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1
卷20
作者: 王偁
崛陽詩説提要
《嶋陽詩説》八卷,據道光十三年瓶花閣新刊本點校。撰者王傳生平見《歷下偶談》提要。此書有王氏道光十三年癸巳中秋跋,知成於《韵事》稍後。又卷八言其緣起,謂其父昔作有《詩説》廿卷,痛其稿散落不存,故有是作。又謂前四卷多述前人之論,後四卷出自己意。然細按之,其所謂前人之論者,卷一多録自《苕溪漁隱叢話》,餘三卷多録自《隨園詩話》,於漁隱概不出名,袁枚之名則有出有不出,乃其《叢話》故技耳。後四卷之自述部分,議論稍可觀者仍多從《隨園詩話》來,或徑録,或借言而立論,自家意實寥寥。其最喋喋不休者,乃歎布衣成名之難,必得當道者襄助始傳,情雖可憫,而不免酸腐可厭,不如《随園詩話》之周旋當道而復有傲氣存焉。併世詩人則推崇張問陶、張祥河,蓋比年受知於詩舲,而轉於袁潔有微辞矣。二張之詩,詩舲實不足與併。此書粗疏之病益發觸目,如卷八有李滄溟教人學朱竹境,幾不成語。跋語則自我期許甚深,至言知我罪我,惟在此書,豈其然乎。
帽陽詩説序
梁鍾蝶《詩品》,取漢魏至梁能詩者一百三人,分爲三品,每品各冠小序,每人又系論斷。説者謂其妙解文理,不減劉勰。自是唐司空圖《二十四詩品》,各以四言韵語,寫其意境,平奇濃澹,無體不備,詳且盡矣。厥後撰詩話者莫盛於宋,而傳於世者,要以歐陽文忠公《六一詩話》爲最古。其以論文爲主,而兼記本事,諸家詩話之體例亦創於是編。吾友曉堂師其意,著《詩説》八卷。自漢魏迄國朝,或因詩而論其人,或因人而論其詩,大旨在申明詩家用字録句、相承變化之由。考證品評,於源流得失,尤具鑒裁,可謂善言詩者也。余與曉堂契最深,今春自歷下來京,出是編問序於余。余讀之贊賞不置,因舉一己之私見,質之曉堂,序其本末而進之。
道光癸巳花朝日,美田谷善禾序於都門之蔬香書室。
原叙
戊寅(務)〔初〕帽山詩人王曉堂,持家恭甫信來豫,與論時事,聆其語次,學問具有根柢。生平著作,富有奚囊,讀所讓《詩説》,深得唐人三昧,誠足彪炳當代,啓發後賢。吾閲人已多,如曉堂者,慷慨有爲,無以展其才華,情性天真,極似吾鄉前輩孟揚檢討。至所癖,尤好羅刻遺詩,闡發幽光,功不在倉山下。嗟乎!從來好名在寒士爲難,况其終年託鉢衣食,不計專功,耘人之所不能耘者,豈不以爲癡且愚乎!其愚處正不可及。己卯,曉堂將應舉優,匆匆北上。余持節歷河朔,僅一再見。聊題數語於《詩説》編首,他日曉堂建樹,必有大過人者,援其功,固知其不至終窮矣。七閩通家弟陳若霖書于夷門公廨。
詩説序
詩之有説,由來尚已。自《三百篇》各有小序,而《韓詩》復有《外傳》,是皆以推原作者之意,而指事陳詞,旁通曲盡。所謂善説《詩》者,以意逆志,是爲得之。孟子之言,洵不誣也。自後鍾蝶、司空圖各有《詩品》,而宋以後復有詩話,顧歧趨百出,如《六一》、《滄浪》,論撰之精,不易得也。敦邱王子曉堂,高才績學,致力于詩者数十年,于詩之正變源流,無不洞悉。而能言其所以然,分守高下,辨入微茫,非詩學之深而沉酣于載籍者,曷能及此?夫詩説不一,而莫善于杜陵《論詩》之六絶句,骸括殆盡。「鯨魚碧海二「翡翠蘭苕」,二者不可偏廢;而「不薄今人愛古人」,尤爲持論之平。曉堂既善言詩,我知其于杜陵之心印必有合也,爰不辭而爲之序。時道光癸巳月陽在橘望後五日,歸安葉紹本叙于宣南坊寓之白鶴山房。
嶋陽詩説卷一
鵲華館主人纂紀 屈氏《楚詞》,原本《三百篇》,無體不備。後人習而不察,以爲獨創一格,失之遠矣。柳子厚云:「如《離騒》乃效《頌》,其次效《雅》,最後效《風》。」善讀者自玩索而得之。
黄山谷云:「俞清老作景陶軒,名爲未當。《詩》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景,明也。高山則仰之,明行則行之耳。魏晉間所謂景莊、景儉等,從一人差誤,遂相承謬,亦如郡守爲一庵,殊可笑也。」讀《古詩十九首》及曹子建詩,如「明月入我牖,流光正徘徊」之類,皆思深遠而有餘意,言有盡而意無窮也。學者須於此等處常自涵養,自然不俗。
齊、梁以來,文士喜爲樂府辭,然沿襲之久,往往失其命題本意。《烏將八九子》但詠烏,《雉朝飛》但詠雉;《鷄鳴高樹巔》但詠鷄,大抵類此。而甚有並其題失之者,如《相府蓮》訛爲《想夫憐》、《楊婆兒》爲《楊叛兒》之類。此惟老杜《兵車行》、《悲青坂》、《無家别》篇,皆因事出自己意,立題略不更蹈前人陳迹,真豪傑也。
前輩云:「建安才六七子,開元數兩三人。」前輩所取,其難如此。予嘗與能詩者論書止於晉,詩止於唐。蓋唐自大曆以來,詩人無不可觀者,特晚唐氣象衰茶耳。
陳後山以古文爲三等:周爲上,七國次之,漢爲下。周之文雅;七國之文壯偉,其失騁;漢之文華贍,其失緩。東漢而下無取焉。古人論定,其嚴如此。陶淵明詩「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此其閑遠自得之意,直若超然邈出宇宙之外。俗本多以「見」字爲「望」字,便有褰裳濡足之態矣。乃知一字之誤,害理有如是者。蘇東坡云:古之詩人有擬古之作,未有追和古人者也。追和古人,則始於東坡。吾於詩人無所甚好,獨好淵明之詩。淵明作詩不多,然其詩質而實綺,癮而實腴。自曹、劉、飽、謝、李、杜諸人,皆莫及也。吾和其詩,前後共百有九篇,至其得意,自謂不煉淵明。然吾之於淵明,豈獨好其詩哉?如其爲人,實有感焉。淵明臨終,疏告儼等云:「吾少而窮苦,每以家弊,東西游走。性剛才拙,與物多忤。自量爲己,必貽後患,僅俛辭世,使汝等幼而飢寒。」淵明此語,蓋實録也。予真有此病,而早不自知。半世出仕,以犯大患。此所以深煉淵明,欲以晚節師範其萬一也。
陶詩《田園》六首,末篇乃序行役,與前五首不類。今俗本乃取江淹《種苗在東皋》爲末篇,東坡亦因誤而和之,陳述古本止有五首,予以爲皆非也。當如張相國本題爲《雜詩六首》,江淹雜擬詩亦頗似之,但擬陶詩,只「開徑望三益」一句爲不類。故張子西云云,余亦以爲不然。淹之比淵明情致,徒效其語,乃取《歸去來》句以充入之,固應不類。予觀古今詩人,惟韋蘇州得其清閒,尚不得其枯淡。柳州獨得之,但恨其少遒爾。柳州詩不多,體亦備衆家,惟效陶詩,是其性所好,獨不可及也。《冷齋詩話》云:「作詩法貴拙速,而不貴巧遅。」其説未當,要視其詞意之工與否也。叔清連詞百篇,世爲惡詩。成式煎茗一椀,人稱雅事。壓倒元白之作,初何嘗争勝於楊大年之所謂村夫子耶?
白香山云:「六義寝微矣,陵夷至於梁、陳,率不過嘲風雪、弄花草而己。」蓋有所感而云然也。風雪花草之物,《三百篇》中豈捨是乎?顧所用之何如耳。如「北風其涼」,假風以刺威虐;「雨雪霏霏」,因雪以愍征役,「棠棣之華」,感花以諷兄弟,「采采茉苜」,因草以樂有子也。皆興發於此,義歸於彼。反是者可乎哉?
嚴滄浪論詩,首戒五俗:體俗、意俗、句俗、字俗、韵俗。乃入道之門,初學者不可不知。
作詩亦有語助詞,若「床頭曆日無多子,借問别來太瘦生」之句,「子」與「生」字,初不當輕重。黄山谷評太白之詩,如黄帝張樂於洞庭之野,無首無尾,不主故常,非墨工葉人所可擬議。至黄介讀李、杜詩,又作優劣論。山谷曰:「論文正不當如是。」予以爲知言。
世謂杜集中贈太白詩最多,而李集初無一篇與杜者。按段成式《酉陽雜俎》云:「李集有《堯祠贈杜補闕》者,老杜也。何嘗無詩哉?其詩云「我覺秋興逸,誰言秋氣悲一云云,可見不獨「飯顆」之句也。」世又言韓愈、白居易生在同時,並無往來之詩。又非也。退之《招樂天》云「曲江水滿花千樹」云云,又《送靈師》云「開忠二州牧」云云。時韋處厚守開州,白居易守忠州。又有「放朝曾不報,半夜踏泥歸」之句,樂天亦有和韵。樂天又有《寄退之》詩云「近來韓閣老,疏我我先知。」可見瞽人妄談,第不深考耳。
王荆公選四家詩,李白居末,人多不服。公曉之,曰:「白詩近俗,人易悦故也。白識見污下,十首九説婦人與酒。然其才豪俊,正自可取。」此説未爲公論。魯直亦曾問陳和叔,和叔與荆公之意同。今乃竟以太白下歌、韓而不可破也。
「愁思忽爾至,跨馬出北門。」此鮑照詩也。杜子美《杜鹃行》語意極相似。或云子美此詩爲明皇作,理宜當然。退之《三星行》,亦與古詩「南箕北斗」之意頗近。大抵古今興比,所在適有感發者,不必相迴避,要各有所主耳,亦説詩者不以詞害意之義也。
李賀《高軒過》詩中有「筆補造化天無功」之句,予每爲之撃節,此詩人之所以多窮也。老杜云「文章憎僵」,亦猶此意。
唐子西云:「作詩在與人商論,深求其疵而去之,等閑一字放過則不可。殆近法家,難以言恕矣,故謂之詩律。」大凡作,詩立意之初,必有難易二途。學者不能强其所劣,往往捨難而趨易。文章罕工,每坐此也。
天下事有意爲之,輒不能盡妙,而文章尤然。文章之間,詩尤然。世乃有日鍛月煉之説,此所以用功者雖多,而名家者終少也。晚唐諸人議論雖淺俚,然亦有暗合者,但不能守之耳,所謂「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也。使所見果到此,則「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之句,有何不可爲?惟徒能言之,此禪家所謂語到而實無見處也。往往有好句當面錯過,若徒用苦功,而無會心之處,不過作杵搗殘夢斯已耳,人之相去,顧不遠哉!
咽陽詩説卷二 鵲華館主人纂紀
律詩繩之以墨,開合對仗,易於見工,惟五七古作,非著議論,雄澈頓宕、才力識見足以勝之,難以湊俎成篇。至聲調之説,原不可以填詞擬也。李、杜、韓、蘇諸長篇,豈學而能哉?此等擬議,固難爲不知者道,功於此者,自有所會心歟。
《子西語録》云:「詩,最難事也。吾於他文不至蹇澀,唯作詩甚苦。悲吟累日,僅能成篇。初讀時未見可羞處,姑置之明日再取觀,瑕疵百出。輒復苦吟累日,反復改正,比之前時,稍稍有加焉。復數日取出讀之,疵病復出。凡此數四,方敢示人,然終不能奇。」非過論也。今之君子動輒千百言,略不經意,即求勝人,真可焼哉!
後山云:「杜之詩法,韓之文法。詩文各有體,韓以文爲詩,杜以詩爲文,故不佳耳。」老杜作詩,退之作文,無一字無來處,蓋後人讀書少,故謂韓、杜自作此語耳。古人能爲文章,真能陶冶萬物,雖取古人陳言入翰墨,如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也。
陸機《文賦》:「立片言以居要,乃一篇之警策。」此至論也。文無警策,則不足以傳世,蓋不能竦動世人。如唐諸詩,無不如此,但晉、宋間人專致力於此,故失於綺靡,而無高古氣味。張平子《南都賦》「清水盪其胸」,相如《子虚賦》「弓不虚發,中必決皆」。工部《望嶽》詩「盪胸生層雲,決皆人歸鳥,借用二賦中字也。「胸」與「曾」當於山言之,或以人言,非也。世俗喜綺麗,知文者能輕之。後生好風華,老大即厭之。然文章論當理與不當理耳,苟當於理,則綺麗風華,同入於妙,苟不當於理,則一切皆爲泛語。上自齊、梁,下至温、劉輩,往往以綺麗風華累其正氣,其過在於理不勝而詞有餘也。
《随園詩話》云:「才大者,如萬里黄河,與泥沙俱下。予以爲此粗才,非大才也。大才如海水接天,波濤浴日,所見皆金碧宫闕,奇花異草,安得有泥沙污人眼界耶?或日:「詩有大家,有名家。大家不嫌龐雜,名家必選字摘句。」予道:作者自命當作名家,而使人置我於大家之中,不可自命爲大家,而轉使人屏我於名家之外。」
從來天分低拙之人,好談格調,不解風趣。然格調是空架子,有腔口易描。風趣專寫性靈,非天才不辦。然則須知性情,便有格律,格律不在性情之外。《三百篇》率皆言情之事,誰爲之格?誰爲之律?而今之談格調者,能出其範圍乎?觀夫禹皋之歌調,不同於商周,《國風》之格韵,不協夫《雅》《頌》,豈有一定哉?
作古詩須用古句。晉、宋以前人語,皆有風蘊可讀,如「懷仁輔義天下悦,阿諛順旨要領絶」,嚴子陵語也,「崇山幽都何可偶,黄鉞以下無處所」,漢光武語也。二人同學,辭意極相似,皆七古中奇句。少陵云:「多師是我師。」非師可師之人而師之也。村童牧豎,一言一笑,皆吾之師,善取之皆成佳句,作詩者尤宜留心。
王荆公云:「詩者,寺言也。」寺爲九卿所居,非禮法之言不入,故曰「思無邪一。」近有人恪守其説,未免可笑。張燕公謂閻朝隠詩,炫裝倩服,不免爲風雅罪人,因有此論,易爲剂公輩所得藉口。然如韓魏公、文潞公、李文正公,皆有《贈妓》詩,初何礙爲名臣賢相?《孝經-含神霧》云:「詩者,持也。持其性情,使不暴去。」其立意比荆公差勝。
世以西崑體辭多綺麗,然楊、劉同在宋時,文公爲人正直,人皆知之。至劉筠知制誥,不肯草丁謂復相之詔,真宗不得已,命晏元獻草之,後晏見劉掩扇自慙,其剛正不在楊下。可見桑間濮上之音,未必非賢人所作。
從來講六書者,多不工書。歐、虞、褚、薛,不硅磴於《説文》。凡將講韵學者,多不工詩。李、杜、韓、蘇,不斤斤於分音列譜。何也?空諸一切,而後能以神氣孤行,一涉箋注,趣便索然矣。味甜自悦口,然甜過則令人嘔。味苦自螫口,然味苦恰耐人思。要知甘而能鮮則不俗矣,苦能回甘則不厭矣。凡作詩獻公卿者,頌揚不如規諷。時至今日,恐未必當道者之所樂聞,然我用我法,正自應爾。
東坡云:「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此言最妙,然須知作此詩而竟不是此詩,則尤非詩人矣。其妙處總在旁見側出,吸取題神;不是此詩,恰是此詩。
隨園笑古人作詩,今人描詩。描詩者像生花之類,所謂優孟衣冠,詩中之鄉愿也。譬如學杜而竟如杜,學韓而竟如韓,人何不觀真杜真韓之詩,而肯觀僞者乎?孔子學周公,不如王莽之似;孟子學孔子,不如王通之似。唐義山、香山、牧之、昌黎同學杜者,今其詩集都是别樹一旗。杜所服膺者,庾、飽二家,而集中亦絶不相似。蕭子顯云:「若無新變,不能代雄。」陸放翁曰:「文章切忌參死句。」黄山谷日:「文章切忌随人後。」皆金針度人語。
陳古漁云:「今人不知作詩甘苦,而强作解事者,正如富貴之家,堂上喧鬧,而牆外行人,抵死不知。何也?未入門故也。」
文尊韓,詩尊杜,猶登山者必上泰山,泛水者必朝東海也。然使空抱東海、泰山,而此外不知有天台、武夷之奇,瀟湘、鏡湖之勝,則亦泰山上之一樵夫、海舶上之一舵工而已。學者當以博覽爲工。「時文之學,有害於古文。詞曲之學,有害於詩。」程魚門之論也。予以爲時文之學,不宜過深,深則兼有害於詩。前明一代,能時文又能詩者有幾人哉?金正希、陳大士與江西五家,可稱時文之聖,其於詩一字無傳。陳卧子、黄陶庵不過時文之豪,其詩便有可觀者。荀子云:「藝之精者,不兩能也。」
朱竹姪云:「詩以道性情。性情有厚薄,詩境有淺深。性情厚者,詞淺而意深;性情薄者,詞深而意淺。」此言袁簡齋是焉。予以爲不但詩也,作文然,處世亦然。
改詩難於作詩,何也?作詩興會所至,頃刻成篇。改則興會已過,大局已定,有一兩字於心不安,千力萬氣求易不得,竟有遲之又久,於無意中得之者。劉彦和云:「富於萬篇,窘於一字。」真知甘苦之言。
處世宜辨者七,作詩宜辨者八。人柔之與弱也,剛之與暴也,儉之與嗇也,厚之與昏也,明之與刻也,自重之與自大,自謙之與自賤。凡此者,人之是非分焉,烏得不辨耶?作詩之病,淡似枯,新似纖,樸似拙,健似粗,華似浮,清似薄,厚重之與笨滯,縱横之與雜亂,亦似是而非,尤不可不辨。本朝古文有方望溪,猶詩之有王阮亭,俱爲一代正宗。而簡齋以爲其才力自薄,近人尊之者,其詩文必弱;詆之者,其詩文必粗。各有見解,烏能矯於公論?六 帽陽詩説卷三 鵲華館主人纂紀 人有滿腔書卷,無處張皇,當爲考據之學,自成一家。其次則駢體文,儘可鋪排,何必借詩賣弄?自《三百篇》至今日,凡詩傳者,都是性靈,不關堆垛。李義山詩許多典故,然皆用才情驅使,不專砌填也。
咏古詩有寄託固妙,亦須讀者知其所寄託之意,而後覺其詩之佳。否則對癡人説夢話,翻爲掩其所長也。
作古詩,極遲不過兩日,可得佳構,再遲興會已過,反不貫注。作近體詩,竟有十日不成一首。何也?蓋古體地位寛餘,可使才氣卷軸;而近體之妙,須不着一字,自得風流,天籟不來,人力亦無如何。今人動輕近體而重古風,蓋於此道未得甘苦者也。
袁子才云:「詩宜樸不宜巧,然必須太巧之樸。詩宜淡不宜濃,然必須濃後之淡。予以爲譬如大貴人,功成宦就,散髮解簪,便是名士風流。若少年紈袴,遽爲此態,便當笞責。富家雕金琢玉,别有規模,然後設竹几藤床,亦迥非村夫貧相。」
詩以活對最妙。如宋人「民子」、「稻孫」,又近人「真難白'「都是紅二「先生婦」、「後死朋」,「姚黄」、「李白」,「重九」、「再三」,「必有」、「之無」,「大笑」、「小姑」之類,皆能超脱。
詩以名家,諸體不必皆工。唐人工五言,不工七言;工近體,不工古體。宋以後學者,好誇多而鬥靡。善乎方望溪先生云:「古人竭平生之力,只窮一經;今人食而兼爲之,是以循其流而不能溯其源也。」
人才有能,有不能,不必相强。皋陶作歌,禹、稷無聞,周、召作詩,太公無聞;子夏、子貢,可與言《詩》,顔、閔無聞。亦何必强作能事哉!
《三百篇》無不轉韵者,唐詩亦然。惟韓昌黎七古,始一韵到底,才足以勝之也。按《文心雕龍》云:「賈誼、枚乘,四韵轉易,劉歆、桓譚,百韵不遷。各從其志也。」用巧無斧鑿痕,用典無堆砌痕,此是晚年成就之事。若初學者,正要他肯雕刻方去用心,用典方去讀書。
歐文學韓,而所作文全不似韓,此八家中所以獨樹一幟也。至公學韓詩,而所作詩頗似韓,此宋詩中所以不能獨成一家也。
凡詩寫景易,言情難,何也?景從外來,目之所觸,留心便得,情從心出,非有一種芬芳俳惻之懷,便不能哀感炫艷。然亦各人性之所近,工部長於言情,太白不能也,永叔長於言情,子瞻不能也。王介甫、曾子固偶作小詞,讀者笑倒,亦天性少情之故。
周德卿之言曰:「文章徒工於外者,可以驚四筵,不可以適獨坐。」斯言也,人頗非之。文章非比陰德,不求人知。景星慶雲,明珠美玉,誰不一見即知寶貴哉?吟萤唧唧,囈語情惜,彼雖自鳴得意,豈足傳之不朽?得之雖苦,出之須甘,出人意外者,仍須在人意中,古名家皆然。況四座之驚,有知音者,有不知音者,獨坐之適,有敝帚之享,有寸心之知。不可一概而論。簡齋之云亦然。欲作佳詩,先選妙韵。凡韵音涉啞滞者、晦僻者,便宜棄捨。「葩二花」、「芳二香」意同,而音之顯晦判焉,舉此可以類推。
唐人近體詩不用生典。稱公卿不過皋禹、蕭曹,稱隱主不過梅福、君平,叙風景不過夕陽、芳草,用字面不過月露、風雲。一經調度,斬然見新。猶易牙治味,不過雞猪魚肉;華佗用葯,不過青粘漆葉,其勝人處,不求之海外也。
王夢樓云:「詞章之學,見之易盡,搜之無窮。今聰明之士,往往薄視詩文,遁而窮經注史,不知彼所能者,皆詞章之皮面耳!未吸神髓,故易於决捨;如果深造有得,必愁日短心長,孜孜不及,焉有餘功旁求考據乎?」予以此言深當。人之才力,各有所宜,要在一縱一横而已。鄭、馬主縱,崔、蔡主横,斷難兼得。嘗考官制,搜檢群書,不過兩月之久;然偶作一詩,便覺神思滯塞,方悟著作與考據兩家,鴻溝分界,非親歷者不知。
《玉臺新咏》實《國風》之正宗,然有不可學者。如湘東王《春日》,一句用兩「新」字,鮑泉、沈約有詩八首,以五言一首爲題,如《秋衰悲落桐》之類,反復千言,殊覺可憎,唐人試帖所自昉也。詩有音節清脆,如雪竹冰絲,非人間凡響,皆由天性使然,非關學問。在唐則青蓮一人,而飛卿繼之,宋有楊誠齋,元有薩天錫,明有高青丘,本朝其惟黄莘田乎!
學問之道,四書如户牖,九經如廳堂,十七史如正寢,雜史如兩廂,注疏如闌,類書如厨,説部如庖狷井1,諸子百家、詩傳文辭如書舍花園。廳堂正寢可以合賓,書舍花園可以娱神。今之通經史而不能詩者,猶之有廳堂大厦而無台榭之樂也,能吟詩而不能博通經史者,猶之有園榭而無正屋高堂也,是皆不可偏廢。
人閒居時,不可一刻無古人,落筆時,不可一刻有古人。平居有古人,而學力方深;落筆無古人,而精神始出。
詩文之道,凡志奇行者易爲工,傳庸德者難爲巧,理固然也,然亦視其人之用筆何如耳。姚姬傳云:「學者能反其難易而胥工焉,則思過半矣。」
簡齋語其門人曰:「才欲其大,志欲其小。何也?才大則任事有餘,志小則願無不足。」真見道之言。
王陽明先生云:「人之詩文,先取真意。譬如童子垂者肅揖,自有佳致。若帶假面個僂,而裝鬚髯,便令人生厭。」故善學者,下筆時須將一切古今人放過。
阮亭論東坡近體詩,少醞釀烹煉之功,故言盡而意亦止,絶無弦外之音、味外之味,是其所短。此言最當,然毛西河又引東坡之句痛詆之,論文正可不必。
周櫟園論詩云:「詩以言我之情也,故我欲爲則爲之,我不欲爲則不爲,原未當有人勉强而督責之,使必爲詩也。是以《三百篇》稱心而言,不著姓名,無意於詩之傳,並無意於後人傳我之詩,此其所以爲至也。今之人欲借此以見博學、競名譽,則陋矣。」
「詩人萃夭地之清氣,以月露、風雲、花鳥爲其性情。月露、風雲、花鳥之在天地間,俄頃滅没,惟詩人能結之於不散。」此黄梨洲言之,黄非詩人,言殊有味。
古人詩有全篇用平聲者,天隨子《夏日》詩,四十字皆平聲。有全篇用仄聲者,梅聖俞《酌酒與婦飲》一篇,皆仄聲。有通首不用韵者,古《采蓮歌》是也。有平仄各押韵者,章碣八句詩,平仄各韵是也。此詩家之變體,學者不可不知。
帽陽詩説卷三
鵲華館主人纂紀
昔人有言:「《文選》爛,秀才半。」正爲《文選》中事多可作本領耳。予謂欲知文章之要,當熟讀《文選》,蓋其中自三代涉戰國、秦、漢、晉、魏以來文字皆有,在古則渾厚,在近則華麗也。袁子才云:「世人所以不如古人者,爲其胸中書太少,我輩之所以不如古人者,爲其胸中書太多。昌黎云:一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一亦即此意。東坡云:一孟襄陽詩非不佳,可惜作料少。一施愚山駁之日:一東坡詩非不佳,可惜作料太多。詩如人之眸子,一道靈光,此中着不得金屑,作料豈可在詩中求乎?」予頗是其言。或問:「詩不貴典,何以少陵有讀破萬卷之説?一不知「破一字與下、有神一二字,全是教人讀書作文之法。蓋破其卷,會其神;非圏圖用其糟粕也。」凡詩文妙處,全在於空。譬如一室内,人之所游焉息焉者,皆空處也。若窒而塞之,雖金玉滿堂,而無安放此身之處,又安見富貴之樂耶?
選家選近人之詩,有七病焉,其借此射利通聲者無論矣。凡人之全集,各有精神所在處,必通觀之,方可定去取,倘措摭二一,并非其人應選之詩,一病也。《三百篇》中,貞淫正變,無所不包,今就一人之見,而欲該群才之大,於各家門户源流,并未探討,以己履爲式,而削他人之足,二病也。分唐界宋,傅會大家門面,而不能判别真僞,三病也。動稱綱常名教,以爲非有關係者不録,四病也。貪部頭之大,以爲每省每郡必選數人,必至勉强搜羅,五病也。或其人與作者相隔遠,而妄爲改削,至點金成鐵,六病也。徇一己之交情,聽他人之求請,七病也。能除此病,方稱選家。
嘗勸學者莫輕七古,蓋恐力小而任重,如秦武王舉鼎,有絶腹之虞故也。七古中,長短句尤不可輕作,何也?古樂府音節無定而恰有定,恐康崑崙彈琴,三分琵琶七分筝,全無琴韵故也。初學詩,當先學古風,次學近體,則其勢易。倘先學近體,後學古風,則其勢難。猶之學字者,先學楷書,後學行草,亦是一定之法。
唐荆川云:「詩文帶富貴氣者,便不佳。」余道不然。試觀唐諸名家,何嘗無富貴詩?不佳焉能傳至今日?然要鬓當於理否也。
人必先有愷惻之懷,而後有沉鬱之作。人但知少陵每飯不忘君,而不知其於友朋、弟妹、夫妻、兒女間,何在不一往情深耶?觀其冒不題以救房公、感一宿而頌孫宰、要鄭虔於泉路、招李白於匡山,此種風義,真可以興、可以觀矣。後人無杜之性情,學杜之風格抑末也。
《三百篇》《頌》不如《雅》,《雅》不如《風》。蓋《雅》、《頌》人籟也,地籟也,多后王君公大夫修飾之詞;至十五《國風》,則皆勞人思婦、静女狡童矢口而成者也。《尚書》云「《詩》言志」,若《國風》者,真可謂之言志矣。
詩如言也。口不清,拉雜萬語,愈多愈厭。口齒清矣,又須言之有味,聽之可愛方妙。至若村夫絮談,武夫作鬧,無名貴氣,又何賴乎?有言有小涉風趣,而嚅嚅若人病危,不能多語者,實由才薄。
詩雖奇偉,而不能揉磨入細,此粗才也。詩雖幽俊,而不能開展,此褊才也。有作用之人,放彌六合,收斂方寸,道一以貫之。
友人有刻詩刻文,被人指摘而笑,友或病焉。予曉之,曰:「但願人生一世,留得幾行筆墨被人指笑,便是有福。不然草亡木辣,誰則知之?而誰議之?然如古來曹蛛、李志,又以庸庸而得存其名,豈非大幸?而景公千馴之徒,轉不勝指屈矣。」
阮亭好以禪悟比詩,人奉爲至論。然《毛詩》三百篇豈非絶調?但不知爾時佛在何方,禪在何處?蓋詩者,人之性情也,近取諸身而足矣,其言動心,其色奪目,其味適口,其音悦耳,便是佳詩。孔子云:「不學《詩》,無以言。」又曰:「可以興。」兩句相應,惟其言之工妙,所以能使人感發而興起。倘直率庸腐之言,能興者其誰耶?
楊升庵云:「詩至杜而極盛,然詩教之衰自杜始。理學至程、朱而極明,然理學之暗自程、朱始。非杜與程、朱之過也,尊杜與程、朱者之過也。」袁子才論李于鱗「詩律細而調高,然似吴中暴富兒局面,止是華美精緻。若老杜,便如累世老財主,家中百物俱足,即偶然陳朽間錯,愈見其爲富有也。」議論甚佳,予故録之。
人有以詩重者,亦有以人重者。李、杜、韓、蘇,俱以詩名千古,然李、杜無功業,不得不以詩傳;韓、蘇有功業,雖無詩,其人亦傳也,而况其有詩乎!
古之君子,以詩名者,大都自抒所得,而非有意於求名。故一篇一句,傳誦於士大夫之口,後人會萃成書,而集始名焉。南齊張融自題其集,有《玉海》、《金波》之名,五代和凝鐫集行世,人多笑之。近世士人,未窺六甲,便製五言。又多求名公爲之標榜,遂梓集送人,於詩學入之不深,故可傳者少。支公云:「北方人學問,如顯處觀月。」言其博而寡要,今之考據家是也。「南方人學問,如牖中窺日,約而能明」。今之著作家是也。
詩者,心之聲也,古今來未有心不善而詩能佳者。《三百篇》大半賢人君子之作,溯自西漢,蘇、李五言,下至魏、晉、六朝、唐、宋、元、明,所謂大家名家者,不一而足,何莫非有心胸、有性情之君子哉?即其人稍涉詭激,亦不過不矜細行、自損名位而已,從未有陰賊險狠、妨民病國之人。至若唐之蘇涣作賊、劉叉攫金、羅虬殺妓,須知此種無賴,詩本不好,不過附他人以傳耳。聖人教人學《詩》,其效可覩矣。或問:「曹操何如?」予曰:「使操生治世,原是能臣。觀其祭喬太尉、賦文姬,頗有性情,宜其詩之佳也。」又問:「王荆公如何?」予曰:「似若者所以作有韵之文,無一句自在。胡仔《詩話》已先我言之矣。」
詩境最寛。有士大夫讀破萬卷、窮老盡力,而不得其聞奥者;有婦人女子、村氓淺學,有二一句,雖李、杜二公,亦必爲之低首者。此詩之所以爲大也。作詩者必知此義,而後再求詩於書中,得詩於書外。
詩雖貴淡雅,亦不可有鄉野氣。何也?曹、劉、鮑、謝、李、杜、韓、蘇,皆有官,非村野之人。蓋士君子讀破萬卷,又必須登廟堂、覽山川、結交海内名流,然後氣局見解自然闊大。良友琢磨,自然精進,否則鳥啼蟲吟,沾沾自喜,雖有佳處,而邊幅固已狹矣。桓譚《隨鐵論》云「鄙儒不如都士」,信矣。
今人論詩,動言貴厚而賤薄,此亦耳食之言,不知宜厚宜薄,惟以妙爲主。古之詩人,杜似厚,李似薄;義山似厚,飛卿似薄,俱爲名家。猶之論交,謂深人難交,不知淺人亦正難交。
帽陽詩説卷五 鵲華館主人纂紀 或問袁簡齋先生曰:「明七子摹唐人,王阮亭亦摹唐人,何以人愛阮亭者多,愛七子者少?」袁告曰:「七子擊鼓鳴紙,專唱宫商大調,易生人厭。阮亭善爲徵角之聲,吹竹彈絲,易入人耳。然七子如李蛇恫,雖無性情,尚有氣魄。阮亭於氣魄、性情,俱有所短,此其所以能取悦中人,而不能牢籠上智。」言雖近似,亦簡齋别具意見之云。
詩少作則思澀,多作則手滑。醫澀須多看古人之詩,治滑須用剥進幾層之法。蕭子顯凡有著作,須其自來,不以力構。此即陸放翁所謂「文章本天然,妙手偶得之」也。薛道衡登吟榻構思,聞人聲則怒;陳後山作詩,家人爲之逐去,猫犬、奥兒都寄别家,此即少陵所謂「語不驚人死不休」也。二者不可偏廢,然詩有從天籟來者,有從人巧得者,不可執一以求。《東皋雜録》云:人問介甫:「老杜詩何以妙絶古今?」公曰:「少陵固嘗言之:「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一此言是也。」余以爲今人不曾讀書,動即下筆,安有神耶?詩貫六義,則諷諭抑揚、淳蓄淵雅,皆在其間矣。然直叛所得,以格自奇,前輩諸集,亦不專工於此,何其下者耶?王右丞、韋蘇州澄澹精緻,格在其中,豈妨於道學哉?賈島詩誡有驚句,視其全篇,意思少餒,大抵寒澀,無可置才,而亦爲體之不備也。學者知所取法,則近道矣。
近今海内詩人,繼梅村、淵如、船山、仲則,而提唱中原者,其惟張詩舲觀察乎!先生主持風雅,一時名公鉅卿俯首推尊,如曾賓谷、朱茶堂、潘芝軒、李芝舲諸公,皆有題贈,其心服已可概見。所刊《小重山房詩》八卷,其中無體不備。古作直駕韓、蘇;五、七律詩,取法三唐。至應製諸篇,學元、白而擴充之。學者於此潛心,即可階而升也。然諸長篇渾然太白,不可以學而能。吾知其爲必傳之作,自不能爲他日功業所掩也。
昔有人題壁云:「悠悠前途,莫問榮枯。得之本有,失之本無。」此達者之言,雖近禪機,實理學正宗也。南朝顧愷之曰:「人禀命有定分,非智力所移,唯應恭己守道,信天任運。而闇者不達,妄意僥倖,徒虧雅道,無關得喪。」亦題壁者之意。
作詩用字,切忌相犯。亦有犯而能巧者,如「一胡蘆酒一篇詩」,殊覺爲贅;太白詩「一杯一杯復一杯」,反不覺相犯。夫太白先有意立,故七字六犯,而語勢益健,讀之不覺其長。如「一胡蘆」句,方叠用「一」字,便形萎弱。此中工拙,細心人自能體會,不可以言傳也。
宋王祈以能詩自負,嘗舉《竹》詩兩句最爲得意,因誦之於東坡云:「葉垂千口劍,幹聳萬條槍。」坡日:「好則極好,但是十條竹幹,一箇葉兒。」今人作詩,不及細心,此病恒有。作詩欲全篇皆好最難。唐人工部外,王、韋集中恒有,其次則如宋之賀方回,往往能造意俱妙,亦不多得。
唐人詩各自成家,至宋人往往彼此競强,所以不如唐人身分。朱竹坨云:「我用我法,勿相强也。」此爲人道之門。
作詩,詩話不可不看,亦不可過滞。漁洋、竹境、隨園諸話各有法門。其次則如七子詩話。而杭堇浦先生得之最深,所以無微不至,學者宜留心焉。
詩文之所以貴偶者,謂出於自然,不可假於牽强。此法劉夢得、王介甫專功於此,尚不如子瞻典制對偶之工。至於老杜用典,全無斧鑿痕,每覺真切。
高適年五十始爲詩,而與李、杜抗行。杜正獻暮年乃學草書,遂逼魏、晉。孰謂秉燭不逮畫游耶?要在苦功,無不可造其極,而半途之廢者,原不足論已。
古人詩押字,或有語顛倒,而於理無害者。如退之以「參差」爲「差參」、「玲瓏」爲「瑞玲」是也。王逢源、黄魯直「習脂」「巴西」之類,理不可通。字有可倒者,如「綺羅」、「圖畫」、「毛羽」、「白黑」之數,方可縱横,惟昌黎、孟郊輩才豪,故有「湖江」、「白紅」、「慨慷」之句,後人亦難效倣。若不學矩步,而學奔逸,誠恐「麟麒」、「凰鳳」、「木草」、「川山」之句紛然矣。
古人作詩,先求合拍,再求勝人。今人得句,不拘繩墨,動欲傳世,即所謂不脛而走矣。山谷作詩,經月累旬,不成一首,脱稿之後,改之數四,方敢示人。袁簡齋之所以諄諄於心餘者,詩豈易言哉!
劉松嵐夫子嘗訓於予云:「作詩先學五律,五律工後,再學長古,再學七律,再學絶句,即其自試者也。」夫子教人五律,取法晚唐。而《玉磬山房》絶不似張、賈,此其所以傳也。
余自少爲詩,既無師承,兼無指授,但於古今詩無所不觀,無所不好。行年五十,所集不下千萬首,一無法門信心之處,故可以示人者少。
讀古人書,務求其難處,知其難,不至輕於下筆。珠田語予曰:「子作詩不如改人之詩,何也?」予不覺失笑,無以自解。大抵作詩,多不經意,至改詩,非剥進一層功夫,無以見長。
帽陽詩説卷六
韓子蒼云:「作詩不可太熟,亦須令生。近人論文,一味忌語生,往往不佳。東坡作聚遠樓詩,本合用「青江緑水」對「野草閑花」,以此太熟,故易以「雲山烟水」,此深知詩病者。予然後知陳無己所謂「寧拙毋巧,寧樸毋華,寧粗毋弱,寧僻毋俗」之語爲可信。
長篇最難。晉、魏以前,詩無過十韵者,蓋常使人以意逆志,初不以叙事爲工。至老杜《述懷》、《北征》諸篇,窮極筆力,如太史公紀傳,此古今絶唱。然《八哀》八篇,本非集中高作,而世多尊稱,不敢置議,此乃揣骨聽聲耳,其病蓋傷於多也。如李邕、蘇允明詩,累句極多,必痛刊去,祇取其半,方爲盡善。此言不可爲不知者道也。
荆公嘗言:「世間好言語,已被老杜道盡.,世間俗言語,已被樂天道盡。」然李贊皇云:「譬之清風明月,四時常有,而光景常新。」又似不乏也。
工部詩固奇絶,然就其分擇之,好句亦自有數。李白雖無深意,大體俊逸,無疏繆處。劉禹錫操行極下,内結宦官,外結柳子厚,作賦甚佳,詩但才短思苦耳。
凡爲詩,當使挹之而源不窮,咀之而味愈長。至如永叔之詩,才力敏邁,句亦健美,但恨其少餘味。
作詩文,要有悟人處,悟人必自工夫中來,非僥倖可得也。如老蘇之於文,魯直之於詩,蓋盡此理也。
學道者,苟未至脱然,随其所得淺深,皆有效驗分寸,不可强也。如范希文與尹魯直交好,一日尹遭謫,作書與范訣。范得書,以爲乖理。往慰尹,竟死。范大痛,尹忽舉首曰:「早已與公别,安得復來?」范驚問所以,尹笑曰:「死生常理,希文豈不達此?」復逝。尹所養至此,可謂有力矣。作人能得此等工夫,豈猶有得失之見存乎?
凡作詩詞,要當如常山之蛇,救首救尾,不可偏也。此種法昌黎得之最深,於近人獨有黄仲則、江片石。
爲詩先之以才情,而後繼以學識,斯所謂無弗善也。若無才與情,徒作空腔滑調,有學識猶不足以勝之,况其無學識者乎?梅聖俞言:「教坊雷大而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恐不能悦人以觀。」是雷大非不能舞也,有學識而無情與才之故也,作詩者可少悟矣。世上一種有天分之人,不必能詩,而一舉一動頗得詩情,極令人可愛。所以有不識多字,往往能爲妙句。此中至趣,杜甫不能言,李白不能教,感而通之可也。
「詩到義山,謂之文章一厄。」此洪覺範之言也,不過以其用事僻澀之故。然李集中筆意超脱、琢句用事,前輩無能相犯,亦何可輕量?惟以楊億、劉筠作務故實,而語意淺薄,一時呼爲西崑,當時奉之太過耳,初何嘗於玉溪生有所增損耶!
詩至唐之晚年,無復李、杜豪放之格,然亦務以精意相尚。如杜荀鶴、温庭筠、周樸輩,抒思尤艱,每有所得,必極雕琢,月鍛季煉,未及成篇,已播人口。其當時名重如此,亦何可盡廢?至今學詩,每輕晚唐,如有晚唐人工夫,何患不成一家?
唐詩中有假對,本非用意,蓋造語適到,因以用之,初不以此競長也。今人不知,學唐必於此留心,謂之高手,所謂癡人面前不得説夢也。
詩忌用僻字,然有來歷,用亦無妨。朱竹坨云:「唐以前詩人,用字最有斟酌。劉夢得後,如宋考功、蘇玉局,遂不及致詳,唯仗其才氣,足以馭之耳。」
世有《青衿集》一編,多以授學徒,謂可啓蒙。然其中詩多有板滞之病,即東坡所謂「賦詩必此詩」,誤後學不淺。
司馬温公言:「吾無過人處^^但生平所爲,未嘗有不可對人言者耳。」予記前輩有詩云:「怕人知事莫萌心。」皆至言,可終身誦之。吾於近人,唯白小山尚書,立朝正直,作事有如温公,以此受主知,誠有功於體道者。
前輩詩文,各有平日得意不過數篇,然他人未必能盡知也。如太白得意處,在《蜀道難》、「天姥峰」,老杜得意處頗多;歐文忠得意在《廬山高》。如此難以悉舉。張詩舲觀察詩集當以諸長古爲最,吾以爲不減《廬山高》。
作詩先會用典,猶之讀書先求識字。字不識,不但讀之無味難記,雖記亦不耐久。不會用典,即看人之詩,亦不知其用之工拙。一涉典制題,雖知其出處,反無從下手,更何論其工拙?典制懷古之作,於書不可不看,不可不知。至於用時,能不涉一字,方爲妙手。袁簡齋有言曰:「懐古詩須依論斷,就其意而折衷之。切不可援雜,方爲合作。於唐人,當推杜牧、劉禹錫爲最。」今人訓人爲詩,動日律詩難、古作易,此言大謬。試觀古來諸詩人,萬化千變,皆出於古體,亦安可輔褻乎?不精於律,斷不能爲古;能爲古,亦無不善於律。二者實相需而不相悖也。輕視古作,固非;輕視律詩,亦非。荀子云:「兼攻而兼善之。」其斯之謂歟!教人詩文,須視其情之所近,近則易於爲力。杭董浦先生云:「六分天性四分功。」此言近是。世人學袁者,専駁宋人—學漁洋者,推尊七子。二者不可偏廢,亦須看其性之所近。宋人爲話,詞多穿鑿,而山谷、東坡之言,似有可取。明七子中,吾於蛇帽有服心焉。至漁洋詩,有過於粧飾焉,後人學之不善,即涉於七子之流。
余每見舊時所作詩文,憎之,便欲燒棄。鮑雙梧先生曉之曰:「此乃進境也。」予猶不之信。後閲宋子京《筆記》亦云:「永叔嘗訓人曰:「爲文有三多:看多、做多、商量多。一」予以爲此三條中,惟末一條最難。
詩有禁體,學者類能言之,究非入道之門。蓋唯百無禁忌,方可縱横出入,一有拘礙,安能更有好句?如《聚星堂詩》自可歐公爲之,難乎爲繼耳。
作詩不可泥於屬對,亦不可疏於對偶。泥於屬對,便無好詩;疏於對偶,便無進境。王荆公評歐陽公「泥滑滑」詩,亦此意也。
讀詩,必先看古人命意處,再看其結構,方不移毫末。然一粗心,便不成家數。今人應制詩,取《庚辰集》之格局,取《正味齋》之體裁,聶蓉鏡太史所論近是也。至於古、律兩途,有書卷無才氣者不能爲,猶之有才氣而無書卷者亦不可爲也。此中妙諦,性靈人一目了然,才笨者百棒不悟。帽陽詩説卷七 鵲華館主人纂紀 古人論詩多矣,吾獨愛湯惠休稱謝靈運爲「初日芙蓉」、沈約稱王筠爲「彈子脱手」兩語,最如人意。「初日芙蓉」,非人力所能爲,而精彩華麗之意,自然見於造化之外,然靈運諸詩,可以當此者亦無幾。「彈子脱手」,雖是輸寫便利,動無違礙,然其精圓快速,筠亦未能盡也。然作詩審到此地,豈復有餘事?則其中形似之妙,恐初學者不能味其言耳。
或論風氣養生之事,余日皆不足道,難在去慾。張君規有言曰:「蘇子卿嚙雪陷毡,縮背出血,無一語少屈,可謂了死生之際矣。然不免爲胡婦生子,而况洞房綺疏之下乎!」乃知此事不易消除,古今之通病也。
詩欲其好,則不能好矣。王介甫以工,蘇子瞻以新,黄魯直以奇,而子美之詩奇常、工易、新陳,莫不好也。
讀古人詩,參其好處,亦要識其病處。如蘇詩始學劉禹錫,故多諷刺,可見從學亦不可不謹。晚年學太白,至其得意則似之矣。然失於粗,以其得之易也。善學蘇者,所宜知也。《童蒙訓》云:「學古人文字,須得其短處。如老杜近質野,是其所短,東坡詩有汗漫處,魯直詩有太尖巧處,皆其病也。東坡有所作,窮極思致,出新意於法度,表前賢所未到。然學者專力於此,則亦失古人作詩之意。」
山谷云:「人生歲衣十匹,日餐兩盂,而終歲#然疲役,此何理耶?男女婚嫁緣,渠儂随地自有衣食分齊,所謂「誕真之隘巷,牛羊腓字之,其不應凍餒溝壑者,天不能殺也。今蹙眉終日,正爲百草憂春雨耳。青山白雲,江湖之湛然,可復有不足之默耶?・」余向以此意曉袁玉堂,而竟不聽,卒以憂死。惜哉!
次韵之工,古人中無過蘇、黄,雖失倡酬之本意,然用韵之工、使事之精,有不可及者,學者不可不知。
文章必自名一家,然後可以傳不朽。若體規畫圓,准方作矩,終爲人之臣僕。古人譏屋下架屋,信然。陸機云:「謝朝花於已披,啓夕秀於未振。」退之云:「惟陳言之務去。」此乃爲文之要,若不能化變自出新意,亦何以名家?
詩人有寫物之功。「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他木不可以當此。林逋《咏梅》詩,決非桃李。皮日休《白蓮》詩,決非紅蓮。此乃寫物之功。若石曼卿《紅梅》詩「認桃無緑葉,辨杏有青枝」,此至陋語,村學中體也。
今州縣之間,隨其大小,皆有富民。此理勢之所必至,所謂物之不齊,物之情也。然州縣賴之以爲疆,國家恃之以爲固,非所當憂,非所當去也。能使富民安其富而不横,貧民安其貧而不匱,貧富相恃,以爲長久,而天下定矣。王介甫不忍貧民而深疾富厚,志欲破富民以濟貧民,不知其不可也。方其未得志也,爲《兼并》之詩以見意;及其得志,專以此爲事。設青苗以奪富民之利,至於宋末,民遂大病。原其禍,實出於《兼并》一詩。蓋自古詩病,未有酷於此者也。
人有志節氣量,恒形諸吟咏。如荆公詩,少年多以氣概自許,晚而取諸唐人,所作博觀而約取,始進深婉不迫之趣。乃知文字工拙,雖有定限,方其未至,亦非力所能强也。
人有不爲也,而後可以有爲。漢魏以來,詩人衆矣,未有無所擇而取之之自成一家者也。有所擇而後攻於所取,得之專而資之深。吾於近今詩人,獨薄趙秋谷、李憲喬,而所取者,其唯張船山、張詩婁縣張延庚先生,詩法高古,自名一世。其賢孫端甫公子,智年好學,賴先生教以成立。其所著《霞閣存稿》,直邁六朝,深得建安之體。惜乎叔實、長吉時命不禄,年十七而卒,倘天假以年,得以肆其才略,安知其不可自雄江左,鞭撻曹、劉耶?
進呈之作,唐人集中得之最工,各具一種法門,要以恭整流麗爲則耳。《小重山房詩-萬壽進呈》,及《平定西域凱歌》,後生可取爲法。
詩意無窮而人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無窮之意,雖李、杜、韓、蘇,不得工也。不翼辭而造其語,謂之「换骨I規摹其意形容之,謂之「奪胎」。此前人定論,自是斷輪老手,陳恭甫太史已先我言之矣。凡作詩,須平居收拾材料以備用。盧殷墓銘云:「於書無不讀,然正用資以爲詩」是也。詩疏不可不閲,材料最多,其載諺語,尤宜入詩用。《樂府解題》須熟,大有詩材。六七集古人句而爲詩,其法貴速巧。如前輩曰:「晴湖勝鏡碧,衰柳似金黄」,人以爲巧,然疲費精力,積日月而後成,不足道也。山谷以集句爲百家衣,所謂大名家者,決不以此争長也。宋郭正祥,自以爲太白後身,以《金山行》獻介甫,因此得名。東坡守錢塘,郭過之,出詩一册示東坡,先自吟誦,聲振屋瓦。既罷,問坡曰:「此詩有幾分來?」坡曰:「十分來。」郭喜,再問之,坡曰:「七分來是讀,三分來是詩,豈不十分也?」人不可自負有才如此。人言:「老蘇不能詩,永叔不能賦,子固短於韵語。」皆不足信。即如允明,有「佳節每從愁裏過,壯心還傍醉中來」二句,直不减作家。至《讀易》詩,婉而不迫,哀而不傷。可傳之詩,自不在多。東坡言:「吾行年五十,始知作活大要是慳耳,而文以美名,謂之儉素。然吾儕爲之,則不類俗人,真可謂淡而有味者。《詩》云:「不戢不難,受福不那。」口體之欲,何窮之有,每加節儉,亦是惜福延壽之道。此似鄙俗,且出於不得已。然自謂長策,不敢獨用,故獻之左右。住京尤宜此策也。」嗟乎古人節用謙抑如此。余連歲憂患,生理益微,當道知己漸覺寥寥,此策誠不可不用,若更以雪堂畫叉竹筒之法兼行之,當益佳耳。
世人之詩,例多禁忌。富貴中不得用貧賤語,少壯時不得言衰老事。脱或犯之,謂之詩讖。是大不然。詩者,妙觀逸想之所寓也,可限以繩墨哉?如必謹忌,不作詩獨無讖耶?唯乘其興之所至,適當其可而已,勿故作無病之吟呻可矣。帽陽詩説卷八 鵲華館主人纂紀 《石林詩話》云:「詩之用事,不可牽强,必至於不得不用而後用之,則事辭爲一,莫見其安排闘湊之迹。東坡用事,多天然巧合。温庭筠一戊己二庚申」之對,乃自注、與道士守庚申一時作,疑若得此句而後附會之爲題者,亦用事者之弊。」
河内范方湖孝廉,爲當代世家。其詩才清妙,高出時輩,余每得其切磋之助。其講古作,最爲有功,可見學問與年俱進,亦不可以年力限也。
人有不能爲句,而專以摘字論人者,最爲可笑。生平自無才識,粗知平仄,動即選字摘句,一爲射利,再則諱己之短。居然借選刻爲學問,聊舉一二語病,肆加責謗,何若舍人而自耘耶!詩固不可以年論,亦不可以勢位論也。勢位尊者,有他事業可以見功,往往無功於此,此必然之勢耳。耳食者或貴當道無見稱之句,固非也,即或專功,而亦有天分之能與不能者。大抵位高勢尊,雖有佳什,不講斯道,爲功業所掩,豈如窮居草茅,既無事業可以試其才力,而感而託興,雖有名句,其傳與不傳,猶有命存焉,安可以强而能哉!
詩無論工拙,在我須當盡觀,觀之又當用心。或有云:「詩既不佳,何必盡觀?」此言非也,試問不盡觀,何以知其好醜?又安知我之詩不猶之可醜乎?吾謂觀人之詩,當如取師,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耳。
詩有語病,當時不覺,後經人指正,一改便成佳句者,此皆粗心人不及致詳之故。如「先生之德」改「風」、「此波涵帝澤」改「此中」之類,即所謂二字師」也。
世稱名家恒有富於萬言而窘於一字者,雖則興會所致,亦由天籟,非人力所能强也。余遊潯州西山,偶感於夕陽,得廿字。當時不過游戲之詞,經今十年,求易一字不得,亦有千改萬易,不能成章。此中機關,不可得而言。
靳雲屏夫子教人爲詩,不惜諄諄告誠。即其嗣君冠仙,頗能詩賦。曾從余學。冠仙敏慧和平,善於屬對。雖未能即成家數,然偶有所得,亦迥不猶人,此固夫子指授,亦待人忠厚之報。唐人律詩,固有定體,不可落調。然近人爲詩,除場屋應制之外,亦有因拗見功者,此亦不可一概而論。唐人拗體拗句,亦間或用。今人各自存稿,有何拘禁?但用之不能見功,毋寧不用之爲法。王漁洋教人多守成法,袁簡齋教人多有創格。此固不可偏,亦不可廢也。李滄溟有云:「學明七子,不如學朱竹境。」吾亦謂學朱竹境,不如學吴梅村,各隨其性之所近也。
古人讀書貴乎自得,今人爲學多至因人。自得能自成家數,因人即或能成,亦食人唾餘。此古今人之所由分也。
漢人以明理注經,宋人以解經明道,明人以時文注書,近人以書注時文。其工拙具見矣。作詩不同作文。作文至無確見,尚可敷衍成篇;作詩一字假不得,正所謂「四十賢人」也。
「詩有别才,非關學問。」此不過偶得之句,實非確論。曾見古今來無學問者,幾或有作能詩之傳人耶?
詩固不能以人論,未嘗不以才識限也。即如謝四溟在當時燕京結社,則有王鳳洲輩,又經漁洋、西堂、鈍翁等所題贈。及晚年,則又遇趙王如此推尊,至賈姬憐才一節,尤不可以强而致也,安得其不傳耶?近人德州謝雲邨,作詩有四溟之功,而無其遇,遂至泯泯,其爲才識限人之一證也。千古文人,率皆有知遇之恩,不獨詩也,每每情有可感,雖旁觀者亦深爲之幸。吾師鮑雙梧先生,結社都中,主持風雅。及至提學,成就多才,即如祥符周年丈稚圭中丞,未遇時,深荷先生揄揚,後遂聯捷建勳。中外先輩知人,足徵不繆。吾生平無此才學,不能結識當道,行年五十,始受知於張詩舲先生。自顧老髦,每惭衣鉢,一息尚存,此志不容少懈。嗚乎!顧安得酬恩之地耶?作詩先要結識當代賢人,一則藉資指授,再則可望附驪。然在我獨不可以自立哉?當道者傳名易,而布衣之動人難也。布衣亦有傳名,如孟浩然,非識右丞輩,正自不易。詩人必待死後請封,若方干者,亦可不必。
作詩總要十五分功夫,方能成家數。五分天資、五分學力,至後五分游歷,結交乃其餘事耳。先君子精於解經,餘功分定詩文,一時授讀,皆邑名士,如殷東橋、崔柳邨,悉出仕擢升。痛其年壯,重勞棄養,維時僞甫九歲,一切著作散在及門。聞有《詩説》廿卷,其稿不知傳落何處,深爲可恨。至今諸君散處他鄉,無從查問,即手編制藝詩程,亦皆失傳。暇日除記存其舊作十餘首,載《蟬餘集》,因再妄簧詩説》八卷。海内同人有能存先君《詩説》而示之者,當易以連城之壁。結識賢人,取資詩學,時至今日,談何容易。其中進退得失,每有因緣之數存也。然必如盧雅雨、曾賓谷兩先生領幟騒壇,而海内文人自必翕然歸化。非然者,徒作聽鼓之輩,錢進色退,猶沾沾焉,日欲取資詩學也,不能取學而反辱,亦安望其得益也哉!嗟嗟!世有非局中人無論已,即翰墨前輩,一人仕途,便輕寒唆。但爲文人求售,士子登門,即屬可厭。或至遥藉情託,不便即絶,接見三四,斷無不煩怒者,豈爲求人者獨不知其取憎哉?然迫於飢寒,進退無門之故,而鐘眠鼎食,一復晏然,飽不知飢,江水難待,任掲腹之終斃也,寧或望萬一之周存乎!是寒士之不能尚氣鯉鯉於當道,必至情絶而後已也。原其計能周則周之,不能則却之。上不失義,下不失節,曷兩全爲得也。總之,爲寒士難,爲寒士而欲以詩干人者爲尤難。詩可爲,不可爲干人之具,願天下之爲寒士者共知之。少年疎狂成性,率意之作,至年老而自悟,不待師友督責而後改也。老而不梧,是爲過矣。吾固知其終無進境,不能成家數也。
予自十二爲詩,至廿歲,積有萬餘篇。今乃存無十首,皆如前言,疎狂之作,不可以示人也。故予删詩,斷自二十歲爲始。
小學爲詩,《唐詩三百首》入道之門,次則《古詩源》乃其正宗。二書既明,再讀《文選》,再讀陶、韋、李、杜,各隨其性之所近,人不能强而授之。
人門講求師友,最爲擇要,所謂開口乳也。既入門後,諸詩話取以備覽。善惡皆我之師,至於所作工拙,功爲之也。其餘妙諦,有非口所能言者。
統觀古人所作,當看《匡山叢話》五卷,乃成人之學。此八卷中,前四卷多述前人之論,後四卷出自臆作。是否有當,識者諒之,取以作不善而改之師焉可矣。
自跋
余自八歲失怙,始就外傅。十歲學詩,十八歲後奔走南北,錮口四方。客居燕臺,受經於翁覃溪、魏愛軒兩夫子。及至中州,學詩于鮑雙梧學使、鄭娘山孝廉,嗣又執質於劉松嵐觀察、李松圃郎中之門。前後数十年,迄無成功。行年五十,口幾不觸,窮居歷下,生事益微。壬辰刻《詩鈔》、《叢話》、《偶談》書成,窮冬莫歲,雪落燈槃,與内子牛衣相向,選訂《名媛韵事》。予後自撰《詩説》八卷,考證參詳,尤不自信。今者,就正於詩舲夫子。迨入都門,問序於葉筠潭鴻膻、谷美田比部,并求白小山廣文、朱茶堂侍郎、姚伯昂司寇指示,均無貶詞,後有濟上之遊,又商之於孔上公冶山夫子、馮晏海學博、沈鶴坪廣文,司馬丁瑶尔先生,悉勸付梓。歲又周始命副凰。嗟嗟!余平生嬋精竭慮,求教於當代大雅之門,畢萃於斯,是否有益後學,恐不免爲方家所竊笑。嗚乎!過此,詩既無功,業亦漸廢,一生心血,難問將來。知我者其惟《詩説》乎,罪我者其惟《詩説》乎。
時癸巳中秋日敦邱王#愿持甫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