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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俞儼

生香詩話提要

《生香詩話》四卷，俞儼牋述，據道光間刊本點校。俞儼(一七九四—？)，浙江海寧人，有《生香詩集》。此書有道光二年自序，卷四末數則記其道光六年丙戌赴瑞金蒋瀑初幕，又記其妻花蘊(徐静安)卒於是年，則書當補成於此年後不久。俞氏説詩主「有我」、性靈，屬袁枚一路。評隨園詩「俱從嘔心鏤骨而出」，「随園病根未免故作狡獪，然非隨園亦安能故作狡獪耶」，誠能搔着癢處。詩話中「英雄、兒女本非二事」云云，亦與《隨園詩話》首則「古英雄初無大志」同趣。其論詠物詩重切物，「寄托」反落第二義。故評本朝徐波(元歎)「落花詩」，嫌其「太離」，「令人摸索不着」，而不满漁洋、歸愚之嘉許。東坡「作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非合詠物，被翻作「作詩非此詩，亦非知詩人」，而《隨園詩話》亦早有此反論矣。又賞王次回爲「千古香奩之冠」，所録戚友詩亦多有情味。至其爲放翁「詩到無人愛處工」作調停之論，則未爲解人，而稍露軟俗之相矣。其父宦游江西三十餘年，又轉任山東，作者随侍，録及李秉禮、李憲喬等人，皆彼時兩地之詩名不俗者。

自序

詩話昉自卜氏《小序》，厥後如鍾崂《詩評》、表聖《詩品》、《滄浪詩話》，以及《石林》、《竹坡》、《冷齋》諸書，大抵比量聲韵，軒軽字句，各成一家言。予也匡坐之餘，以生平耳所聞目所見，或友朋寄答之章，或居恒唱酬之什，或單辭片語，或妙論諧言，洎乎古今詩集，伏讀仰思，有得於胸而爲胸所欲言者，皆筆之於紙。意取其真，而一以性情爲主。若夫險怪、譎詭、輕靡、俗膩，有失詩人之旨，雖工勿取焉。間亦有前人所已言，亦復引證一二，以見心理相同，非襲也。魏冰叔有言曰：「古人以性情爲詩，今人以詩雕刻其性情。」知此意始可與言詩。牋述既成，統曰《生香詩話》。聊綴數言於卷首，不復例序云。道光二年秋九月俞儼序。

生香詩話卷第一

俞儼牋述 古詩有顛倒壓韵者，如地天、坤乾之類，不一而足。《漢書・揚雄傳》穌氏瓏遅，與清、傾、喳、嬰、成爲韵。《文選》左思《雜詩》「歲莫常慨慷」，與霜、明、光、翔、堂爲韵。韓愈、孟郊以參差爲差參、江湖爲湖江、紅白爲白紅，盧仝揶揄爲揄揶，白居易揣摩爲摩揣，以及黄昏、團蒲之屬。大抵兩字兩義者則可，兩字一義者則不可。

余家有山水四幅，上題一詩云：「不見茅簷舊隱君，隔溪烟樹暮紛紛。斷橋水滿無人渡，誰向青山管白雲。」不知何人所作也。元遺山論詩云：「乾坤清氣得來難。」潘間苦吟云：「詩須字字清。」東坡云：「俗士不可醫。」馬子才云：「願取萬斛秋光爲人間療俗。」可知清固難能，俗未易免。近有人輒易視曰：「某僅能免俗。某不過清才。」故余寄吴香圃有句云：「人如免俗原非易，才到能清亦費修。」蓋有爲言之也。

天都徐蓮峰寶善寄懷余詩云：「贈我春花留芍藥，思君秋水隔芙蓉。」琢句韶秀，不減花鳥六朝文也。

杭州陸某《緑肥》詩云：「蠶絲經雨潤，馬齒入春肥。」煞有句法。

徐春園祖勳内弟工吟詠，著有《思不群齋詩稿》。稿中五古多撫樊榭山人，頗得其勝境。詩話中不能備載，僅録其近體斷句。五言如《山居》云：「門閒唯有鶴，屋古自生雲。」《撫州曉發》云：「深林下寒月，客思在孤舟。」《夜泊》云：「空山愁説鬼，老樹夜吟秋。」《舟次夜話》云：「殘月白沉樹，秋河明竟天。」《泊白汉》云：「夜鐘傳客枕，歸夢醒村鷄。」七言如《梨花》云：「香雪無聲迷白燕，輕雲有影夢黄昏。」《畫》云：「聲來小院秋殘後，腸斷涼宵夢醒時。」《人詩社》云：「見面都教删揖讓，定交豈但論文章。」《夕陽》云：「弔古何人來白下，記遊有巷是烏衣。」以及「殘漏有聲偏到耳，亂蚤如語最愁人。」「酒因獨酌偏難醉，夢到還家恨早醒。」「好山應與我俱古，此地從無客到門。」「涼月有情依我白，好山無數向人青。」如此類者數十聯，不名一體，不拘一格，可謂極詩人能事矣。鄭晉樵言浙江武士某有句云：「城頹雲自補，花密雨來删。」惜忘其全首。生之八弟嘗有句云：「野狐奔破塚，飢鳥墮殘雲。」余曰：「下句無憾，上句「奔」字不稱。」爲易「窥」字，生之嘆服。

己卯新正^^與子蓮賦詩。子蓮有《歲朝四詠拇戰》云：「挑戰舒螳臂，招僚縮鷺拳。」余和之云：二杯挑戰急，雙手出懷遲。」其最喜青呼盧聲》兩語云：「一人思白戰，衆口喝紅么。」謂天然巧對。杭州湯文玉字茗生，春園内兄也。《送吴若拙先生》有句云：「長江流萬里，夫子去何之。」此種起法，何減唐人。

内子花蘊《園居即事》云：「狸奴花下閑追蝶，鸚鵡簾前學誦詩。」余次其韵云：「貪迎涼坐頻移几，每到秋來怕作詩。」且戲效王驟騎語曰：「珠玉在旁，覺我形穢。」

雲卿女弟不解吟詠，學詩於花蘊。一日偶得「杏花红一墻」五字。花蘊見之，笑曰：「紅杏尚書遜步矣。」

傅夢垣師之甥左掖門採芹時，試帖題爲「春水緑波」，以詩示余，極賞其「春在水中多」五字。後見夢垣師評此句云：「好句本天然，妙手偶得之。」自喜所見相同。

近有人作詩動輒引典，每以人所不知自矜博雅。作詩箴之曰：「胸須有我方提筆，人到無情莫作詩。」

詠物詩須細膩風光，不粘不脱。杜少陵「美人細意熨貼平，裁縫滅盡緘線迹」，此詠物詩中不二法門也。東坡云：「作詩必此詩，定非知詩人。」余爲詠物詩下一轉語曰：「作詩非此詩，亦非知詩人。」蕭中素《度關》詩云：「長城鎖亂山。」香圃云：「長江走亂山。」句法相似，而不覺其雷同。吾鄉吴腕芬女史適沈氏，早卒。於子蓮處得其《早花遺稿》一册。其詩一片性靈，毫不雕琢，洵名媛中領袖也。《秦淮雜詠》云：「塞北鷄聲新樂府，江南燕尾小朝廷。」「萬古怒濤流戰血，六朝衰草朕寒烟。」《書事》云：「頻商繡事呼新嫂，閒話深更難阿兄。」《于歸》云:「見人每怕稱名誤，問婿無如出口難。」《蓮兒生》云：「短才如我應呼犬，舊例從詩也弄庫。」《寄外》云：「未消療骨難成佛，暗斷柔腸總爲卿。」《閨怨》云：「莫雨西窗燈焰短，春波南浦淚痕多。」《病減》云：「坐能片#姑差慰，瘦似何人婢共猜。」《夜懷》云：「身能惜病因安枕，夢亦如人不到家。」《夜坐》云：「婢真頑骨神先倦，兒有驚魂夢亦啼。」《落花》云：「富貴怕逢初失意，别離終覺易消魂。」五言如：「情多易起猜，愛極翻善怒。」「静言忽孤啼，失意欲獨語。」又：「老樹忽春色，前溪有斷冰。」俱爲士林傳誦。女史又有《接書》一詩云：「望書眼欲穿，得書心大喜。及至拆書時，手忽顫不已。字露見平安，萬種愁略徙。情語有二三，平時亦及此。何以書紙間，讀之淚不止。未畢忽抛書，抛後忽重視。小别尚如斯，安可論生死。」一種悲惋之氣，流露行間。憂能傷人，宜其不永年矣。子蓮嘗誦潛山伯父《春草》詩云：「斜日有情三月路，春風無恙六朝山。」又：「竄雉猶藏草，飢魚屢喽萍。」《濟寧道中》云：「殘月掛樹馬前白，欲落不落風騒騒。」老年自訂詩稿，嫌少作不工，如此類盡删之，惜哉。又言服姊十一歲時《詠粉團花》詩：「粉團花，粉團花"^圓月，年年歲歲無盈缺。」殊有古致，惜早夭。又寧姊於歸前溪有「唯有多情枝上鳥，啼時不改故鄉音」句，亦佳。子蓮之弟子石，七歲時偶吟小詩云：「小院一株樹，是我親手栽。雖然春已去，猶有數花開。」洵夭籟也。

己卯季春，随侍家慈作山左之行，阻風女兒港，得句云：「長風扶水立，驟雨壓山低。」蓋用東坡「天外黑風吹海立，浙東飛雨過江來」詩意也。

明日又得「山頭戴雲背，雨脚插江心」兩語。子蓮曰：「精神全在「插一字。微嫌「戴一字太平。」爲换二聳」字。

吾鄉殷時良字笠湖。《春雨》云：「鎮日閑愁鎮睡魔，驚眠聞唤乳鶯過。梅花雪後棠梨雪，約略春消一半多。」《病起贈内》云：「無眠長自傍床看，料理茶鐺到夜闌。只恐小鬟呼不應，羅衣耐盡五更寒。」《書人悼亡詩後》云：「彩雲吹散太無情，碧海青天夜夜横。月影團園花並蒂，一人看得最分明。」又《雪美人》七律一首，獨愛其落句：「笑爾熱腸曾未有，一般憔悴爲何人。」趙甌北先生有句云：「一鷺草邊白。二香圃浪痕鷗外白。」兩押「白」字，極佳。余《舟行喜晴》亦有「野水流殘白」五字。

子蓮檢舊篋，有《香奩雜詠詞》一卷，不知何人所作。《一剪梅-送别》云：「不解愁人不喜聽。敲罷鐘聲，又是鷄聲。昨宵風雨曉來晴。一晌多晴，半晌無情。莫到臨卬撫素琴。欲向丁寧，羞向丁寧。但將魂夢伴郎行。郎也登程，妾也登程。」《憶秦娥・采桑》云：「花牆角，緑陰深處無人覺。無人覺，折來滿地，羅裙兜着。遲遲不勝腰肢弱，歸來直到殘陽落。殘陽落，明朝須記，鄰娃有約。」《鵲橋仙・對鏡》云：「殘機慵理，粧臺獨倚，寶鑑微塵盡掃。曉來無語乍相逢，更有箇、人兒同老。淚痕長在，朱顔半改，爲問幽情多少。一腔心事不須言，應似我、這般煩惱。」又《春恨》下半関云：「愁腸百折，雙眸望斷，依舊天涯無信。楊花飛去不飛來，恰似你、一般情性。」均鬆秀可愛。又有《題新歲門簿》駢體，小引中多好句，如：「一百五日之韶華，自今伊始；三十六宫之寒意，從此潛消。二邀桓公之笛，曲終不叙寒温；乘王子之舟，興好何嫌往返。」「袖藏半刺，出門我已同人；巷駐高軒，看竹君休問主。二來兮其突，未遑倒屣以迎；去也何嗔，即擬望塵而拜。」下署「露清堂主人二不知何許人也。

福先重兄名超。《詠鉢》云：「洗來江動月，擊罷雨催詩。」《鐘》云：「能通峰曲曲，不隔雨迢迢。」《秋螢》云：「光仍依草緑，暖欲就燈青。」《秋柝》云：「月光隨路轉，人意怯霜寒。」《秋扇》云：「障宜歌《子夜》，題欲賦秋聲。」《秋蟲》云：「不是聲聲急，誰知秋意深。似憐人寂寞，故與夜沉吟。」《坐》云：「松間煮茗參襌候，花下圍棋小隱時。」《行》云：「偶經花嶼如尋約，未出柴扉便當遊。」均極超詣。福先之子霞軒，名興瑞。工詩、古文、詞。於子蓮處見其《滴翠樓望雪》詩云：「萬物聲希成太古，四山影合入長天。」讀之覺静氣迎人。

吾郷張荔園進士，名駿。《送窮》云：「奴今結柳卿須去，孫或窮經爾再來。」《祭詩》云：「克可小休須潤筆，呼之欲出可通神。」戊寅小除日，余與弟姪輩賦詩亦詠此題。《送窮》云：「背我好從今日去，送君猶恐隔年逢。」《祭詩》云：二年心血全歸汝，百歲聲名半賴君。」江城字峙金。《詠菊》云：「贈我芬芳成好友，愛他消瘦近幽人。」又《詠新燕》云：「掠影帶春紅。」五字亦佳。

淡寧書屋小集，以風脚、月眉、雨拳、星眸分詠。子蓮得月眉，有「偷覷任星眸」五字，余甚擊節。余詠風脚，忽得「軟踏落花行」句，示子蓮，子蓮曰：「倘非一偷覷二語，幾爲癡叔壓倒矣。」荔園又有《秃筆》云：「毛遂囊空殘穎去，謫仙夢斷落花多。」《藏墨》云：「不信鍊形能入道，轉愁傲骨欲磨人。」《殘燈》云：「黄卷十年幽士夢，碧紗一夜美人心。」《敝帚》云.・「阿母休還防碎語，家僮赢得遂慵疎。」《折鐺》云：「酒纔滿處須防覆，茶到盈來在善持9」今人謂調語爲説謊，見明金華吴少君詩：「説謊定推何太史。一何元朗有《叢説》。

天下最侵漁百姓者，莫若胥吏舞文弄法，譎詭百出，稍有不察，即爲所欺。阮雲臺中丞詩云：「天下有好官，必無好胥吏。」二語深中隱微。余《城中謡:「胥吏肥，飢民瘦。取我厨瓦，補彼屋漏。」亦有所感而云。然使胥吏得以逞其講張之志，司牧者亦安得辭其咎哉。

古今勝蹟往往有名不副實、爲文人附會而傳者。即如章江膝王閣，聊可望遠，然亦了不見奇，於子安一序，未免聲聞過情之耻。後閲《泊鷗詩鈔》，《登滕王閣》云：「千古增華藉詞賦，教人彌重子安才。」先我言之矣。

家君莅治艾城，余隨侍官閣。閣後有鳳慌山，古今題詠甚衆，俱載州志。然峰帯平曠，草木皆無，有負詩人評品，豈牛山之木嘗美耶？余曾作詩二首，中有句云：「學人應借例，莫浪作名流。」非僅爲兹山發也。

嚴陵釣臺在七里瀧，自臺至江岸，相懸幾百尺，當日不知何以垂釣，頗疑之。泊鷗詩云：「漁磯千仞高，綸竿修幾許。願問嚴先生，垂釣在何處。」實獲我心。後聞土人言山上别有池，當爲先生垂釣處，所謂「子陵魚」即出於此，然余未之見也。

家大人遊宦西江三十餘年，余兄弟俱生長官閣。丙子秋，旋里鄉試，家中親戚多有見面不識者。蓮石重兄名實華，曾讀其《一丈紅薔閣詩鈔》，久耳其名，從未一見。是年會於逆旅，出數詩與觀。閲至《虞兮》一首，謂余曰：「吾家又添一詩人矣。」蓮石尤工駢體。庚午科三場俱四六，主司恐有關節，抑置副車，士林共爲惋惜。

次回詩：「迎來纔得近，背去又成遥。」曝書亭詩：「背人來冉冉，唤坐走佯佯。」摹寫兒女情態，各有流風迴雪之妙。

戊寅仲夏，偕春園、花蘊水閣納涼。春園偶誦《褚氏雜説》所載《乩仙詠萍用梁字韵》詩，即以是題請余用「窗」字韵。余云：「楊花一夜落池塘，化作浮萍滿釣虹。能否來生仍作絮，東風相約入紅窗。」笑謂春園日，「校前詩何如？」

「緑陰堆裏亂雞啼，幾簇人家住澗西。忽聽一聲孤棹響，黄鶯飛過野棠梨。」此余《舟行曉發》詩也，頗自喜其超雋。後見内子次韵，不覺爽然。詩云：「推篷恰值曉鶯啼，旭日穿林影盡西。記得昨宵长處，那人門外有棠梨。」

英雄、兒女本非二事，今人必欲判若天淵，此必非真英雄也，並非真兒女。次回有句云：「閒情本屬英雄事，未許凡才畫一籌。」斯言得之。

粹齋六弟扇頭有蘇臺錢錫陛《送春》絶句三十首，用上下平韵。録其最佳者云：「别離消息五更風，無限情懷悵碧空。燕子不歸庭院悄，緑陰深處泣殘紅。二癡夢連宵睡思濃，夫容城下幾回逢。夜深重撥熏籠火，珍重千金到曉鐘。」「半將愁緒付空江，脉脉無言對綺窗。流水不知花已落，緑波還打槳雙雙。二紅紫芳心化作灰，曇華一霎返瑶臺。明年重入羅浮夢，應帶天風海月來。二封姨除道國東門，祖帳名園酒正温。瞥眼韶華頓消歇，馬蹄從此怨王孫。」「長安分手出芳郊，一覺華胥等幻泡。不信海棠花影下，有人紅豆尚輕抛。」「輕烟不到故侯家，零落蛛絲冒碧紗。千古埋香問黄土，揚州明月玉鉤斜。」「跡躅雙輪客裏停，天涯又過短長亭。滿身風雪來時路，山在梅花香處青。二芳魂空向畫圖尋，薄寐難成倚繡衾。顧影可憐成獨立，鬢痕消瘦到琴心。二好把殷勤托鏡奩，藥爐香燼手頻添。日斜花院棋聲静，時有落英掀繡簾。」「不因風骨判仙凡，收拾吟囊倩鶴銜。鸚鵡那堪癡似我，最無聊賴亦喃喃。」深情遥怨，往復低徊，豈義山之《錦瑟》、長吉之《惱公》乎？讀之有不輒唤奈何者，定非情種。陶澄字甘坪，有句云：二時餐菊客，兩屐落花泥。」《彭蠡阻風》云：「春花憐影瘦，山鳥帶愁飛。」又：「波開雙槳健，浪湧一帆懸。」亦皆駙宕可喜。

詠梅詩最難超脱古人。如林和靖「暗香疎影」，東坡「竹外一枝斜更好」，最極高渾。若石曼卿「認桃無緑葉，辨杏有青枝」，此種詩讀之，恐令人有蔡謨食婦瞋，吐下委頓之思，坡老嘲之，宜也。近人姚星緯《憶梅》云：「停雲官閣人千里，古調江城笛一枝。」吴逢甲《夢梅》云：「淡雲微月香浮屋，細雨疎烟冷閉門。」余啓級《吟梅》云：「休將舊引吹黄鶴，不遣新詩到緑楊。」吴焜《晚梅》云：「雪消籬落人無影，春老羅浮鶴不知。」皆工。

偶檢書篋，得《春雪》七律一首，不知姓氏，而詩極蘊藉。詩曰：「已覺閑愁太寂寥，况逢飛雪下春朝。學成柳絮終無賴，上得簾概已欲銷。酒力總難回夢冷，風威須爲惜花嬌。也知寒到纖纖玉，按住么絃未肯調。」

揚州爲南朝極勝之區，古今題詠名作如林。最喜玉溪「於今腐草無螢火，終古垂楊有莫鴉」，感慨遥深，不失詩人之旨。己卯春，余過此地，亦有句云：「幾處垂楊新畫閣，二分明月舊春愁。」雖不敢希踪前哲，頗自喜一往情深。

落花詩唯玉溪「高閣客竟去，小園花亂飛」二語爲古今絶唱。本朝徐元嘆「花意寒欲去二詩，筆意雖高雅，終嫌太離，令人摸索不着。漁洋、歸愚兩先生深賞之，余未敢心肯也。生香詩話卷第二 俞儼牋述 偶於書市購得《百秋詩》一卷，其中姓字俱不相識，而詩有極佳者。彭元琉《秋山》云：「風遲聲尚在，葉落瘦偏多。」《秋葉》云：「空谷無人掃，禪房有客書。」章現《秋郊》云：「淺草多依郭，荒烟半在山。」《秋波》云：「野蓼生何處，孤鴻正未眠。」《秋霽》云：「葉飛殘溜響，蟬噪夕陽明。」《秋琴》云：「鶴夢回空澗，松濤到畫樓。」《秋漁》云：「尊酒荒亭柳，殘燈隔岸蘆。」《秋閨》云：「剪刀深夜雨，機杼五更霜。」《秋棠》云：「院静仍燒燭，窗寒不捲簾。」《秋蓼》云：「映水常飛鷺，遮橋不見人。」《秋鶴》云：「聲落野田闊，影横江水重。」《秋夢》云：「短笛山中路，殘砧水外橋。帶烟歸橘柚，和雨上芭蕉。」段焼章《秋塞》云:「雁聲邊地月，榆葉戍樓霜。」《秋涼》云：「梧桐纔滴雨，河漢已横秋。」《秋草》云：「徑滿無人跡，亭荒有鳥啼。」《秋猿》云：「空山人淚洒，古木客愁多。」吴甦《秋曉》云：「板橋霜有跡，茅屋杵無舂。」《秋織》云：「人間工播素，天上好填河。」《秋林》云：「山寺疎鐘斷，江亭暮雨空。」《秋懷》云：「獨對一尊酒，孤吟看白雲。」

詩中用「虎」字點綴者甚多。東坡云：「畏虎關門早，無村得米遲。」俞紫芝云：「夜深童子唤不起，猛虎一聲山月高。」吴尊萊云：「樵聲密雪隔，虎跡落花封。」趙甌北云：「俗有鬼神蠶放蠱，夜無盗賊虎巡街。」朱草衣云：「土人防虎門書字，水屋叉魚樹有燈。」車静研云：「蹇囂覓路人家遠，日暮山0 一坳虎眼紅。」陶篁村云：「虎跡深留雪，人烟淡隔村。」敷人用意不同而各臻妙境。余亦有句云.・「村遠市聲寂，山荒虎跡多。二鳥文穿石緑，虎跡入崖青。」

己卯四月，舟過界首。於米店中見壁上横軸一幅，上書《春郊閑步》七律一首，中兩語云:「疎雨落花村犬吠，淡烟芳草水禽啼。」句甚秀逸，惜書法欠佳，下署「八十老人李錫讓題」。古詩通韵、叠用韵前古已然。通韵如《毛詩-楚茨》「濟濟蹌蹌」一章，「庚」、「陽」二韵相通。《瞻彼洛矣》末章，「陽」二東」、「江」三韵相通。《鳧驚》首章，「庚」、「青二一韵相通，並旁及「侵」韵，四章「東」、「冬」、「江」三韵相通。叠用韵如《七月》第五章兩用「户」字。《伐木》首章兩用「聲」字。《正月》第三章兩用「禄」字。《十月之交》第六章兩用「向」字。《卷阿》末章兩用「多」字。此皆短章亦用叠韵。至《商頌・那》一章連用三「聲」字。《烈祖》一章連用兩「疆」字、兩「將」字。諸如此類，不可僕數。今人見通韵、叠用韵，則震而驚之，不知《三百篇》中已有之矣。又《史記-龜爽傳》「乃刑白雉」一段，「東」、「江二「陽」二庚」、「元'「寒」、「先二「香」八韵通用。韓愈《此日何足惜》與《元和聖德詩》亦多從古韵。至叠用韵，若《焦仲卿詩》、陳思王《棄歸詞》、謝康樂《述祖德詩》、阮公《詠懷》、少陵《飲中八仙歌》等篇皆然。

孫韶字九成，隨園高弟子也。吐屬風流，與隨園如出一手。《有贈》一首云：「十二珠簾盡上鈎，湖光山色對梳頭。春風似妬雙眉黛，楊柳一枝青上樓。」風神奕奕，秀絶寰區。人謂長吉不可學，學之必死。余謂此不善學者。學長吉宜兼學太白，學太白亦宜兼學長吉，庶幾能放能收。

作近體詩如畫美人，須有婦婦婷婷之態，苟無生氣，何異泥塑木雕。隨園云：「人悦西施，不悦西施之影。」謂其無生氣也。余謂果是西施之影尚自可悦，若無鹽、娯母之影，人真不悦矣。余詩稿編成，請序於夢垣師。中四語云：「正如洞庭始波，木葉微脱。又如美女獨立，一顧嫣然。」余爲首肯。

詩所謂天驚石破，並非盡牛鬼蛇神。太白《烏棲曲》一章何等鮮妍，何等嫌媚，賀知章見之日：「此詩可泣鬼神矣。」近人往往薄温、李、冬郎，太白此詩安見必非温、李、冬郎耶？此中語言可爲知者道也。

古有玉東西杯，樂府《六么曲》有《花十八》。王禹玉《寄程公闢》詩用以作對，甚新。詩日:「儔急錦腰迎《十八》，酒酣玉級照東西。」蘇子容亦曰：「舞奏未終《花十八》，酒行先困玉東西。」「支干」原作「枝幹」，後人省文，以「幹」爲「干」，以「枝」爲「支」，非也。見《宋稗類鈔》。用成語作對偶，宋人最多。如：「禮樂自天子出，鏡豆則有司存。」「文王之德之純，周公之才之美。」「欣欣然有喜色，蕩蕩乎無能名。二於緝熙摩厥心，念終始典於學。二聞俎豆未學軍旅之事，聽鼓孽則思將帥之臣。二兵於五材，誰能去之；臣無二心，天之制也。二險阻艱難，備嘗之矣3造次顛沛，必於是焉。」他如：「平生能着幾輛屐，長日惟消一局棋。二數點雨聲風約在，一枝花影月移來。」「勸君更盡一杯酒，與爾同消萬古愁。二梨園弟子白髮新，江州司馬青衫濕。二臨邛道士鴻都客，錦里先生烏生香詩話卷第二 - 00三四 角巾。二丈夫不學曹孟德，生子當如孫仲謀。」「人言盧杞是奸邪，我覺魏徵更嫌媚。二公獨未知其趣爾，臣今時復一中之。二天之未喪斯文也，我獨何爲不豫哉。二何無忌酷似其舅，嚴挺之乃有此兒。」皆膾炙人口。

今人富貴時作窮愁語，少壯時作衰病語，往往以爲詩讖。白香山《病中作》云：「久爲勞生事，不學攝生道。年少已多病，此身豈堪老？」此詩公十八歲時作。後位至太子少傅，壽至七十五。因憶辛未除夕，時余年亦十八，書窗枯坐，一燈青熒，意有所觸，書一絶云：「謫向人間十八年，渾身都是舊雲烟。而今一去無消息，知是先天是後天。」自謂不祥，然十年來了無他異，則知詩讖之説不盡然也。淵明隠居不仕，非無康濟之心，其所以放懷樂道、躬耕自資者，乃欲有爲而不得也。張九成謂「結廬在人境」一詩，可見淵明献畝不忘君之意。知此方可讀淵明之詩。

山東濱州，漢爲濕沃地，隋爲蒲臺地，唐置渤海縣，後周始名濱州。己卯，家大人莅此土，余随侍官閣。六房如水，四季無花。春盡日，次子蓮韵云：「不見花開與花落，那知今日又春歸。」因憶白樂天「花少鶯亦稀，年年春暗老」之句，濱地荒寒，有類乎此。

《碧溪詩話》云：「杜甫《劍閣》詩一吾將罪真宰，意欲健叠嶂一與太白一捷碎黄鶴樓?「剣却君山好』語亦何異？然《劍閣》詩意在削平僭竊，尊崇王室，凛凛有忠義氣。「援碎」、「對却一之語，但覺一味粗豪。」固哉言詩也。《劍閣》詩意，蓋形其險隘，故作危語。「叠嶂」豈真用縫？不可縫而欲縫之，所以愈見其妙，與太白所云毫無軒軽。若云太白此詩不關忠義，當時禄山縱横海内，天子蒙塵，安見太白非欲削平僭竊，尊崇王室而作耶？黄山谷曰：「少陵之詩所以獨絶千古者，爲其即景言情，存心忠厚故也。若寸寸節節，皆以爲有所刺，則少陵之詩掃地矣。」誠哉是言也。

詩不苦心經營，便有一種供給應付之語，聊以充役，故每不得佳。王敬美云：「此乃應急與隸，須驅遣去，另换正身。能破此一關，沉思忽至，種種真相見矣。」余深味此言。元微之貶通州司馬，樂天在江州寄詩云：「努力安心過三考，已曾愁殺李尚書。」自注：「李實尚書先貶此州，身殁於彼處。」是引死人事寄之，若在今人，必多忌諱矣。元、白交情，即此可見。俗傳五月十三爲竹醉日，故移竹、栽竹必以是日。杜子美詩：「東林竹影薄，臘月更須栽。」則種竹冬月亦可，俗傳似不必拘也。

徐秋濤曰：「擬作古樂府須極古雅，發以峭勁，有脩然蒼古之色。若一涉議論，便失本旨。」今世俗稱茶多用「雨前」，不知有「社前」、「火前」。「社前」，見《學林新編》云：「茶之最佳，造在社前。」「火前」，寒食禁火之前，見香山詩「緑芽十片火前春」。

唐路德延有《孩兒詩》五十韵，爲摘其警句云：「乍行人共看，初語客多憐。」「排衙朱榻上，喝道畫堂前。二楊花争弄雪，榆葉共收錢。二指敲迎使鼓，筋撥賽神絃。」「匿窗肩乍曲，遮路臂相連。二等鵲潛籬畔，聽蜜伏砌邊。二蟻窠尋徑副，蜂穴繞階填。二壘材爲屋木，和土作盤筵。二忽昇鄰屋樹，偷上後池船。」後張公錫次其韵作《老兒詩》，亦五十韵，最佳者云：「無病常供粥，非寒亦倚棉。二形骸將就木，囊橐尚貪錢。二膠睫乾#綴，粘髭泠涕懸。」「坐多茵易破，行少履難穿。」「看嫌經字小，敲喜磬聲圓。」0五六「食罷羹流袂，杯餘酒帶涎。二長吁思往事，多感聽哀絃。」「客到唯求藥，僧來忽問禅。二怒僕空睁眼，嗔兒護握拳。二觀瞻多目眩，牽動即頭旋。二呼稚臨牀畔，看書到枕邊。」「冷疑懐貯水，虚訝耳聞蟬。」「雞皮塵漸漬，観齒食頻填。」其形容之妙，真有吴道子寫生手段。

宋僧仲殊《潤州》詩云：「北固樓前一笛風，斷雲飛出建昌宫。江南二月多芳草，春在濛濛細雨中。」本朝厲樊榭《春寒》云：「漫説春衣浣酒紅，江南二月最多風。梨花雪後荼部雪，人在重簾淺夢中。」二詩風調相似。

余生平不喜集句，謂竊他人之物爲己物，且使古人受剥膚之苦，於心何安。昔晁秘監美叔以集句示劉貢父，貢父非之曰：「集古人句，譬如蓬華之士，適有佳客，既無自己庖厨，而器皿肴蔽悉假貸於人。收拾餌釘，意欲强學豪奢，而寒酸之氣，終是不去。何如貴公供帳不移，水陸之珍咄嗟而辦。」曹子建云：「月落參横，北斗闌干。」注：闌干，横斜貌，象斗之將没也。白香山詩：「玉容寂寞淚闌干。」又：「涕淚一闌干。」按毛晃《增修禮部韵略》：「闌干，流貌。又眼腔謂之闌干。」則闌干不止一解可知。

諺稱物最新者謂之「斬新」，二字亦有所本。杜詩云：「斬新花蕊未應飛。」白詩云：「斬新蘿徑合。」

近見作詩者多用柴桑令爲陶淵明。白樂天《宿西林寺》詩云：「心知不是柴桑令，一宿西林便欲回。」自注：柴桑令，劉遺民也。

詩有無心而詞意相合者。謝康樂詩：「千巖盛阻積，萬壑勢縈回。」太白詩：「千巌泉洒落，萬壑樹縈回。」庾子山詩：「終封三尺劍，長卷一戎衣。」少陵詩：「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太白詩：「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黄山谷云：「人家圍橘柚，秋色老梧桐。」唐僧詩：「經來白馬寺，僧到赤烏年。」皇甫子循云：「地是赤烏分教後，僧同白馬賜經時。」近人許紅橋云：「蘆花兩岸白，雁叫一天秋。」僧玉峰云：「蘆花兩岸白，江水一天秋。」余亦有句云：「波影尚摇萍未合，打魚人去不多時。」及閲《随園詩話》載禅上人句云：「水藻半開苔半濕，浣紗人去不多時。」余又云：「吹得花開又吹落，最難憑信是春風。」後見湯茗生云：「昨日吹花開，今日吹花落。開落同是爾東風，昨日今日何厚薄。」黄常明曰：「雷同相從，非善學者。」余滋愧矣。

陸放翁詩：「此酒定從何處得，判知不是文君罐。二文」字作仄聲用。又：「殿背無人緑錢滿，小盆零落珊瑚花。二珊」字亦作仄聲。

今人用「賣癡」爲除夕故事，而立春天未明，兒童相呼「賣春困」，不甚見也，見放翁「賣困兒童起五更」詩注。

吾鄉陳薰號梧生。完姻之歲即遊幕安徽，其夫人中秋寄詩云：「如何盼到團園夜，仍與年年一樣看。」詩固靈俊，而在新昏，尤妙。

謝丙號梅圃，山陰人。《遊白下》詩云：「絶好湖山似故人，暫時相對亦清新。苔邊積雨痕猶在，壁上留題跡已陳。風過枝頭花半面，月臨池水影全身。落花已盡遊人少，蜂蝶還尋未了春。」他如：0七八 「看到落花悲舊夢，拈來飛絮認前身。二暖風淺水晴生繡，細雨輕塵濕不飛。二江上輕寒微雨後"^頭新水長潮時。」皆妙。

《梅圃日記》中載觀音閣題壁詩云：「五度危樓上，難尋斷墨痕。」「片帆飛樹杪，怪石限潮痕。二洞穹狐吹火，秋深葉打門。二六朝何處是，鐘磬自黄昏。」詩情疎逸，宜梅圃見而録之。谿同苗歌有《相思曲》云：「妹相思，不作相思到幾時。只見風吹花落地，不見風吹花上枝。」末二語張、王樂府不能到。

詩有用虚字落脚，最佳者如韓昌黎：二噴一醒然，再接再厲乃。」東坡：「公獨未知其趣爾，臣今時復一中之。」王次回：「夢回聞至矣，喜極欲仙乎。」均無軟弱之病。

周樂號二南，爲濂溪之後。移居歷下，著有《白雪樓吟草》。五言如《初雪》云.・「半天兼雨落，到地一花無。」《喜春榮姪病愈》云：「吾兄獨遺汝，今日竟重生。」《途中遇風》云：「病葉落無數，愁心吹不開。」《宴集也可園》云：「泉過水争立，雲移山欲行。」《訪道士不遇》云:「水連漁舫凍，山帶女墙高。」《自適》云：「攤書僮並懶，落葉鳥同飛。」《新月》云：「影易流雲掩，光從積雪添。」《雪天野望》云：「白到無餘地，青留幾點山。」《郊外》云：「水聲城角折，螢火樹根多。」《野望》云：「荒路水侵斷，遠天山截開。」七言《項王》云：「重瞳至竟興三户，一炬差堪慰六王。」《登北極樓》云:「風疎偶落松間雪，蘆盡重窺水底山。」《遊湖》云：「半城烟出林梢白，隔郭山從水底青。」《泛舟》云:「雨餘蘆帶泥痕長，風過水連山影摇。」皆佳。七古如《雁字》中四語云：「青天爲紙雲作墨，月中兔毫任所使。若倣鳳鳩鳥名官，中書咨汝雁臣侍。」亦奇倔可喜。他若《詠張子房百里奚》五古二首、《偶感》二首，俱有新意，因倦録，棄之。

於友人處見人《出塞》詩一卷，了不見佳。卷首有甘亭彭兆疎題詞四首，甚妙。詩曰：「粗後綫纓萬里還，一囊青縷紀樓蘭。珍珠帳底羊皮紙，應有盤雕側眼看。二曾隨飛將射黄慶，浩唱龍沙古戰場。可惜凌雲好才調，屬車無分賦《長楊》。」「廿年前記走明駝，我亦聽殘《勅勒歌》。一樣隴頭鳴咽水，料應分與淚痕多。」「此日江南看好春，低眉何事又風塵。香溪帶水菱歌緩，輸與桃弓射鴨人。」吴山尊學士名蕭，全椒人。子蓮曾見其《京邸雜詩竺二十首，獨愛其一絶云：「屋山一角草青青，榆莢爲花落滿庭。婦理繡奩兒伏案，獨攜嬌女捉蜻蜓。」宛然一幅行樂圖也。臨佻李苞號元方，以劍州刺史權巴邑篆，刻有《巴塘詩鈔》。最愛其五古三首，起四語極佳。《發化林坪》云：「林深反無鳥，山曉猶烟霧。欲早起却遲，竟爲幽谷誤。」《打箭瀛》云：「孤城鎮山脚，低窿如井臼。一道水穿心，三面嶺開口。」《西俄洛晨起》云：「寒驛無更柝，夢回天已曉。山窗上朝繳，不聞有啼鳥。」五律如《治圃》云：「鋤從鄰舍借，事與小人齊。」《晚眺》云:「春雲和雪泠，暮雨入山深。」《宿野屋》云：「囊橐堆如堵，門扉卸作床。」七律如：「一爐火作寒宵伴，千卷書爲舊日朋。」「蠻村早挂黄昏月，佛寺猶燃白晝燈。」皆可誦。若《爲梅花解嘲》一首云：「梅花豈肯受人憐，入夢羅浮語妄傳。自是山精呈伎倆，迷魂化作一嬋娟。」蓋偷東坡「山鬼何知託老聃」之意，語句且生硬不醇，絶無興趣可賞。而李實之偏以意新詞老稱之，所謂好人之所惡也。花蘊曰：「作翻案詩必有得間之處。未生香詩話卷第二 -00九一 0 經拈出，爲人人胸中所無；一經拈出，又爲人人胸中所有，方妙。」新建裘元量先生名萬頃，起家淳熙進士，官終大理司直。以學行見重於真西山先生，而詩不與。其詩刻於明嘉靖中，後板燉，世遂未見其全。裔孫奏復鏤板行之，朱竹垃、宋牧仲雨先生爲之序。集中佳句如：「機杼餐聲裏，犁鋤鷺影邊。」—1歸心五湖夢，病眼一牀書。二敢言天下事，不負案頭書。二一段清愁詩句裏，十分寒事酒杯中。二僧房夜月琴三叠，客舍秋風酒一卮。」「金貂换酒非吾事，鐵甲屯邊正此時。」竹境謂其詩不作硬語，清疏韶亮，異乎魯直流派。

太平崔龍雲號雨蒼。《阻風登岸》云：「荒村唯見草，古寺不逢僧。」《宿孫家庄》云：「瘦馬飢嘶月，荒鶏冷叫霜。」《荆園詩鈔》中詩筆高秀者，莫如此兩聯。

偶得抄本詩賦一册，不著姓氏。中有《燕剪》一律，獨愛其「裁雲豈爲補烏衣」七字，餘俱班君之政。

子蓮過任邱旅店，見題壁詩四首，僅記其三聯云：「花開三蒂從來少，梅爲分嘗分外酸。二願從世界栽紅豆，敢向天涯録小名。」「一枕夢回雙蚊蝶，百年人得幾團園。」下署「蠡莊」二字，不知何人。玩其詩意，蓋深于情者。生香詩話卷第三 俞儼牋述 牧石和尚名默可，字杲堂，蘇之洞庭東山人也。神明内蘊，不喜與人言禅。長洲彭允初請居海會，閉關二十餘年如一日。博通内外典，而不事著述，故詩不多。長洲顧承爲刻《牧石居詩集》行世。集中七律最佳，五律次之。五律如：「暮雲留共宿，春草戒頻删。」「閑雲君子跡，枯木老僧心。」「澗壑必無恙，松筠應更多。」七律如：「留鶴平分晨鉢飯，避蚊不點夜窗燈。二吟成瘦句慵存稿，著破寒衣自補雲。二野鳥有情頻對語，孤雲無約偶同痛。二寒窗補衲雲嫌薄，老眼題詩紙畏紅。」《贈村叟》云：「五夜捫心無恨事，四時買笑有閑錢。」《贈毛意香》云：「舊交泠落身將老，長物飄零硯尚存。」五絶如《聽琴》云：「花下撫焦桐，知音頻點首。我有無絃琴，欲彈君聽否。」《懺業圖》云：「懺業如掃塵，日掃而日有。欲作塵外人，放下手中帚。」七絶如《庵居》云：「庵居日用懶安排，一掬梅花作午齋。野鳥不知人辟穀，誤隨鳴磬下幽階。」「屋繞脩篁數百竿，從來紅紫眼慵看。而今我相消磨盡，一樣階前種牡丹。」《翻經》云：「獨坐蒲團手捧經，浮雲冉冉目前生。等閒放下回頭看，依舊林梢片月明。」《達磨大士像》云：「滿身衣染翠微烟，寂歷寒巖坐九年。一樣春花與秋月，西來空費草鞋錢。」皆自抒性靈，脱盡方外習氣，坡仙所謂「無蔬筍氣」，正指此種。

琅邪王演唐名瑋慶。《詠春》云：「春來無處不銷魂，緑水紅橋白祐新。買得枝頭花似笑，東風應是費錢人。」《春園遊春》云：「鶯聲院睨起高柯，攜得雙柑斗酒過。無數榆錢夾城路，好春應是買來多。」仝用「買」字而各出新意，可謂異曲同工。

吾鄉查宣門名開，查浦先生叔子也。著有《吾匏亭詩鈔》，七言最佳。《汝州》云：「馬爲長途嘶漸嬾，人因歸里侣偏多。」《憶舊遊》云：「石欄草色新詩料，驛路征衣舊酒痕。」《寄大兄》云：「淋漓卯酒終宜減，遇合丁年却未遅。」宣門緣門房負罪，遠戍秦中，而無碗碉不平之鳴。歸愚尚書稱其得詩人之温厚，信然。

集中多附唱和之作。施竹田《贈别》云：「相逢曾就湖中宿，日日烟波夢白鷗。山亦有情頻惜别，酒真何物可忘憂。涼萤滿院作人語，落葉空階和水流。忍向西風折楊柳，蕭蕭吟遍六橋秋。」曹謙齋《寄答見懷》云：「勞君寄我新詩句，展向燈前酒後哦。舊壘有懷飛社燕，故山無恙長林蘿。春逢羈客尋常遣，人到中年感慨多。最是三間竹屋下，時時清夢索塗過。」陳希馮《遠山》云：「嵐翠層層雨乍過，高樓幾處拂簾波。雲扶合德窗中黛，江寫文君鏡裏蛾。斷靄邨邊藏不盡，夕陽夭外數尤多。悠然欲動披尋興，髡鬃清猿叫緑蘿。」數作均極清妙。又有宣門姪如岡《聞蟋蟀》二首，最喜其「殘陽新攘館，秋色古行宫二聯。若第二首「征人歌出牧，思婦怨空樓」，微嫌着迹，轉不如前二語渾成也。於小市中買得《鍾水堂詩》一本，搞歸讀之，乃曲阜顔肇維作也。《洛陽》云：「瘦馬荒林酒欲醒，洛陽耆舊已凋零。梅花緑野春何處，榆葉沙城曲乍聽。落日漢唐隋故墓，東風二十五長亭。行人雨後靖函路，百里關河一半青。」其他佳句如：「榨酒偏逢人病酒，補詩仍是自删詩。二三秋畫舫楓橋路，十月梅花短簿祠。二飛蝶撲簾花落後，眠蠶上箔午晴初。二庭因向日冬無雪，厨喜留賓食有魚。二只宜自分還存我，縱欲干人已後時。二水邊喬木多歸鳥，寺外酒家仍舊名。二奇花半自看山得，澆灌還從學圃來。二農家杵臼猶存古，雲外烟霞不近名。二酒旗修竹廉纖雨，春鼓梅花料峭風。」「二月酒旗懷杜牧，三秋楊柳病侯芭。」皆卓然可傳。

浙東周淀渠工詩，其族弟秋浦亦以詩名，有《曉劍堂詩鈔合刻》。中有《無題》四首，如「花開原不關人事，春老何須怨化工」，「愁多不解埋何地，腸斷還能曲幾迴」，「眉非綵筆描能展，笑亦黄金買不開」等語，獨能推陳出新，不受前人籠絡。秋浦亦有「愁中望遠應成石，夢裏留歌總是雲」之句，亦佳。随園詩寫性靈處，俱從嘔心鏤骨而出。當其下筆時，其心蓋欲天下之人無不愛，所以力闢恒畦，獨標新意。其空前絶後在此，其貽人口實亦在此。蔣心餘論詩云：「随園法香山，善道意中語。照影苧蘿村，况復嫻歌舞。麻姑弄狡獪，旁有方平覩。」隨園病根未免故作狡獪，然非隨園，亦安能故作狡獪耶？

花蘊嘗謂名家詩，無論長篇短章，自有一種真氣彌淪其際，學者當於是求之。若徒以貌襲爲工，則無鬚者皆孔子，面如削瓜者皆皋陶矣。

夢垣師曰：「詩貴温柔敦厚。嘗觀古今負奇抱異放蕩不羈之士，類多以一言干天地之和，片語折平生之福，竊爲惜之。」花蘊嘗摘一言二語，繡於巾，以爲余佩，亦子張書紳意也。詩有學人之詩，有詩人之詩。白、陸，詩人之詩也。蘇、韓，則學人之詩矣。壬午秋，旋里鄉試。寓杭城，聽香書屋主人宋勉齋誦其先人笠田先生《過莊周墓》詩。中一聯云：「春風驅馬過，蝴蝶滿城飛。」極嘆其高妙。因憶春園《登滕王閣》有「蝴蝶至今多」句，可與並傳。江寧承恩寺建自前明景泰間，寺僧多能詩者。行犖字介庵，《寄王司馬》云：「可奈王司馬，風霜白盡頭。悶憑僧説鬼，閑借酒澆愁。滿徑碧苔雨，一籬黄菊秋。琵琶聽不得，莫漫過江州。」《登金山》云：「海門曙色射滄濱，晴日和烟染翠屏。山勢平分雙練白，天光倒浴一螺青。塔含舍利雲俱活，窟近蚊龍水亦腥。笑指老僧乘舸慣，怒濤深處汲中泠。」《過潘氏别業》云：「莫問君家住何處，讀書聲裏夕陽斜。到門恰值雨初歇，秋水滿田開稻花。」慈舟字普利，《送栖碧還山》云：「只覺心同印，偏憐手暫分。琴穌流水奏，詩借佛香薫。習静一樓月，看山四壁雲。江城若回首，有客夢尋君。」《偶作》云：「陰何撥盡一爐灰，一笑開門屐滿苔。顧影忽驚閒客至，不知明月上身來。」緒宏字螺庵，《春陰登清涼山》云：「雙杵微鐘下界聽，一節穿破碧冥冥。孤帆幾點望疑近，小鳥數聲飛不停。高樹遠生江月白，亂山斜對寺門青。六朝烟雨知多少，送盡東風折柳亭。」自如字月潭，《詠笳》云：「天上一天月，地下一地霜。悲笳莫多作，多作斷人腸。」

余有茶癖，且嗜苦吟。僑寓長安，内子寄詩云：「詩會瘦人吟要少，茶能損胃飲毋多。」真知我者。壬午春，過采石磯，偕子蓮登太白樓，分韵賦詩。子蓮得「江分抱一洲」句，甚激賞之。又見吴山尊楹帖云.・「宣城何許人，竟憑江上五言詩，教先生低首3荆州差解事，能借階前盈尺地，使國士揚眉。」子蓮曰：「若删去一憑江上五言詩一二借階前盈尺地一十二字，如何？」余曰：「不可。」

花蕴有《舟行雜詩》六首，最佳者云：「輕烟淡泊日朦朧，緑樹陰中卧釣翁。睡熟船頭呼不醒，渾身吹滿落花紅。二灘聲入夢枕流泉，偏到春深愛晏眠。睡起不知風順逆，推篷先看别人船。二鎮日揚龄不厭遲，人家都是畫中詩。牧童愛看行舟過，小立沙汀學鷺鵡。二夕陽時節愛憑窗，閑數汀洲鷺幾行。一陣打頭風過處，菜花送與滿船香。」又《泊姑塘》云：「岸低春漲大，家近客愁遥。」上句思所能到，下句非閲歷深者不辦。

郭窿字頻伽，有《詞品》十二首，可與表聖《詩品》並有千古。《幽秀》：「千巖嶼嶼，一壑深美。路轉峰迴，忽見流水。幽鳥不鳴，白雲時起。此去人間，不知幾里。時逢疎花，娟若處子。嫣然一笑，目存而已。」《高超》：「行雲在空，明月在中。瀟瀟秋雨，冷冷好風。即之愈遠，尋之無蹤。孤鶴獨唳，其聲清雄。衆首俯視，莫窮其通。回顧藪澤，翩哉蜚鴻。」《雄放》：「海潮東來，氣吞江湖。快馬斫陣，登高一呼。如波軒然，蛟龍牙須。如怒#起，下盤浮圖。千里萬里，山奔電驅。元氣不死，乃與之俱。」《委曲》：「芙蓉初花，秋水一半。欲往從之，細石凌亂。美人有言，玉齒將粲。徐拂實瑟，一唱三嘆。非無寸心，縫繕自獻。若往若還，豈日能見。」《感慨》：「人生一世，能無感焉。哀來樂往，雲浮鳥仙。銅駝巷陌，金人歲年。鉛水迸淚，鷗鷄裂絃。如有萬古，入其肺肝。夫子何嘆，唯唯不然。」《奇麗》：「鮫人織綃，海水不波。珊瑚觸網，蛟龍騰梭。明月欲墮，群星皆趨。凄然掩泣，散爲明珠。織女下际，雲霞交鋪。如將卷舒，貢之太虚。」《含蓄》：「好風東來，幽鳥始堺。陽春在中，萬象皆動。一花未開，衆緑入夢。口多微詞，如怨如諷。如聞玉管，快作數弄。望之邈然，鶴背雲重。」《逋峭》「清霜警秋，微月白夜。其上孤峰，流水在下。幽尋欲窮，乃見圖畫。愜心動目，喜極而怕。跌宕容與，以觀其嶂。翩然將飛，倘復可跨。」《穗艷》：「雜組成錦，萬花爲春。五醞酒酶，九華帳新。異彩初結，名香始薰。莊嚴七寶，其中天人。飲芳食菲，摘星抉雲。偶然咳唾，明珠如塵。」《清脆》：「美人滿堂，金石絲簧。忽擊玉磬，遠聞清揚。韵不在短，亦不在長。哀家一梨，口爲芳香。芭蕉洒雨，芙蓉拒霜。如氣之秋，如冰之光。」《神韵》：「雜花欲放，細柳初絲。上有好鳥，微風拂披。明月未上，美人來遲。却扇一顧，群妍皆验。其秀在骨，非鉛非脂。眇眇若愁，依依相思。」《名雋》：「名士揮塵，羽人禮壇。微聞一語，氣如幽蘭。荷雨夜歇，松風夏寒。之子何處，秋山槃槃。萬籟俱寂，惟鳴幽湍。千漱百嚥，奉君一丸。」

壬午閨三月，居廣昌。有仙降於室，自稱亡是公，所言皆克復之學，言極純粹。而所作詩非人間語，殆古詩仙之流與？初到時，詩云：「壺中風味有誰同，十丈珊瑚映日紅。西海今年春水長，亂流花片到樓東。」余與春園皆次韵，仙又自用前韵云：「寸心直與化工同，真火時時透頂紅。約略梅花三萬樹，冷香隔斷海西東。」次日復降，又作七古一章，筆勢縹缈，字字欲飛。詩云：「五雲車乃飛來矣，旃檀香細沉還起。玉彈千堆貯袖中，金丸兩箇探懷裏。蓬萊山高高插天，雲房雪實相鉤連。紫芝白石隱庭户，不見野馬來窗前。落花片片不到地，上下時與風周旋。眼波摇蕩華頂日，心苗開放瑶池蓮。攫取五岳懸肘後，發想獨超天地先。詩成吟嘯我與我，興高下筆仙乎仙。有時飛行到人世，杖頭愛挂青銅錢。劍光重壓黄鶴背，酒氣直透洪崖肩。醉眠忽醒醒忽醉，一醉一醒三千年。忽然歸去隨青鳥，人寰一點如星小。枯桑已死海水乾，只有三山青不了。」

桐鄉陸春霆名以潤，余内表也。工書善琴，詩亦疏亮可喜。《送徐蓉初回里》云：「涣水經年别，并州一笑逢。幽尋雙屐雨，清話五更鐘。詩骨憐花瘦，鄉心得酒濃。故園歸去好，目斷嶺雲重。」《越谿虎嘯圖》云：「一笑不知處，空林聞虎聲。高風自千古，送客此閒行。援鳥添新侣，松篁結舊盟。此情君獨領，誰與話三生。」佳句如《曾經滄海圖》云：「波濤今日夢，簟敢昔年愁。」《遊狐歧山》云：「聽泉疑雨至，坐石待僧來。」《雉媒》云：「作合好隨青鳥使，相逢誰是碧雞才。」《鹿峰挹爽》云：「長松幾點有時雨，幽澗一聲何處琴。」又《和凌少茗秋吟》三十首，《秋红》云：「伴我長吟消永漏，任他明月到疎窗。」《秋衣》云：「錦篋從頭勞檢點，酒痕到眼認依稀。」《秋芸》云：「文士反愁消脉望，美人端合號靈芸。」《秋蓑》云：「十載江湖誰伴我，半生風雨不離他。」《秋潭》云：「寫出寥天波是一，照來明月影成三。」《秋簾》云：「垂處似妨歸燕去，卷來轉怕晚風添。」此數聯余所最喜，故摘録於此。古今詠楊花者不可勝數。《隨園詩話》所載查他山諸人，皆能自出新意，不蹈前人窠臼。黄石牧之「不宜雨裏宜風裏，未見開時見落時」，筆意已落下乘。若薛生白「飄泊無端疑白也，輕盈真欲類虞兮」，對仗雖工，纖巧已極，隨園賞之，何也？偶憶臨川李夢巖先生有「縱爾随風去，猶懷作雪心」之句，便大雅不群矣。

吴興徐沅舲名保字。《寄衣曲》云：「寄衣曲，不可聽，征人聽之淚欲零。齊紈蜀錦年年换，惟有儂情終不變。剪刀落手衣新裁，針線密密縫難開。尺幅鮫綃腸斷絶，九月關前天雨雪。不怕郎衣單， 一七但怕郎心寒。郎見新衣能惜舊，十指何妨爲郎瘦。」情致纏綿，去樂府未遠。德清沈朱點著有《南游小草》，從硯山姊婿處得其抄本。《二妃祠》云：「南巡不復返蒼梧，帝子何由到此殂。一自左徒歌北渚，至今風雨走靈巫。二傍水神祠列錦旅，巫陽何處與招魂。湘江江畔斑斑竹，不信猶存有淚痕。」《題女郎小影》云：「詠絮人遥淚溢腮，鉛黄未御髮德趣。傷心最是更闌後，三百唐詩口授來。」《送人》云：「江濤嗚咽不堪聞，客裏傷春又送君。萬點落花舟一葉，春愁别緒兩平分。」《山居待客圖》云：「北高峰下結幽棲，傍樹依嚴竹屋低。吩咐白雲須净掃，恐教谷口路凄迷。西冷餘溪距百里，何時撥棹欵荆扉。候門稚子隔籬語，黄蝶一雙相對飛。」其他佳句如《飲汪廣文署》云：「雲蒸瘴癘常如暮，花到苗蠻不肯香。」《落葉》云：「根觸有聲涼鶴怨，依棲何地夜鳥飛。」《荻影》云：「估帆泊處疑聽雨，釣艇横時正落潮。」

張淑華夫人工詩善畫。歸甘泉黄秋平先生，倡和甚樂，孔傳經夫人爲刻《緑秋書屋詩鈔》行世。《緑梅》云:「半放猶含意態殊，迷離香夢仗春扶。月明偶揭湘簾看，不是紅兒是緑珠。」《清明即事》云：「枝頭布穀唤春辰，官吏忙忙爲賑貧。日費太倉千斛米，路旁猶自有饑人。」《武林道中》云:「滸墅關前晚泊船，客舟鱗集各争先。米家船上惟書畫，關吏空勞説税錢。」集中五古多佳，不能備載，兹所録者僅一班耳。

揚州詩多用「二分明月0随園云：「人間此後論明月，未必揚州只二分。」篁村云：「若論揚州二分月，紅橋應占一分多。」硯山云：「滿湖春水碧于油，廿四橋邊泛客舟。一自吹簫人去後，二分明月爲誰愁。」春園云：「問雨尋花暮復朝，美人芳信竟迢遥。二分明月原無恙，夜夜還來廿四橋。」四人同使一事，絶不相類，此可悟推陳出新之法。

夢垣師《自瓜步赴維揚舟中即景》云：「棹歌聲裏帶潮行，此去維揚又幾程。一水一灣堤一曲，賺人向背不分明。」脱口如生，七言妙諦。又《揚州曉發》云：「來當新月上，别在早潮先。芍藥相思地，瓊花離恨天。」真天然佳句也。

宜園在豫章百花洲畔，爲先大夫遊息之地。南、北、西三面架屋，東面蓋樓，樓臨東湖，花洲全局，盡在樓中。樓之東南隅，微露遥青一點，遠望如斷雲，殘烟縹缈無定者，蓋西山也。園中桃、柳、梅、桂、梧、竹、芙蓉以及牡丹、海棠、山茶、石榴、蒲萄之屬，約略數百株，每到春夏之交，衆緑接天，群紅壓地，詩情畫意，目不給賞。己卯春，先大夫赴任山左，眷屬隨行，園爲樸庵外舅賃居，居一年，亦赴任銀城。春園有《留别宜園》詩四首，絶佳。詩云：「小住名園又一春，行裝檢點暗傷神。群花定有愁千斛，少箇詩人替寫真。二樹影花光繞四圍，暮春可惜駕征#。小園似欲留儂住，故遣殘紅撲面飛。二良宵久坐漏迢迢，離思愁聽紫竹簫。對着海棠無箇事，畫闌且把燭高燒。」「行跡還同水上萍，摇鞭欲去又重停。最難忘是園中柳，臨别儂時眼尚青。」

戊寅春，偕春園登滕王閣賦詩。春園詩云：「一序流傳大雅才，珠簾重捲客登臺。與君同有千秋想，各把新詩誦幾回。」悵望千秋，神情獨往，登高時每有此想。後五年，又偕登平西之數山亭，余亦有句云：「人登絶頂心都壯，胸有千秋感易生。」吾兩人蓋各寫懷抱，非敢狂也。原劉次園先生名騰蛟，以名孝廉宰南豐十餘年，政聲素著。尤工吟詠，刻有《次園詩草》行世。獨愛其七律，機括風情，合白、陸爲一手。《春興》云：「鹿鶴琴書共一家，今年興比往年赊。偶翻舊句如逢友，但得閑時即種花。無病方知春日好，有山還喜淡雲遮。門前新漲清溪水，幾個漁郎學放槎。」《重宿旅店》云：「旅店荒涼動客思，小樓重上意遲遲。鷄聲聽到三更後，細雨吹來半夜時。對枕仍尋前度夢，挑燈細改舊題詩。一杯香茗頻頻咀，心境清涼祇自知。」《苦熱》云：「梅湯點點口生津，透我重衫汗滿身。絶少清風來北牖，還依緑樹借東鄰。蚊蠅每惹終朝厭，筆硯常封半月塵。聆到黄昏紅日落，一樽冷酒犒詩人。」《對酒》云：「梨花夜月銷魂日，柳絮春風話别天。」《送窮》云：「一歲徒添沽酒債，三春孤負賣花聲。」他如：「每遇節時常作客^^但逢夢裏即還家。」「窗前蝶亂知花放，梁上泥新識燕來。二門因交寡來人少，庭爲山高見月遲。」「事經過後皆知易，境遇窮時始覺安。二冰骨漸因紅日瘦，山頭常爲白雲低。」皆繇胸次高朗，故出筆俳惻動人。乃先生自謂：「不過抒寫性情，於詩之道仍茫然。」噫！性情外，安有詩耶？先生自言之旨微矣哉。

次園曰：有友人寄書問古詩平仄，先生答書云：「古詩有平仄而無平仄者也，無平仄而有平仄者也。」二語極精，覺阮亭尚書《聲調譜》之作，殊屬多事。

隨園言東坡近體少情，謂其能剛不能柔也。余披閲全集，其五七言詩芬菲慨惻，令人低徊欲絶者不可枚舉。隨園持論最公，不知何以忽作是語。

費補之日.，「詩人詠史最難，須要在作史者不到處别生眼目，正如斷案不爲胥吏所欺，一兩語中須能説出本情，使後人看之便是一篇史贊。此非具卓識者不能。」

東坡在嶺外，《和淵明懷古田舍》詩云：「休閒等一味，妄想生愧靦。」自注云：「淵明本用「緬一字，今聊取其同音。」《和程正輔同遊白水山》詩：「恣傾白蜜收五稜，細刷黄土栽三視。」自注云：「來詩本用「硬」字，惠州無書，不見此字所出，故且從木奉和。」古人作詩，一字不苟如此。若在今人，必以不勝人爲耻，而人亦必笑其不能叶韵也。

《獨醒雜志》載宋坦作八景圖，如洞庭秋月則不見月，江天暮雪則不見雪，第狀其清朗苦寒之態。若瀟湘夜雨，尤難形容，常畫者至作行人張蓋以别之，渠但作漁舟吹火於津渡，以火明髡#有見，則危亭在岸，連檣在步耳。此可悟作詩死活之法。

世間好語，往往壞於相似。前輩要作不經人道語，然用意過當，反累正氣。爲文務大體，似不當如此，要自清新簡遠爲佳。此沈明遠先生論爲文法，余謂作詩不當如是耶？

生香詩話卷第

俞儼牋述

春園《雨夜即事》云：「良宵風雨滿江城，客舍輕寒睡不成。只爲惜花心事重，挑燈孤坐到三更。」余向有「惜花心事夜燈知」句，與之同一畦町，而風調遠遜，乃自知拙於語言。

白香山《和微之追越游》云：「白首舊寮知我者，憑君一詠向周師。」自注：「周判官師範，去「範』字，叶韵。」此種句法今人斷不敢作，以其割截無理也。

阮雲臺《跋海鹽吴思亭謫仙樓詩後》云：「學青蓮者，學其浩然奔放處易，學其自然委宛處難。」此真善學太白。

郭頻伽題云：「萬古有明月，千年無此人。」二語詞調雖舊，細按之恰是太白身分，移易他人不得。夢垣師云：「有口頭而成絶妙辭者。某年冬大雪，平明未起時問婢曰：「有雪否？一應曰:『山都不見了。一五字逼真。曉起望雪之神，較之「開門雪滿山」句尤爲渾涵。」張雲撤《詠燕》云：「如何入户還飛去，我亦尋常百姓家。」香圃《嘲燕》云：「自從飛傍雕梁宿，不到尋常百姓家。」此種詩真句外有句，味外有味，不僅舊曲翻新調也。

紹興許碩夫與先大人爲忘年交，機鋒相對，傾倒畢至。年四十無子，大人每以有余兄弟九人戲爲誇詡。官艾城時，聘掌錢穀。倩畫工寫小照，日「聽月圖」，蓋取意「桂子月中落」也。一日小飲，出圖求詩於大人。時余侍立於側，大人顧謂余曰：「汝爲我代作一詩。我意汝知否？」余立成一絶云：「夜來月色到西軒，知有嫦娥鏡裏喧。一自當頭親指點，許棠得意欲忘言。」閲畢，大人大笑，噴飯滿案。詩中「鏡二軒」二字蓋碩夫字。末語「言」字，乃大人諱也。

無題詩最難下筆，非有芬菲慨惻之懷，未易言此。本朝王次回爲千古香奩之冠，而村學究往往輕之者，蓋由天性少情故也。湯茗生頗擅此長，詩云：「生來胆怯更多心，相愛相猜不自禁。偷得隔窗纔一語，聞呼阿姊避花深。」「工愁善病兩無何，慵倦還疑被睡魔。料恐檀郎生薄倖，而今見面淚痕多。」又《赴砲歸》云：「一院秋聲一盞燈，眼花力軟酒鲁騰。小鬟代解衣裳罷，笑問今朝醉未曾。」《有感》云：「魂夢時聞唤小雙，相思無賴對銀虹。夜深幾陣西風急，孤月無聲冷到窗。」茗生又有《閨詠》四首云：「别郎立江干，别淚墮江水。淚墮江水中，隨郎去千里。」「儂夢見郎夜，郎夢見儂時。夢郎郎不見，見儂儂不知。」「飛鳥從西來，西來應見郎。向鳥問殷勤，郎曾寄一行。」「儂向閨中嘆，郎向塞下悲。囑郎須自愛，郎在是生離。」四作古音琅琅，雖不能與漢魏諸名作並驅中原，要不在六朝以下耳。

茗生有極似太白者，《古意》云：「欲語不忍語，時時對鏡嗟。西風一夜起，憔悴芙蓉花。」是爲神來之作。

李少鶴云：「青天無片雲，何必是牛渚？江山留勝跡，何必是覘山？古人登臨懷古，惟在意興，無取膻衍故實，乃爲切也。」

國初詩人聞湮没不傳者甚多。錢幼跑口口(原闕)人有鈔本詩一册，樸庵外舅得自某氏廢紙堆中，春園愛而藏之。余曾大略一觀，卷首有幼限自書小序二篇。其詩先撫長吉，後摹仿少陵，遂兼有衆體。兹録數章，不過鄧林一枝，吉光片羽而已。《林逋墓》云：「客子臨寒流，聞歌復誰語。白鶴招不來，黄泉竟歸去。湖月自娟娟，偏照栽梅處。夜深啼鷗搗，飛上西陵樹。」《蘇小墓有感》云：「蘇小結同心，願與天長久。十萬買笑錢，三千合歡酒。至今西陵下，松柏青相守。寄語同心人，此心還在否。日莫碧潭邊，風吹堤上柳。」又有《懊儂歌》百首，爲録十首云：「阿郎年紀多，大儂三兩歲。碧桃花樹邊，齊肩等兄妹。二郎來看儂粧，頭髮被兩肩。側持雙玳瑁，爲儂梳作鬟。」「蘭葉香徑紅，宜男色可把。鬭草出珠簾，揉花向郎打。二共郎捉迷藏^^郎嬉何太毒。引儂人羅幢，吹燈滅蘭燭。二歡是聰明子，導儂非一事。儂手採芙蓉，宛轉隨蓮意。二昨聽爺娘語，道郎好情懷。與儂本無關，祇覺心中佳。」「陌上郎唤儂，怡怡笑開口。細語人不聞，隔花但招手。」「阿婆故相問，底欲嫁郎否。面赤不答言，垂鬟理雙袖。」「空水不可劃，膠漆不可利。阿婆解物理，親許儂嫁歌。」「折蓮下西浦，折蓮心自知。能斷藕下蓮，不斷心中絲。」

於孫雲帆處得焦南浦先生袁熹《此木軒直寄詞》二卷。《減字木蘭花》云：「花星恰照，簾底屏間緣不少。風有佳時，准擬將心説與伊。銀河多礙，今世縱休來世在。來世情親，不是新人是故人。」《清平樂，題落帽圖》云：「疎疎柳影，遮了聽還静。卯飲配顔拚茗芋，早被涼風吹醒。鬢邊可有霜華，霎時捲却烏紗。多事山童捉住，不成飛做寒鴉。」《西江月》云：「紅泣露桃艷艷，翠颦烟柳斜斜。一雙燕子已成家，聽盡些些情話。倦眼愁窺繡陌，缀腰怯上鈿車。東風庭户思無涯，小立秋千旗下。」《少年遊》云：「傷離懷遠，總在心苗，瞞人怎麽。向衆裏暫時也，略展放、眉兒則箇。柳邊花 底，月廊風榭，多應怨我。只怕你、自家顔頓，累别人罪過。」《浪淘沙・漁竿》云：「潮漆水平磯，婦婦垂垂。一竿何事鎮相依，馬上垂鞭渾不慣，心下憐伊。新月一鉤微，家具攜歸。嚴陵事業未全非，多少英雄曾不了，手裏抛伊。」《漁家傲》云：「兒解轉船妻撥棹，潮平兩岸眠初覺。新月一鉤懸樹杪，涼影小，天公也學儂垂釣。沽酒前村風味妙，相酬相勸還舒嘯。説着仙源堪一笑，儂不要，興亡閑話何時了。」《聲聲慢・詠閨人聲》云：「深深媚牋，小小天脣，天然出落嬌聲。笑語花間，輕風携入鶯聲。尋常共人酬對，勝他家、清脆歌聲。鎖蛾緑，被些兒懊惱，引出啼聲。暗憶當年歆會，有深遮燈影，一晌低聲。月底星前，知他幾許愁聲。商量甚時重見，小窗中、唧唧儂聲。相見也，又嗔人、偏不做聲。」此數関，心所最愛，故摘録之。人第知先生以文名，而不知詞之工妙亦若是。東萊單劎香夫人，稿塘太史佳配也。有《碧香閣遺稿》一卷。《寄外》云：「獨坐空庭對晚暉，秋風瑟瑟逼單衣。生憎連理枝頭鳥，偏向離人比翼飛。」《送燕》云：「葉底枝頭蹴落花，忽然辭去隔夭涯。故巢留待歸應早，莫忘當年舊主家。」《憶家》云：「獨對寒燈百感生，霜天寥唳雁魂驚。夜來時有還鄉夢，猶聽雙親唤小名。」數作頗有性靈。

新城魯肅齋女史工詩能畫，著有《墨雲軒詩稿》。《述志》一首云：「少奉庭閹訓，深閨時誦書。紈綺非所羨，金玉寧求餘。既欣圖史樂，深愧女紅疎。夫婿慕隱避，亦不願華裾。卜宅鄰母氏，仍是先五人廬。歸寧僅咫尺，何用升筍輿。閑時學吟咏，夫唱和者予。亦或課侍婢，花圃勤芟鋤。兒女兩玉雪，咿唔在庭除。貧家風味淡，心意轉自舒。孟桓有遺徽，嚮往奚能如。」又《菊花》云：「性淡自能甘隠逸，格高偶爾寄籬墻。」志趣高尚，真有林下風。

偶見友人案頭七絶二首，不著姓氏，末語最佳。一云：「世間多少閑惆悵，花要飄零月要殘。」一云：「説到别離無遠近，幾多比屋似天涯。」

余忠宣公名闕，字廷心，著有《青陽山房集》。《南歸偶書》二詩曰：「帝城南下望江城，此去鄉關半月程。同向春風折楊柳，一般離别兩般情。二二月不歸三月歸，已將竹篋换征衣。殷勤爲報家園樹，緩緩開花緩緩飛。」公爲有元一代忠臣，英風勁節，炳耀寰區。而詩情蘊藉如此，所謂宋廣平賦梅花，不類其爲人也。

先大夫耐庵公工琴，善楷法，不甚作詩。偶有斷句，亦懶於成篇，隨得輒棄之。存者唯《彈琴》詩一、斷句八。詩云：「林木飄敗葉，臺榭霏輕烟。萬象一時古，心超天地先。活活幽泉鳴澗底，涼雲滿地如流水。一彈再鼓思悄然，海在堂坳月在指。」斷句云：「青山逐客行還止，紅葉如人醉不醒。二娱崖路仄驚疲馬，大野風高落餓鹰。二紅樹釀成秋世界，白雲隔斷路東西。」至「書卷豈緣科第重，心田留與子孫耕」二語，則嘗書楹帖，以爲座右箴銘。

司馬宣王日：「諸葛君可謂名士。」「名士」二字，惟諸葛君足以當之。今人略能詩作畫刻圖章，便自居名士不疑。嗟乎！何名士之多也。玉蓉女校書題予小照云：「對我喜無名士氣，披圖争當美人看。」其亦有感於斯乎。

放翁詩高朗圓美，正如彈丸脱手。然其《答鄭虞》詩云：「區區圓美非絶倫，彈丸之評真誤人。」何也？愚謂詩不可太圓，太圓則失之滑；不可太滞，太滯則失之窒。放翁云云，豈鄭虞有太圓之失，乃作是語耶？

放翁又有句云：「詩到無人愛處工。」愚謂詩至無人愛，必非好詩；然至無人不愛，亦非好詩，各從人之所好而已。放翁胸次高朗，故出筆俳惻動人。計其爲人，必蘇平樂易，决不作此矯論。杜少陵云：「莫使衆人傳。」放翁之論即此意夫。

又云：「工夫在詩外。」此即輪扁對桓公讀書之意。學人深悟是旨，自無凝滞於物之病。東坡《嘲子由》云：「誰知聖人意，不在古書中。」乃知古人讀書必先養此心，於活潑潑地，魚躍鳶飛，隨在是道。一有凝滯，便杆格不通。此靈蠢所由判，亦逸休勞拙之分途也，豈獨詩已哉？《廣虞初新志》載双卿女郎《病後》詩九首，極佳者曰：「細劎麻鞋線幾重，采樵明日上西峰。乍寒一夜風偏急，莫向郎吹盡向儂。二浸透春酸一點心，病中疎夢易銷沈。鏡釵已賣酬方藥，自削楊枝照水簪。」「四屏山影遠如臺^^郎負寒薪下幾回。歸後勸郎晨晏起，日高低禁外人催。二家雞双宿笑棲需，比翼齊肩並紫冠。燈暗結花光滿室，灶稜堪倚勝闌干。」又七古一章曰：「斜羅仄布零星片，自綴寒衣費緘線。白烟遮夢抱梅花，繁霜夜洗佳人面。書生漫負憐才癖，妾在田家静安帖。雨後黄鷗乍一聲，春愁唤上青青葉。」双卿所偶非倫，宜其怨矣。而詩之温柔敦厚如此，以視吟漱玉、賦斷腸者相去何翅七九牛毛也。

史悟岡震林遊嬋玲時，正苦旱，題詩石上曰：「涼滿峰頭晚眺遲，天風吹面月生時。題詩付與雲東去，飛到蓬萊未可知。」爲民丐澤之情，隱然言外。

甲午之歲，西寧王攻新會，城閉糧盡，守將屠人以食。有林應雒妻莫氏者，代姑受烹。有李氏者，代夫死。又有黄師讓妻，亦代夫死。又有梁氏女，年十一，代父死。人作詩哀三婦曰：「可憐窈窕三羅敷，再拜乞君充庖厨。解妝請代姑與夫，妾年尚少甘且腴，姑與夫老肉不如。」哀梁氏女曰:「有女器餘，綻縈亦不殊。哀求赴湯鏤，保父千金軀。勿嫌女身小，一飽只須臾。」見馮山公名景《新會四孝烈傳》。

新安江越門太守名權。刻有《鳳城集》兩册，詩多穌平都雅之音。《雜詩》云：「驅車涉水，不如舟航。驅牛涉遠，不如驕驕。纖縞禦寒，不如布帛。肥甘充饑，不如菽麥。釜鍾無當，不如斗筲。金玉弗完，不如陶匏。良田荒蕪，不如瘠土。勁翩參差，不如弱羽。」《蘭溝渡河》云：「河水莽湯湯，立馬河邊路。蹦颯不渡河，知是河深處。」二作古趣盎然，非漢魏以下物。觀序中尚有《蜀道》、《東歸》二集，惜未得見，他日當搜求之。

臨川李敬之名秉禮，因嗜韋左司詩，遂號韋廬，復顔其軒日韋軒。刻有《韋廬詩》，内外各四卷。壬午春，余得自沈春帆表兄處。其詩清遠静邃，每一攣結，如遊層巒幽壑中，令人有脩然出塵想。桐鄉程原道名本立，宋伊川先生之後。明初舉明經秀才，擢引禮舍人，歷任至江西按察副使，未行，死建文之難。著有《巽隠集》傳世。其詩沉鬱頓挫，合少陵、東坡爲一手。其一腔忠義之性，亦與二公相頡頑。唐孫華序曰：「足以翼人倫而維風教，非徒使綴文之士誦其辭章，搴其菁藻已也。」王軒遊諸暨，過西施灘，題詩罷，回顧，見素衣女子，呼軒與語，以詩留軒，久之乃歸。時有郭素者，聞其事，亦往題詩，寂無所見。或嘲之曰：「三春桃李苦無言，却被斜陽鳥雀喧。借問東鄰效西子，何如郭素學王軒。」此事與渚亭脱釵、湘江贈珮相似，故可遇不可求者，而郭素乃復往留詩，希冀一遇，真癡人哉，然亦未免有情矣。

遊仙詩始於郭璞，其時專尚五古。李長吉、李義山乃間用七古，曹、唐則專用七律、七絶，而又有大遊仙、小遊仙之分。大抵多托詞比諭，若屈大夫之美人香草也。余極嗜此種，嘗謂亦不必盡有寄托。偶一尋覽，如與天上人絮談，非復世間笑語也。昔東坡喜人説鬼，余乃喜遊仙詩，性情嗜好將毋同。

世尊云：「昨説定法，今日説不定法。」解脱法門如是。吾謂撚鬚覓句，又手尋詩亦如是。花蘊日.，「詩貴工，尤貴切。陸士衡所謂愜心貴當，不獨文也。倘移於彼而不爲非，必置於此而不爲是矣。」

於友人扇頭見《梅花》七古一章，不知何人作。詩云：「翠禽偷夢窥籬門，飛英墮石苔花温。八方玉照玻璃盆，剪綃亂綴羅浮雲。銅烏啼落千花魂，明蟾挂夜來仙人。拏舟待訪孤山春，東絹縮人烟無痕。」其貌似長吉，其神味則絶似飛卿。

乾隆朝于滄來刺史牧太倉，因秋水傷禾稼，遂捐廉爲廠，施粥以活貧民。里人金佩繪圖、蕭揆爲文紀之，當時名公鉅卿及海内能文之士題詠殆遍，獨喜鉛山熊謙山枚一絶云：「嗷嗷萬口泣飢寒，此際爲民父母難。不是畫圖誇善政，要人常向飽時看。」詩貴含蓄，不可説盡。余《七夕》詩云：「漫説天孫花樣巧，可能償得聘錢清。」花蘊爲易「漫」字爲「共」字，「可能」爲「幾時」。余不覺頫首，如此方不死句下。丙戌春，蔣源初明府招至瑞金，爲掌書記。瑞金地多竹，筍最賤，錢一流可得三斤。館餐每食不離此品，久之頗有何曾無從下箸之苦。一日早食，座客某吟日：「一心咒筍莫成竹。」余吟曰：「一心咒竹莫生筍。」滿座不知所謂，獨寧都盧元圃秀才大笑噴飯。

《生香詩稿》序及諸家題詞，深愜余懷。不染酬應習氣者，唯夢垣師一序、錢小南一詩耳。夢垣師有《紅葉》上下平三十詠，清詞麗句，不可枚舉。中有二聯云：「縱經點染清仍在，每到冰霜艷更奇。二文章境到三秋老，氣節心含一寸丹。」吾師品學即此可見。武進何湘春先生《述夢》一首云：「恍惚立斗毂，雨師導華#。宜上四千萬，耳畔聲飕厩。黄赤交兩絲，沙屑恒星稠。舉袖捫天殻，青滑手不留。俯身睇璧月，風拂螢西流。日光隔地影，白眼安黑眸。須臾東北隈，火珠耀浮球。萬國鶴鶴巢，蚊睫窮離婁。天帝坐噂喈，元理誰深釣。羲和娠方育，盤古呱未休。轉眼九烏死，盤古成白頭。語汝地上臣，營營信奚求。稽首受帝語，素位其優游。夢醒聊有述，何必非齊鄒。」筆勢排鼻，逼肖昌黎，余曾次韵，詩載集中。

余生平每作詩文，一字一句，無不與内子商訂者。語云：「人生得一知己，可以不恨。」内子與余實文章知己也。故《次韵内子遅家書不至》詩云：「有夢每随卿共去，無詩不與我同吟。」丙戌歳，内子竟先我而逝。鳴呼！青琴已斷，知己無人。私誓從此永不作詩文矣。故《悼亡詩》云：「可憐譜到雕鶯曲，從此牙琴永不彈。」

第三册目次

印心編竹雪詩話 沈志善

歷下偶談 王偁

匡山叢話 王偁

名媛韵事 王偁

嶋陽詩説 王偁

瓣香雜記 王偁

快軒詩則 林滋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