。」蓋紀實也。」

高僧修行成佛，轉生多是名宦。王陽明字守仁，常遊僧寺，見一室封鎖甚密，王欲開之，寺僧不可，答云：「中有入定僧坐禪，閉門五十年矣。」陽明開視之，見籠中一僧，儼然如生，貌酷肖己。陽明曰：「此豈吾之前身耶？」既而見壁間一詩曰：「五十年前王守仁，開門即是閉門人。精靈剥後還歸復，始信禪門不壞身。」陽明悵然久之，建塔以瘗之。

爲僧工詩，已是不俗，然詩中有素位而行、不願乎其外之意，更爲高人一等。僧中邈《翠微山居八詠》云：「閒來石上卧長松，百衲袈裟破又縫。今日不愁明日飯，生涯只在鉢盂中。」「臨溪草草結茅堂，静坐安然一炷香。不是息心除妄想，却緣無事可思量。二老老山僧不下階，雙眉恰似雪分開。世人若問枯松樹，我作沙彌親手栽。」「幼入空門絶是非，老來學道轉精微。鉢中貧富千家飯，身上寒暄一衲衣。」「一池荷葉衣無盡，數樹松花食有餘。剛被世人知住處，又移茅屋入深居。」「茅簷静坐千山月，竹户閒棲一片雲。莫送往來名利客，階前踏破緑苔紋。二爐中無火已多時，早起惟將一衲披。莫怪山僧常冷淡，夜深懒去拾松枝。二豈是栽松待茯苓，且圖山色鎮長青。他年樵採休摧折，留與人間作畫屏。」詩語却是僧家本色，不得以蔬笋氣議之。

司馬温公曰：「人生一耐字，極有意味。如傾險之人情，坎坷之世路，若不得一耐字撑持過去，幾何不墮入榛葬坑塹哉？」嘗吟詩云：「登山思險路，踏雪耐危橋。」元中書左丞吕仲實思誠，嘗作詩云：「世態炎凉總莫論，雀羅曾設翟公門。慚無金玉疏親友，喜有詩書教子孫。桃李競華開又落，松篁含雪勁猶存。任他勢利多更變，自掩柴扉咬菜根。」先正有言：「權貴之門，雖係通家知己，也須見面稀、行踪少。」嘗愛唐詩有云：「終日帝城裏，不識五侯門。」

宋李文正公云：「士人當使王公聞名多而識面少。」太華逸民李薦云：「可使王公憾其不來，無使王公厭其不去。」姚合亦有詩云：「時過無心求富貴，身閒不夢見公卿。」士人之自重若此。范氏早寡，讀書能詩，時朝廷欲選女學師，楊文貞在館閣，因薦之，召入禁中數年。一日題《老婦牧牛圖》云：「貴妃血濺馬嵬陂，出塞昭君怨恨多。争似阿婆牛背穩，笛中吹出太平歌。」宣廟見之日：「彼不樂居此矣。」封爲夫人，厚資而遣歸。此淑媛知急流勇退，詩可醒世。《昨非庵日纂》云：「自古豪傑之士，立業建功，定變弭難，大抵以無所爲而爲之者爲高。三代人物，固不待言。下此爲范蠡覇越而扁舟遊五湖.，魯仲連下聊城而辭千金之謝，却帝秦而逃上爵之封；張子房顛嬴蹶項，而飄然從赤松子游，皆足以高出秦漢人物之上。」左太冲詩云：「功成不受賞，長揖歸田廬。」李太白詩云：「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可想見其爲人。嘉靖中上元，顧華玉璘官南京刑部尚書，致仕居閒，多縱遊山水。室後築息園，曰：「息之義，止也，生也。形貴止，神貴生。動而不止，形乃日敗；静而不撓，神乃日生。」園有載酒亭，以待問字者。東有小軒曰「促膝」，諸故人至，解帶密坐，茗椀爐香，細談農圃醫藥，不及朝政。座側有二銘，左曰：「言行擬之古人，則德進；功名付之天命，則心閒。報應念及子孫，則事平；受享慮及疾病，則用儉。」右曰：「好辯以招尤，不若韌默以怡性；廣交以延譽，不若索居以自全。厚費以多營，不若省事以守儉，呈能以誨妬，不若韜精以示拙。」永方詩云：「閣老閒居常鎮静，二銘座右自箴警。吟詩酌酒玩風光，煮茗焚香消日永。聚首清談故舊人，愜心娱樂桑榆景。山青水緑縱遊觀，不啻神仙蓬萊境。」元德昭字名遠，撫州南城縣人，仕吴越忠獻王，官至丞相。理家以孝友慈愛聞，每時序，置酒環列幾席者，凡四從。嘗爲詩云：「滿堂羅綺兼朱紫，四代兒孫奉老翁。」人稱其善齊家之報。《鄧禹傳》云：「鄧氏種德，累世寵貴，凡封侯者二十九人，公爵二人，大將軍以下十三人，餘爵禄不可勝數。」仝二山詩云：「蒼天福善語非虚，世德相承樂有餘。横几閒披《鄧禹傳》，寵榮一代有誰如。」， 《勸善編》云：「或問余曰：「四書五經中，論遷善改過，爲聖爲賢之學，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詳且盡矣，何必復著勸善書？刊刻印送，不亦贅言乎？一余應之曰：「經書中皆論去私存理工

夫，勉人上達，弗詳果報，而流俗反爲老僧常談，不加猛省。而勸善書中，分類採輯，顯然報應不爽，當頭棒喝，易返迷津，令人歆羨福慶，急欲爲善，畏懼禍災，不敢爲惡。且措辭淺明，俾人易曉，非若經書之説理幽深，必待師授而後知也。夫經書雖家購人誦，然不治舉業者弗習之，治舉業者得科第後，亦弗習之。而勸善書則人人各置案頭，朝夕尋常翻閲，觸目警心，不儼然爲嚴師益友也哉。』」逸老詩云：「金科玉律豁心胸，賢聖緘硬切景從。好似春宵殘夢裏，一聲清漏一聲鐘。」「閒來閉户滌塵襟，静讀箴規要會心。萬事無如爲善樂，書中佳句細沉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