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1

作者: 王偁

瓣香雜記提要

《瓣香雜記》五卷，據道光十四年瓶花閣刊本點校。撰者王偁，生平見《歷下偶談》提要。有道光十二年壬辰那彦成序，言及王氏諸書，卷數多與今本不合，及其自計之數亦不合，如「合爲《海嶽詩群》廿四卷二「前後成書共足百卷」，皆不確，似不足爲憑。又吴邦慶序解題云：「識其出於覃溪之門」，「蘇齋之瓣香，於曉堂獨得其真」。觀卷一開首數則内，反復辯説漁洋，長篇詳論「歌愉之音亦工」，此皆覃溪詩學之關按所在:卷二「漢儒説詩分四家二則，更明言「聞諸翁潭溪夫子」，誠爲瓣香翁氏也。其申論翁説亦不拘泥，如辯漁洋宗唐無宋調，即據隨園「宋詩不過學唐有得者」之説，蘇子瞻乃「合杜與韓而暢其旨者」，陸務觀乃「合杜與白而伸其辭者」，而全不顧忌翁與袁之不相能也。其分辨漁洋詩無宋調而詩學兼容宋趣，則較前人之論精進，不妨可聽。王氏論詩多承其鄉前輩于鱗、漁洋之影響，尊唐、明而不廢宋，然無甚特見。全書之稍可觀者，乃在評説時彦之詩，如特賞姚元之(伯昂)、方體(道型)七古，以爲非淺於元白者所能爲，與陳文述等所見不同。王氏雲遊四方，廣結詩緣，逐家評説，雖云「詩教不得以方域限」，而仍勉爲納入各地詩派，論及十餘省。所述非泛泛，如山左派有岱東、岱南、岱西之分，江西派影響嶺南詩風，湖北三家有主北宋、主漢魏、主中晚唐之不同，四川何盛斯(蓉生)傳承張問陶而韓鼎晉(樹屏)與船山立異，京華詩壇道光初極衰至丁亥年(道光七年)復盛，廣東李符清(載園)先與趙希璜併稱後與吴梯併稱，河南周之琦(稚圭)、程鶴樵(國仁)、申啓賢(鏡汀)鼎峙，振起周亮工、宋犖之緒，及至雲南詩派、貴州詩派初萌，亦列出數人之伍，是皆可補嘉、道之際詩史。其評鷺諸家，每持當代勝昔賢之念，如謂浙江葉紹本「詩品超朱查厲杭而上」，大言偏執，不免諛人酬恩之嫌；然詩律後出轉精，其人專嗜之誠，不無一得之見，亦不容治詩史者無視也。王氏文字冗蕪，意有轉不明者9時或上下不接，則似出刊刻錯簡、擅自拼板之舉。而卷四又現「梅聖俞評東坡詩絶少風情」、「高青丘論李于鱗詩莊正有餘靈性不足」等囈語，撰者不檢外，豈亦手民之誤歟。今皆仍其舊。

原序

壬辰待罪京師，因門人袁玉堂，得識務靖山詩人王曉堂，權衛之徵士也。生游幕四方，葦墨餌口，雅好刻詩傳人，每致衣食不支，猶癖於詩，興不少衰。平居著作極富，應不僅以詩傳人，人藉詩而名益壽，寧甘與禄位赫奕者，争尺寸於目前也哉。生初目刊其集三十卷，因詩教不明，撰《匡山叢話》五卷，俾好之者知所依皈。繼爲《詩説》十卷，詳論近人詩法，以定課程。猶恐薄待時賢，再著《歷下偶譚》二十卷，以詩傳人，公諸同好。又復備搜宋明以來閨閣佳什，及當代才伎，訂《韵事》六卷，爲兩册。末以原本師承四海風雅，彙爲《瓣香雜記》五卷，以補其缺。合爲《海嶽詩群》廿四卷，以匯其全。斷于壬辰年止。前後成書，共足百卷，斯文之能事備矣。則雖天下古今之大功於此者，得似此人者，要識其趣。生年方五十，他日著述，誰可限量乎！俟《詩群》嗣出，吾將與世之論詩者援而商之，以傳生維持詩教之功德云爾。

歲在壬辰窒元月望後六月香晚主人那彦成繹堂甫題于都門之退思軒西窗下。

停雲館序

國初承有明之舊，詩人多尊七子。嗣漁洋、竹与派出，而奉梅邨、秋谷之教者，各有取法，并行不悖。後至隨園立幟，海内尚靈明清麗之音，風雅爲之一變，而所謂七子之源流，更無問津者矣。同鄉王曉堂爲余年家子，其詩能傳梅邨，行雲遏響，則其痛沈頓宕、大調宫商，00乎凌金焦、跨淮海矣。至五七律詩，直與梅邨争毫末。往者授教都門，即閲其斷章零句。迨壬辰持節治東河，曉堂數以詩奉贄，讀之一過，興也勃然，與論風雅之處，並識其出於覃溪之門。翁在翰林推先輩，曾與共館課。乃嘆蘇齋之瓣香，於曉堂獨得其真，不僅慕潤章同年傳家學于弗替也。癸巳秋，曉堂來廟工，適予將反濟上。讀其所作《瓣香雜記》，其論詩之處，兼抒憤鬱之懐，參諸詩話，獨具卓見，三復之，若不能置。竊嘆曉堂之學高出前古者，非僅在字句間矣。因其丐予弁言，奈匆匆無能文，特以所見，爲序語而進之。道光癸巳霜降日，覇州督河使者世弟吴邦慶霽峰甫拜書于蘭儀北岸行館。瓣香雜記卷一 帽陽山人随筆 詩人才子，皆生自間氣，天之所使，以潤色斯世，而近今則多出詞林。然自高青丘以降，若李賓之、楊用修者，未易一二數也。本朝初年，詩人首許梅邨。夫豐水有首，生材不盡，而産梅邨于隆平之後。以錦繡爲肝腸，以珠玉爲咳唾，置諸西清東序之間，俾其鯨鏗春麗，眉目一世，鞋材小生，不自量度，猥欲以煩聲促節，流漂嘈嘖^^争馳尺幅之上，豈不謬哉。錢牧齋與梅邨生當一時，握手而商格律，其推尊猶如此者。如與梅邨書云：「捧持大集，生卧吟嘯，如渡大海，久而得其津涉。清詞麗句，層見叠出，鴻章縛維，富有日新。有事採測者，或能望洋而嘆，若其攢簇化工，陶冶今古，陽施陰設，移步换形，或歌或哭，欲死欲生，或半夜而啼，或當餐而歎，則非精求于李、杜二家，吸取其神髓，而饮助之以眉山、劍南，斷乎不能窺其籬落、識其阡陌也。」夫東澗老人自雄一世，于七子九家，不肯低首，則獨拳拳山林畸士、風雅播遷之一夫，蓋有深契唐人三昧，非寡聞塗説之能鑒識其萬一者也。有唐以來，詩人衆矣。古體律格，當以梅邨爲鵠。至興懷述事之作，工部而外，率皆相望于敷飾，吾獨于醫意之學論梅邨，真可謂三折肱矣。

今人以馳驚聲詩爲立言，輒自矜其不朽，蓋比户然矣。苟悦乎衆，而不能超然有出乎人，君子不爲也。懷户牖之見者，難與言域外之觀；被布帛之服者，未可論霞衮之衣，詩文亦猶是也。齊魯之一詩，近代稱邊廷實、馮琢庵諸公，而王元美獨尊李于鱗，當時皆莫與争雄。後人綺鏡濟南，然拔其最者，峨嵋天半，要非妄語。新城王阮亭尚書，論詩于其鄉不尸祝于鱗，於唐人亦不踵襲子美。其詩舉體遥雋，興寄超逸，殆得三唐之秀，而上溯晉、魏，旁采齊、梁者。施愚山嘗嘆其清思獨絶，非塵中人。以爲延接衆流，喜事獎掖，單詞之善，輒嗟咏不輟。後拜祭酒，流風滋廣，談藝家者群奉月旦于新城矣。客或有謂其桃唐而祖宋，施愚山力辨其誣。蓋以阮亭疾夫附唐人者，了無生氣，故間有取于子瞻。而其所爲《蜀道》諸詩，非宋調也。詩有仙氣者，太白而下，唯子瞻有之，然體製正不相襲。學五經、《左》、《國》、秦、漢者，始能爲唐宋八家；學《三百篇'漢、魏、八代者，始能爲三唐，學三唐而能自豎立者，始可讀宋、元，未易爲拘墟勘見者道也。

詩自《三百篇》以降，漢、魏、六朝辭則贍矣，而韵或未舒。至于唐，古風、近體兼作，聲文相宣，不差圭黍，而杜子美極風雅之正變，千彙萬狀，兼古今而有之。其後韓退之去陳言爲硬語，時則有若孟郊、盧仝、李賀、劉叉、馬異爲之輔。白樂天趨平易爲奔放，時則有若元稹、楊巨源、劉夢得爲之朋。李義山變新聲爲繁#，時則有若温庭筠、段成式爲之和。非不欲决子美之藩蘸、别成一家言，然卒莫能出其範圍，特具體焉而已。嘗合錢受之、胡孝轅所輯《全唐詩》而褒益之，審其正變，竊以爲詩人之能事備矣。近之説詩者，厭夫唐人之格律，每欲以宋爲歸，随園獨不服。知知宋以詩名者，不過學唐人而有得焉者也。宋之詩渾涵汪洋，莫若蘇、陸。合杜與韓而暢其旨者，子瞻也3合杜與白而伸其辭者，務觀也。初未嘗離唐人而别有所師。然則言詩于唐，猶樂舞之有韶武，而締繡之辅献也。今乃挾楊廷秀、鄭德源等俚俗之論，欲盡變唐音之正，毋亦變而不能成方者欺。阮亭早年詩趨奔逸，中歲悉歸矜慎，而仍恪守唐人之聲格。或乃因其持論，遂疑其《續集》降心下師宋人，此未深知阮亭者也。記有云：「治世之音宴以樂。」張子曰：「詩之情性温厚平易，今以崎幅求之，以艱難索之，則其心先隘矣。」讀阮亭之詩，識其平易，判其艱苦，則可與言詩者也。

詩者，天地之元音，發而不窮，故其境常新。吾獨於阮亭詩得之。《易》曰：「擬議以成其變化。」貴其常新也。俗學不知擬議，安知變化？保殘守缺，挾恐見破之私意，爲越人之證、瞽者之鑑，非唯無用，且從而仇之，此世學之以宋詩目阮亭者也。自阮亭派出，山東風雅爲之一變。迄于今，榻者自楊，墨者自墨，無妨于秋谷之牴梧，倉山之輕簿，而靈光固鷗然無恙也。

聖門言詩，其家傳也。冶山上公獨以聲文妙墨，推重于當時名公鉅卿。其天姿醇摯，古近體詩温柔敦厚，深得六義遺旨，自非以貴游而獨阿其所好也。孫淵如夫子、韓樹屏侍郎已序言之于前矣。至論古而不失偏斷，咏物而不失纖巧，叙事寫景，端風化，理情性之以論其詩者，固抑末也。辛謙山閣部論鐵山園詩曰：「昔人云窮愁易工、歡愉難好，然則詩必窮而後工乎？夫歡愉之音，莫如二《南》。其詞出宫壺者，無論即武夫、游女，肅置采茉，聽其言，皆有優游自得之致。故季札觀樂，以爲勤而不怨，乃至喈喈逐聲于黄鳥，嘤嘤學韵于草蟲，以及夭桃棣穗，葛草棠芾，體物賦形，宛然心目，不可謂非工也。《雅》詩有正變，其變多憂時憫俗之作，固易爲工；其正者爲朝廟燕饗樂章，或陳述祖德，進戒人君之詞，《頌》則序成功以告神明，亦所謂歡愉難工者。今玩其詞，審其音，清明廣四 大，樂易優柔，令人穆然意遠。乃至雨雪楊柳，原隰皇華，鷹揚鳳繭之形，萼牌瓜綿之狀，振鷺紀斯容于我客，駒馬美無數于君心，即景寓情，比附巧切，立言亦何嘗不工也。且人縦處盛境，不能無離合悲歡，故《關雎》有不傷之哀，《卷耳》有不永之懷，《小星》嘆命于衾稠，《喬木》悵人于江漢，安見歡愉中必無窮愁乎。惟其發乎情、止乎義，而不失乎温柔敦厚之旨，斯已耳。今讀鐵山園詩，寫景咏物，涉筆成趣，刻畫工妍，淵冲合度。至其感深風木，傷隕叢蘭，對舊雨以興懷，望停雲而搔首，擬古命題，設身處地，悲愉順逆，各肖其情，而皆協乎義。與夫花晨月夕，酒臺歌場，即境陶情，而不溺于情，豈非得哀樂之正，而不失温柔敦厚之旨者乎！以此處境，歡愉可也，窮愁亦可也。以此論詩，則窮愁之言固工也，即秋愉之音亦好也。有真情而後有真詩，即此可以概鐵山園之詩，並可以概天下古今爲詩之道。」本朝詩學，山左最盛，至于今，承授不一，各傳法戒。岱以東仍皆秉教高密二李，岱南取法秋谷者，則有若宋小嵐諸公；岱西推尊四溟者，則有若劉松嵐觀察，獨武德諸州效雅雨者，則稱雲邨入室，學子愿者，則稱書農登堂。至歷下猶不廢漁洋聲調之論，華泉之後，自屬水村出首，而望泉以來，尚有季木分門，若專講于鱗者，其品當在湘浦、秋門之間。

江西詩派由來雋雅，自李松圃郎中淡淵之派出，而向之所謂西崑者，更無問津矣。韋盧老人生長粤西，一時與高密三李、丘縣劉松嵐，及朱心池、余淡泉、鄧湘皋諸公，叠爲唱和，五嶺風雅，翕然更化。再傳至北溟侍郎，其道益宏，則澄碧園韋石之聲韵，將見其與鍾陵世德俱度嶺而西矣。詞曲之學，以宫商爲律譜，其末務也。北方人不講五音，故專工于此者勘。近今江南詞學，當推張金冶先生爲最。傳至小重山房，韵音流麗，工妙無倫。宋之詞獨稱蘇、黄，楊鐵崖爲之心折，以張、柳爲末務。今觀《遠春詞》及《小重山房詩餘》，則雖蘇、黄之工整，張、柳之靡麗，不得專美于前。至馬東籬輩奇妙之論，更無足取焉。倘鐵崖老人覽此，當復低肯何如耶。

詞學一同于詩，有可以言傳者，有不可以言而可意會者。袁簡齋不專于此，笑蔣心餘爲詞人，其音節不通于詩。吾則謂詩之音節亦非如填詞，豈可通于詞乎？蔣心餘先生爲一代詞人，不言其妙諦；崇川馮晏海學博、青浦王蘭泉尚書皆工于此，亦不言其所以法，固知其非言傳也，慧心人自得之。那繹堂先生之言最當，蓋以詞有不傳之妙，要須待會心之人。如必不可傳也，何以詩舲觀察爲之益工、片石江公得之更捷耶？然專力于此，會其音節，酌其意界，運妙詞爲節奏，推風月爲宫商，非如詩之無定而實有定，恰如古風之有聲調，而不能確限以字句也。體諸此，則思過半矣。張詩舲夫子詩鳴一世，可爲後學程法，讀其詩方知余言不謬。其即潛溪之所謂五美具備者乎？公賦質超逸，加以稽古之勤，琢磨之切，朝吟夕課，以驗其淺深，登山臨水，以傳其情趣，五者具，其思路發揮之處，自必遠出于人，此理勢之必然者。集中各諸古作，遠追蘇、李，應制等篇工于盛唐，至律詩、絶句之聲韵，尤非莘田、海愚所得窺其門墙。芊綿綺麗，敦厚温柔，乃其餘事。朱茉堂侍郎已推美于前，非僅以末學之詡詞，無足關乎輕重者也。

瓣香雜記卷二 嶋陽山人隨筆 直省詩出多門，有天津派，有鄭州派。正定以南則爲南府派，詩人寥寥。京東豐潤、玉田詩人稱盛。其餘永平、深州、河間學詩者，多遵海愚之教，而能傳風趣之遺者，莫如津門梁觀察楚香先生，能提唱中原，論詩公正，其言與漁洋之旨微有合者。吾聞諸所云，世之講求風雅者，日詩當爲唐詩，又當爲大曆以前詩人之詩。夫唐之文章，至元和而極盛。其詩之傳者，儁異瑰瑋，非其人未有能爲之者也。謂元和以後之詩可廢也，抑固矣。凡名爲爲唐詩者，必詆訶宋詩，而皆毁西江尤甚，斥之爲山魅木怪著薜蘿之體，實則西江之音節句法皆本于唐，其原爲不可誣也。蓋有宋詩家自歐陽文忠公、王文公推揚李杜，以振楊、劉之衰溺，而靡聲曼響中，于習尚未能遽移。至黄魯直而後，有以窺三唐之安奥，力追古之作者，而與子瞻蘇氏抗行于一時。其後學者，派分爲二，所謂各得其性之所近云爾。其一唱一和，於彼於此，之變之正，或離或合，有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論者顧弗之深考歟。且夫唐人之高致，其不在公家之言審矣，而擬之議之者，竊竊焉享其敝帚，何哉！學宋人詩而從其支流餘裔，未能追其祖之所自出，以悟其以俗爲雅，以舊爲新之妙理，亦未得爲宋詩之哲嗣也。先生之論如此，世之學其詩者，由是以究極其作詩之旨，將有以知其廣大變通，而非拘于一隅之見，包羅貫穿，而非主于一家之説也。則以之學宋人也，可，學唐人也，亦可。

漢儒説詩分四家，各有師傳，不可易。申公倡于魯，張、唐、褚氏之徒傳其學。轅固生倡于齊，翼、匡、師、伏之徒傳其學。燕人韓氏嬰推詩人之意，作内外傳，名《韓詩》，傳之者爲王食、長孫諸人。皆立博士，至大官，徒衆甚盛。趙人毛萇傳《詩》爲《毛詩》，未得立。唯貫長卿、解延年、徐敖諸人，轉相教授。謝曼卿始爲之序，馬融爲之傳，鄭玄爲之箋，而毛之名得並著之。四家者，各守其師之説，歴久不易，雖未必盡合乎聖人之旨，其意與文之著，非苟焉而已。甚矣，詩之學豈可以無傳〔乎〕。自蘇、李變《三百》，創五言，而漢、魏興，六朝衰，而唐諸賢振起之。五代降而兩宋之體變，而肆其間，非常特出之才，不過三數人，爲一時之倡。後之人亦遂各傳其學相雄長，雖不必若四家者之師承，而各就其才之近、性之説，刻意倣效，不啻高曾。學之既成，自爲一宗，睥睨騷雅，凡以得所傳故也。苟無傳焉，則亦猶之不學而已。雖有作，烏得爲作乎？其立言壽世之要，蓋盡于此。吾聞諸翁覃溪夫子云。近世詩教昌盛，原不得以方域限也。凉州馬柏亭進士，曾宰粤西，與訂文字交，其論詩獨尊少陵，最爲卓見。嘗曰：「自明之中葉，倡爲俗學，群專以摹倣剽竊爲工，後生寡昧，奉爲科條，傲然自號曰：「我詩人也。」所學者，唐詩也。嗟夫，唐之詩固如是乎哉？詩之教垂于聖人，聖人定經以治後世之情性，使歸于正。騒人之詞，漢、魏之作，班班也。陵遲極于梁、陳，少陵杜氏起而振之，所謂上薄風雅，下該沈、宋，盡古今之體勢，兼人人之獨專，其集成之聖歟！夫陳、隋之際，詩道中衰，藉無杜氏，則詩人忠厚之意，與作者比興之旨，皆汩没，亦不彰。前無明承，後無可述，聖人之教，或幾乎熄矣。杜氏之功，不在删詩正樂之下，其儼然紹風雅之統，無惑也。昌黎韓氏擴而爲怪奇譎詭，眉山蘇氏變而爲汪洋恣肆，唯陳言之務去，而師古人之意，統緒相承，未之或異也。唐、宋之詩人多矣，獨三家者爲大宗，而杜氏之功甚偉。」先生力裁僞體，倡教西陲，其有功於詩學，正非淺鮮，倘與漁洋抗手吟壇，聞斯語當亦首肯。

歸安王氏詩學傳家，一如嘉興錢氏，代有聞人。王勿箕格律高超，頗似柳州。其長韵古作，直逼昌黎。一時主持風雅，則如朱茉堂先生，法嚴氣清，韵遒調古，駕中唐而上，於朱、査、錢、杭之範圍，别樹一幟，應爲一代傳人。小倉山房專講性靈，不過領一偏師，亦當退兵三舍。山西言詩者康茂園先生倡于前，嗣則張水屋刺史繼之，靳雲屏觀察又繼之。及祁春浦侍郎領幟騒壇，宫商高揚，向之講格調者，則悉得正始之音矣，猗歟休哉！不必食脈望三枚，早知其爲神仙中人也。裴二知中丞不得争盛于前，韓芝舫中丞又安能專美于後耶。

本朝詩學超軼往古，四川遂寧張船山先生以唐賢清正之論，提唱宗風，一變枯澀隔辟餘習，天下士翕然向化，数十年無異詞。迄今英詰間出，輒有各逞臆見，别立法門。雖一時鴻才碩彦，類能獨具手眼，自成一家，而入主出奴，是丹非素。嚴格律者薄性情，侈神韵者乏風情。或矜言奇創，而反流于俗丿或矯語真樸，而轉失之野。求其優柔真摯，無煉于温厚和平之旨者，往往甚難。夫詩之爲道，本乎性情，止乎禮義，不必區漢、魏而别宋、唐也。詩之爲教，深于比興，長于諷諭，不必矜初、盛而薄晚、近也。善乎明陸仲昭之言日:「詩須觀其自得，古人佳處不在言語間。」然則詩亦求其自得焉可矣，奚必頌言漢、魏，標舉盛唐，而後始謂之詩人也哉。中江何蓉生孝廉，獨能傳遂寧之學，曾與予論詩，亦本此意云。

廣東詩人首推張、李。李載園向謂予云：「人貴立言。」非言之足貴，言之立而能不朽之爲貴也。且夫詩獨非言乎，然而道衍于支蔓也久矣。儒者閉户讀書，各以己見，論列往古仁賢，知其絶無增損于前人，而不憚議論之煩、吟諷之數者，遵其導以先路，而凛其示以覆轍也。夫如是，足跡所至，訪其名流，吊其山川，夢寐之思，形諸嘅嘆。質言之，爲記序論辨諸文；感賦之，則有登眺懷古諸什，義固無大殊焉。若夫辭氣之悲壯淋漓，與夫音節之抑揚縹缈，則又其人之性情與境相值而成，有不自知其然而然者。漫日漢、魏也，六朝也，是非所謂摘春華而廢秋實者耶。雖然，代有不同，體亦屢變，後賢欲工其事，每見囿于前賢之範圍，則思自闢門徑以避之，勢分而不可卒合，將欲鎔冶鍛鍊，使成一家，誠有所甚難，則亦各就己之所已至者爲之而已。或工焉，或拙焉，姑不必計，要無謬乎古人立言之旨，而不溺于譏刺酎應者之所爲，不既快然自得乎哉。

予游粤西，值趙笛樓先生持節桂林，主持風雅。一時與李松圃、潘芸閣諸公，鹿吟叠唱，傳爲雅事。所論爲詩之道，及權議時勢者，與何仙槎先生、賀耦耕方伯、聶東園太史之見略同也。夫詩爲性情之學，古之婦人女子，其言猶存于經，豈非敦厚之旨，有發人感動者與？後之人愈工，而寢失其旨，如騒人之情深，靖節之恬夷，後人心摹力追不能到也。夫古人之學，由源而逮委，後人窮委而昧源，侈得一二淫冶之浮詞，則藉以弋富貴，而博當時之譽。求之不得則怨，久則志湮氣頹，並其所謂組練者，胥失之矣。詩如是，而文亦如是。然而詩文徧天下，非有如笛樓先生醇正之學，孰足與語此哉！鄉于束髮即受青陽尚書知，既而出遊鮑雙梧閣部、許隸函丈。迨至京師，姚伯昂司寇謬爲獎進，亦得予游門下。乃知唐人爲詩之道，安徽一省得之最真。克承聖俞、愚山之後，雙梧夫子得其醇正，伯昂夫子得其工麗，更不待蘭如、墨愚之告誡，俟園、冶橋之提撕也。飽夫子叙詩云：「詩必宗唐。唐詩之可尚，在雅馴含蓄。後世能嗣響者，有明一代。顧自錢東澗之論出，而李、何、王、李之詩，舉世皆瓶覆之。以竹境之知詩，新城嘗寓書勸其平反二李，竹埠不從也。歸愚沈氏持擇雖正，然《别裁》所登隘，不足以張諸子之幟。自随園派出，明詩愈無問津者。惟桐城劉海峰、姚姬傳，暨吾家海門三先生，論詩必以唐、明二代爲標準。吾歙澹泉吴先生得詩法于海峰，予從游久，知其説之不可易。然述以語人，人輒目笑之。惟桐城王晴園灼、朱歌堂雅、姚伯昂元之，同里吴鶴舫焜，持論與予同。」嗟乎！習俗之移人，而瑰才卓識之不多，道有如是夫。

新城陳石士師云：「古人以詩言志，而不必存其名，今人以詩稱名，而固可以考其志。《三百篇》自周公、召公、衛武公、尹吉甫外，其餘感歎傷喟之作，大抵皆人之代言，非必其所自爲。顧欲考其作者之姓名，類不可得。古人之不重名也如是夫。今人之于文辭，其所業也，有志者又往往因文以見道。故自宋以來，凡以集傳世者，其人之志行存乎中，一時之典章政令，亦于此見。然則舍虚車之飾，而以核考業之功夫，論詩者，豈非以友輔仁之一事哉。潞城靳雲屏觀察所論《三百篇》，亦此意，豪傑所見固無甚逕庭也。今人謬于小注之説，竟至解爲所自作者，殊堪一噱。豈野田草露間，雄狐吠龙，尚有審音敲句之詩人也耶。

平湖朱椒堂夫子，舊荷垂教，别後殷拳寄間，所謂大雅春風不惜拂飾小草，誠難得也。夫子曰：「下從公越三十年，清風兩袖。後任倉場，稽查漕務，剔清利弊，倉胥漕棍，聞風縮首，於國家儲庾之藏，大有裨益。」記其從教都中，勤勉學詩，專主盛唐，故所存舊稿，立意醇正，詞藻工麗，其中美不勝舉，將見鴻章與功業並著，非僅作詞句之傳人也。

瓣香雜記卷三 帽陽山人隨筆 吴中詩品，當推潘相國一家最爲清超。相國襄贊綸機，帝唱皋窿，非草野所得聞。唯其哲嗣级庭先生，叙《白鶴山房詩集》之言，亦見大意，云：浙江数百年詩才之盛，如竹坨、初白、樊榭、堇浦諸公，風格性靈，力追前代，固不僅以詞調相尚、才力稱雄也。自筠潭先生出，而詩品遂超朱、查、厲、杭而上。先生少承家學，作詩以雄深雅健爲宗，不事險怪綺靡。百氏之書，無不披覽，而尤以經史爲根本。所學者博，不徒沾沾于詩求之。壯從西莊、竹汀、述庵諸先生游，歛華就實，務合乎古作者之旨，故一變時俗之派，而歸諸雅正。當自内外建樹，學問之專，涵養之深，才華之富，經治之大，其所不朽者，皆不僅以詩見。而級庭先生他日之功業，亦不僅以詩傳也。

湖北一省，論詩各有不同。石坪先生專主北宋，許秋崖先生專主漢、魏，程玉農廉訪取法中、晚。至三公之所自爲詩，皆如昌黎。蔣丹林先生云：「學詩須從晚唐入手，古體務法建安以前。及其成功也，雖未必奪盛唐之座，猶不失爲宋人。」固確論也。是以傳至笙陵學士，格調極清；再傳至賢孫，直膺館選之首，洵堪爲風雅之法程歟。至陳芝湄方伯之詩，直造漢、魏，又豈學而能哉。斯即所謂有伊尹之志則可，才之不可勉也如此。

八閩之擅風雅者，前有二鄭，後有二蘭，巣山、兼才兩夫子，皆予之師，才學尚矣。至蘭石大理，舊曾領教，真所謂清新俊逸者。生不永年，未及驅策沈、宋，蓋嘗惜之。獨蘭卿觀察詩不多見，然問之葉筠潭方伯，云：「具太白之才，有東坡之興，安在不自雄一世耶。」陳恭甫翰林亦云。錦縣蔡方伯琦字魏公，學尊漢、宋，詩法韓、蘇。其善政善教，山東至今尸祝，固一代偉人，炳標青史，原不以字句傳也。繼公而起者，其惟王松亭太守乎。作人作事，置腹推誠，一如魏公之善，不求知也者。其詩尤高雋，幾爲功業所掩。奉天舊稱三王，翰屏太守外，雲鵬、松亭二公所並駕，他日采風者，亦不得以循吏位文苑也。

廣西詩派，榕門相國後，張上林拓之以渾，熊介兹潤之以麗，獨何帝甫詹事兼醇正而盡善矣。今蓮史觀察能傳家學，集其大成，一時操韋廬之澹遠者，胥化爲清新。至如象州劉墨園、桂平潘鹿原、宣化陳松田、横州吴敏園、貴縣黄氏、平南袁氏，皆其後起者。若臨桂詩人，更不勝枚舉矣。長白論詩者，英相國獨能繼梧門之緒。次則恩蘭士侍郎、那竹汀尚書、文孔修夫子，皆擅風雅者也。蘭士年丈尤精試帖，不惟爲群彦之領袖，實足以輔翼文化。夫詩之有試帖，猶古文之有時文也。試帖至今日而極盛，雖唐賢有所未逮。然習俗日趨浮艷，率以支干、卦象、采色競巧于對偶、排比，作者方竊自喜，閲者亦矜以爲能，按之詩法則不必盡合。此亦如制藝之徒事雕績，而于書理文體出落提頓之法貿然也。竊嘗聞先輩之緒論矣，試律用以應制，則其體不可謂卑。故氣宜清，格宜整，調宜諧，詞宜雅，其先必有一定之法，而後能神明于法之外。一題各有一題之層次虚實。如點題，字押官韵，必于起二聯，或結韵補見，不當于中間横出。第三、四聯必實發題面，而不當掉弄虚機。第五、六聯必追取題神，不當重沓呆寫。襯託必在第七聯，不當早見。頌聯必緊貼題意，不當落套。法誠得矣，加之運典精切，鍊氣渾成，斯爲佩實銜華，足以凌課唐賢，和聲鳴盛，而無愧若是。則詩之不能廢八韵者，猶文之不能廢八股也。蘭士年丈所刊《雙籐書屋試帖》，英煦齋先生序之，其意亦猶是。核之曉嵐、穀人、蓉鏡三公之講應制，皆無工于此。因知蘭士年丈不急急於全稿之梓行，而獨首傳于斯，其成式館閣後學，功何偉哉！

人生如白駒過隙耳，大丈夫自當建不世之動，名燿竹帛，以垂不朽。即不然，則逍遥自適，徜徉之外，亦足千古，何爲而泛泛然與波上下，俯仰同塵，以終其身世也哉。古之高人志士，其始也，抱用世之心，乃汨没無聞，久而不遂其志。或託迹山林，或寄情吟咏，以自鳴其異者，誠非得已而爲之也。不得已而用其才，以爲詩與文，即使得傳，終不過雕蟲小技耳。况傳與不傳，又有幸不幸者乎。詩自三代而後，卓然名家者，不可勝數。其次如唐、宋、元、明人之詩，有一章一律之足稱賞者，其人尚傳。而自漢、魏以來，古詩、樂府諸作，至今僅存其篇什，而作者姓字又湮没不可考。斯豈漢、魏之人未可傳，而唐、宋以後之人之詩可傳歟？其亦有幸，有不幸也。余嘗誦太白、昌黎、東坡數子之詩，每想見其爲人，又重惜之。夫數子者，皆人傑也，而終身坎壊，抑鬱不伸，乃爲詩以發其瑰奇英偉之氣。而後世之讀其詩者，又往往心重其才，而輕目之爲詩人，遂使古人爲國憂民之心、濟世安人之略，于百年後終無以自白于天下也。是其詩雖幸而傳，與前之不幸而不傳者，同一慨矣。故夫知命寡儔之士，不屑屑于小節，而甘心澹泊以全其天年，其亦深洞夫浮名之不足立，而虚文之不足貴也。昆明錢質夫郎中嘗以此意曉予，予故衍其意，以曉世之務虚名者。

近世敦詩莫過雲南，不得以邊省目之也。池籥亭太史倡于京，楊宗峰中丞和于外，而孔莘農、錢柘坡、李服齋、丁保堂諸公，皆名重一時。其如蒙自、太和、保山、通海，詩人接踵而出。程月川先生云：「詩不搶人，而能因地以限，道則高矣、美矣。」善乎斯言。

今之學詩者，必擇人而求授，問地以延師。斯説甚笨，豈不聞多師即我師乎。漁樵、販夫、牧兒、桑女，言有可采，皆我之師。所以言詩道廣大，村豎、販婦，偶得一言，雖杜、李、韓、蘇，終身之所咏不到，而况其他乎。不可限于授受也明甚。

古今詩人率皆不拘名節，是以有登進賢名，而絶少崇入廡祀者也。夫偉人傑士，初心皆志于功名，而老而無成，舊業頹唐，不屑振拔于遲暮，遇物言情，觸景拈句以發其抑鬱愁懷，不得已于斯世之故，卒致淪落不偶，流于狂簡。幸而其詩卒傳，遂令後世竟謂之詩人，而不能替明其初心，不幸而不傳，與夫鄉老野人同歸于湮没，概亦可勝嘆哉。板橋甘作走狗，簡齋愛認鄉親，非故肆其輕狂，實有所爲，而自賤以形容。夫妄驕故舊、卑役權門者之品，爲何如也。且夫士不得其志，代不乏人。且與爲桓譚市媚，子雲當惡，曾不如熙載之無諛，方回之終窮乎。嗟嗟！生不逢時，寧自甘與草木以同朽，殊無味于傳名之詩人也。仲蔚方于之輩，附良友以請封者，烏足多乎哉。是不傳名者，較傳名之無味，輕重當又何如？吾故知聰明才辯之人，可以盗名于當時，而不能賄殖于身後也。若曹瞞、王通者流，其用心實良苦矣。古語云：「智極則愚。」其斯之謂歟。，、 余生平無他好，獨好取友，又好取友人之詩文爲之梓行，以表揚其才華。凡當世才識之士，每得一人焉，以爲雄，而當世才識之士，亦幸不我棄。以故雖闇惑荒督，得以聞所不聞，以發其愚蒙，增其識擴也。乃不幸如劉子韵湖、方君彦聞，比年以來，相繼凋喪之。二君者皆好學絶識，沉思渺慮，求足乎己者也，使天假其年，可以大成，而韵湖年未四十，彦聞不及五旬，而竟長逝也。韵湖與余交垂六年，駢體最工，古作氣尤雄傑，觀其敷祥植榦，風翩震厲，情均頑艷，響叶宫商，有庾蘭成之遺麗焉。彦聞工古文，考古制、金石最博。初與交於懷州，時方修府志，足以徵其所學。記云：「晝誦書傳，夜觀星象。」以自氐其于天文、曆數、算學、國書、古今輿地沿革，蓋有天賦矣。彦聞以大挑試用縣令，分福建，即署首縣，方期大爲，遽溢然亡。如公之所交董方立，爲古之學者，吾感于知己，當搜其著作，另梓以報之。九京有靈，應知余之爲故人，固不遺餘力矣。嗚乎噫哉！

瓣香雜記卷

瞩陽山人随筆

河南自祥苻周棣園、商丘宋牧仲兩先生詩出，一時翰苑前輩悉講潤色，陳其年、徐虹亭已早推尊于前矣。迨後繼起者，則屬光州胡雲坡、祝與亭、吴健安諸公，領隊一時。再傳至胡果亭、吴美存、馮旭林、祝衡畦四公，操格律者翕然爲之從風矣。吾夫子飽雙梧學士，提學中州，衡論風雅，則周稚圭中丞首膺其選，從而振起櫟園、牧仲之緒，與商城程鶴樵侍郎、延津申鏡汀先生，共爲之鼎峙中州矣。洛陽舊稱詩藪，殷月圃進士能和其聲，而鹿邑徐松坪舍人獨綜其傳。至毛芾村閣學、范照藜大令、劉配南給諫、申寶泉孝廉、王雨農刺史，皆善風雅者也。然而正始之音，樨圭中丞得之最真。其諸古作，有如陳藥洲侍郎，律詩、絶句遠軼張諳庭觀察。雙梧夫子云：「芊緜之韵，氣局之清，于《驛柳四首》，略見一斑。」則中丞之詩，固爲一代傳人，當不徒争勝于虹橋秋什也。然如徐伯華、仲升兩昆季爲後東坡者，已嗣響斜川矣。而張潤夫、袁雲亭、范方湖、郭夢噸，則又困於俗吏風塵，較之更爲可惜。余于嘉慶初年詩人，獨許貴筑花舊山方伯。入都後聞徐秋潭先生之論，則知劉松齋方伯、楊誠村都督之詩，又與其抗衡。所得舊山方伯詩，及劉、楊二公之作，遂刊于京，令海内耽吟之士，知貴州有詩人，而有此磊落軒昂之筆。是時黔南之宦于京者，如王鶴亭、宋芸皋、朱蔭堂、王湘友四公，詩名尤著。予深慨夫諸公者，領袖風雅，勳名赫奕，且以縱横恣肆之才識，得狀其襟臆之超曠者。蓋其詩與人，非直永壽百年，而豊功偉烈，宜且與之共享千秋者也。

陕右王韓城之後，詩教歸于膚施，而蒲城尚書獨與剖分吟節。在中州備讀張芥航先生之詩，古視蘇，近、古視韓，律五視王、韋，七視李若杜，絶五視《選》，七視晚唐，與宋而有軼焉。皆合古大家數，非但以袁玉堂之以宋人待公。蓋其才全，其力鉅，其氣雄渾，故能持衆美，而不自以爲名；刻象形，而不自以爲功；知名早，而所知者皆名公也。如《渡海觀雲》五古諸長篇，可以識其大略，至應酬之作，乃其餘事。詩已備載《偶談》、《詩群》中矣，觀者自有所會心處。

濱州杜石樵夫子一家能詩，主持風雅，世所共仰，而望風者固不待贅舉。然芝農先生尤工試帖，當與《有正味齋》以併傳，館選詞林尤且奉爲楷式，而獨右圃廣文抱道雅尚，秉鐸鬲津者有年。蓋德州本爲文獻邦，得奉先生之教，一時甲科叠進，邑之人頌其德者，徧載口碑矣。然而制藝法傳啓、植，詩詞調軼齊、梁，人所知也，而著述大有史筆，淺學者未能盡悉，吾故略言之。先生撰《平粤傳》二十卷，演明紀宸濠倡亂一節，其間勸忠孝、申節義，意局筆陣，繡墨香詞，遠出紅麗燕箋之上，論世者當焚名香讀之，儼如續班、馬，而注國史，雖有裴鋼之輩，亦安能據《傳奇》而論文章耶？曲阜公府伯海儲公，少年英雋，雅尚斯文，承儉讓之家風，傳鐵山之翰墨，故操筆珠機，摘辭文繡者也。其性又好學，雅接一時文人，北海之座上，東坡之局中，無非雅人深致。近則琴南孝廉爲宗工，沈鶴坪、于竹西兩友爲君輔，如揚州謝佩禾、陳穆堂，通州馮晏海、馮南坨，得以交贊其成。觀諸公之歌咏，可以識其文德矣。吾亟望龍門而跡躅，倘不爲不可而拒之者，則尤幸甚。

實田女史賦性和厚，詩才清妙，惜無專功，故不能成家敷。一日寒窗雪夜，傳酒短莱，相與談論往古詩人。余獨取隨園，心思絶巧，于咏物之詩尤見工麗，道前人所未道女史謂余曰：「君知詩至随園而極盛，亦知詩人之品不貴者，亦自隨園始乎？」余請其説。慨然曰：「今詩之所以不與漢魏同科者，有人己之見存乎其中。古之人，少而讀書，經史《國》《左》，無不博覽，于斯信心，方敢出而問世。道既不行，絶無表張才華、措置學問之處，始遁而爲詩，以道其性，窮而爲詞，以寫其情，初未嘗有意于傳者，而後世之傳不傳，亦非逆料。故所謂詩者，多出于古窮人之詞，愈窮而愈工也。固非詩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3亦非工而必窮，殆勢處窮極，無意必工于此，而自爲工者也。且夫詩也者，古人無名而爲之，今人藉之以博名，斯人、己之所由分，貴賤之所分界。更且傳名愈多，而詩人愈少。真詩人既少，而可傳之詩又焉能多乎哉。夫今之得志功名，有他事業足博名譽，固無甚急于此者，無論矣。而窮極之士，家口日累，衣食不贍，老大無成，學業漸廢，内而妻謫子號，無以養育—外而故舊鄉人，不能取重。既非若古人學成養裕，而爲詩爲文以自適，迫于萬難，始思干進當道，藉邀聲稱，而幸獲中計，斷章零句，標竊前賢，裒集成帙，託請弁序，遂施施然竟自認作詩人，亦非若古人之萬無張弛，而得于自適，後世輕目爲詩人，不能代白其初心。嗟乎！隨園派出，變格調而爲性靈，固随園之功，遂令後世之人，知金粉富貴之足重，而詩必藉此以傳，是富貴金粉爲詩之媒，詩人之所以不能高于自置，而品愈下者，亦隨園之過也。」予深服其言。

四川韓樹屏侍郎詩學王、孟，獨異船山之派。至卓海帆先生專尊杜氏，造意摘詞處，雅有合者，亦一時之雄才也。鄭學士瑞玉習新奇一格，遂令文人墨客講求三唐者，俱額手西川矣。古之豪傑不得志于時，往往溷迹風塵，用自韜晦，蓋深于隱者也。鼓刀屠狗之中，類藏畸人，即詩亦何莫不然哉。隱于漁，隱于樵，隠于農工，隱于釋道，自有唐來迄今，其傳也未嘗不與賢士大夫異曲而同工。武威趙子菊坡以詩陽自名，其亦有取于是乎。趙，凉州之詩人也，與王公于烈早年登賢書。主講甘肅、西夏之間，初不以詩稱。而花朝月夕，風雨懷人，時形咏歌，以適其適，久乃詩名藉甚，見之者驚其丰采，以爲非碌碌風塵中人也。王成進士，出宰他鄉，趙仍待廣文于籍。吾固知詩人有厚福，他日功名應不止是。王、趙，予皆不相識，仰其風雅，曾聞之袁玉堂所云。桃源袁玉堂潔，有詩才，兼工畫蒲桃。以拔貢挑知縣，歷官山東金鄉、東阿，隨處有政聲。而時命不辰，屢遭勘議，終因誤訟，出戍輪台。年滿釋還，膺那繹堂制府之聘，佐幕保陽。及再還山東，因故友程廉舫遷居東平。越年窮愁落拓，遽染瘡症，兩月而逝。含殮之日，家無升斗，薄棺粗衣，皆出于吴香岫、阮仲寅、程書亭之所購。余憫同道涉瓜葛，竭力相饮其子，主殯于千佛山下，造室朱從養于女家，乙氏歸宗，越月亦卒。夫人率子媳若孫，仍居東平。殯未一月，江南陳端案發，其子爲與陳戚，竟羅于訟，械繫歷下，備受捞笞，仍遞江南，歸案訊辦。又三月，桎梏以死。只餘弱孫，贅于東昌沙鎮。楊氏夫人與其媳無以自養。玉堂有靈，其亦鑒于斯乎。袁氏當官者貴，一旦而零丁殆盡，所謂厚報者安在？是否再興，尚餘一綫，吾不禁撫感而增痛焉。人生百年，貴賤榮辱，後事亦焉能料定耶。願期在位者，能鑒于此，少施仁心憫人，即所以恤己，身後固不可必，而現世之報，此豈少也哉。

東海朱子潁轉運，少年家貧，落魄京師。後結識于桐城姚姬傳、丹徒王夢樓兩先生，旋即登第，出于夢樓之門。可見先輩識人不謬，而納交賢哲，亦寒士之一助也。朱用知縣，分發四川，自命豪强，不與人伍，同寅皆多不合，物議沸騰。後從軍滇南，升任司馬。引見，擢泰安府。未三年，即升揚州督轉。前後數十載，兩袖清風，家無片瓦。後到運司，漸資豐足，方得行其素志。延故人，招賢傑，主持風雅，文名藉甚。数年引退，頗有家私。仍居都中，凡向之一飯一酌，皆有以存恤之，真傑人也。卒後其子仍任江南觀察，距先生亡已二十年矣。而姬傳、夢樓二公猶存林下，其子厚幣延訂《海愚詩稿》。二公一念故人云亡詩恐散失，再則重觀察敦禮耆舊，不忘執交之義，悉心參校。越年梓成，于先生事跡，一無舛錯。則是海愚之傳，雖係後起有人，實有藉二公勘定之力也居多。夫二公不亡于轉運之前，而猶遲其子貴，越二十年詩傳之後，而相繼辭世也。上天之待詩人已云厚矣，具見傳詩、傳人，皆非偶然。

長沙詩人舊稱三傑"^雲汀、周石芳兩公以爵顯，詩多無見；獨李雙圃觀察之太翁，潛修隱德，不求聞達，故鍾于後人，勳名尤隆。而太翁壽臻大壁，詩傳藝林，至今長沙人猶頌其賢聲不衰。雙圃出仕，上酬國恩，下體民情，悉本于庭訓，將見陳臬開府、贊扉協揆，不獨以字句傳名而已也。太翁論詩，絶句獨取唐人。嘗聞其語曰：「作五絶第一要講層次，層次愈多，其律愈細。如「千山鳥飛絶』一首，二十字竟具十八層意思。至「白日依山盡」四句，二十字是二十層意，慧心者可以類推。」姚伯昂司寇作詩尤工七絶，其長篇古作，愈長愈覺其整，非淺于元、白者所能爲之也。至新安方一道堃少君通甫轉判，詩法精嚴，氣局宏敞，足以遠軋宛陵，横吞元、白。向與江夏陳雲伯論其詩，以爲出自太白。文登畢秋水取其律句，吾獨服其古作，可與伯昂師並驅中原，世之學愚山者，安能窺其門墙。

廣東李載園，少年以詩鳴于鄉，負才子之名。出仕直隸，精吏治，善聽斷，同寅望風，大吏倚重，一如古之循良。掛冠後歷遊南北，詩滿奚囊，付《載園》四集以傳。與先大夫交相合，予家備存全稿，幼年曾加摹勵。律詩學宋人，古作學明七子，獨樂府、絶句有漢、魏遺音，當時與《四百三十二峰草堂詩》並稱廣以南。論詩者推重李、趙，自《石泉》《岱雲》等編出，今至更稱李、吴矣。同安蘇繁石先生之言曰：「世之人何易言詩哉？易言詩而詩人日多，詩人多而真詩愈少，真詩少而詩人益不得而見之矣。」夫所謂詩人者，内必有芬菲惻怛之懷，外獨具和藹清平之氣。作人作事，悉本周詳；一動一言，無非慈善。吾閲人多矣，如張詩舲觀察者，真詩人也，不必其能詩，而况其能詩乎。

梅聖俞評東坡詩學盛唐人，獨唱宫商大調，惜乎絶少風情。吾於近人《紅亭集》《岱南集》亦云。汪鈍翁評王西樵《香奩詩》，綺麗之音，近于侮褻，寫風情則盡善，究不免爲風雅罪人。吾于近人香亭《香奩》亦云。隨園論尚茶洋之詩却似盆景，吾于近人莘農《詩草》亦云。高青丘論李于鱗詩莊正則有餘，靈性則不足，吾于近人周氏詩亦云。學詩盡善，如此其難，將不知後人置我何等。如簡齋云：「留得筆墨令人指責，亦是福氣。」此無何，後人之極思也，夫安得不爲盡善之傳人也哉。

飽雙梧夫子論詩，獨推明七子能得盛唐遺音，所見與白雪樓主人同。薪水程謹侯進士論詩獨推趙甌北，所見與江冶橋明府同。吾則謂明七子極得唐人格局，如李蛇恫頗有氣概，趙顧北之詩字斟句酌，居然松雪，而七絶獨少涵含，曾不如黄莘田。然冶橋之詩却似莘田，而謹侯所作，又不似甌北。各人見解如是説。

往歲客鍾陵，作滕王閣詩，爲魏愛軒夫子所稱許。後見蔣蓮友和韵，維時不相識，深嘆其似鉛山一派，共爲詫異。迨過雄縣，曾有題壁句。後見楊伯夔和韵，格律却似蓉裳夫子，彼時亦未曾識伯夔也。及晤蓮友，方知爲苕生先生令嗣。晤伯夔，知爲蓉裳夫子家督。可見一脈授受，眸子之未花。長白廷曙墀太守，前在太安勤民事，端風化，一時民商安業，士敦禮讓，郡中甲科，至今不絶。泰自趙仁圃中丞之後，百年無進士，文教之興，由太守倡。余過介丘，父老猶能言其德政。泰山舊多野仙，無所止處，望氣者恒知之。見亭制府承其遺命，于中天門下，特修散仙洞以棲依，山下居民不受其擾，此功德甚鉅。太守一生好善樂施，憐貧禮士，任泰未久，未得悉行其志。制府能體親心，深仁大德，隨處敷施。太夫人亦崇文學，勸善頗多。故制府不敷年，知遇特隆，兩河建節，當不獨爲太守厚德之報，益見制府之能振家聲矣。太守、制府皆善詩，惜不多見。吾得其二律，鐫《詩群》之首。朱建卿孝廉爲茉堂侍郎之令嗣，制藝醇正，詩有清新。予于癸巳相識于都，備荷青目。孝廉畫鶴守盧小照，一時名公鉅卿題名滿紙。不特於詩禮庭訓，具見風雅，兼且茉堂夫子一家能詩，于斯得其授受矣。承孝廉督請，聊題一律，窮旅枯腸，至今猶煉。倘夫子見之，雖未必遽責荒謬，而佛頭輕渝，遺笑于春明之顯者，應所不免。

東鄉吴蘭雪刺史取詩最嚴，與陳石士先生議論略同。向居都中，偶訪蘭雪。因誦詩于余，云：二九重原貴舊詞臣，喜聽先生拜命新。從此圜橋天下士，大都後我受知人。一當是何人作？」余極賞其工雅，不能名其派。蘭雪乃云：「此臨汾郭小陶别駕賀石士先生遷少司成詩，最爲得體。應酬之作，此其首推。」是小陶格律嚴整，詞意清新，二公早經推美于前矣。惜乎四應京兆，未博一第，時命之限人，有如是夫。因憶及其膺薦未雋，感賦七絶，曾寄予云：「十載雞窗一第難，虚名未竊轉心安。狀頭倘得如韓昶，恐把金根字錯看。」含蓄較勝于前，感慨抑何深歟。瓣香雜記卷五 靖陽山人随筆 如皋江片石老于爲詩，而詩境頗苦；無爲劉墨愚老于爲詩，而詩境頗澀。夫人之才力有限，詩境無窮，分唐界宋，摘蘇辨韓，亦安能盡據我有，而高出前人也哉。一代有一代之賢，一時有一時之賢；一省有一省之賢，一邑有一邑之賢。我須賢人，人或不能盡賢于我；人冀賢我，我或自甘讓賢于人。人而不爲詩焉斯已耳，既爲于此，攻其苦而膏其澀，益才力以歷其境，各得其我之所已至者而可矣，又何必于唐、宋、韓、蘇之間論工拙乎。精于韓亦不妨偶涉于宋，進乎蘇仍必須推源于唐。後之人賢否，我固不可知，自能知人之賢而賢之，斯其識已至，其境不淺，然且賢也，又孰能仇我爲不賢乎。潞城郭松崖臬使與靳雲屏觀察同縣同學，同官于京，同任于外，一時詩名齊驅，可謂二難并矣。然雲屏夫子曾授予學，聞其文章者多。夫子潛心性理，聰明過人，少年于書無所不讀，讀即不忘。後官西曹八年，秋審案過能成誦。迨官東省，兼涉吟咏，兩年集詩不下千首。其少君能承庭訓，詩賦擅長。間嘗謂予曰：「詩文傳名頗難。不生古人前，即難與争勝。我之不留稿與後人，嫌其争名，只兒輩能如我學，無墜此家聲，斯可矣。天下萬事，不可有争心，非獨詩文，即詩文何莫不然也。故予告後全稿焚去。」旋亦逝世。少君賴能成立，或即繼起，皆師之餘蔭也。郭臬使官江左，有幹才。癸巳升廣東，援例北上，未即赴任。他日官階，正未可量，其福澤較雲屏夫子更何如，至竟人難並論矣。

吴刺史蘭雪論詩，持守甚嚴，操尺以量千載，不欲少有假藉。陸祁孫先生則推而廣之，以爲姬姜不必同貌，芝蘭不必同臭，尺寸之瑕不足以疵類白璧。是祁孫之待人無須過苛，過苛則無全璧，忠厚之道也。之二公者，疑若矛盾，乃其披襟，扣擊簡牒，往復商略，評次唐宋詩總，往往各當于理乃止。此唱彼和，丹鉛錯互，欣然並解，若水乳合者，何哉？蓋法本于理，其寬、其嚴，未嘗恣于無範。故自爲詩波瀾愈闊，格律愈精，變化愈極其致。今操飯之家，好言少陵者，以祁孫爲原本拾遺，言二謝、王、韋者，又以蘭雪專學康樂、宣城、右丞、左司。其欲爲昌黎、長慶及宋諸家者，則又以祁孫之詩驚爲退之、樂天、坡、谷、復初，而二公之所爲二公者，詩固儼然在也。元氏之序浣花也，以爲詩家之總萃，蓋讀文房、長吉、義山之集，無不瓣香少陵，然後知元氏之非夸也。泛湘川者，望衡九面，廬阜之山，分形異狀，見之者固然。蘭雪初二集，固早見于天下矣。不讀祁孫之近詩，或未足以盡祁孫之大也。若夫陸氏宏獎其品流，吴氏力砥其泛濫。《易》曰：「同歸而殊塗，百慮而一致。」通人之致，未之或殊也。是説也，予欲質之蘭雪。

予從劉松嵐夫子學詩久，蓋嘗欲序《玉磬山房》之詩者累月矣。夫夫子之詩，豈予所能序哉。然詩既難爲序，夫子之學嘗已聞之矣。知夫子之學，而謂不知夫子之詩，當在所棄3而今之名爲詩人者，往往詬予之學，謂與夫子異，則當在所棄必矣。顧不棄而且假之言，豈夫子所以學與予所竊聞，他人不必知而有自知其知者與？夫子之詩具在，其鐫刻而藻績之者，極萬物變幻之巧而出之以自然，所謂非常特出之才，得古人之傳，自爲一宗者也。他日過清臨及覃懷之間，必有起而傳夫子之學，如馬、鄭者流爲之箋傳，海内乃得共聞夫子之詩，不才如予亦得竊附于曼卿之列，則世之見詬者，或亦可以少息欺。

天津郭小陶别駕，山右世族，寄棲沽上。性耽風雅，一時名公墨客争先納交。其詩專主漢魏，品在大曆之間。己卯應北閹試，蒙新城陳石士司成夫子薦，因取謄録，書竣，從優議叙候選别駕。葉筠潭先生論詩最嚴，獨許爲清才間出，其詩可知矣。《白鶴山房初集》曾刊題詞，予於《詩群》《偶談》兩存其什。

洪覺範説詩，不合鍾蝶；元遺山論詩，不合宋人:胡仔詩話，專駁冷齋—明人詩説，又笑賈島。調不同而不相能，論文又何必如是。陕西王竹階侍御論詩，薄視宋元；至程月川中丞訓人爲詩，不必學《選》體，皆是偏廢。夫詩之有話不能一例也，非一日矣。《榕城詩話》琢字句，《漁洋詩話》講聲調，《隨園詩話》主風情，《蠡莊詩話》論報施，于以知宋人之詩可存，而話可删，亦如七子之話可存，而詩可廢也。

《竹枝詞》音協黄鍾羽末，如吴聲。劉禹錫謂爲巴飲，故吴人多效之。近人往往好爲《竹枝》，殊未曉其音節，每做成絶句，是否合調，不惟作者不自知，即觀者亦往往不解，不敢遽言其非。此蓋難與言樂，而《廣陵散》絶矣。獨孔冶山夫子能諧于此。次則普次雲太守、馮晏海學博。此外或更有高明，惜未結識。吾即無功斯調，樸被而久出鐵崖之門矣。

己卯予遊羅浮，由南海乘小舟，此夕泊浴日亭下。次日過博羅，遇張子樹，相約同行。宿九天觀，由觀往訪劉仙壇，登佛子嶼，小憩黄觀。又次日同林辛山三人出茶山洞，望小蓬萊諸峰，晚入酥醪洞宿焉。此日皆有詩題壁。夜登斗臺，望星踵，與子樹小酌洗夢軒，坐更深方歇。凌晨至稚川北庵早飯，遂登浮山第一樓。再至斗臺，玩古松下。由浮山採藥，即訪艮泉。約辛山再登分霞嶺，望上界三峰，拜天華宫。出洞，復抵九仙觀，同濯觀源洞，即宿于此。次曉登飛雲頂華首台合掌岩，隠泉道人留食洗衲石上觀雙瀑。午入黄龍洞，逢老人年百五十歲，有神仙風度。過五龍潭、卓錫泉、丹竈，訪東坡山房、蝴蝶洞不得，得古藤一杖。出山至九子潭，登丹而返，别子樹、辛山。此遊羅浮之大概也。備紀于此，未到者籍可識其形勢，已至者知予言之不謬。此行張子樹得詩最多，載《松廬集》中。廬陵王氏世以科第名家，其間或以秩顯，或以望重，或以高節稱。而霞九觀察，又爲駢體書法所掩，不知詩文皆有以過人者，由其不自矜飾，故世莫得而推挹之。前在翰苑，同輩欽仰，及擢侍御，巍然見風儀，今已十年于兹矣。庚寅守曹州，俗爲更化，調任濟南，益著鴻勳。越三年來，廢修墜舉，吏民仰德。訥近堂制府特章保荐，遂升滇南觀察。見其于公餘仍鍵户讀書，以古大臣自命，不屑屑梓其所作，鄰于譯世，然時或取寵，而公藏之愈密，一時持風雅者，代刊詩若干，詞賦若干，科條時政若干，書帖治績若干，擇而鐫之，以爲行卷，望之炳若列繡，聽之凄若繁絃。以此行世，方將中外傳鈔，以貴洛陽之紙。癸巳八月，公載以南行，豈復慮其失傳也哉。他日開藩建節，文章與功業並著，吾能傅聲于已往者，爲撷芳重逢之券。

昔晉宋間高門令譽，大江以南，莫盛于王、謝子弟。非獨以紫羅囊、玉塵尾見長。故王、謝諸人之集，見隋唐藝文，備二十餘家，所謂七葉金貂，人人有集也。兹江西德化李鹿坪先生一家能詩，公獨以勳業時隆，詩文世茂，猶不自矜。貴敦鄉睦族，却寒存舊，以恬澹理性情，博贍精學力。嗣君東原侍御，風神朗儁，性理真醇，駅11日上，進而不能自已。其將駕前人而上之，則區區芸閣之清聞，恐不足以盡東原先生也。

福山家西舶觀察前謁京邸，備承指示，令兄秉教鬲津，曾叨説項，及賢侄幼海亦年家行，關切尤深。自公出守重慶，未接芝範，再升江西，難近門墙。記在都時，讀予舊句，極邀青目，而切切規勸，莫學時派，恐流于肆。公殆專主風調，學竹垃、初白，而進于渾厚者也。嘗曰：「世之言詩者，矜尚性靈矣。性靈之誤，率流于放。放而不知求勢，必至漫無格律，並程法而胥失之，是專講性靈之陷人于肆也。」夫性靈之説，獨不可尊乎？尊之于成人之後，而不得放之于入門之前。倉山矯漁洋之聲調，更闢一性靈之途。是性靈者流，而格調者源也。溯其流而不能尋其源，猶之知有江河而不知岷山、星宿之高深，同一失也。二者不可偏，亦不可廢。學詩者其知之乎。

南人學詩講用字，故精于煉句。北人學詩講用意，恒拙于謀篇。南人之所不能者，北人能之者亦少；北人之所不能者，南人能之者或多。蓋北人性笨，南人性靈之故。然則咏物之作，北人斷不及南，而考據吊古之詩，南人或遜于北。故詞賦多擅于南方，而詩家則南北俱有也。甘泉謝佩禾上舍、通州馮晏海學博，皆詩名一世，學問淵博，宜乎早澄清貴，領袖群英，其所設施，必有大過人者。乃困于寒力，奔走風塵，鬱鬱不得志，日事丹鉛，猶資筆耕舌耨，以供衣食。天之簿待文人，有不可解者歟。夫豈無意于斯人耶，而何儘予以才華如是乎；豈有意于斯人耶，乃竟迪遭又復若斯也哉。吾因之有感矣。彼蒼蒼者，殆亦以富榮爲可貴，或文才之不足重也。天之世故，已如此矣。

向居京華，得交海内文人，一時如那繹堂、阮芸台、張船山、翁覃溪、王竹増、楊蓉裳、李北溟、易石坪、陳望坡、葉筠潭、韓芝舫、花蓓山、熊介滋、李載園、錢質夫諸前輩，皆擅文詞，持風雅者也。及辛巳後再到日下，黄墟風渺，人文凋零，如向之一才一技欣爲嘘植，一飯一酌能盡地道者恒少，斯文之不足貴而已至#地矣。夫樨圭、玄暉者，其誰耶？丁亥以後，風雅頓興。今爲之主者，其爲汪巽泉、白小山尚書，那竹汀、恩蘭士侍郎，姚伯昂、朱茶堂兩夫子，祁春浦、何仙槎、文孔修、陳荔峰諸前輩，李東原、杜芝農、徐伯華諸太史乎？今之視昔，抑何盛歟！

庚辰予主講潯州書院，時長白都松岩官太守，常州楊楚垣任縣令，并門張達三爲都督，而幕中如劉延明、梁藥境，皆吟壇健將，詩社頓興，迭爲賓主。會阮芸臺制府巡邊，得邀品題，遂集桐華詩社之作，校刊梓行。制府樂予弁言以獎勵之，一時傳爲佳話。賴院長，諸生黄鵠，劉賢書、朱九皋、袁玉亭能傳風雅，至今猶有道其遺事者。自予北歸，諸公星散，而桐華不可識矣。廣以西咏桐華者，當憶及往事否耶。

大凡人之癖于物者，物悉投其所好，備得萃美于斯，具見真龍之赴沈諸也，誠不虚傳。予交海内之士，得四人焉。一則有若河南魯山張魯巌宗泰孝廉，家徒四壁，衣食不贍，獨癖于書。歲獲授徒之貲，悉購古今書籍，甚且冬不衣，飢不食，眷口嗷嗷，而公置不問，手不釋卷，晏如也。仕爲修武廣文，見其隨身數萬卷，餘無長物，妻子俱迸故里，冷署三楹，萬軸中一人而已。除經、史、《四庫全書》之外，凡古之文士名臣及山林隱逸，詩文、政跡、古作、制藝，全集無一或缺。考古者，直入娜娘夢矣。世所謂萬卷書，渠擁數十萬卷，曠古絶今，真無二家也。一則有若常州方彦聞履鋒孝廉，性曠達，不矜細行，惟癖于石刻，古今法帖、碑文、碣銘，無不搜盡。一則有若通州馮晏海雲雕明經，專講金石古製，一凡古今金石、銅鐵，《博古》所載，備得其全。阮芸台制府、翁覃溪學士，尚論者未能及其一二。著有《金石索》，不惟能名其器，兼能詳考制度、應用，不差籥毫。一則有若杭州王師古丙上舍，一生攻于鐵筆，凡古今印章銅鐵紐篆籀文數萬方，所傳萬石山房者，《師古印譜》寄存處也。之四公者，業精于此，誠格於彼，識其真，故得彙其全。予嗜古之心頗勝，既無其識，并無其兼致之本，癖其易言哉。深州趙菊言侍郎，寬和忠厚，處事卓有成見，一如吕惠、司馬温公，自不以聰明逆詐，人亦莫萌其欺心，誠能格物之道。公少工制藝，士林稱名。及登進于朝，一切勤慎，悉本和平，古之君子也。其嗣君小菊，亦制藝作家，由啓、禎而達國初，乃工于鍛煉。其落落大方，直似儲仲子、艾千子。他日膺承明之選，前程正未可限。公詩本老杜，小菊專學放翁，各有全集，容另備采。六安王右圃大令，出仕多德政。詩學傳家。其嗣君秋垣刺史，兼善應制，沈舜卿侍御嘗心折焉。右圃先生論詩，原本竹坟，獨能平反二李，識有過人者。秋垣閉户讀書，不干外事。屢舉文場被紬，其擬程之作已早頌遍士林。不獲載賢書，而肄課成均，其亦命之不猶歟。三十後議叙刺史，卜仕東山。

公務外尚理舊業，不少衰。槐黄舉子之勤，恐未必專精于此，亦天性之與家傳也。其少君尤好讀書，將應早登玉堂，以恢前人之志，實有厚望焉。予得交刺史，見其兼善書法，于古今隸篆、鐵筆，無不工致。其論詩之處，酷以施愚山，不失江左一派。間嘗讀其所作，如人宛陵室矣。予自十歲爲詩，初無承授。幼學於吴西堂先生，即未講音律者。家仲兄頗工古作，不善律句，且謂小學，不宜爲此，恐分功也。迨後接交四方賢人，漸能識其大略。吾謂五古、五絶，當學《選》體；七律當學宋人，七絶、五律當學盛唐，五、七古長篇當學韓、蘇，賦當學《選》，詞當學宋，駢體當學六朝，文人之能事備矣。是否有當，質諸方家。

鐵山園跋

癸巳春，因崇川馮晏海先生，得識敦邱詩人王曉堂。時家琴南叔祖在座，亦與其舊好。予獨欽其風雅，論詩持平，斯世之傑出者。更讀其詩，古奥清越，自非描績者比。至雜作四十餘卷，尤深漢魏之遺。余閲人既多，如生者，真能維持詩教、嗣響葩經者也。晏海素嚴取友，於曉堂極心折焉。予不禁佩誦之不忍置。生謙且抑，拜予門下，予固樂得丘遲稱弟子，既而轉滋煉矣。時曉堂即匆匆别去，予祇贈七律一篇，道其顛末而已。迨冬月更來請業，覩其所作《瓣香》五卷，忝在通家，謹跋數言於後，俾世之讀其書者，知曉堂之學，不僅以予之謬許取重，益見當道之所服膺者固多也。曉堂年正富强，他日著作，應不止於是，且未嘗不可於是見其所學也。癸巳冬闕里孔慶鎔於鐵山園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