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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8
作者: 李黼平
讀杜韓筆記提要
《讀杜韓筆記》二卷，據民國二十三年上海中華書局仿宋版鉛印本點校。撰者李輔平(一七七？一八三二)，字繡子，廣東嘉應人。嘉慶十年進士，選庶吉士，散館出爲昭文縣知縣。後以事罷官繫獄，歸入阮元學海堂，授諸子以經。有《毛詩紬義》等。按此書光緒《嘉應州志・藝文》著録其目，注云未見。此本有從曾孫李雲儔跋，謂「原稿秘藏百年未見，今忽從故家得之」云云，乃知筆之未及流傳也。李氏學、識俱佳，以經、史出處糾歷來注杜、注韓之誤，言皆有據，識亦精審，於浦起龍等不無小補云。又非不知詩者，於杜則力辯其「温柔敦厚」，注家引時事以「責肅宗」解讀《收京三首》等、以「譏貴妃」解讀《解悶十二首》等，皆非詩本意，乃「忘少陵爲唐臣子，視其詩與後代詠史者同，可以横使議論」，「不與事實相應也」。於韓則析其「以情造文」、通韵等特點，力辯其長不在所謂「奇崛」處，皆所謂能得其平者。此本頗有手民誤植之處，如「嘉應」作「應嘉」之類，皆徑改。亦有李氏偶誤者，如首則「臣將去君，爲黄鵠舉」，乃出《韓詩外傳》，非本《韓非子》也。
讀杜韓筆記提要
讀杜韓筆記卷上
嘉應李輔平繡子著
杜少陵《登慈恩寺塔》云：「回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惜哉瑶池飲，日晏崑崙丘。」注家謂：「叫虞舜」，喻太宗也；「瑶池」二句，喻玄宗與貴妃也。此説非是。愚按《離騒》曰：「濟沅湘以南征兮，就重華而陳詞。」又曰：「朝發韌於蒼梧兮，夕余至乎縣圃。欲少留此靈瑣兮，日忽忽其將暮。」杜蓋用屈子語意，承「皇州」句説下，欲去京師也。故接「黄鵠去不息」云云，所謂「臣將去君，爲黄鵠舉」者矣，本《韓非子》語。
《秋興》：「西望瑶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按《爾雅》，「西王母」乃西荒國名，故以「函關」對。「降」，猶下也。詩言宫殿之高，西則壓乎西王母，東則瞰乎函關，而「瑶池」、「紫氣」，仙靈出人，上與「蓬萊宫殿」四字相映合，恰好起下「聖顔」。注家謂指貴妃，謬矣。《玄都壇歌》：「子規夜啼山竹裂，王母晝下雲旗翻。」解者以「王母」爲鳥名，不爲無見。惟《湯東靈湫》：「王母不肯收。」乃可云指貴妃耳。
《房兵曹胡馬》：「竹批雙耳峻。」注家引《齊民要術〉:「馬耳如削竹筒。」如此，但言馬耳之尖，便是十成死句。《周官，庾人職》云：「散馬耳。」鄭注：「以竹括押其耳，頭動摇則括中物，後遂串習不復驚。」詩蓋用此注。「批」猶括也，言經竹括押，馴習不驚也。「頭上鋭耳批秋竹」，亦當同此解。《北征》：「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注家或以爲當作「殷周」，或以爲當作「妹妲」，或以爲言「夏」則不必復言「妹」，言「褒」則不必復言「周」，皆未闇故實。《周本紀》龍釐事，伯陽甫明言：「昔自有夏之衰。」而褒又是夏同姓。是以駱賓王《討武氏檄》云：「龍短帝后，識夏庭之遽衰。」以褒姒比武后，亦據夏言。駱在杜前，詩蓋本於是矣。
孟公《臨洞庭贈丞相》云：「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欲濟無舟楫，端居耻聖明。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次句喻丞相虚懷，三言化被者遠，四言潤上者高，後半醒出汲引之意。杜《登岳陽樓》云：「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吴楚東南诉，乾坤日夜浮。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三、四即登臨所見，以「诉」字、「浮」字寫出鄉園蕩析、身世飄流光景；後半醒出本意。二詩通體雄渾，未易軒軽，即摘句論，「涵虚混太清」與「乾坤日夜浮」，亦正相敵也。「吴楚」句，或疑洞庭在楚，不當遠及於吴。愚謂以春秋之楚論，則其後有吴會稽，爲東楚是也；以三國之吴論，則其時兼楚，孫劉分荆州，湘水以東屬吴是也。單舉則屬楚，對文可兼吴。《花石戍》詩云：「山東殘逆氣，吴楚守王度。」亦是楚地兼稱吴也。董氏引《荆州記》，以洞庭君山道通吴之包山解之，其説未當。劉文房《岳陽館中望洞庭湖》云：「萬古巴丘戍，平湖此望長。問人何淼淼，愁暮更蒼蒼。叠浪浮元氣，中流没太陽。孤舟有歸客，早晚達瀟湘。」語亦秀拔。《水經，湘水篇》注云：「湖水廣頂五百餘里，日月若出没於其中。」此「中流」句所本。孟、杜二作後有此，不愧「長城」。《李翰林集》中亦有《與夏十二登岳陽樓》詩，云；「樓觀岳陽盡，川迥洞庭開。雁引愁心去，山銜好月來。雲間逢下榻，天上接行盃。醉後秋風起，吹人舞袖迴。」此詩前半寫得沙平水息，空闊光明，得手全在起句二盡」字。其布景之妙，寫雁寫月，似從謝希逸賦中來。五、六點夏十二。結處秋風起而洞庭波，醉餘舞袖，因風始迴，寓無限感慨。乃從來選家不知及，何也？「秋風」句，用《楚騷，湘夫人》篇:「舞袖」句，用長沙定王發語，點化無痕，是爲高手。合觀四作，各求其命意之所在，而詩法在是矣。
少陵《後出塞》云：「中天懸明月，令嚴夜寂寥。哀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最得《出車篇》「憂心悄悄，僕夫況瘁」之義。《洗兵馬》：「淇上健兒歸莫懶，城南思婦愁多夢。」則《秋杜》篇所謂「期逝不至，而多爲恤」者也。雖作者未必規規求合，要當以此意讀之。
章八元《慈恩寺塔》詩云：「迴梯暗踏如穿洞，絶頂攀霄似出籠。」狀登塔情事，愈真愈俗。杜句云：「仰穿龍蛇窟，始出枝撑幽。」與章作意同，而雅鄭分矣。
「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此時對雪遥相憶，送客逢春可自由。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爲看去亂鄉愁。江邊一樹垂垂發，朝夕催人自白頭。」此杜《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詩也。以詠早梅故實起，逸致飄然，點次長題，極鎔鑄之妙。非真對雪，梅即雪也，非果逢春，梅即春也。五、六空中折宕，直從水部詩「驚時最是梅二句引而伸之，遂成千古絶調。末就草堂之梅結，「一樹」、「朝夕」，收足「早」字也。《西郊》詩:「江路野梅香。」《徐九少尹見過》詩:「欲發照江梅。」《王十七侍御許攜酒》詩：「皂蓋能忘折野梅。」又《絶句》：「梅熟許同朱老喫。」此草堂江邊有梅之證。本俱作「官梅」，此本作「觀」，誤。
《秋日荆南述懷》云：「望帝聞應實，昭王去不回。」注義以爲指玄宗劫遷，責代宗不能明正輔國之罪，如召陵之責楚。支離極矣。浦注謂返溯玄肅升遐，差得之。而昭王非善終，與唐事迹不合。愚謂詩承「巴二「楚」來，「望帝」，是以望帝喻玄宗内禪矣，則「昭王」當是楚而非周。按昭王嗣位即有吴師，與肅宗討賊相類，又欲用孔子不果，至卒於城父，而後孔子去。少陵受知於肅宗，雖一斥不復，未嘗不冀君之一悟也。玄、肅相繼殂落，始無望矣。詩意或當如此。
《將赴成都草堂》詩：「習池未覺風流盡，況復荆州賞更新。」注家謂山簡以征南將軍都督荆湘交廣四州，故可稱荆州。此説未盡。《水經・沔水篇》注曰：「建安十三年，魏武平荆州，分南郡立襄陽郡，荆州刺史治。」然則襄陽即荆州，山季倫鎮此，稱其鎮耳。「習池」喻草堂，「荆州」喻鄭公。説俱當。《同谷歌》「南有龍兮二章：「木葉黄落龍正蟄，蝮婿東來水上游。我行怪此安敢出，拔劍欲斬且復休。」言小人恣行，君子謹避之耳。觀《萬丈潭》作.：「閉藏修麟蟄，出入巨石礙。何當暑天過，快意風雨會。」公蓋借以自況。注家於《同谷》章，必欲説至時事上去，宜其不得通矣。《秋興》：「聽猿實下三聲泪，奉使虚隨八月槎。」次句，注家引張赛事及《博物志》「八月槎」，言嚴武爲節度使，公曾人幕參謀，故有此句。説甚迂迴。何氏謂用小庾《哀江南賦序》「星漢非乘槎可上」語，得之。但「奉使」二字無着。又上句用峽中故實，而此句蹈虚，亦非詩法。愚按「奉使」當指朝臣之過夔者，而己不得随之返京，故曰「虚隨」。螂道元説巫峽曰：「至於夏水襄陵，法沂阻絶，王命急宣，有時朝發白帝，暮到江陵。」此「奉使」句所本。公《入宅》詩云：「相看多使者，一一問函關。」此亦映中詩，用意正同。
《咏懷古跡五首》，宋玉宅，昭君邨，先主、武侯祠，俱在峽中。第一首，注家引庾信居宋玉宅，乃在江陵。無論子山《賦序》「誅茅宋玉之宅」，是言其遠祖庾滔事，即如注説，此時少陵尚未出峽，何緣遠詠江陵之古跡乎？愚按：此詩起四句自詠漂泊，以「三峽」句總領五首，即以江關爲此首之古跡也。江關在峽中，詩句指梁武陵王盛兵出峽，元帝誅武陵，蜀亡而江陵亦隨之。子山《哀江南賦》云：「營軍梁添，蒐乘巴渝。」又云：「荆門遭廩延之戮。」正叙此事。《賦》又云：「藐是流離，至於暮歯。」是子山暮年感江關之事而作《賦》也。「羯胡」句，言己值安史，與子山值侯景等相同。武帝任侯景，元帝任任約、謝答仁，皆逆黨，所謂「無賴」者指此。「詞客」句，指子山江陵之禍。子山西聘被留，《賦》所謂「壯士不還，寒風蕭瑟」者矣。
「曾聞宋玉宅，每欲到荆州」。此江陵宋玉宅，李義山詩「可憐留着江邊宅，異代應教庾信居」，公詩「庾信羅含俱有宅」是也。「宋玉歸州宅，雲通白帝城」，即此首「江山故宅」。以公詩注公詩，極爲明顯。
「千載琵琶作胡語，分明怨恨曲中論。」注引石季倫《王明君辭序》，又引《琴操》，殊慣情。按石季倫序「昔公主嫁鳥孫，令琵琶馬上作樂，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爾也。其造新曲，多哀怨之聲，故叙之於紙云爾」，是季倫明指其詞爲琵琶新聲曲，詩中「怨」字、「曲」字實本此。《琴操-昭君怨》自是琴曲，與琵琶何涉？此等注亟宜削去，庶不疑誤後生。
《嚴僕射歸襯》：「天長0騎營。」疑當作「笺」字。《漢書・霍去病傳》：「起冢象祁連山。」祁連，天山也，故曰「天長」。如注説舊府瞻望，與上「部曲」句犯複矣。惟注詩破字之例，起於後鄭，未敢遽定也。參之。古直謹案：先生之説是也。歐植伯《哭王元美》詩：「可堪一代風流盡，第五新陪驕騎堂。一正用少陵此句。然則明人所見杜詩，蓋有作「革」字者矣。又案：《説文繫傳》：「备，從土，營省。」段玉裁曰：「蛮之爲言營也。營者，匝居經營其地而葬之，故其字從營。」然則作「營」雖别，而義亦通。
《惜别行送向卿》：「尚書勳業超千古，雄鎮荆州繼吾祖。」注引杜元凱都督荆州，混。當箋以明之日：衛伯玉鎮江陵，是唐荆州；杜預鎮襄陽，是晉荆州。
「峽雲行清曉，烟霧相徘徊。風吹滄江去，雨灑石壁來。」原本「樹」字，此從朱子説，竟改作「去」字。今按風去則雨随之。「去'「來」字反礙，必如原本作「樹」字，乃有景象。古詩不必字字工對也。古直案：此詩題爲「雨」字。
「近時馮紹正，能畫驚鳥樣。明公出此圖，無乃傳其狀。殊姿各獨立，清絶心有向。疾禁千里馬，氣敵萬人將。憶昔驪山宫，冬移含元仗。天寒大羽獵，此物神俱王。當時無凡材，百年皆用壯。粉墨形似間，識者一惆悵。干戈少暇日，真骨老崖嶂。爲君除狡兔，會是翻箱上。」末四語，評家謂借真鹰寄概，云遊獵不暇，鹰老空山矣，然其力能搏兔，雖老猶可用也。此説非是。按「憶昔」六句，縱筆説真鷹，「粉墨」二句，合到畫鷹，結語正言真骨已老，此畫鷹當可爲君除狡兔，與上「清絶心有向」相應，猶五律「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意也。《畫馬》篇七古，「憶昔巡幸新豐宫」三句説真馬，第四句合到畫馬，結言龍媒去盡，乃是借真馬寄概耳。此篇與《畫馬》篇神骨相同，最當熟玩，故全録於此。題是《楊少監又出畫鷹十二扇》。有謂「大羽獵」句是點「十二扇」者，説亦通。
王小美論唐詩「客舍并州已十霜，歸心日夜憶咸陽。無端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鄉」，「望并州」正是「憶咸陽」，深得詩人之旨。少陵《又上後園山脚》云：「東蒙不可見，況乃望故鄉。」轉深一層，而語更沉痛。
《登兗州城樓》：「東郡趨庭日，南樓縱目初。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隋以東郡爲兗州，唐以魯郡爲兗州，二郡俱得稱兗州，而魯郡則不可以稱東郡。何氏議之良是。注引《漢志》「東郡，秦置，屬兗州」，此是九州之兗，而唐兗州不可以稱東郡如故也。按少陵《夔府書懷百韵》云：「東郡時題壁。」指夷陵也。夷陵在夔東，遂稱東郡。兗州治瑕丘，本魯地，或緣東魯而泛稱東郡，如夷陵之例。此可以公詩解公詩也。且玩詩「趨」字，路有經由，或當日實從東郡來，亦未可知。何氏之言殊不必泥。「青徐」，注引《唐・地理》。以結句「從來多古意」觀之，正宜據《禹貢》，乃見其古。蓋唐兗州於《禹貢》爲徐州之野，而徐與青共海岱，詩下「連」字、「入」字，極工。若如《唐-地理》，則青州北海郡，徐州彭城郡，二郡不接壤，而詩妙全失矣。是不當引以混之。
《歸雁》詩：「是物關兵氣，何時免客愁。」注泛引兵氣，與雁無涉。愚按：《淮南子》曰：「雁銜蘆而翔，以備縉繳。」是雁性避兵。又《詩緯》曰：「鴻雁在申，金始也。」故云「關兵氣」矣。《夔府書懷百韵》，中有四韵云：「高宴諸侯禮，佳人上客前。哀筝傷老大，華屋艷神仙。南内開元曲，當時弟子傳。酒歌聲變轉，滿座泪潺漫。」原注云：「都督柏中丞筵聞梨園弟子李仙奴歌。」若以注爲題，宛是一首五律。《公孫大孃弟子李十二娘舞劍器》云：「先帝侍女八千人，公孫劍器初第一。五十年間似反掌，風塵漁洞昏王室。梨園弟子散如烟，女樂餘姿映寒日。金粟堆南木已拱，瞿塘石城草蕭瑟。」因李而思公孫，因公孫而思先帝，極淋漓跌宕之致。此則因柏中丞筵而憶南内，曰「當時」、日「變轉」，盛衰治亂之感，具於四韵中，尤爲哀艷。「變轉」句注不切。按馬融《長笛賦》：「境笏抑隱，行入諸變，絞概汩湼，五音代轉。」杜蓋本此。因其聲有變轉，遂覺曲亦變轉矣。李十二娘，《序》云：「今兹弟子，亦匪盛顏。」此云：「華屋艷神仙。」故應風情猶昔。仙奴事，因在小注中，人多忽略，兹特録出。
《解悶十二首》，第九首云：「先帝貴妃今寂寞，荔枝還復入長安。炎方每續朱櫻獻，玉座應悲白露團。」第十二首云：「側生野岸及江浦，不熟丹宫滿玉壺。雲壑布衣船背死，勞人害馬翠眉須。」注家引《通鑑》，俱過當。漢永元已貢荔枝，唐羌始奏罷之，非始於玄宗，亦非特爲貴妃設，特其馳致過急，君子不能無譏，而於貴妃無與也。觀少陵此詩，言先帝、貴妃今已寂寞，荔枝還到長安，炎方尚獻，而玉座已虚，此日之來野岸而入丹宫者，勞人害馬，亦爲翠眉所須，尚得謂爲貴妃耶？詩意如此。少陵於貴妃嗜荔枝事，初不敢譏。小杜「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可謂無禮矣。天寶之亂，由於用人之失，使能如前之相姚、宋，即爲妃子驛致荔枝何害？漢戚夫人好洋川米，高帝歲驛致之，人無譏者，何譏苛於玄宗？而況乎荔枝之貢非始玄宗，亦非特爲貴妃設耶？《病橘》篇後云：「憶昔南海使，崩騰獻荔枝。」與橘貢同譏，亦無刺貴妃意。讀少陵此作，而後知貴妃之後，蜀粤猶獻，爲唐代土貢之常，而不可以諸小説家言注杜也。
《豎子至》：「欹枕江湖客，提攜日月長。」諸家不注。按上言植梨、梅杏、素奈成熟，此二句蓋用《蜀都賦》「日往菲微，月來扶疏，任土所麗，衆獻而儲」也。
《夔府述懷百韵》中「業成陳始王，兆喜出于畋」。注謂即文王出獵事，言能用賢也。按如注，則與下「宫禁經綸密，台階翊戴全」一串，而與「熊熊載吕望」句犯複。愚謂「于畋」句當用禹卜畋兆得皋陶事，見《竹書紀年》沈約注，如此則各不相犯矣。， ; 、 《題濃西草屋):「此邦千樹橘，不見比封君。」注引《貨殖傳》解之，是矣。但「蜀漢江陵」尚泛。《漢書・地理志》巴郡胸忍、魚復二縣，班固注曰：「有橘官。」當兼引之，乃切「此邦」二字。《野老》詩：「王師未報收東郡，城闕秋生畫角哀。」上句注家或指東都，或指京東諸郡，亦不必定是濮陽之東郡，益信《登兗州城樓》「東郡趨庭」是泛稱也。下句原注：「南京同兩都，得稱城闕。」按原注相傳以爲少陵自注，或其時稱謂如此。其實「城闕」見于《鄭風》，鄭固侯國也。《陪柏中丞觀議將士》：「醉客霑鸚鵡，佳人指鳳凰。」上句注引鸚鵡螺，下句或以爲鳳凰琴，或以爲衣上龍鳳之類。如此便如猜謎。别本上句引禰衡賦《鸚鵡》，下句引弄玉吹簫致鳳事，是矣，然亦未能明確。愚按：「鸚鵡」，少陵自比，「鳳凰」，比官妓也。黄祖太子舉酒，衡前請賦《鸚鵡》，其文自「臣出身而事主」後，皆以鸚鶴自況。公《秦州見勅目》詩云：「隴俗輕鸚鵡。」亦是借以自況。彼以世俗輕己，而言「輕鸚鵡二此以中丞敬己，既醉以酒，故言「霑鸚鵡」。《史記・司馬相如傳索隱》注引《琴詩》曰：「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有一艷女在此堂。」彼鳳凰比艷女，故可以鳳凰比佳人也。次首「一夫先舞劍，百戲後歌樵」。注謂是峽中夷歌。按上句注引項莊舞劍，與君譲合，對句不應空説。愚案：魏武北征高幹，作《苦寒行》云：「擔囊行採薪，斧冰持作糜。喟彼《東山》詩，悠悠使我哀。」此是歌樵故實。蓋憫恤士卒樵汲辛苦之意。上句以宴將，下句以宴士也。《太平寺泉眼》云：「石間見海眼，天畔縈水府。」二語奇警。注謂泉從石中出，亦如成都海眼。便落呆相。詩正言海眼在石間，水府在天畔耳。「見」當音賢遍反。又云：「青白二小焼，幽姿可時睹。如絲氣或上，爛漫爲雲雨。」注以飽乃龍類，故吐氣爲雲雨.，又引《水經注》中「五色蝇」，亦屬影響。按《淮南子》曰：「犧牛#毛，宜於廟牲，其以致雨，不若黑娘。」高誘注曰：「黑娘，飽也，潛於神泉，能致雲雨。」詩蓋本此。
「左輔白沙如白水，繚以周牆百餘里。龍媒昔是渥洼生，汗血今稱獻於此」。《沙苑行》起四句也。注家引同州白水縣，非是。按沙苑有花有水，《留花門》篇「沙苑臨清渭，泉香草豐潔」是也。此處有水，故下言龍馬雖産渥洼，亦宜於沙苑。「如」義同「而二公祖征南《春秋》「星隕如雨」注：「如，而也。」此詩「如」字正同。蓋言有沙而又有水，不然下二句無謂，而「浮深簸蕩竈聶窟，泉出巨魚長比人」，皆成鵲突矣。
《送孔巢父謝病歸遊江東》，注謂此「江東」乃浙江以東。按注據「分浙江以西爲吴，東爲會稽」之説。如此，則禹穴亦在浙江東，不得云「南尋」矣。愚謂秦漢以來，會稽郡治吴，謂之江東，項羽以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是也。禹穴在吴南，故曰「南尋禹穴見李白」，别本作「若逢李白騎鯨魚」，則不必復問「今何如」矣。時白在吴越間。
《贈張壇》：「内分金帶赤，恩與荔支青。」注：貴妃嗜生荔支，置驛傳送。壇在禁中，故得與賜。此非事實。據《唐會要》，開元二十六年，始以翰林供奉改稱學士，别建學士院，俾專内命，大常少卿張坨、起居舍人劉光謙首掌之。太真於天寶四載乃册爲貴妃，何知前此七八年間歲貢荔支不蒙恩賜乎？此等皆當削去。《南裔異物志》曰：「荔支色變赤可食。」此言青者，其葉耳。王叔師《荔支賦》「緑葉薬#」是也。又荔支亦有緑色者，蔡君謨説。
《諸將》：「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紐出人間。」注引盧充金喪，不切陵寢。胡氏謂以玉盎事用金褪語，正見使事之妙，非也。《博議》引戴叔倫句「漢朝帝子黄金線」，以證唐人亦有用作金喪者，其説近是。愚案：此詩作於夔州，前此至德初，公在京師送郭中丞詩云：「空餘金盥出，無復總帷輕。」指園陵發掘，亦用金盔。此事凡兩用之，在少陵必别有所據也。
《大雲寺贊公房》詩：「雨瀉暮簷竹，風吹春井芹。」《崔氏東山草堂》詩:「盤剥白鴉谷口栗，飯煮青泥坊底芹。」兩押「芹」字，皆人真韵。注家欲改「坊底芹」爲「尊」，恐未可以今韵定唐韵之出入也。《李尊師松樹障子歌》：「老夫清晨梳白頭，玄都道士來相訪。」前輩皆以爲率筆，不可效。愚視下又云：「老夫平生好奇古。」兩提「老夫」，蓋見松下丈人，觸興而起耳。故以「商山翁」句結，應起處；「時危慘澹」，知此老寄慨深矣。是最用意處，不可輕議。
《卜居》：「東行萬里堪乘興，須向山陰上小舟。」注家謂東遊乃公素志，因此溪直通吴會，故云然。此非知詩者。公蓋因門泊吴船，即景寫出，詩家所謂興趣，正注明第四句「澄江銷客愁」耳。《懷錦水居止》云：「天險終難立，柴門豈重過。朝期巫峽水，遠逗錦江波。」注：言巫峽之水，遠通錦江，而歎己不能重至草堂。非也。按江淹詩：「徙樂逗江陰。」李善注引《説文》曰：「逗，止也。」張平子《思玄賦》：「逗華陰之湍渚。」舊注曰：「逗，止也。」詩蓋言不能重過柴門，而此巫峽中空有錦江之波，遠止于此也。有謂《韵會》引杜詩作「投」；投，合也。案此説亦誤。馬融《長笛賦^「觀法於節奏，察度於句投。」李善注引《説文》曰：「逗，止也。投與逗古字通，音豆。投，句之所止也。」據此，則《韵會》引杜詩「遠投錦江波」，亦當從「逗」義。” 《古柏行》「憶昨路遠錦亭東」八句，注家謂上四指成都廟柏，下四指夔州廟柏。愚案：詩無此意，上四言先主、武侯同廟，廟中之柏如此，正疏醒「君臣際會」句；下四合成都、夔州兩處之柏，總贊之言，且爲神明造化之所愛惜也。
衛公「水遞」、東坡「調水苻」，極是韵事。少陵有「引泉筒」，《信行遠修水筒》詩云：「雲端水筒诉，林表山石碎。觸熱藉子修，通流與廚會。」又《引水》云：「白帝城西萬竹蟠，接筒引水喉不乾。」又《示療奴阿段》云：「山木蒼蒼落日噂，竹竿裳裳細泉分。」又《園人送瓜》云：「竹竿接巌實，引注來鳥道。」彙録於此，可爲詩家添一故實。
《夔州歌》：「中巴之東巴東山，江水開闢流其間。」按裴松之《三國志注》云：「此江與開闢俱生，寧有可以囊沙塞理也。」句蓋本此。
《八哀詩・李公邕》云：「例及吾家詩，曠懷掃氛翳。慷慨嗣真作，咨嗟玉山桂。鐘律儼高縣，限鯨噴迢遗。」案杜審言有《和李大夫嗣真奉使存撫河東》五言排律四十韵，其起略云：「六位乾坤動，三微歷數遷。謳歌移火德，圖讖在金天。子月開階統，房星受命年。禎符龍馬出，寶録鳳凰傳。地即交風雨"^仍卜澗濃。明堂惟御極，清廟乃尊先。」此李公所謂「鐘律儼高懸，鯉鯨噴迢避」者也。《張公九龄》云：「詩罷地有餘，篇終語清省。一陽發陰管，淑氣含公鼎。」又云：「散帙起翠螭，倚薄巫廬並。綺麗玄暉擁，牋誅任昉騁。自成一家則，未闕隻字警。千秋滄海南，名繫朱鳥影。」公于曲江傾倒如此。乃《唐書》謂其「邊幅淺狹」，正與少陵所謂「地有餘二「巫盧並」等語相反，良由《八哀詩》知之者少，使其見此，當不肯輕下斷語矣。
《題濃西新賃草屋》第二首：「萬里巴渝曲，三年實飽聞。」此二句，蓋自傷不能如范因將實人以平寇亂，得封爲慈鳧鄉侯。三年客此，徒聞其曲，而無其事也。如此解，乃與起句「此邦千樹橘，不見比封君」相應。觀前後章「戰伐何由定」、「壯年學書劍」、「王臣未一家」，及本首「養拙干戈際」等句，知用「巴渝曲」意蓋在此。如注家之説，云即久居三峽客意，則起句甚無謂矣。《將别巫峽》云：「殘生逗江漢，何處狎魚樵。」言往而止於江漢也，亦不得與「透」字同義。《行官張望督促東渚耗稻》云：「北風吹兼葭，蟋蟀近中堂。荏苒百工休，鬱紆遲暮傷。」注家引《豳風》「十月蟋蟀，人我床下」，疏矣。詩明言「近中堂」、「百工休」，正用《唐風》，其詩曰：「蟋蟀在堂，歲聿其暮。」薛君《韓詩章句》：「言君之年歲已晚也。二遲暮」二字，蓋本薛君《章句》。《覆舟》云：「徒聞斬蛟劍，無復爨犀船。使者隨秋色，迢迢獨上天。」注家據使者已死，故言帝未必昇天，而使者先上天矣。殊不成話。詩蓋言丹藥爲靈怪所奪，不能斬蛟爨犀以護之，使者孑然一身，空隨秋色而返京師耳。如注言，是少陵以人命爲戲也，當不其然。
《送封主簿赴通州》：「禁脅去東床，趨庭赴北堂。」據此，則送人省侍可稱「趨庭」，省母亦同。高達夫《送高式顔》云：「世上五百年，吾家一千里。」然猶共姓也。少陵《寄族弟唐十八使君》云：「與君陶唐後，盛族多其人。聖賢冠史籍，枝派羅源津。」又《重送劉十弟判官》前有《惜别行送劉僕射判官》詩。云：「分源豕韋派，别浦雁賓秋。年事推兄忝，人才覺弟優。」蓋杜與唐、劉同出，故於唐稱「族弟」，於劉稱「十弟」。唐人講譜諜之學，其稱謂如此，今人多不講矣。
《暮歸》云：「南渡桂水闕舟楫。」《懷詠》云：「飄飄桂水遊。」《千秋節有感》云：「桂江流向北。」《舟中夜雪》云：「朔風吹桂水。」注家引嶺南桂水，或謂桂江，一名灘水，湘、漓同源，故可稱湘水爲桂水。此等注皆夢夢。按：桂水有二，南流者初名匯水。《水經》云：「匯水出桂陽縣盧聚，東南過含渔縣，南出渔浦關爲桂水。」注曰：「關在中宿縣，渔水出關右，合流水，謂之渔口。《山海經》謂之湼水。徐廣日：湼水一名渔水，出桂陽，通四會，亦曰港水也。漢武帝元鼎元年，路博德爲伏波將軍，征南越，出桂陽，下湼水，即此水矣。桂水其别名也。」以上《水經產注。北流者，一名鷄水。《水經》云：「鍾水出桂陽南平縣部山北，過其縣東，又東北過宋渚亭，又北過鍾亭，與鷄水合。」注曰：「部山即部龍之嶠，五嶺之第三嶺也。鍾水即嶠水也。庾仲初曰：嶠水南入始興港水注於海，北人桂陽湘水注於江是也。雞水即桂水也。雞、桂聲相近，故字隨讀變，經仍其非矣。桂水出桂陽縣北界山。山壁高聳，三面特峻，石泉懸注，瀑布而下。北徑南平縣，而東北流徑鍾亭，右會鍾水，通爲桂水也。故應劭曰：桂水出桂陽，東北人湘。」以上《水經属注。據此，則杜詩「桂江流向北」，不爲無出。但桂入湘而仍稱爲桂水者，按江淹詩：「相思巫山渚，恨望陽雲台。膏爐絶沈燎，綺席生浮埃。桂水日千里，因之平生懷。」巫山陽臺在蜀江，桂由湘以入江，是湘水得稱桂水之證也。
少陵論詩，於曲江、襄陽、高、岑、太白無溢詞，何至薛華而稱其同於太白？愚謂「近來海内爲長句，汝與山東李白好」，「好」字作「交好」看，言華與太白交好。白才兼鮑照，而華絶倒於太白，故能自作歌辭也。如此則與公稱「白也詩無敵」、「俊逸飽參軍」者合，而贊薛華者亦不失分寸矣。詩意或當爾。
《病橘》篇後段：「憶昔南海使，奔騰獻荔支。百馬死山谷，到今耆舊悲。」詠橘忽借荔支作結，開後人無限法門。東坡《荔支歎》云：「君不見武夷溪邊粟粒芽，前丁後蔡相籠加。」又云：「洛陽相公忠孝家，可憐亦進姚黄花。」詠荔支而以茶芽、牡丹結，正從此脱胎。
《玉腕驪》，原注：「江陵節度衛公馬也。二聞説荆南馬，尚書玉腕馳。駿驛飄赤汗，賜躇顧長楸。胡虜三年入，乾坤一戰收。舉鞭如有問，欲伴習池遊。」節度，大將也，故借山公舉鞭，見其鞍馬雍容。「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横行」。房兵曹，將佐也，故就驍騰上結，勉其立功。此可悟立言之體。《纜船苦風》篇：「楚岸朔風疾，天寒鵲務呼。漲沙霾草樹，舞雪度江湖。」寫停舟風雪如畫。鮑明遠詩:「胡風吹朔雪，千里度龍山。」此用「度」字所本。俗本作「渡」者，非是。「暗度南樓月」，亦是此「度」字也。
《燕子來舟中作》：「湖南爲客動經春，燕子銜泥兩度新。舊入故園曾識主，如今社日遠看人。可憐處處巢君室，何異飄飄託此身。暫語船檣還起去，穿花點水益霑巾。」五、六承「看人」句，曲體物情，如周公#鴉託言、賈傅鵬鳥臆對之意，如戲如惜，感喟無窮。「穿花點水益霑巾」，燕來可感，去益堪傷，《詩・燕燕》篇所謂「瞻望弗及，佇立以泣」矣。杜牧《詠雁》云：「仙掌月明孤影過，長門燈暗數聲來。」鄭谷詠《鵝鴿》云：「雨昏青草湖邊過，花落黄陵廟裏啼。」崔珏詠《鴛#》云：「暫分烟島猶迴首，空渡寒塘亦並飛。」詠物而不離乎物，詩之中無人在也。讀少陵此作，便如見孤篷對影、絮語呢喃光景。所謂大家。然不先從《鵝搗》等篇入手，亦何能尋味及此。
《贈蜀僧間邱師兄》云：「窮秋一揮泪，相遇即諸昆。我住錦官城，兄居祇樹園。」按《詩，伐木》篇：「兄弟無遠集。」《傳》云：「兄弟，朋友之同儕者。」傅咸《贈何劭王濟》詩云：「吾兄既鳳翔，王子亦龍飛。」「兄」謂何敬祖也。詩中於朋友得稱爲兄，蓋本於此。
《寄李白二十韵》「楚筵舞醴日，梁獄上書辰。」注但引舞醴酒一節及在梁獄上書事，詩意何由得明？據《漢書》，穆生去後，楚王戊乃與吴王通謀，遂應吴王反；又吴王有邪謀，陽上書諫，吴王不納，去之梁，羊勝、公孫詭讒之下獄，陽在獄上書自明。書中引與箕子、接輿、申徒狄、徐衍事，大抵多以明己之去吴。是以阮元瑜《爲曹公作書與孫權》曰：「穆生謝病，以免楚難；鄒陽北遊，不同吴禍。」詩意蓋本此。以吴楚謀逆，穆生、鄒陽先去，比永王璘之事，白亦先去，不與其謀，即白詩所謂「舞官不受賞」者矣。是爲用事精切。
《漢陂行》：「此時驪龍亦吐珠，馮夷擊鼓群龍趨。湘妃漢女出歌舞，金支翠旌光有無。咫尺但愁雷雨至，蒼茫不曉神靈意。少壯幾時奈老何，向來哀樂何其多。」諸家以此段靈怪應起句「好奇」二字，「哀樂」應前半一陰一晴義，頗粗淺。愚謂「湘妃漢女」喻人君也，「雷雨」喻近臣也，「金支翠旌」，天顔在望，又憂近臣間之，不知君果屬意於我否？少壯難再，老將至矣，至此而向之哀樂，兩無所用，《楚詞》所謂「時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與」者矣。時少陵獻賦待選，尚未授官，故寓意如此。《何將軍山林》「萬里戎王子二首，前輩言十首中，應此一首章法最佳。愚謂就一首論，亦是詠異花絶唱。少陵於《鷹》、《馬》諸篇，多爲英雄寫照；《古柏》、《高稽》諸篇，多爲名臣寫照。此花來從絶域，以漢使之賢、神農之聖，而不免離披。按其意乃爲遠方奇士旅寓咸京者寫一替身，讀之便如漢程侯以休屠王子没官輸黄門養馬時也，豈非奇作？「徒空」二字，人頗有議者，此與「既已」、「宜當」、「豈況」之類同，在前人用之，皆有二義。
《小雅-大東》篇，無所控告，忽然上及天漢、織女、牽牛、啓明、長庚、天畢、箕斗，極爲離奇，屈原、揚、馬諸騒賦，往往效之。少陵《魏將軍歌》云：「星纏寶餃金盤陀，夜騎天馴超天河。機槍熒惑不敢動，翠蕤雲筋相盪摩。吾爲子起歌《都護》，酒蘭插劍肝膽露。勾陳蒼蒼玄武暮，萬歲千秋奉明主。臨江節士安足敷」。「天馴二「天河」、「機槍」、「熒惑」、「勾陳」、「玄武」，星羅滿目，實祖《大東》，要皆從「君門羽林萬猛士」一句生出，羽林軍亦上應星垣故也。將軍監羽林，雖極鋪張，彌見精切，所以爲大家。
何遜：「薄雲岩際出，初月波間上。」杜云：「薄雲岩際宿，孤月浪中翻。」庾信：「終封三尺劍，長卷一戎衣。」杜云：「風塵三尺劍，社稷一戎衣。」漢武《秋風詞》：「惟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奈老何。」杜云：「少壯幾時奈老何，向來哀樂何其多。」此等皆興會所致，偶然相同，正沈休文所謂「音韵天成，暗與理合」者也。
《與源大少府宴淡陂》：「飯抄雲子白，瓜嚼水晶寒。」注：「北人謂七爲抄。公詩一嘗稻雪翻匙」可以互證。」如注言，是以「抄」爲匙七之屬，不能與「嚼」字對矣。按：韓詩「匙抄爛飯穩送之」，言以匙抄飯也，正用杜詩此句「抄」字。
《自京赴奉先縣詠懷》詩，用「卒」字韵者三：「貧窶有倉卒」，字同「猝」，人皆知之；「幼子餓已卒」，浦氏謂與下「因念遠戍卒」複，當作「殁」字。此説非也。按卒，終也，盡也，在質韵；又卒，隸人給事者，在月韵，音義俱别。此詩質、物、月、曷、黠、屑六韵通押，故得用之，非複也。・《收京三首》：「仙仗離丹極，妖星照玉除。」言玄宗幸蜀，因賊迫京師也。「須爲下殿走，不可好樓居」，分承起句「1屈汾陽駕」，言玄宗早有禪授之心。「聊飛燕將書」，言肅宗遂任恢復之責，此其所以能奉七廟之略，與萬方更始也。「汾陽」句，注言恭皇將回，又有謂暫爾西幸，孰謂肅宗竟自取之者，皆非是。史稱將發馬嵬，父老遮留，願率子弟從殿下，東討賊取長安。太子不可，使廣平王俶馳白上。上日：「天也。」命分後軍二千人及飛龍廐馬從太子，諭之曰：「太子仁孝，可奉宗廟，汝曹善輔佐之。」且宣旨欲傳位太子云云。注引《莊子》「堯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穹然喪其天下」，以比玄宗是時即欲傳位耳。「燕將」句，諸家解謂哥舒翰以書招李光弼，則與燕將事相反，或謂時嚴莊來降，史思明亦叛慶緒納上，似切燕將，而與飛書不合。按：詩意以田單之復齊城，比肅宗之復長安也。史稱以顔真卿爲工部尚書兼御史大夫，領使領河北採訪使如故，並致赦書，亦以蠟丸達之。真卿頒下諸郡，又使人頒於河南江淮，由是諸道始知上即位於靈武，狗國之心益堅矣。據此，則赦書密達，足以攜賊黨而收人心。詩句正指此事，故得以飛書燕將爲比。要之，第一首是追序幸蜀之初，馬嵬遮留，靈武勸進，所以能收京之故。第二首「生意甘衰白，天涯正寂寥」，將正序收京，先作勢跌起3「忽聞哀痛詔，又下聖明朝」，正寫京師已復*「羽翼懷商老」，言肅宗能得李泌；「文思憶帝堯」，言當時已迎上皇；「叨逢罪己日」應三句，言值此日，不能不喜極而泣望也。「羽翼」句，注謂指建寧已死，調護廣平，則引用不切。肅宗招李泌，非廣平能自得也。又謂時泌已去，亦誤。泌去在收復東京之後。按史稱李泌幼以才敏著聞，玄宗欲官之，不可，使與太子爲布衣交。上自馬嵬遣使召之，謁見於靈武。上大喜，事無大小皆咨之，言無不從。據此，則正與四皓不事高祖而事惠帝同，故引以爲比。「文思」句，謂欲其篤於晨昏之戀，固非；浦氏謂從此安儲位，戀寢門，亦非。據史，捷書至鳳翔，上即日遣中使啖庭瑶奏上皇，召李泌曰：「朕已表請上皇東歸。」其晨昏之戀，非不篤者矣。又曰：「朕當還東宫，復修人子之職。」泌曰：「上皇不來矣。」上驚問故，泌曰：「理勢自然。」上曰：「爲之奈何？」泌曰：「今請爲群臣賀表，言自馬嵬請留靈武勸進，及今成功，聖上思戀晨昏，請速還京師，就孝養之意，則可矣。」上則使李泌草表。此皆當日實事，少陵豈有不聞，而尚望其安儲位乎？此句只説聞捷即迎上皇爲是。第三首從「霑洒望青霄」句，全首俱寫「望」字。「汗馬」句點明收京；「春城」句指萬方之城，言不但收京而已也，故結句應之。大抵注家於此三首，皆有《綱目》靈武即位一段横據胸中，並忘少陵爲唐臣子，視其詩與後代詠史者同，可以横使議論，無怪乎所解支離牽强，不與事實相應也。《收京》詩：「春城健賊壕。」是至德二載冬預望之詞，《洗兵馬》則在收東京後一年乾元元年春作。黄鶴注謂乾元二年，則張鎬已罷相，與詩不合。自天寶十五載七月肅宗靈武即位至乾元元年，恰三年，故曰「三年笛裏關山月」。詩春作，故有「青春」及「布穀」句也。「鶴駕通宵鳳輦備，雞鳴問寢龍樓曉」，注引謝氏説云：「鶴駕通宵備鳳輦，以迎上皇。」按上皇已於至德二年十二月還京，其説非是。據史稱上屢請避位還東宫，上皇不許。詩蓋謂初用鶴駕，因上皇不許，乃易乘鳳輦以問寢也。此皆當日實事，何可引影響之語以注杜乎？
讀杜韓筆記卷下
嘉應李触平繡子著
《元和聖德詩》「解脱攣索，夾以砧斧」以下，張南軒謂昌黎所以爲此言者，欲使藩鎮聞之，畏罪懼禍。此言極當。愚按：《皇矣》言：「執訊連連，攸骸安安。」《泮水》言：「在泮獻骸，在泮獻囚。」昌黎特從而敷衍之，以警示藩鎮，子由議之非也。「侍祠之臣，助我惻楚」，《史記-外戚世家》「助皇后悲哀」，是此「助」字所本。古直讒案：《漢書，王莽傳》「親屬震落，而告其罪，民人潰畔，而東其兵，進不胜步，退伏其殃，百歲之母，孩提之子，同時斷斬，縣頭竿杪，珠珥在耳，首飾猶存，爲計若此，豈不諄哉。」退之詩雖遠衍《雅》、《頌》，殆亦兼本《漢書》乎？
「魚魚雅雅」，《考異》及顧本無注。按《國語》：「暇豫之吾，吾不如烏烏。」韋昭注：「吾，猶魚也。」此「魚魚」所本。又《説文》：「烏，雅也。」烏、雅本同，亦因有「洛中雅雅」之句，故合而用之耳。《南山》詩：「勃然思诉裂，擁掩難恕宥。巨靈與夸蛾，遠賈期必售。」此蓋言平日欲登此山，見嶺陸互走，周诉裂之也。得此數韵，頓折極好，與少陵「吾欲鐘叠嶂」意同。「遠賈」句，翻用《世説》「未聞巢由買山而隠」語也。又云：「因緣窺其湫，凝湛関陰獸。魚蝦可俯拾，神物安敢寇。林柯有脱葉，欲墮鳥驚救。争銜彎環飛，投棄急哺毅。一此數韵言平日僅至龍湫也。詩正叙神物之靈，與《炭谷湫祠堂》篇不同，彼别有所託詞。《水經注》叙天池有云：「及其風舞有淪，常有小鳥翠色銜出。」此詩「葉脱」、「鳥救」，用其事也。
「爛漫堆衆皺」以下，用「或」字五十餘，淺學頗有議者。愚謂昌黎實祖《北山》，《北山》詩用「或」字者十二句，未聞有非之者也。
《秋懷詩》：「尚須勉其頑，王事有朝請。」按《史記・吴王#傳》：「使人爲秋請。」《索隱》曰：「音净。」今韵亦在去聲。昌黎於上聲用之，則上、去可通押。前人謂「朝請」字東坡始押入上聲，非也。《元和聖德詩》，語、鹰、苛、馬、有五韵通押，即平韵之魚、虞、歌、麻、尤也。《謝自然詩》，真、文、元、寒、删、先六韵通押。《此日足可惜》詩，東、冬、江、陽、庚、青六韵通押。學者可以爲法。《醉贈張祕書》云：「詩成使之寫，亦足張吾軍。」按《左傳》：「我張吾三軍。」陸德明《釋文》云：「豬亮反，一如字。」然則平、去兩通，後人用此句，轉不知有平音矣。
《送文暢師北遊》：「昔在四門館，晨有僧來謁。自言本吴人，少小學城闕。」按昌黎時爲國子博士，此「城闕」二字，謂京都也。杜詩：「城闕秋生畫角哀。」自注云：「南京同兩都，得稱城闕。」詩蓋兼用此，非特用《鄭風》而已。
《利劍篇》後云：「決雲中斷開青天，噫！劍與我俱變化歸黄泉。」此有功成即退、深藏不出意，評者以「黄泉」字而言其談餒，不知「歸黄泉」者，即《易》所謂「龍批之蟄」，且不見揚子雲「深者人黄泉，高者上蒼天」語耶？
《汴泗交流》云：「此誠習戰非爲劇，豈若安坐行良圖。當個忠臣不可得，公馬莫走須殺賊。」按《三蒼》云：「鞠毛可蹋以爲戲。」而劉向《别録》云：「順鞠，兵勢所以陳武事，知有材力也。」又《衛青傳》：「大將軍方穿域蹴鞠。」此「習戰」句之所本。末句則從杜《冬狩行》「爲我迴轡擒西戎」脱胎。情動於中而形於言，古人即物流連，藉以發其情之不容已，未嘗拘拘於是物也。退之「江陵城西二月尾」一篇，起數韵狀李花之白，可謂工爲形似之言，而詩之佳處不在此。後段云：「念昔少年著遊燕，對花豈省曾辭盃。自從流落憂感集，欲去未到先思迴。祇今四十已如此，後日更老誰念哉。力攜一樽相就醉，不忍虚擲委黄埃。」百折千回，傳出「不忍虚擲」之意；而前之「迷魂亂眼看不得」者，亦不能不攜尊而就矣。此劉彦和所謂「以情造文」，非「以文造情」者也。
《杏花》起四句云：「居鄰北郭古寺空，杏花兩株能自紅。曲江滿園不可到，看此能避雨與風。」詩凡十韵，只次句是寫杏花，著二能」字，精神又注到「曲江」，與少陵「西蜀櫻桃也自紅」用意正同。此下縱筆説二年嶺外所見草木，如山榴、擲躅、青楓之類，然後束一筆云：「豈如此樹一來玩，若在京國情何窮。」醒出詩之旨。一篇純是寫情，無半字半句粘著杏花，豈非奇作？少陵《古柏行》、《海患》及《構樹》等篇，不必貼切，而自然各肖其身分，興寄有在故耳。凡大家皆然。《鄭群贈簟》篇：「攜來當畫不得卧，一府傳看黄琉璃。誰謂故人知我意，卷送八尺含風漪。」題前作兩層寫。「倒身甘寢百疾愈，却願天日恒交曦」，題後一層寫。《赤藤杖歌》：「繩橋拄過免傾墮，性命造次蒙扶持。共傳滇神出水獻，赤龍拔鬚血淋漓。又云羲和操火鞭，暝到西極睡所遺。」题前亦作兩層寫。「空堂晝眠倚户牖，飛電着壁搜蛟螭。」題後亦一層。二詩結構略同。
《孟東野失子》篇，真、文、元、寒、删、先六韵通押。
少陵《送武威漢中河西同谷諸判官》詩寫軍旅俊儀，朝廷需賢，各極淋漓感喟之致，後來作者，殊難着手。退之《送侯參軍赴河中幕》云：「行行事結束，人馬何踽騰。感激生膽勇，從軍豈嘗曾。洸洸司徒公，天子爪與肱。提師十萬餘，四海欽風稜。河北兵未進，蔡州帥新薨。曷不請掃除，活彼黎與蒸。」此蓍殆欲與少陵争勝矣。
《送石處士赴河陽幕》，六韵耳，而處士之賢，時事之亟，行者、送者激昂慷慨之氣，畢露於六韵中，亦奇。詩云：「長把種樹書，人云避世士。忽騎將軍馬，自號報恩子。風雲入壯懷，泉石别幽耳。鉅鹿師欲老，常山險猶是。豈惟彼相憂，固是吾徒耻。去去事方急，酒行可以起。」《辛卯年雪》，侔色揣稱，發《雪賦》之所未發，可謂奇特。其用意乃在「翕翕陵厚載，譯譯弄陰機」四韵，起句「寒氣不肯歸」已伏脈矣。退之奇崛處易學，此等處難及也。
《李花》二首，非一時作，前首河南縣官園花，後首玉川家花也。前詩於草木偶不省録，自慚無地。花如解語，亦當謂可以不恨。
《石鼓詩》：「陋儒編《詩》不收入，二《雅》褊迫無委蛇。孔子西行不到秦，椅摭星宿遺義娥。」少時讀此，便知「陋儒」是指毛公諸儒，諸儒所以不編入者，以孔子昔日所未見，遂至「掩摭星宿遺曦娥」耳。詩意甚明。後見黄東發引放翁言《石鼓》文不當謂删《詩》時失編入，以爲此誠言語之疵。是黄、陸二公，竟以「陋儒」指孔子也，殊失詩意。果如所言，「陋儒」謂孔子，又何必云「西行不到秦」，爲孔子辯明不編入之故也。按：詩言「揀選撰刻留山阿」，明未立於樂府，東遷後地入於秦，至漢興，諸經立博士，齊、魯、韓、毛四家治《詩》，不能援《書》獻《泰誓》、《禮》獻《考工》、《樂》獻《大司樂》之例，以《石鼓詩》編入，是其因仍固陋處。亦以孔子當日身未到秦，未經聖人考定，是致見遺。「掩摭」句仍就陋儒説，初無譏貶孔子意。「蛇」字本有「馳」音，《詩・羔羊》「委蛇」與「紋」爲韵；《君子偕老》章作「委委佗佗」，與「河二「何」爲韵。今韵四支「蛇」字注曰：「弋支切。《後漢書》作「委佗，又作「委它」，《韓詩外傳》作「#隋」，並字異而義同。又歌、麻二韵。」以上四支「蛇」字注。按今五歌有「迄」而無「蛇」，「迄」字注曰：「通作佗，亦作蛇。」是今五歌之「追」，即「蛇」字也。附識於此。
《孟生詩》通篇侵韵，其中「採蘭起幽念，眇然望東南。」按：《毛詩》、《楚辭》用「南」字多入侵，非關協韵。陸士衡《贈顔彦先》云：「大火貞朱光，積陽熙自南。望舒離金虎，屏翳吐重陰。」餘俱侵韵。又《贈馮文熊》云：「昔與二三子，遊息承華南。拊翼同枝條，翻飛各異尋。」餘侵韵。朱子于《詩-燕燕》章，上用「音」字、下用「心」字、中用「南」字，不注「協音」，以其本可人侵韵也。他章注之者，以「南」字用在上，故須注以就之。
《南山有高樹行》，支、微、齊、灰四韵通押。《猛虎行》，支、微、齊、佳四韵通押。
《送僧澄觀》詩叙僧伽塔事，蓋僧伽建於前，而澄觀修於後也。「清淮無波平如席，欄柱傾枝半天赤。火燒水轉掃地空，突兀便高三百尺。」四語寫塔之忽廢忽興，如有神助。「當畫無雲跨虚碧」，亦賦塔名句也。
《感春》：「蠢蠢新葉大，瓏瓏晚花乾。」注家以「瓏瓏」作花落聲，恐誤。按今韵注云：「《説文》：瓏，禱旱玉，龍文。一日風聲，一曰明貌。」詩言「花乾」，則「瓏瓏」是風聲。《酎盧給事雲夫四兄曲江荷花行》，此篇於荷花不著意，而重在曲江之遊。「走馬來看立不正」一句，開出後半文字；「我今官閒得婆娑」，言非宫中給事之比:「撑舟昆明渡雲錦」，以昆明壓倒曲江，公遊昆明、盧遊曲江也。「我時相思不覺一回首，天門九扇相當開。上界真人足官府，豈如散仙鞭笞鷺鳳終日相追陪。」「上界真人」，喻雲夫給事宫中，多官府之事，故走馬看荷，立且不正，如此其忙也，「散仙」，公自喻，昆明之遊，鞭笞鸞鳳，非走馬可比，官閒故也。注家以「上界真人」猶有官府之事，不如雲夫作地上「散仙」，終日嬉遊。殊失詩意。題是「曲江荷花」，從題直起，中間「芙蓉」、「雲錦」及「大白山高三百里，負雪崔巍插花裏」，略作映帶，最超。
《題楚昭王廟》：「城闕連雲草樹荒。」按楚昭王自郢徙都於都，都故地在今宜城縣，以公《宜城縣驛記》參之，詩當作於宜城，是昭王故都，故有「城闕連雲」之語。
《晚泊江口》詩：「雙雙歸蟄燕。」按何法盛《晉中興書》：「中原喪亂，鄉人共推#鑒爲主，與千餘家避難於魯國蟬山。山有重險，百姓飢饉，野無生草，掘野鼠、蟄燕食之。」庾子山《哀江南賦》：「飢隨蟄燕，暗逐流螢。二蟄燕」二字本此。
《喜雪獻裴尚書》：「氣嚴當酒换，灑急聽窗知。」與少陵「燭斜初近見，重聽竟無聞」，皆咏雪名句也。東坡「半夜寒聲落畫檐」，似從退之此聯脱胎，而各極神妙。
《和水部張員外宣政衙賜百官櫻桃詩》云：「漢家舊種明光殿，炎帝還書《本草經》。豈似滿朝承雨露，共看傳賜出青冥。香随翠籠擎偏重，色映銀盤寫未停。飽食自知無補報，空然慚汗仰皇扃。」以「漢家」、「炎帝」起，見古人寶貴此物。轉出滿朝承賜，乃覺分外恩榮，此文家争起勢也。「銀盤」句只泛説，注者引《東觀漢記》「赤瑛盤」事，則起處方言漢家之不若，又用漢事，不自相矛盾耶？少陵《野人送朱櫻》詩「金盤」亦泛説，惟右丞「中使頻傾赤玉盤」是用《漢記》耳。
《哪城聯句》「五鼎調勺藥」之「藥」與「仍祈郤老藥」，字同而音義别，自可兩押。論者緣此議少陵「稱」'秤」一字兩押，爲杜不如韓，則非。按「聽」、「廳二字也，退之《答張徹》「得以娱瞻聽」、「勿憚宿寒廳」，已兩押矣。「尊二「縛」一字也。
跋
杜注號千家，韓注號五百家，然紛拏支離，往往而有。繡子公此《記》二卷，獨超衆説，通其神憎，非惟學絶，抑亦識精也。其推闡詩法，窮其源委，盡其甘苦。學者持此，有餘師矣。原稿閲藏，百年未見，《光緒嘉應州志・藝文》著其目，注云：未見。今忽從故家得之，倘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爲開」者邪？重刊公集已竟，因並及之，以慰海内文流之望。中華民國二十三年秋從曾孫雲儔謹跋。
(王培軍點校)
第五册目次
茅洲詩話 李長榮
名媛詩話 張倩
憨齋詩話 馬桐芳
雅歌堂甃坪詩話 徐經
卧園詩話 潘焕龍
論詩紀略 潘焕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