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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9

作者: 李長榮

茅洲詩話提要

《茅洲詩話》四卷,據光緒三年重刊本點校。撰者李長榮(一八一三—?),字子虎,一作子緬,號柳堂,南海人。官教諭。有《柳堂師友詩録》。書有光緒三年二自序,謂此書乃十八歲所作(道光十年),然卷一有記道光十一年秋閹事,卷三有道光十二年中秋鄉旋事,又卷四記茅洲乃其家老圃,遂取以名書。書中所記,多爲彼時结交之人、接讀之詩,自乾嘉以來粤詩名家如張錦芳、馮敏昌、李符清、黎簡、宋湘、譚敬昭等,直至同時之前輩張維屏、黄培芳等,贊多否少,當出自初學資用爲主,與歷來詩話之存人存詩有所不同,此即吕本培題詞「半成小傳半論詩」之意,李氏亦表認同。然亦有可補文獻者,如所録王衍梅《河堤夜泊》四首七律、《織耕圖》四首七絶等,今本《緑雪堂遺詩》未見。王笠舫詩才甚佳,而不自收拾,此數首即爲遺珠也。本書既成於早年,勇於持論,而實無所發明。自序謂六十歲另有《柳堂詩話》一種,「議論、精神如出兩手」,今未見。而其《柳堂師友詩録》得人約二百五十位,每人有小傳、詩選、摘句等項,小傳亦「半」類詩話,或即指此,非另有一書也。此本得自日本大阪大學懷德堂文庫,惜有破損,而海内尚無别本可予校補。李氏自序有「此書經久板,人間祇有一本,以日本諸公與我有萬里文字緣,故特寄贈」云云,前後百數十年,今竟又彼邦孤存,亦一奇也。

茅洲詩話序

詩言志,如見其人。昔叔向聞駿蔑口口口重之,况詩本風雅之遺乎。余外口口口口素嗜詩,吟咏之暇,博徵名流佳章,口口口佳句,於以想見其人之性情風釆,口口口口事之不少概見者。人與己之口抒獨見口口口其間,即前賢詩篇流傳,或於其中得一二妙緒,特爲拈出,期於評論之允。儒有今人與居,古人與稽,於詩之一道,見端倪矣。其編録不論時,亦不論地。大率吾粤省之詩人爲多,又吾廣郡之詩人爲多。蓋生斯長斯,就所見,間有得輒誌,久而益富,乃釐爲《茅洲詩話》四卷。子虎自言此書决擇精嚴,生平頗具苦心,請余叙之夫。吉光片羽,全豹一斑,人莫不以得見爲口口口在難見也。子虎裒集而表彰之,使寓口書者,頓發上下數百年、縱横一萬里之豪情勝概,而詩律於是乎益著,謂非口口風雅之一助耶。子虎故工於詩者,迹其網羅蒐輯,博觀約取,凡經史子集之精華,無不可同,此飲墜露而殖落英之意也。嘉之,爰綴言於簡端。前任浙江處州府雲和縣知縣加一級紀録二次南海稲泉馮國倚題。

茅洲詩話序

瓊靡玉屑,選百味以成糧;蜀錦吴綾,聚萬花而爲鬭。得孔鸞之片羽,亦見光儀;窺全豹之一班,都徵炯晃。郤誅片玉,並採掇於崑山;安石碎金,早駢羅於實庫。此《茅洲詩話》之所爲作也。則有吾門快壻,石室仙才,具韓潮蘇海之觀,包任筆沈詩之妙。迺於丹鉛之暇日,重爲蒐討。於詞人,無論繡虎鴻裁,雕龍鉅手,固已一篇,跳出萬本,鈔來即至。謝蝴蝶之偏長,鄭鴨搗之隽致。赤鸚號鄺,白燕推袁。紅杏開時,共懷文景丿黄梅落處,便識方回。罔不藉彼卮言,資吾談柄。外此唾絨窗下,擊鉢壇前,或且拾錦段於閨人,獲施檀於禪侣。如余舊聞荒落,故紙鑽研,少作久悔,蟲雕現語,祇同蟬噪—亦復鑿開混沌,刻畫無鹽。檢五字於陳編,則〔回〕塵若夢,拈十年之臘句,則過眼如雲。差口羅之術宏,而持擇之心苦矣。爰循覽夫篇端,屬弁言於簡首。微特鬢絲禅榻,有助清談3定知歌扇酒旃,均添雅噱。此日雞林購去,群驚瑶圃之多才;他時虎觀傳將,應作玉堂之佳話。道光歲在壬辰季冬月,偉川居士匾昌豪撰。

題詞

青蓮家世足風流,碎錦遺珠次第收。口得百川都入海,衣冠應拜李茅洲。十年蕭寺一燈知,比似量才尺自持。何事搜羅心太苦,半成小傳半論詩。鐵網珊瑚萬萬株,同工異曲卷中輸。嶺南才子知多少,摘盡驪龍頷下珠。多謝詩宗許擅場,况將風味擬漁洋。無痕解掛羚羊角,一片仙心七字香。-仿佛洪崖憶拍肩,匆匆一笑海雲邊。無端蓮社花源會,認得蓬萊舊散仙。才可名山弱冠餘,簡編早已著吟廬。從今福地娜娘裏,添得先生一部書。風塵短褐粤王城,白眼頻煩避俗行。自笑苦吟三十載,濫竽今也得傳名。山陰吕本培秋農拜題。

茅洲詩話題詞

余今年六十五矣。檢視十八歲時所輯《茅洲詩話》,如同隔世,本不足存,然敝帚自珍,亦姑留諸寒窗破硯間,以見當日之議論如是,精神如是,以視六十歲所輯《柳堂詩話》議論、精神如出兩手。即近日所輯《海東詩話》,又稍變面目。後之視今,猶今之視昔,而臣之精力竟消磨於詩卷光陰間也。吕秋農舊題詞有云「半成小傳半論詩」,原書凡例括此二語,不復贅。光緒三年上元後六日,南海李長榮子虎序。

此余十八歲所輯,其時學問未博,見識未廣,故言多未當,所謂著書忌太早也。然年少狂談,亦有不可盡廢者,故誨而仍存。至於書中或旁涉他事,此倣洪北江《詩話》之例。又此書經久板,人間祇有一本,以日本諸公與我有萬里文字緣,故特寄贈,非良工示人以璞,以見子虎十八歲時已好詩如此也。光緒三年子虎又記。

茅洲詩話序

茅洲詩話卷一

子虎居士著

番禺蘇孝廉鴻字翔海,余業師也。年近古稀,所至輒有題咏。其《舟過洞庭》云:「天地無根蒂,山高水自融。滙而爲巨澤,行直快長風。浪迹逢漁父,前程付舵工。登樓余有興,回首望空濛。二昔欲吞雲夢,今來涉洞庭。人如天上坐,風入水中聽。鷺點千帆白,鴉分兩島青。與波同俯仰,何處弔湘靈。」

春帆蔡錦泉先生工詩,順德人。戊子下第,《咏秋柳》云:「冷暖已分塵世眼,送迎悔折舊時腰。」辛卯鄉科奪解,連捷進士,可知塵世自有青眼。

詩太切不得,不切亦不得。徐孝廉鐵孫《紅梅驛探梅》云:「無雪月時香亦冷,最風塵處品逾尊。」可謂工於用筆。

家叔庭詔號孜爲。好讀書,少以龔郡守口録案元,丁艱失志,聞者皆惋惜。戊子北上赴鄉試,未至,風雨阻期,運數之奇至此。記其《歸隱邮溪》四首云:「久隨雅奏咏燻鏡,此日分襟各道馳。去去雲帆歸緩緩,半江連理理連枝。」「曾聞好鳥亦歸山,况復那溪十畝間。蔬果自栽慈母贍,堂前兒女舞爛斑。二三十餘年負債多,幾番名利任消磨。風塵荏苒何須問,記取當年五子歌。二閉門何事夢魂安,架有詩書可耐寒。者會故鄉呼伯助,一簾風雨坐中看。」同邑吴秀才用光古#,工詩,有句云:「荒疎舊業知無術,多少名山貯異才。」《七夕客中》云:「濕雲吹雨晚生涼,洗出銀河影倍光。一種癡情仙復有,半江明口口偏忙。遥憐瓜果歡兒女,待報蛛絲得短長。烟樹微茫行處認,天涯此夕泥人腸。」其子詠蘭字韵芳,少忝同硯,惜其不幸短命。〔而〕古鋪亦死於旅邸,豈詩之窮人耶。

尚書王漁洋《秋柳》四首,風調絶倫。余獨愛「殘照西風白下門」一句,是能繪柳之神。庚寅,余泛舟鵝湖,有《烟江歸棹圖》。同邑陳孝廉鳳儀桐岡題云:「山當雨後濃偏好,畫到工時淡轉難。欲識箇中高妙處,展君烟雨畫圖看。」

嘉應秀才李光昭秋田,少有詩名,嘗見其《咏古屋》云:「大澤龍蛇此棲宿,空山風雪正高寒。」語有骨格。

謝孝廉光國照山,番禺人。詩多與翔海師倡和,嘗咏白菊云「開到此口天地清二語,可無今古。梅詩固難,梅影尤難。余有句云:「紙帳夢回風淡淡,山家人静月娟娟。」未能免俗,聊復爾爾。「野岸無人潮欲上,碧天如水雁初飛。」張孝廉錦麟詩也。又有人誦其一語云「半空樓閣出秋光」,二出」字人想不到。

詩隨意即佳者,天籟之自鳴也。有意反滯者,寂寞以求音也。

有題香山驛店云:「竹摇驚吠犬,草暖卧耕牛。」忘其姓氏,知非凡手也。

粤俗元旦多賣花,余有句云:「羊城春事君知否,除夕三更賣桂花。」蓋實事也。

人傲不可與言詩,其心不和也。人拘不可與論事,其迹已泥也。孔子所謂「人而不仁,如禮樂何」者,正謂此矣。

「山深寂無人,幽鳥發清響。老僧無一言,游客自來往。」此吕純陽乩筆詩也。語極冷峭。順德何夢書子惺少有神童之稱。阮參政元曾屬聯云「小子登樓」,對云「大人入閣」。又將「伊尹」二字屬聯,子惺對以參政姓名,可爲千古絶對。余近得與子惺交,而罕見其吟哦也。番禺蘇渭濱好談詩,晚歲家道中落,而吟哦如故,多與名士大夫交。其《崖門弔古》云:「萬頃狂濤驚白馬,半江寒雨泣孤臣。」余一見,贈詩云:「詩格蕭疎老更清,達夫五十始成名。崖門弔古心何壯,七字蒼涼無限情。」渭濱即翔海師姪也。

西樵有乞丐,頗知書。或以「吴門吹笛客」屬聯,對云:「渭水釣魚人。」而先生不知何許人也。族伯殿祥字躍門,又名國龍。善畫,嘗製百蝶圖,索名流題詠。年已五十,未青一衿。記其題黄芝仙集云「英雄休論古來今」,豈非不平之語耶。

前輩何太史太青藜閣,由進士出宰浙江,遷乍浦同知時,有詩四首,録其一云:「市廛恰好住儡官,澤國汪洋眼界寬。防海尚疎防吏密,濟川容易濟民難。浙西美錦經三學,海上瑶琴試一彈。自笑書生猶故態,願尋芳杜佩崇蘭。」未幾以事歸。嘗言少作馬詩,有「泥塗終不辱驛驕」之句,後鄉試連捷,果如其兆。其姪越均,徐宗師科考順德,詩題「與人一心成大功」,越均句云:「低頭思伯樂。」太史覽之愀然。是案竟失志取遺珠。

粤中四子張錦芳、黄丹書、黎簡、吕堅,並皆出李提學雨村門下。時人語曰「廣東桃李,盡歸公門0

東坡贈李方叔云:「平生漫説古戰場,過眼空迷日五色。」上句用李華事,下句李〔程事〕,言極貼切。古人使典,才大心細如此。

女史何觀燕,南海名媛也。少適黄氏子,早亡。丁亥四月,嘗止余家,匆匆作别,去時屬聯云:「萬兩黄金,難買春光留一刻。」其自負如此。惜未見其詩文。此人若男子,其進不可量。香山詩人何秀才天衢,字亨齊。翔海師訂爲文字交。年四十納姬,改名語蓮,其風趣可想。唐穆宗每宫中花開,置惜春御史,官名甚雅。苟非其人,必曠厥職。吾謂此官當以元、白之流任之。

唐末喬子曠詩喜用僻事,時號狐穴詩人。然吾謂喬之狐,不若李之獺也。

孝廉招子庸銘山,工畫,尤妙詞曲,有《粤謳》一卷行世。集中《弔秋喜》一篇情致纏〔綿,如〕怨如慕,無怪聽者之泣下數行也。聖人〔所〕謂「發乎情,止乎義」,此篇得之。

辛卯恩科,余以遺才第一得赴鄉試。頭場在駒字巷二十五號。是夜有促膝來談者,問之,香山廩生鄧大經也。自誦其《咏白菊》一聯云:「懶向朱門投富貴,深知白屋有文章。」《蓮種》云:「美人清白留根柢,君子文章有本來。」詩皆警拔。是科余兩人俱下第,而鄧氏又促駕鄉旋,鬱鬱失志。九日余登高粤秀山,奉懷一首,詩云:「滿目黄花開未了,西風攜酒至山亭。何當小攬登高處,一醉詩人鄧大經。」

順德陳滉苧村工詩。《江村》云:「雲共鳥争樹,月先人上樓。」《早秋》云:「交無同調詩篇少,口早秋風客思多。」

丁亥,余中秋詩云:「幾處疎鐘千里夢,一聲長笛萬家秋。」後見陳苧村咏此題,有「明〔月〕空江三里水,西風長笛萬家秋」之語。余曰:「賜也,不敢望回矣。」

「静對藥香如益友,飽看書卷當佳人。」鎮平孝廉黄穀生釗詩也。穀生有詩名,與張進士南山輩爲盛氏稱粤中七子云。

或問黄山谷可謂學杜者乎?余曰:「不踐迹,亦不入於室。」

某咏乾蝴蝶云:「命薄有身埋史册,魂消無鬼哭文章。」斯惟絶句。

盧孝廉同伯七橋,順德人。年少登第,玉骨珊珊,是科與桂太史星垣名重一時。辛卯冬,孝廉止於畫,匆匆把晤,猶以書戒子吟咏,千里之别,致足感也。其《秋夜懷桂〔星〕垣》云:「一夜疑風雨,蒼茫萬木秋。誰知湖上月,偏照水邊樓。忽感韶華變,因思遠口口。計程明日去,應已在韶州。」《七夕》云:「一醉口間天地秋。」語不在多。

「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歸意濃。」宋人詩也,載東坡集中。某前輩有句云:「谷深恰置松千尺,天闊何妨月一痕。」意較渾厚。

「雞聲茅店月,人迹板橋霜。」早行詩無出其右。近龐孝廉子芳《早行》句云:「開門半山月,立馬一亭霜。」亦能描寫其神。

海幢僧鷲雲有净香園句云:「手植芳梅十畝餘,培來緑萼蕊才舒。禪心不比春花艷,一片冰雲擁佛庙。」語頗清崎。

詩賦押韵須有别情。黄丹書《花田賦》押紙字云:「緬伯圖之赫赫,而今安在哉。思倩口之亭亭,胡爲乎至此。」張如芝亦押云:「口口芳草昔何如,古墓殘陽今若此。」二韵皆佳妙。鄧秀才泰題黄芝仙集云:「拚將夭死成才鬼,幸不長生老美人。」可爲芝仙吐氣。莊參政有恭登第後有聯云:「縣試不人,府試不入,道試亦不入,三十年前,天眼未開人眼閉;鄉試得意,會試得意,殿試更得意,九箇月内,藍袍换轉紫袍歸。」古今英雄之得喪,類皆如此。或場中咏硯詩云:「半世經綸誰是主,一雙嶋鶴爲君開。」因之得志。古詩云:「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二何不」二字,唤醒多少守錢奴。余舊有《探梅》云:「空山一夜雪,美人拂長〔袖〕。笑煞探梅人,貌似梅花瘦。」張南山云:「口口畢竟凡心重,纔見梅花夢美人。」此意〔人所〕未道。

詩貴即景。王漁洋「緑楊城郭是揚州」,李〔白〕「桃花潭水深千尺」,皆眼前指點也。若有意做出,便欠渾成。奮過佛山云:「推窗看口樓。」五字本十年前作,今自以爲佳句。「磨刀霍霍向豬羊」,《木蘭詩》也。「策杖牧群豬」,「欲買神豬謝春雨」,杜牧詩也。「屋頭還聽歲豬鳴」,放翁詩也。「佛印燒豬待子瞻」,「五日一見花豬肉」,「喜動鄰里烹豬羊」,東坡詩也。豬字似俗,而大家亦常用。

新會譚秀才錫朋百峰,有名士之稱。記其遊圭峰與諸名流聯句云:「飛瀑有聲樵枕石,名山無主佛拈花。」真山民有「佛前蜂〔戀〕插瓶花」之句,妙在用「佛前」二字,若改「案頭」,則索然無味。劉鳴玉詩云:「半畝祇供名士賞,一生不〔上〕美人頭。」恰是菜花。陸龜蒙「月白風清〔欲墮〕時」,恰是白蓮。東坡「酒暈無端上玉肌」,〔恰是〕紅梅。詠物之工,洵推老手。

江西袁裕琳夢堂與余爲三世交。少貧〔困〕知書,中年作宦,有政聲。書法爲謝前輩里甫所重,亦偉人也。有句云:「栽花有意常耘圃,與世無情只讀書。」

近人試律,全不講骨格,用字瑣碎,竟有至於不通者。惟紀大司馬曉嵐《我法集》足繼唐軌,以國朝論,洵一大宗。‘ -辛卯秋閹,詩題「一片冰心在玉壺」得「中」字。蔡解元押「熱中」,獨具卓識。余句云:「秋水澄泓外,伊人想像中。」欲寫神也。

吴故人詠蘭韵芳,巡撫荷屋公之姪也。〔仙〕骨冷冷,少塵俗氣。《春夜聽雨》云:「枕簟口口詩夢冷,芭蕉響亂酒魂醒。」

律詩須有遠神,戴狀元衢亨「漁歌唱晚」一聯最佳:「月白人歸浦,山青客倚樓。」不〔减「江〕上峰青」。

吾粤澳門江中有大石,勒「海覺」二字,長〔丈〕餘,言到此而始覺爲海也。丈夫乘風破萬里浪,當作如是觀。

「處處見詩詩總好,及觀標格過於詩。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相逢説項斯。」唐楊敬之贈項斯詩也,讀之化人輕薄。

「袈裟未着嫌多事,着了袈裟事更多。」前人譏和尚詩也。近日出家人每於當道面前自訴煩惱,意本乞憐,不知失去本來面目。余有聯云:「事無礙處便從俗,心到清時〔轉〕似僧。」湘浦云:「何不改「清一字爲「忙一字。」余幾〔絶〕倒。

外祖浙江雲和宰馮磕泉先生,學問文〔章〕,後進奉爲宗工哲匠。少登科,屢薦禮闍,嘗題蝶圖云:「爲語東風遥借力,探花許口口三春。」罷官歸里,教讀著書不倦。慶宫保蕉園器重之,有勸出山,不應,殆今之古人。

戚族張鼎伯先生,年近古稀,慨然北上。矍鎌哉,是翁也。余贈行云:「頭髮蕭蕭白雪侵,一官何處定升沉。八千里路風雲壯,六十餘年閲歷深。孤劍好酬今日志,名山不改舊時心。此行漫灑臨歧淚,買駿臺高按馬吟。」先生榜名成鐘,壬子經魁。

讀書人收心是第一件功夫。少時終夜不寐,百感交集,偶拈一韵,此心便寂然不動。所謂用志不紛,乃凝於神。

詩不宜多作。每月只五六首,便有進口口之膏粱之味,日啜之,不見其甘也。偶然口大烹,則心口兩得,必不虚負此物矣。詩文一道,何獨不然。

元遺山詩云:「詩家總愛西崑好,只恨無〔人〕作鄭箋。」而義山《梓州吟》云「楚雨含情〔皆有〕托」,早已自下1解。夫以美人喻君子,〔芳草〕喻王孫,賢者之志也,知此可以讀義山詩。余〈秋感》云:「卜宅以前思買妾,借書之外少求人。」本尋常語,而文言道俗情,亦無不可。同邑馮太史成修潛齋工時文。歷任四川主考、貴州提學,自儀部歸里後,杜門不出。諸子多半成名天下,翕然稱爲醇儒。其太史第門聯云:「文章留館閣,城市即山林。」蓋太史生平之志也。翔海師《賀何亨齋納姬》云:「曲尺塘邊〔風〕口涼,荷花欲語坐芬芳。先生酷有濂溪口,口錫姬人字亦香。二長日幽齋伴讀書,口口口史合添渠。近來詩筆風流甚,攬袂凌波口起予。二桃葉桃根愛未專,蓮花蓮子才口口。宜男不是尋常種,結實都緣太液蓮。二口口謡詠是蛾眉,我見猶憐又一時。誰獨口口能遣此,緑波紅藕寫丰姿。」先生好謔如此。

「飢食胡虜肉,渴飲匈奴血。」岳武穆詞也。忠憤之氣,奕奕紙上。翔海師《經朱仙鎮謁岳武穆廟》云:「金人輦鼓如轟雷,東京已破南京摧。一馬爲龍渡江去,二帝蒙塵安在哉。哪城一戰挫虜勢,鐵甲三千動天地。受豐逼屯朱仙,痛飲黄龍刻日至。金牌十二迴三軍,哭聲震動慘風雲。恢復未成和議沮,英雄氣短鴻溝分。冤獄忽傳少保死,萬里長城遂傾圮。雲憲銀瓶同日亡,碧血爛斑照青史。弁山强强汴河深,廟門遥口口楓林。行人下馬肅衣拜,惆悵南〔枝槐〕口口。」廟庭中有槐樹,枝皆南向云。

余咏梁武帝七絶云:「休將衮冕换袈裟,口佛慈悲念已差。三度捨身同泰〔寺〕,口口口國是僧家。」後讀吕秋農此題,詩云:「捨〔身周〕泰諸臣殖,絶粒臺城一命危。若把渡江〔侯〕景比,果然佛祖較慈悲。」爽然自失。

番禺馮石門司馬公亮能詩,著有《白蘭堂詩鈔》,沈歸愚爲序。佳句如:「故園仍在目,新月已如眉。」句法甚活。七言如:「歸雁有情随客去,空山無事落花忙。」亦善推敲。

平遠蕭水清,嘉慶間任散陽保康典史。以元年楚匪姚之富煽亂,公門殉節者七命,上旌表入昭忠祠。姚狀元文田秋農先生有詩云:「楚塞烟銷戰血乾,孤兒流涕尚淡瀾。搜城肯學跳身遁,當轍元知怒臂口。口義同時悲七口,郎忠有例惜微口。口口口列人多少,輸與芳名簡册看。」「鳥随黄葉下孤樹,僧帶白雲歸遠山。」口口丁唆山詩也。著有《南漢宫詞》四十首,口口所重。「四月江城寒似水,三年詩客瘦於梅。」此口余殖何小昉詩,用舊作「貌似梅花瘦」之句。小昉和梅字韵云:「行旌遠曳章臺柳,故國曾赊驛使梅。」三年前小昉和梅詩不到,故云。小昉,何藜閣太史姪孫也。

「客裏怕逢新令節,家中應説遠行人。」區孝廉偉川《衢州度歲》詩也。此聯神味悠然,深情若揭,難爲斷腸人讀之。

元謝宗可《竹夫人》詩云:「更無雲雨三更夢,自有冰霜六月秋。」國朝張南華先生咏此題,有「清涼玉骨從無汗,消瘦冰肌口口衣」之句。二聯並皆佳妙。

南華先生《泥美人》首数甚多,其最渾口口云:「千古紅顔同傀儡,六朝金粉伴兒口。」口止大方,不事雕刻。又《紙鳶》云:「功名似〔紙〕口嫌薄,骨相因風漫訝輕。」番禺詩人孫賜形先生廷,名噪詞壇,佳作甚夥,身後皆不傳。嘗記其《白雲晚歸》云:「晚風過樹鳥聲碎,殘日落山人影長。」眼前景難得如此奇警。其弟錫彤先生琏,邑庠生,亦能詩。有《寄友》云:「鄉國别來偏有夢,故人何事久無書。」亦心坎中語也。此偉川區孝廉爲余述之。世間有老嫗常談可以喻道者,如「樹摇葉落,人摇福薄」,八字當作座右銘讀之。吾粤鑼鼓三,不著姓氏。出入觀者如堵,口身能齊作八音,雖偃師難奪其巧也。口口自矜意氣,某當道欲攜随任不〔得,今子胥〕而吹簫乞食,猶然故態,其術竟無繼口。客中送客,原是難事。故交黄文園先生《送袁夢堂歸江西》云:「送人猶是未〔歸〕人。」口口曲江廣文也。先生榜名元章,南海人。

番禺莫烈婦,其夫能謙提學門吏也。随〔行〕按試,舟覆陽江,婦從容自盡。懸樑時,有「請君留半步,待妾即相隨」之句。提學白先生題其墓云:「雖處貧寒明禮義,最難節烈出從容。」上旌表,入節烈祠。張南山先生有詩云:「夫姓莫,婦司馬,于歸數月婦已寡。夫既亡,不獨生,待夫柩返随夫行。婦略知書略識字,賦詩别母明其志。投緞之年二十四,國典旌揚芳百世。吁嗟乎!妻道臣道無二理,烈婦區區一女子。以死殉夫有如〔此〕,臣懷二心應愧死。」

「年年七夕住江城,昨夜天寒霜氣清。寄〔語〕紅裙休乞巧,近來兒女太聰明。」余《乞巧》〔詩〕也。家中女兒俱能傳誦,每繡諸簷帳間。

黄秀才子安芝仙,番禺人。生平有奇氣,口少從俗。家藏萬卷書,好酒,工詩。余嘗摘〔蘇〕詩集中《沈氏》一聯云:「白酒釀來因好客,黄金散盡爲收書。」謂可作子安小傳。録其警句,《晚晴》云:「雲從溪水去,雁帶夕陽歸。」《光孝寺》云:「松門午鐘寂,花雨佛堂深。」《感懷》云:「破睡茶供役,驅愁酒借兵。」《茶濤》云:「江湖閲後豪難減,波浪驚多氣亦平。」《花氣》云:「偷將韓壽原非福,參到維摩始是禅。」《遊大通寺》云:「五月暑消禪榻影,百花風斷棹歌聲。」又《春興》七絶云:「腰無紫帶何曾俗,家有青山不是貧。連夜鳥啼三月雨,惜花人送六朝口。」萬曆間粤娼張二喬有麗人之目,崇禎〔癸〕酉卒,年十九歲。墓去花田不百〔里〕,今稱口花墳是也。生平多文字交,吴江鈕诱玉〔樵〕有《張麗人傳》。喬亦能畫,南海陳子口口〔二〕喬墨蘭云:「谷風吹我襟,起坐彈鳴琴。口口公子意,寫人美人心。」

李雨村先生提學吾粤,門下士能詩甚多。謝榮《番禺竹枝》云:「日翻魚眼水溶溶,一帶雲山望若封。兩寺梵音齊到耳,海珠鐘接海幢鐘。」陳佩居《南海竹枝》云:「大通烟雨接羊城,風動鵝湖浪不輕。兩槳蕩來深樹底,賣花人過一聲聲。」袁諏《東莞竹枝》云:「海市商人賽海神,兩行頭踏擁香囈。銀鞍小隊當先出,十二青鬟不怕人。」温汝科《順德竹枝》云:「甘竹灘頭灘水聲,今時水比舊時清。鮮魚五月隨流上,膾得銀絲玉屑輕。」謝濟經《端溪竹枝》云:「楚楚青衫别樣新,歸寧口渡到江濱。一竿油傘雙藤盒,緑樹斜陽口渡人。」張對墀《潮州竹枝》云:「針#纔閒愛口蘇,木棉花下轉總車。機頭織脱教郎賣,口把金錢醉蛋家。」謝玉眷《程鄉竹枝》云:「桑口紅蠶出此鄉,手持蠶繭問檀郎。繭比妾身誰軟煥,絲比郎情誰短長。」

炳禺黄都尉廷彪先生,南海人。素嗜吟詠,著有《惜陰軒吟草》。佳句如:「花事闌珊春夢短,世情冷暖酒杯深。」極爲穩愜。又《羊城柳枝》云:「楚庭春色鬥芳華,開遍桃花間柳花。借問郎船何處去,漱珠橋畔是儂家。」《閨怨》云:「剪剪東風拂面頻,翠眉常鎖暗傷春。陌頭惱煞垂楊柳,不解留人只送人。」

翔海師任信宜學博,有客勸入都赴挑,詩以謝之,云:「親老家貧羨小官,得官容易服官難。廣文一飯何曾飽,博士無循且忍寒。犬馬亦思芻豆報,鳥魚終愛海天寬。不堪五斗腰先折,〔玄〕武門前早掛冠。」: :

梨園子弟惟江南最佳,都中次之,吾粤〔又〕次之。翔海師《觀劇》七絶云:「春入湘江口口回,金樽檀板一時催。風流舊地渾如昨,〔前〕度劉郎今又來。二舊院伊誰最擅名,登場演劇總關情。而今冷落阿魁老,腸斷橋頭弄笛聲。」此詩丙辰都中作。其序云:「丙辰,余赴公車。初經湘潭,諸戚友留宴觀劇,梨園子弟多有佳者。今隔二十年矣,所見皆下里巴人,不堪寓目。回想當年,不禁人面桃花之感,賦此致慨。」

香山人多種菊,每歲爲菊花會。其間詩人倡和,絡繹不絶,殆廣州之一都會也。

余《舟過陳村》云:「落日陳村裏,蒼茫烟雨中。岸回三面水,船趁一帆風。」「趁」字初本「飽」字,斟酌未定,聞罟師云:「趁此風,今夕可抵〔家〕。」遂用「趁」字。

「斷無學士不成集,惟有名山最愛書。」口口臺參政公謝月莊夫人詩也。夫人無錫〔人〕,從王净因夫人學詩畫,著有《咏絮亭詩草》,孔夫人作序。

張鼎伯向余述黎二樵論詩,謂平日不爲元、白句者,非不能作,恐不暇寫耳。欺人哉,斯言也。夫二樵之意,不過欲壓倒元、白,而俯視一切。人各有能有不能,何相强乎。要之二樵不作元、白,乃不能也,非不爲也。昔沈歸愚尚書稱白學杜,白亦未可輕視。

黎二樵嘗謂黄虚舟不曉書法,蓋黄作楷書則緩,草書則速也,引古人「匆匆不暇作草」之語爲證。二樵工畫,每幅必有詩,書法尤妙。

黄解元文海澹泉,自言未第時有鬼至其家,與書童夜口,斥之不去。及秋闡日近,鬼言:「助解元作文,將同入場。」黄愈懼,大詈數次,鬼亦滅迹。是科果奪解。

粤俗少名妓,故袁子才有「青唇吹火拖鞋出,難近都如鬼手馨」之句。廣州有揚邦,韶州有韶邦,潮州有潮邦。楊邦較雅,韶、潮未能脱俗,雖有佳者,亦只一糟糠肚耳。

二世詩豪劉夢得,三生明月杜樊川。」吕秋農《咏懷》詩也,人多傳誦。余摘其傑句數聯,《蘭花》云:「無蔓何須愁俗侮,有香端不要人知。」《即席》云:「小子每多狂簡習,先生原是不羈才。」《江村》云:「夕陽多在水,殘雨不歸山。」

陸放翁《劍南道中》詩云:「細雨騎驢人劍門。」繪入畫中,勝似《瀬橋風雪圖》。

王世貞云:「七言絶句,盛唐主氣,氣完而意不盡工。中、晚主意,意工而氣不甚完。然各有至者,未可以時代優劣也。」知言哉。

新月詩,前人甚多,而雄渾者絶少。翔海師《江上見新月》云:「落日下平楚,春風江上寒。一痕天劃破,滿地露初團。」神味逼近唐人。

作詩須講時地。如杜甫「五月江深草閣寒」,妙在「五月」二字。東坡「家在江南黄葉村」,妙在「江南」二字。

馮磕泉孝廉《姑蘇懷古》三首云:「江左風流鬭麗華,分明亡國有夫差。間門不少如花女,莫向胥臺問浣紗。」「鴉夷遺恨大江流,慘淡孤魂日暮愁。腹疾未除歌舞汰,廿年爲沼没朱樓。二雄風遠控邪溝城,争長中原氣已盈。隔岸越山曾得歲,君王何昧禍機萌。」諷諭中含蓄不露。余嘗謂近人作詩必以「盛唐」二字壓人,究其詩尚未學得晚唐一分。近人學字必以顔、柳二公爲主,究其字尚未窺趙、董之門。言大而夸,俗儒可笑如此。

詩不可泥。如昌黎「一年明月今宵多」,句甚活,若將「多」字説煞,則不可與論詩。

張鼎伯工時文,羊城中少與抗者,一擬墨出,幾於紙貴。而詩獨少作,記其《度大庾嶺遇雨》一首云:「行行不得重行行,陰雨連旬益自驚。天險由來稱庾嶺,春魁依舊認梅兄。崩雲折坂三更暗,徹骨寒風兩腋生。回憶家中無擔石,也應遥計遠遊程。」

江西袁秀才庭焕,夢堂君令嗣也。去歲二月,隨父來粤。相與談心者久之,臨别贈余云:「潑墨揮毫字字妍,羨君器宇更軒然。詩成盈幅花生筆,咏入高懷句亦仙。萬卷羅胸看璧合,諸昆濟美喜珠聯。臨池愛寫驚人語,好待紗籠姓氏傳。」余方欲和韵,而揚帆遠去,惆悵甚焉。袁夢堂去後,余寄三絶句云:「前年送客過满洲,江上叮噂訂後遊。今夜豫章臺上月,月明應照兩家秋。二雲桂幽人太古姿,别來傳語慰相思。江干二月重逢地,楊柳于今萬萬絲。二廿年舊雨夢何如,辛卵星霜逼歲除。燈下憶君萬餘里,廣州遥寄一行書。」明日袁書到,有詩云:「羊城惜别後,一葉任浮蹤。停舟暫回顧,雲烟隔萬重。三世思契闊,樂事每相逢。前程君更遠,名噪羅浮峰。煩予言近况,菊徑喜扶師。小春昨日到,江山仍舊容。」夢堂可謂有心人矣。

盧七橋孝廉詩似太白。嘗咏大忠祠云.:「亘古所無沉國事,到今還有讀碑人。若令趙氏孤原在,未必崖山血尚新。絶海有天猶正朔,扁舟無地自君臣。一聲白雁隨流水,回首南朝倍愴神。」風格稜稜。又《病起》云:「十月客愁如舊夢,三秋人瘦似藤花。」《九日鎮海樓》云:「蜃氣遠從波影見,雲光時帶雁聲回。」《不寐》云:「夜涼天在水,風定月窺樓。」《秋夜海珠寺》云:「風聲聽落葉,帆影見歸舟。」皆有作意。

「燈前煮茗僮先睡,雨裏移花婢厭煩。」此余《秋夜即成》詩也。後三日,欲再押「煩」字,難得如此之峭。

人生不可作情癡,亦不可去情字。何小昉有句云「不爲情累即神仙」,斯言諒哉。《紅樓夢》相傳曹雪芹所著,實不知出自何人。吾以爲有裨風教之書也。東坡詞云:「休言萬事轉頭空,未轉頭時皆夢。」正與書旨關合。吴古鑰《讀紅樓夢》句云:「綺羅紅粉三春夢,離合悲歡一局祥。」

順德爲鄭衛之風,女嫁三日即歸,待夫娶妾生子而返。雖公卿之家,不免此俗。謝照山孝廉《諷諭》云:「縦然覓得鸞膠娶,也貸黄姑幾萬錢。」意婉而切。

詠物詩不宜多作,有時無端寄興,或借題發揮,自抒胸臆,亦無妨事。

《三百篇》本無《詩序》,子夏恐讀者不明,故每章發其義。後人詩序莫多於東坡。然序貴簡鍊,不以富麗爲工也。

唐詩主性情,宋詩主議論。此高下所分,亦風氣使然。宋詩題明白,唐詩題簡括。或云拈一題目,便分唐、宋,此深於詩者。

題明妃出塞圖,余有「紅顔昔爲畫工誤,一誤豈容再誤描」之句。然前人云「畫師原是漢功臣」,則是高出一格。及觀某公詞云:「丹青本是難描摹,不是當時畫錯似。」更解頤。《毛詩序》曰:「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爲志,發言爲詩。」余謂《三百篇》之詩,即風人之心也。後世多無心之詩。

羊城雙門底有花市、酒樓、歌館,一刻千金,粤中之都會也。余有句云:「燈影不分明月夜,花香多在美人家。」

詩即景即情,便有許多妙處。某《夜泊》云:「人歸古渡秋剛晚,風捲平湖月有聲。」《感舊》云:「十載舊朋都似夢,一年明月最宜秋。」《江上》云:「老屋秋深黄葉亂,野航風定白鷗飛。」《江村竺-^・「春來野渡花争發,秋入江城懈正肥。」

雙篷艇"^中小舟也。身小而捷,江上多用之。一日,舟中憶杜詩云:「秋水纔添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先得我心。

余近製相思箋,每盒分作五色,寫字極妙。余舊作云:「春來寫得相思字,欲把新詩贈遠人。」但此紙粤城無售,得者如獲珍璧,物以少爲貴也。

壬辰,余慶雲庵讀書,一夕早起,聞梵,有「春晚夢酣三月雨,曉寒僧打五更鐘」之句。他日,過海幢寺云:「鐘聲長在水,鶴夢不知秋。」似有神助。

余家有負郭田七十畝,田中有廬,先祖顔額曰「學餘小圃」,并題云:「門静自無催税吏,家貧不欠買書錢。」《即景》云:「山勢隨雲遠,江痕帶月流。」《秋暮》云:「田水秋深聞蟋蟀,野塘風亂撲蜻蜓。」孜爲叔北閹下第,援例縣丞,分發甘肅,後以道遠不赴任。余贈句云:「萬里風塵辭熱宦,廿年燈火老儒生。」叔好讀書,辛巳鄉試亦不第。

詩須細腻。余嘗有「竹影摇春夢,花香襲美人」之句。業師陳秀才三捷改「襲」字爲「近」字,可謂點鐵成金手段。

書房中須點綴一二花木。朱子謂「緑滿窗前草不除」,可知古人亦玩物適情。

粤俗販茶,多與外洋易貨,故夷人得居十三行。先祖興齋有「蜃氣樓臺沽酒市,虎門風雨販茶船」之句,友人取作畫圖。

杜甫詩「飛蟲滿院遊」,當是夜間之蚊,觀「落日在簾鈎」句便可想見。然語甚渾成,古人化俗爲雅如此。

詩須小技,然必日敏日鍊始能成功。蘇詩云:「腹有詩書氣自華。」又云:「舊書不厭百回讀,熟讀深思子自知。」蓋歷嘗甘苦之言。詩之一道,豈有他哉。

詩人不可無腹稿,每行吟間,即攜筆硯,何不憚煩。然世間有必含毫砥墨苦吟成篇者,此又當别論。

陶詩云:「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非真忘也,不欲言也,詩中常有此趣。詩有尊題法。某公咏厠上吟詩云:「野草殘花地,薰香摘艷時。」筆足以化俗。百花墳詩雖貴哀艷,而泛作緑窗綺語,不如擱筆。張進士維屏南山先生云:「芳塚人來弔落英,鮑家詩唱白楊聲。鶯花黄土埋香骨,槃敦青樓享盛名。空裏素琴風惻惻,夢中羅轆水盈盈。江南亦有傷心侣,鐘梵難消未了情。」劉孝廉華東三山先生云:「哭花纔罷咒花生,圍住春風不了情。含笑九原方是色,無言終日更憐卿。素馨斜共深埋玉,虞美人偏死得名。猶負銅臺依翠燭,淒涼琴韵與棋聲。」吕明經堅石帆先生云:「一册蓮香識小名,水仙詞客誤卿卿。看來宿草翻承淚,幻極天花是落英。鏡裏色身蘭化土,月中靈魄桂無聲。百餘年後姚方伯,癡甚秋濤下種情。」馮明經斯佐欽鄰先生云:「十里梅坳入九京,芙蓉城即傍佳城。生平一字都成淚,死後千金不是情。豈有士夫隨俯仰,空教兒女泣枯榮。高天厚地明公子,鏡匣粧臺照水清。」六 六榕寺在粤城西,建於梁大同三年,初名寶莊嚴,端拱改日净慧。宋元祐重修千佛塔,適坡公徙嶺南,易名六榕,手書扁額。屢遭燉劫,榕已槁,而兩字猶完。張南山詩云:「子安片碣早荒蕪,證道碑存比合符。劫换六榕空色相,瓶留三寶尚跳趺。朝天玉局孤鴻戲,鎮海金輪入鬼扶。我欲消除文字習,皈依老佛學髯蘇。」。 粤人潘正亨伯霖工書,多與名士交。記其《咏五羊石》云:「五色雲中駕五仙,仙人歸去大羅天。祇餘亂石銜秋草,歷盡紅羊换劫年。高下陂田宜黍稼,參差臺觀積風烟。無因倩得初平叱,堅卧華陽榻未穿。」聞伯霖累困場屋,今五十餘矣,而倜儻如故。

陸放翁謂「六十年間萬首詩」,其經删改者,不知凡幾。今人矜淹博,十年間,詩必成帙,首數每多於放翁,問其生平得意句,殊未有也。學問貴精不貴多,能以一語勝人千萬,斯惟難事。何藜閣太史胸次磊落,語有仙氣。記其《遊羅浮》一首云:「四百峰頭望翠微,鐵橋華首路依依。三生奇石如人立,五色仙裙化蝶飛。樓閣參差趨玉佩,烟霞縹缈擁珠扉。酒田竹葉和春買,倚樹長吟跨鶴歸。」

龐子芳孝廉霖《和黄芝仙居思草堂即事》詩云:「半角斜陽滿緑雲,我來一度一論文。題詩自有芭蕉葉,不寫羊欣白練裙。」「我亦懷人春草生,愛閒因識入山情。門前九曲珠江水,不爲催詩不到城。」極瀟灑出塵之致。

許滇生先生《過飛來寺》云:「一望大江流,飛來寺欲浮。風聲初入夏,山氣已生秋。出岫雲迷徑,凌晨客泛舟。明年放歸棹,先擬訪林丘。」《守風》云:「繫纜因風起,扁舟倚水濱。響添高下浪,愁重别離人。吹斷故園夢,寒生獨夜春。石尤期早息,飛棹待凌晨。」先生少有才名,詩亦清矯。同邑梁小山茂才家桂,少年積學,邑侯馬蔗泉拔冠一軍。屢試高等,惜未及强仕,遽赴玉樓。其詩極秀逸可愛。《咏葵花》云:「拂拂花枝風露香,當階芍藥妬芬芳。可憐紅薬誇千萬,獨爾傾心捧太陽。」《紅梅》云:「花事闌珊春信遲,胭脂匀點乍開時。怕愁貪睡生來慣,慚愧東坡竹外枝。」《佛桑》云:「讒擬曇花艷缽盂,燒空焰焰割雲腴。西來净土移根植,不數人間八百株。」《夾竹桃》云:「美人日暮碧羅裳,修竹林間倚晚粧。一種瀟湘情宛在,天台曾否賺劉郎。」「月光寒墮水,霜氣淡如烟」,梁晴皋先生《江夜》詩也。鍊字鍊意,俱極幽峭。先生名振聲,順德人。

邑侯仲柘庵進士振履,爲治嚴明。嘗有《六十自述》詩三首云:「問年初試一枝藤,待謝塵氛愧未能。短髮幾時離皂帽,缺牙空説啖紅綾。拙于曲薄抽絲繭,忙似雲堂掛口僧。差喜炙人炎氣減,案頭清净欲生冰。二自笑官聲太不虞,交連上下欠工夫。難酬〔知〕己侯嬴老,欲學安民范史迂。小部徵歌場爛馒,扁舟載酒意縈紆。曾經滄海今都會,添畫珠江吏隠圖。二小酌葡萄酒半酣,醉〔餘〕搔秃鬢住住。青雲羡鳥都成妄,白首爲郎未免貪。喜少舊文留印閣,偶成新句貯口函。潁濱何日征帆到,二虎風光好共探。」柘庵工書,藩署前「方岳」二大字即其手筆也。

同邑吴韵芳詠蘭,余故人也。能詩,未弱冠而夭,遺稿散佚。記其警句,《夜坐》云:「一夜江聲勞客夢,隔年秋訊問黄花。」《江行》云:「天開野水秋飛雁,霜落蘆花曉放船。」《夜泊》云:「江國惱人花事了,野船無伴客燈孤。」《山行》云:「明月照人圓又缺,青山如我瘦偏奇。」《勵志》云:「半世讀書成畫餅,十年磨劍鑄仇名。」數聯皆不忍棄置。

端州吴雁山孝廉應逵,力學深造,工古〔文〕詞,而詩少作。年僅週甲,即已辭塵。洪日匡孝廉應晃軌詩云:「萬里功史頭易白,百年著述眼偏青。」蓋雁山時適截取知縣,又曾修粤志也。程鶴樵藩憲《留别》詩云:「千古交情臨别〔難〕,六朝山色過江殊。」費新橋觀察《留别》詩云:「人到别時增繽緇,官從去後定聲名。」皆情深而文明者也。

龐子芳孝廉《南歸雜詠》云:「幾日西風送早涼,掛帆南下又錢塘。吴孃暮雨瀟瀟曲,不是離人亦斷腸。」深情欵欵,神味悠悠。

順德鄧心蓮秀才泰工詩。嘗記其《舟行雜詠》云:「柳條新緑蘸波光,千頃桃花醉夕陽。好景勞人都負却,遲看紅日浴扶桑。二大〔海〕潮起浪生風,蕩漾朝霞一抹紅。瞥見芙蓉寒墮水,輕舟撑上亂山中。」

順德簡夢巖孝廉《出都口占》云:「匆匆又作半年留,京國居然賦倦遊。後夜蘆溝橋畔月,照人行路是中秋。」風味如飲醇醪。

陽春吴雨樓孝廉大量,翩翩佳公子也,詩亦多情。曾記其《詠粉痕》云:「買得燕支染口尖,桃花人面露廉纖。要知飛雪留鴻爪,都爲新愁舊恨添。」

龐子芳孝廉《過露筋祠題壁》云:「一片月在水,樹頭烏夜啼。祠門掩虚色,風露滿湖西。」意亦淡遠。

黄芝仙七絶多佳者。如《花渡頭竹枝》云:「賣花人去泛花舟,載得花枝逐浪遊。蝴蝶不知春意老,雙雙和夢過聚洲。二去棹來檣機上梳,桃花水軟接波羅。阿儂生小風波口,也道魚珠風浪多。」儀徵員外郎阮公子福,芸臺參政公令嗣也。來粤多翰墨交,一時名士歸之。有隨參政公移節滇南誌别詩四首云:「久住羊城問禮詩,又隨旌節向滇池。手持學海口經事,眼見文瀾建閣時。南雪松堂開五口,紅雲荔圃餞千枝。從來氣盛衣冠地,圖畫風流我亦知。曹夢徴《嶺南陪鄭司空遊荔園》,詩末句云:「也應圖畫取風流。二要將心跡共分明,可比珠江水更清。此去山川六千遠,揭來歲月十年更。崧臺壁立前題在,衡嶽雲開壯意生。我把詩篇紀行跡,扁舟定好泛昆明。」「也須減從束輕裝,祇爲崎婚驛路長。一片茶坑新硯石,幾肩杉木舊書箱。弟歸江北依萱背,我到衡陽記雁行。珍重家書萬金抵,七千里外兩相望。二諸公佳句比瓊堀,繪作珠江送别圖。口境帆開船去後,海幢鐘動日沉初。端口〔暑〕氣猶停騎,湘水秋波好釣魚。待得唐梅被雪滿,遠方應有故人書。」吕秋農本培,山陰人。工詩,本宦家子,落拓客粤,余一見師事之。秋農贈古詩一章云:「蓬萊文章建安骨,乾坤漁洞何突兀。千古誰扶大雅輪,李杜光芒皎日月。子虎先生真我師,心心相印古人詩。漁洋無人歸愚死,紛紛輕薄難爲辭。執盟牛耳主晚社,偎録清寒孟東野。五色相嗟過目迷,古香一片嘉心寫。因披肝膽向先生,我是嘔心苦吟者。浪跡江湖念九年,一身去國路三千。劍氣九霄星6 斗動,心雄萬夫王公前。我家本住山陰道,宦海飘零瘴海邊。大父分符百里封,咤牛五邑勸春農。揭來短褐風塵下,簪纓原是舊儒宗。惆悵布衣難許國,峨崎傀儡肆填胸。束髮論詩當論公,唐音正軌最分明。每笑父書談趙括,愛將〔奇〕計出陳平。汰盡香奩脂粉習,宋元纖巧寧沿襲。璞玉渾金夢想勞,圓流何許璇源汲。俗骨無端欲换仙,安得車還丹一粒。莫笑狂奴狂更狂,無論入室可升堂。深淺畫眉難自信,低聲夫婿問新粧。」

番邑選拔李東田先生士植,受知於朱石君相國,有國士之目。其詩好作排界,不肯一語寄人籬下。吴慈鶴太史稱爲蒼鷹眼毒、卧虎神雄,信不虚也。然平易處亦自宛轉生姿。其《湖北雜詠》末首云:「湖山若有移家居,管領烟霞日著書。人鏡芙蓉口口口,此身長便作樵漁。」感慨遥深,自是雅口口致。

茅洲詩話卷二

子虎居士著

林孝廉伯桐月亭,番禺人。工詩,某嘗述其警句云:「野樹飽霜皆有色,敝裘經酒口無痕。二萬里行途真野雁,誰家清夢到沙鷗。二小院看花春有脚,夕陽臨水鏡無痕。」「三分明月開珠口,一路垂楊到板橋。」月亭著有《秋樹山房詩稿》。

「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但願我兒愚且拙,無災無難到公卿。」東坡《示洗兒》詩也。老成之言,可以銘諸座右。

嘗見《羅仙十咏》有二家飽暖千家怨,半世功名百世冤」之句。人能存是心,可以作神仙。熊孝廉笛江嘗爲磐石伯作《石梁聽瀑圖》,題云:「石破天驚鐵嶺奇,罡風吹落老松皮。人間也有神仙筆,莫向徐熙笑惡詩。」

番禺進士周日新輝谷,翔海師門弟也。記其題師玉照七絶云:「心是菩提骨是仙,著書人尚老林泉。西華舊憶從遊地,一座春風十八年。」

張太史錦芳葯房,工詩。嘗摘其佳句數聯,《聞雁》云:「幾家樓閣殘燈影,五夜風霜兩鬢絲。」《吴門得李正夫書》云:「吟口風雨還重九,夢落江湖又十年。」《舟中口李載園》云:「客裝輕似葉,鄉夢遠如雲。」《大風宿香爐峽》云:「石勢兼風落,灘聲入夢勞。」《皖口》云:「風急帆無影,潮來月有痕。」魚山馮敏昌,欽州人。乾隆戊戌進士,官編修,改刑部主事。卒,祠鄉賢。著有《小羅浮草堂詩集》。《晚泊中宿峽》云:「半角日沉微雨黑,一聲猿斷衆山青。」《大同府》云:「紫塞秋風随馬度,白登寒色壓城開。」《大别山寺值雨》云:「遠浦帆來衝鳥没,層樓鐘响過江遲。」五言如《淮陰道中》云:「秋風渡淮水,落日下秦郵。」《曉入峽山尋歸猿洞》云:「石氣不離雨,雲陰常在門。」《秋蟲》云:「寒霜警詩骨,微雨静人言。」

嘗見馮欽鄰澳門圖,題云:「墨漆石骨黑,藍拖浪尾青。不知山欲墜,猶歎水無停。掛瀑千尋劍,飛帆數點萍。餘〔腥〕流戰血,滄海憶曾經。」其序云:「予前奉勦出洋,舊遊如夢。朔方烽燧,無復請纓,而曩者壯懷宛然心目,爲圖憶之。今展卷如見其乘風破浪時。」香山劉孝廉鶴鳴松崖能詩。記其《五十生日》一聯云:「三千里外離人老,十二年中逐客哀。」又《送春》云,「三春花事抛流水,千里家書動隔年。」松崖爲欽州學正時,以事放楚,故云。黄孝廉紹統翼堂,有《斷烟》一聯云:「當面夕陽人不見,隔江秋水路多迷。」繪景畫所不到。李符清孝廉《書懷》云:「五年作令知官况,四海論交得友難。」劉統基孝廉有「十年宦况書千卷,五夜齋心月一輪」之句,可謂異曲同工。

詩不宜平庸,亦必身親其境,而後説得興會。如香山方繩武竹孫《登粤秀山》云:「南溟雲重天如墜,古寺風高塔欲摇。」番禺丁唆山《白雲寺遠眺》云:「天散浮雲青有骨,山圍重海碧無名。」二聯何等卓鍊。

「一點佛燈明到水,數聲幽磬暮沉山」,順德仇巨川滙洲詩也。著有《勒竹齊詩鈔》,偶從敝篇得之。

黎二樵一生足跡不踰嶺,至死猶以爲憾,然其詩似有江山之助。《邕州》云:「不勝今昔親垂老,如此風烟我再來。」《春寒》云:「一枕春寒覺鄉夢,千家人語入江聲。」《村飲》云:「細雨人歸芳草晚,東風牛藉落花眠。」《望仙坡最高樓》云:「短長道路供離别,少壯交游半死生。」《小園》云:「幽竹如人静,寒花爲我芳。」《畫扇》云:「野村寒見瓦,江路淡如烟。」《白鳥》云:「影畏清波凍,身兼片葉飛。」《春郊》云:「日薄#花氣,風恬軟鳥聲。」

二樵詩不以近體爲工,古詩甚多。余獨愛《秋雨嘆》五首云:「雲中飕飕鳴落木,水氣作雲低壓屋。三年不見十日雨,一日偏當九秋熟。蒼天作意何太酷,不令人喜令人哭。水田要使禾生耳,草食真無覓充腹。君不見壟頭白骨夜有聲,路傍白骨行無肉。二嗷嗷南雁行路難,江湖水多生澗寒。幾載南來稻粱少,來復何求犯繪繳。遠辭蘆雁一行飛,得與桑弓幾人飽。渡海十郡良家兒,急欲寄書南雁歸。上言軍中身足樂,下恐厨下妻啼飢。何爲汝雁不識苦,辛苦人間叫風雨。」「廣州受旱無旱色,旱甚水田猶一碧。富兒不信山縣田,乃有炎炎千里赤。人曷爲乎至斯極,嗟爾無憂憂轉劇。有田恐汝不得食,粤山雨仙香火熄。昔何煩赫今何寂,神仙有心民不識。昔時無雨天公意,今雨原非雨仙力。」「我今三年羈不歸,不歸亦知鄰舍非。屋前修竹咽垂葉,黑雨青燈魂影啼。明日招魂作生日,江路雲深恐迷失。荒年千飯哭兩女,在日清齋禮諸佛。冥漠長眠謝饑饉,死生有事均蕭瑟。四年死别三年一飢,西風乍寒燒鬼衣,紙錢濕灰吹不飛。」「去年九月秋官里,日喝飯鹹無井水。今年西風能揭廬,溢井吹波生細魚。屋低瓦重墻卸土,衣垢廚空床撫鼠。人生須記丁未秋,九月天償八月雨。」五首可以泣鬼神。

二樵家貧,常附人爲食。相傳粤人某學畫於黎,數載交厚,一言相失,黎去。後某見黎畫即購歸盡焚,重價不惜,意欲使黎滅名也。余常謂某之絶黎,如蔡京之禁坡公墨蹟一般。自宋至今,蘇公書畫不絶,二樵亦名重海内,小人用心畢竟無益。

二樵每作一好畫,即寄出外省,粤中所留者乃其餘唾矣。然真跡亦自不易得。俗諺牛嚙牡丹,言不知味。今紈袴子買書畫如山,問其妙處,如啞人一般,其與嚙牡丹何異?故作詩者,不患無李、杜全集,特患未窺堂奥矣。

黄虚舟有「功名自笑成雞肋,骨相由來讓虎頭」之句,此會試下第後再之京師詩也。余愛其《護成》一聯云:「夢裏尚随鷗覓侣,人間多似雁離群。」又《舟中柬二樵》云:「愁盡長江裏,春歸短棹前。」嘉應葉解元鈞字石亭,著有《石亭詩文集》。嘗録其警句,《薊州道中遇雪》云:「寒日兼天瘦,驚沙挾霊飛。」《文安道中》云:「菰蘆隨意長,鵰鳥傍人飛。」石亭博觀經史,詩筆亦有唐味。今人離别每作悲涼語。陸龜蒙詩云:「丈夫非無淚,不灑離别間。仗劍對樽酒,耻爲遊子顔。蝮蛇一螫手,壯士疾解腕。所思在功名,離别何足嘆。」讀此懦夫有立志。

《秦風-兼葭》一篇渺然神遠,無盡時亦無盡景。柳宗元《漁翁》詩「烟銷日出不見人,欵乃一聲山水緑」,錢起「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庶幾仿佛之。

《名畫記》:滕王湛然善畫蝴蝶,王建《宫詞》「傳得滕王陝蝶圖」是也^^但流傳絶少。近日李躍門畫蝶甚佳,惜蹉鸵白髮,終身困於場屋。使少年得志,又不爲功名所累,則附傳人以傳,亦奇士也。近余力勸其梓《百蝶圖》傳世,計非十餘金不可躍門,猶戀戀慳囊云。

何莘廬嘗目題畫軸云:「一望湖山入鏡中,輕舟蕩漾好乘風。回頭應笑鴉夷子,不載詩筒並酒筒。」

進士張南山著書不倦,粤城中近詩無出其右者。佳句如:「馬頭明曉月,人面凍春霜。」「天生我輩書爲命,身在人間骨欲仙。」「肝膽只宜明月照,性情先被古人知。」「金門索米功名薄,酒市論交邂逅奇。」「青草歲華催兩鬢,黄河風雨滞孤舟。二亂雲濕處雙峰醉,空翠飛時一塔孤。」「帽影鞭絲遊子路,酒旅歌板美人家。二春風燕子燈前影,暮雨桃花扇底香。二心依骨肉常多夢,身急功名易損才。二暮禽有意欲留我,老樹無言多閲人。」

三捷師句云:「詩書有味濃於酒,官宦無情冷似冰。」又云:「每因風雨常留客,豈爲文章漫著書。」二聯失去全稿,兹補録之。

陽春譚孝廉敬昭康侯,著有《聽雲樓詩草》。集中佳句如:「白鴉啼野水,黄葉斷江村。」「風秋驚落葉,月午静臨花。二夢魂曾識路,詩思又驚秋。」「寒蟲留屋角,野燒入山腰。」余獨愛其樂府《定情謡》云:「春情柔如絲,宛轉隨所思,無有窮已時。願將千萬絲,織上雲錦機。新樣花連枝,裁君身上衣。裁君身上衣,自得長相依。與君一身爲一心,輾轉左右隨君施。西海東河有盡期,定情如山不可移。」又《短歌行》云:「百年可憐,酒酣仰天。白日出入,星稀月圓。高風凄凄,忽焉自西。崇臺飛樓,上與雲齊。幽幽鳴絲,情多音悲。臨風相思,君當知之。攜手遨遊,一日千秋。一願升天,験駕龍虬。紫紫荒墳,何無達人。豐肌勞骨,同爲灰塵。喧呼歌謡,霰下雲飄。往古遥遥,暮暮朝朝。」余一日静坐,秋風乍起,偶檢宋太史芷灣詩集,《山齋秋夜》云:「客味閒難得,秋心静易知。」方識此句之妙。又録其警句云:「書劍憐生計,江湖感昔游。」「一年秋幾夜,萬里月孤明。二詩半聞鐘後,行多過雨初。」「身後名何補,生前酒幾酬。」「月沙寒自静,石水淺能吟。」「城眠江暗轉,村出樹明圍。」「客枕滄江外,秋心白露前。二琴聲古屋春調鶴,燈火諸生夜講經。」太史嘗謂人皆議少陵絶句爲短,予以少陵自不肯爲人之所長,若夫古今派别,焉可誣也。杜自云—「法自儒家出,心從弱歲疲。」或輒以别調目之,是可異已。作二絶句云:「豈果開元天寶間,文章司命付梨園。諸公自有旗亭見,不愛田家老瓦盆。二滿紙餘波爲綺麗,少陵家法必風騒。千秋尚有昌黎老,流出崑崙第二條。」又有《讀杜工部詩》四首,録其一云:「滿目雖多事,扁舟亦可憐。逢人皆乞食,訪道不成仙。兀傲開元老,峥爍大曆年。落花漫新句,風雨暮江前。」謝前輩里甫先生,劉樸石稱其詩宗法大蘇,又出入於韓、杜兩家,而得其神骨。余愛其《梅花》二聯云:「出世相君原是鐵,藏身老子果猶龍。二横空照向一泓水,託意高於百尺樓。」皆奇句也。先生著有《常惺惺齋詩集》。警句如:「不勞筋骨吾何恃,纔閲風花迹便陳。二江山自古詩人地,草樹猶聞帝子香。二百鍊成丹方結果,一生無譽且安身。二空中樓閣仙山色,耳後風濤海水聲。二倚檻堅陪諸佛坐,斷雲時帶一僧還。」五言如:「壁門天劃界,雲碓石飛淙。」並皆佳妙。嘉應李太史辅平繡子,嘉慶乙丑進士,由庶吉士改昭文知縣。著有《着花庵集》。詩多豪氣,如:「舌存不上平戎策,耳熱仍爲出塞歌。二馬骨且求昭樂毅,鳥頭難化遣荆卿。二擊缶幾人同意氣,著書如汝未窮愁。」皆七律之警拔者。余每稱其《董家堤曉望》一聯云:「沙留竹落添新漲,秋入蘆花報早霜。」

詩不泛作爲佳,又須關係名教。月亭《農謡》云:「一人耕,十人食,農夫安得有餘力。十人耕,一人田,農夫何者爲豐年。天上地下,無墻無瓦。朝朝暮暮,露處田野。有婦能舗餉,日中汗流赭。有兒能驅牛,田中泥没踝。驅牛復驅牛,牛行但低頭。高車怒馬誰遨遊,賈人有稚子,奴僕皆風流。」字字從腑肺中出。

崔弼鼎來先生有《出門》三首云:「六十旬衰翁,八千里長道。家無擔石儲,豈辨行裝好。明知薄禄相,何處覓安飽。不見樂羊婦,縑素惜手爪。賤如竈下養,但念征人老。安識從王義,促粧晨起早。」「夭生作男子,焉肯鬱蓬恭。雲鶴負奇翼,躍躍凌霄起。腰裏登廣途,神氣直倍徒。豈不虞波濤,其如懸蓬矢。亦惜垂老别,但恐伏轅耻。驅之復驅之,壯心豈能已。二老儒久粗欄,生不犬馬養。而使墟墓間,三牲缺珍享。讀書亦何事,乃爲此惘惘。努力學干禄,豈得辭鞅掌。前途風雨横,鄰人勸停儻。整我木蘭橈,乘流自今往。」崔,番禺人。嘉慶辛酉中式鄉閹,今蒼顔白髮,而吟咏不輟。著有《珍帚編詩集》,粤人無不知其能詩者。

日近美人者,性情必定,無他,其欲足也。日讀韓杜者,眼界必開,無他,取材富也。

鍾孝廉啓韶鳳石,著有《讀書樓詩鈔》。集中多清鍊之句,如:「荻花明夜水,蚕語寂秋燈。二嵐氣忽晴還忽雨,野吟宜寺復宜橋。二隔水雲如詩思懶,過船風學酒人顛。」鳳石,新會人。「漁燈入水星浮出,山影沉江樹倒生」,吴川林孝廉家桂辛山詩也。詩能作奇語,著有《軒軒軒詩集》。警句如:「江随諸嶺轉,舟挾兩崖奔。二争渡人暄鄉語雜,打魚船過市風腥。」語皆清峭。杜甫詩:「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凡人心有所思,則竟夕不寐。辛山孝廉有句云:「雨細秋聲濕,宵長戍鼓訛。二訛」字體認人神。

經生多不能詩,而曉曉於詩者十居六七。不知考据愈深,性靈愈泯,觸處皆滯境,滯不可與言詩。古人謂居山不以魚鳖爲禮,居澤不以鹿豕爲禮,因其所短也。通經能致用,惡用以詩見長耶?余嘗夢中得句云:「一輪明月鑄秋光。」後改「明月」爲「月鏡」,再改只腹下五字,亦未計其工拙也。

同邑顔孝廉時普字穀田,一字雨亭。美丰姿,工畫,詩多清綺,著有《觀心集》。佳句如「日落馬啼紅」五字,余最賞之。七言如:「百道澗泉孤井滙,半天烟雨一僧寒。」「淡烟楊柳不知岸,細雨桃花第幾橋。」眼前景也,而畫所不到。

陸孝廉樹英春圃,官盛城知縣。以水災里吏議,行戍,歸,著《醉霞山房詩鈔》及《塞嘤集》。莫元伯題其後云:「艱苦漸多才漸老,始知霜雪亦君恩。」歸時,年僅强仕。詩多幽咽,七言如:「烏孫赤坂瞻雲拜,馬邑龍堆倚劍看。二醉鄉自大乾坤小,睡境長存富貴休。」「馬與水流争路走,人從風勢帶山飛。」五言如:「夕陽低馬首,飛雪墜鞭絲。二海忽在人面,山都摇馬頭。」皆出塞後之妙句也。「床頭黄金盡,壯士無顔色」,張籍《行路難》詩也。余嘗謂今之壯士皆阿堵物耳,一旦失志,則諂諛之狀不可枚舉。孔子曰:「歲寒而後知松栢後凋。」諒哉!杜甫詩:「窮途仗友生。」仗者,扶顛持危,非於富貴人面前作寒乞相。今人竟讀「仗」字作「乞」字解,此借杜甫詩塞責者。

高要莫孝廉元伯字台可,號曜山。著有《柏香齋詩鈔》。集中有「離家夢漸多」之句,人争誦之。七言如:「客身似鳥方投樹,秋夢如雲半在山。二未覺一年爲客久,翻嫌十日到家遲。」五言如:「嵐氣結爲霧,灘聲寒入秋。二石奇争作笋,松小亦成濤。二山昏寒欲雨,灘急夜生波。」近體之錚錚者。方伯曾賓谷泡粤,名士滿座,其最相得者惟謝里甫、崔鼎來二先生。嘗有絶句云:「天南萬里粤王臺,舊雨不來今雨來。燕寢清香一杯酒,眼中復得謝與崔。」詩不黏滯,方有好句。如宋芷灣太史《桃花》云:「宜笑自成憐,如言轉不言。無人有人處,一水一橋前。暮雨條條暗,春風面面圓。滿山何遽俗,莫倚海棠眠。」太史有《柳生》一篇云:「誰插柳,插柳易生亦易折,世上何人不離别。誰插柳,插柳易折亦易生,春風春水多春情。情何處,柳邊去。鶯鶯歌,燕燕語,才子題詩贈飛絮。飛絮化作萍,春來柳又青。愁煩歡喜亦何有,柳不累人人累柳。」

東莞布衣張穆嘗讀書於羅浮山石洞,詩畫兼工,善擊劍。朱檢討錫啓贈詩云:「莫道雄心今老去,猶能結客少年場。」著有《鐵橋山人稿》。

番禺黎美周嘗自題小像云:「狀貌若婦人,力能挽强弓。豈是木蘭女,無勞問雌雄。」後監廣州軍,殉難,有詩,一軍皆哭。陸放翁云:「切莫輕書生,上馬能擊賊。」可知詞壇中未嘗無人。李秋田嘗有《聞陸春圃遊羅浮寄詩》云:「四百三峰任汝行,曾經一萬五千程。路窮絶漠流沙地,詩老陰山畫角聲。半世風波歸告我,前秋霜月伴談兵。孤鋒更上羅浮策,憶汝雲中吹玉笙。」黄明經培芳香石,自號粤嶽山人。著有《嶺海樓詩鈔》。集中近體如:「流水亦知遥送客,名山難定再遊期。二湖海生才誰是傑,家山高卧又逢春。二曉行人帶烟霞色,雨過山含草木香。二側身霄漢天三尺,俯首滄溟水一杯。二花月亭臺供載酒,江天雲樹入題詩。二起聽風濤在群木,坐來星斗散長天。」皆傑句也。

徐秀才青又白,詩酷嗜昌黎。香石贈詩云:「看山曾共宿雲扃,吟向山樓兩獨醒。筆似韓公貌東野,近來詩客愛徐青。」

同邑蔡秀才廷榕季材,著有《古琴室詩鈔》。佳句如:「九十春光半狼藉,尋常酒債又蹉鸵」,「清鏡自憐消瘦影,紅蠶空剩短長絲」,「清秋似客歸何緩,殘暑如雲去不言」,「隔巷犬聲喧到屋,對床燈影淡如烟0

番禺馮公侯官司馬,富有巨萬,卒後,家日淪落,而子孫登第相繼不絶。嘗有《九日泛鵝蒲澗》詩云:「採蒲曾向翠坪間,又掛萸囊盡日閒。歌答澗泉邀鳥聽,杯傾雲液漬苔班。篇頭有客扶藤立,雀背無人破霧還。時序正深炎海異,未須黄葉感秋山。」

粤人下第,多遊鼎湖,旬日不返。歸時則閉門不出,少與登第者觀面。唐孟郊未第時則云:「棄置復棄置,動如刀劍傷。」得志則有「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遍長安花」之句。一第得失,古人如此。當今之世,有能淡然於功名者寡矣。

黎孝廉國光竹賓,與緇嶂叔厚交。去歲北上,分袂時某索寫墨竹,題云:「日近亭前寫竹竿,竹賓憑汝報平安。匆匆我欲凌雲去,惟念天南翠袖寒。」余聞之曰:「此詩必讖。」是科竟不第,歸即卒於家。

姻家區孝廉昌豪偉川先生,嘗有句云:「水曲疑無路,山凹别有鄉。」深得村落間畫趣。一日西樵道中憶此句,朗聲吟誦,食而不知其味,方嘆作者之妙。

崔鼎來先生題黄芝仙集,有「以死問人誰不死,有兒如我當無兒」之句,真達人之言。近人少年多不學詩,得志後則東塗西抹,全無氣味,局中自以爲韓、杜也。如此詩,不作亦罷。作詩如畫美人,須於半面傳神,方有姿致。若全身露出,則一覽而盡,何以動人顧聆?「婆」字頗俚,然古人詩句每用之。元遺山詩云:「神仙不到秋風客,富貴空知春夢婆。」東坡云:「敢請阿婆開後閣,井中車轄任浮沉。」少陵云:「已收滴博雲間戍,更奪阿婆雪外城。」范成大云:「老來未忍耆婆舞,猶忍黄鐘衮六么。」黄山谷云:「千金買脚婆。」樂府《折楊柳》云:「阿婆不嫁女。」楊維植云:「梅卿上馬彈聲婆。」孔平仲云:「太婆八十五。」元稹詩:「嬾梳叢鬢舞曹婆。」陸游云:「隻雞短紙賽園婆。」

余性嗜蝦米,不知可以入詩。偶讀歐陽修集云:「濁酒傾殘壺,枯魚雜乾蝦。」古人先得我心。柳子厚得昌黎所寄詩,先以薔薇露擀手,然後發讀,敬之至也。今人見前輩詩,每油污墨積者,必爲子厚所搔。

徐宗師歲考等第,詩題「恭人集木」。某秀才誤書「温温恭人」二句,因見題目太長,問諸鄰號,始知自己之誤也。場中粗心如此。

凡人臨場時,須養此心於活潑潑地。若晝夜攻書,則臨渴掘井,徒勞無益,場中精神必懈。前輩云:「讀書須記作文時。」書在平日讀可也。

李義山《錦瑟》詩議論紛紛,王漁洋亦有「一篇錦瑟解人難」之句。余斷以爲令狐家妓。按杜詩云.・「暫醉佳人錦瑟傍。」錦瑟,即妓名可知。

謝前輩里甫女弟子王國蘭工畫,爲時所重。雖其貌不揚,風致亦自可人。

菊花惟玉葵龍味最佳,余多用薦懈羹。近人製菊花糖,可以浸酒,宜八九月飲之。

菊葉用灰麵煎食甚香。前人少知味者,六七年來粤城酒樓多製宴客。

馮孝廉駒,業師詰堂令弟也。去歲自山東攜回菊種甚多,詰堂師裁培百株,無一生者,物遷其地,弗爲良也。余日:「先生不聞張養浩《九日》詩乎?一菊無元亮不成秋」,今菊以先生非元亮耳。」夷人每歲多饋椰菜,其形如椰,味清而甘。余留其種植學餘小圃,終與芥菜無異。粤中歌謡,卷首書「南音」二字者,北人不能讀之。

嘉應顔秀才崇衡湘帆,著有《虹橋草廬詩鈔》。余最愛其一聯云:「寒燈兩人讀,破竈一僧炊。」「山風銷酒力,江水浸春寒。」姚匠門詩也。陳仲卿亦有句云:「關山人一處,風雨酒千杯。」五言中不可多得。

東坡云:「詩畫本一律,天工與清新。」又云:「王摩詰詩書畫,畫番詩。」可知能畫秀不工詩者。東坡論詩,謂郊寒島瘦、元輕白俗。歸愚沈尚書不題其説,蓋島固瘦而郊非寒,元固輕而白非俗也。然坡詩中有時亦不免四者之弊,但小疵不掩大醇耳。

翔海師自題玉照云:「因我有爾,爾不我謬。因爾有我,我不爾陋。我老爾髮先知,我貧爾眉不皺。」數語令人解頤。余亦自題小影云:「城外新書萬卷,村中老屋三家。問我生平知己,山僧道士梅花。」若自譽而實自嘲也。

昔人謂醜婦效颦,見者必走,今之學杜詩亦然。口未讀萬卷書,身未歷艱難險阻,下筆便作悲涼語,按其詩雜亂無章,讀之直令人噴飯,是與醜婦何異。

柳子厚「欵乃一聲山水緑」句,《康熙字典》:「欵乃」,棹船相應聲。《正字通》:今行船摇槽戛軋聲似之。元結《湖南欽乃曲》讀如「矮靄」是也。後人因柳集注有云一本作「襖饋」,遂真音「欵」爲「襖二「乃」爲「靄」。不知彼注自謂别本作襖「靄」,非謂「欽乃」當作「襖靄」也。粤多患火災。壬午閏三月初九日,東門外醫靈廟賽神演劇,男女聚觀如蟻。日晡,棚上忽遭回祿,各争逃竄,互相蹂踐,男女死者十餘人,内有姊妹俱死者,有母子俱死猶抱其子者,聞之傷心,可爲粤俗之戒。翔海師《醫靈廟紀事》一首云:「三鞏門内醫靈廟,白日青天聞鬼嘯。登場演劇萬人看,爆竹連珠聽入妙。險中取樂有誰知,回禄因風起霎時。元冥在遠嗟何及,玉石俱焚勢可危。廟門有口出不得,奸人故把咽喉塞。紅粉嬌啼墜翠鈿,對面乘危作盜賊。男亂擠,女亂倒。此焦頭,彼破腦。姊呼妹兮誓同殉,娘痛兒兮死猶抱。更有無從問姓名,縱横枕藉較場道。叫哀哀,親戚來,哭聲直動朝漢臺。長官不忍看,速唤埋山隈。迎神賽會干例禁,孽自己作非天災。士之耽兮猶可説,嗟爾閨中之人兮胡爲乎來哉。我聞斯語長吁氣,赤子無知陷死地。反風滅火豈天意,易俗移風在良吏。詛料官來救莫援,烟消燼滅駐高軒。司空見憤渾閒事,且看今年三鞏門。嗚呼!且看今年三鞏門。」翔海師《上韓瀧謁韓文公廟》詩云:「鴻爪留痕事偶然,森森松柏廟猶存。無靈佛骨偏爲禍,垂老餘生幸賜年。百丈瀧頭仍此日,八千里外感遺篇。天教冠冕開南服,故遣人師瘴海邊。」又有《風度樓》五字云:「樓倚夕陽多。」頗有畫意。

盧七橋孝廉《題荷花欲語圖》云:「秋羅拂水明絞綃,水暖浪香紅影消。畫工着意媚顔色,幽花作態傳嬌嫌。調冰公子坐江渚,前身是花解花語。支頤一笑花有情,風涼露重聞虚聲。畫橈劃破水紋動,花寂無言香月明。雲鬟緑重悄無力,池下鴛需睡交翼。含颦細語語莫傳,不使嬌名俗人識。一夜西風吹雨頻,粉痕零落空餘身。南塘並蒂苦摧折,愁憶紅粧解語人。」

人之生死本有定數。傅築岩曾爲劉樸石次子視病,勸飲蛇酒,大醉而斃。丁亥閏五月十一日,劉氏着人破伊招牌,伊記事詩四首云:「招牌一破姓名揚,引得人人識雨蒼。經佢寫來經佢破,此中成敗要參詳。二呼名呼姓各傳開,白叟黄童遠近來。賤號莫憂人不識,如雷灌耳亦奇哉。二此身本是等閒身,不是三頭六臂人。一自招牌經破後,街衢争看貌容真。二遺臭流芳各立功,千秋姓氏在其中。尋常一樣行醫術,纔破招牌便不同。」

築岩多以文字爲戲,嘗咏大頭蝦云:「長鬚巨首説蝦公,逐浪随波在水中。枉有虚名頭角露,全無實用肚囊空。專門上釣貪香餌,假學斯文亂打恭。拱手拳拳頭獨大,那堪楞腹亦稱雄。」詩有用數目字而不見其填砌者,如杜牧「南朝四百八十寺」、「二十四橋明月夜」、「故鄉七十五長亭」,此類甚多。

少陵《登高》詩,元人評一篇之内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余謂杜全集七律無此傑作,三唐詩家無此傑作,古今亦無此傑作。

《桃花扇》一書以兒女之纏綿寫忠臣之感慨,筆歌墨舞,饒有才情。山疆子田雯題詞:「一例降旗出石頭,烏啼楓落秣陵秋。南朝滕有傷心淚,更向胭脂水畔流。二白馬青絲動地哀,教坊初賜柳圈回。《春燈X燕子》桃花笑,牋奏新詞狎客來。二江湖無賴弄潺澧,一載春風化杜鷗。却怪齊梁癡帝子,莫愁湖上住年年。二商丘公子多情甚,《水調》詞頭弔六朝。眼底忽成千載恨,酒鈎歌扇總無聊。二零落桃花咽水流,垂楊籟頓暮蟬愁。香娥不比圓圓妓,門閉秦淮古渡頭。二錦瑟銷沉怨夕陽,低徊舊院斷人腸。寇家姊妹知何處,更惜風流鄭妥娘。」千仞岡樵人陳于玉題詞云:「仙郎花下按宫韶,樂府新編慰寂寥。消得東林多少恨,梨園吹斷白牙簫。二《玉樹》歌殘跡已陳,南朝宫殿柳條新。福王少小風流慣,不愛江山愛美人。二江流滚滚抱金陵,雪鷺霜鷗詛可憑。不見滿城飛做火,深宫猶自想春燈。二青樓俠氣聞公卿,珠翠全抛黨禍成。門外烏啼烏相樹,桃花扇底送侯生。二鴛愁鳳恨小樓深,懶向寒窗理玉琴。豪貴又將阿母奪,春光牢鎖看花心。二翠館珍樓月正圓,中涓夜半選嬋娟。可憐建業良家子,宿粉殘粧雜管絃。二書生誤國只空談,漢水樓船戰欲酣。兩岸蘆花啼杜宇,千秋遺恨左寧南。二兵散潯陽草不青,血流般處楚江腥。軍中文武如蜂聚,排難須尋柳敬亭。二公子豪華盡妙才,秦淮燈舫一時開。千金置酒渾閒事,不許奄兒入社來。二曲中哀怨向誰論,别館春風早杜門。聞道蘭臺聲妓好,一回歌舞一銷魂。」齊州王苹題詞云:「水天閒話付漁樵,一載南都抵六朝。羌笛檀槽收不盡,濛濛柳色白門橋。」「駡坐河房託黨人,陪京防亂落前塵。山殘百子窮奇骨,祇有《春鎧》曲調新。」「跋扈寧南風鶴中,東林曾許出群雄。那知不是張韓輩,辜負當時數鉅公。二清製排成頂秋餘,馬伶小傳石巢書。描摹若輩聲容處,一任文園賦《子虚》。二青溪野館明春水,北里頹垣出菜花。都人雲亭新樂府,勝聽白傅舊琵琶。二玉茗青藤欲比肩,石渠俎豆在臨川。懷香絶艷知多少,不及興亡扇底傳。」岸堂從學人唐肇題詞云:「長坂橋頭惹恨多,黄金難買玉郎歌。無端社散龍丹歇,翻出新聲付緑波。」「金粉南朝重有情,人人知愛聽雛鶯。東林未許花枝好,一陣遊蜂葉底争。」「怨人不解《春燈謎》,拼使長江鐵鎖開。供奉正忙烽火報,胭脂零落女墙隈。二漁樵二老説興亡,燕子呢喃趁夕陽。眼見九江沉斷戟,烟籠春樹水茫茫。二棲霞山色白雲空,梅嶺春殘亂落紅。六十年來啼杜宇,桃花血點化春風。」「寂寞香燈寫怨詞,秦淮垂柳舊絲絲。春潮夜漲夭壇下,漏盡宫門月墜時。」琴堂朱永龄題詞云:「茸茸芳草一江新,桃花無言照水濱。長坂橋頭人悵望,秦淮烟雨舊時春。二青溪楊柳兩行秋,粉冷脂殘簫管收。不是石巢歌舞處,淒淒風雨媚香樓。二羽扇新張大寶登,龍墀扶醉賀中興。薰風殿裏開南部,一歲烟花説秣陵。二元宵燈火夜迷離,《燕子》新教數段詞。羯鼓黎蒙催玉樹,花開花落後庭知。」「樓船餃矢射江鳴,朝野誰人不避兵。肝膽惟存蘇柳輩,烟塵滿地一身行。」「鐵鎖長江昨夜開,歌聲咽斷馬嘶來。迷樓辱井無人問,笑指梅花一將臺。二一聲歌罷海天空,腹水殘山夕照中。多少興亡多少淚,樵夫攜酒話漁翁。」「曲終江上數峰青,金粉南朝戰血腥。野草閒花愁滿地,一時都付老云亭。」商丘宋犖題詞云:「中原公子説侯生,文筆曾高復社名。今日梨園譜遺事,何妨兒女有深情。二南渡真成傀儡場,一時禍黨劇披猖。翩翩高致堪摹寫,僥倖千秋是李香。」「氣壓寧南惟倜儻,書投光禄雜詼諧。憑空撰出《桃花扇》,一段風流也自佳。二血作桃花寄怨孤,天涯把扇幾長吁。不知壯悔高堂下,人骨相思悔得無。二陳吴名士鎮周旋,狎客追歡向酒邊。何意塵揚東海日,江南留得李龜年。二新詞不讓《長生殿》,幽韵全分《玉茗堂》。泉下故人呼欲出,旗亭樽酒一霑裳。」錢塘吴陳琰題詞云:「往事南朝一夢中,興亡轉瞬鬧秋蟲。多情最是侯公子,消受桃花扇底風。」「飄零金粉雨蕭蕭,舊院依稀長板橋。莫怪秦淮水嗚咽,六朝流盡又南朝。二名士傾城氣味投,何來豪貴起戈矛。欲奩更避田家聘,彷彿徐州燕子樓。二代費纏頭用意深,奄兒强欲附東林。絶交書别金陵去,肯負香君一片心。二狎客無端製艷詞,何人妙楷寫烏絲。家家燕子聞長歎,銜得紅等寄阿誰。」「滿城兵甲少寧居,行樂深宫尚晏如。小技翻能溷游俠,崑生曲子敬亭書。二寇鄭歌喉百嚼鶯,禁中傳點早知名。官家安用娼家選,輸與潛身卞玉京。二漢中驕帥築高壇,庚癸頻呼就食難。公子移書疑内應,殘棋一局等閒看。二遥憶吾鄉老畫師,借居香閣墨淋漓。殘山剩水何堪寫,枉寫桃源避世時。」「烟花斷送秣陵春,顛倒朝常盡弄臣。龍友不爲瑶草賣,可知貴竹有奇人。二虞山倡議采宫娥,自是詩人好事多。明月當頭杯在手,孟津聯語更如何。二冰紈濺血不須嗟,染出天台洞口花。人面依稀筵上見,不知真蹟落誰家。二流分清濁辨來真,復社文人目黨人。何減蘇黄元祐籍,雞林中亦有安民。」「田妃懷土改思陵,内監孤忠愁不勝。野乘漫勞增樂府,也如漆室照殘燈。」「勝絶河房丁繼之,燈船吹竹又彈絲。誰知老去情根斷,却與才人作導師。二半壁江山劇可憐,銅駝荆棘故依然。閑情付與漁樵話,不學長生便學禅。二蔓草《王風》歎式微,狡童荒誕事全非。閣高一枕松風夢,獨羨逍遥舊錦衣。二養士恩深三百年,國瘍能得幾人賢。傷心閣部梅花嶺,夜夜冬青哭杜鴨。二侯生仙去宋公存,同是梁園社裏人。使院每聞歌一関,紅顔白髮暗傷神。」「闕里文孫正樂年,新聲古調總清妍。譜成抵得南朝史,休與《春燈》一例傳。」《緑窗遺稿》者,高明女史楊氏詩也。《咏菊影》一句云:「淡我秋心悟到空。」亦妙。番禺李雲巢元珪,崔鼎來之詩弟子也,著有《紅藥山房詩草》。佳句如:「芳草斜陽郊外路,落花殘雨屐邊苔。」余書之畫屏。他如:「兩岸暮山初上月,一江秋水倒涵星。」「幾處野猿悲落木,一聲孤雁引秋砧。二場堆種稚高於屋,岸繞蘆花自到扉。」亦清麗可取。

張小宋孝廉子京,詩人也。余觀其《金墨齊詩草》,如銅琵鐵板,不營笛之響。《金陵道中》云:「浪湧有花連鐵甕,山飛如馬入金陵。」《夜泊》云:「黄河不隔江南夢,白雁常催薊北秋。」五言如《郴州》云:「地拓東南勢,天盤楚粤關。」皆有振衣千仞氣象。小宋,西寧人。乾隆癸卯舉人,官遂溪教諭。「秋聲來大野,人影出斜陽」,涇縣吴柳門孝廉文炳詩也。所著《香雪山莊詩》,天奮逸,又得江山之助。警句如:「寒雲圍嶺白,野燒隔江紅。二山桃開野塢,江燕入人家。二簾疏螢人室,菓熟鳥窺林。二夜寒燈影碧,人語火爐紅。二六代烟花開畫本,一帆風雨訪詩人。」陸小姑者,賓州人,故儒家女也,適同里覃六六。家操農業,甫三日,即脱簪弭,易龍具鳥衣,隨雜作往,若負前驅者。小姑苦之,願以緘凿紡績代糊犁之役,不許。炙酷日,淋暴雨,中少委頓,則執樸随之。小姑涕泣求死。後以勿任給使,重違所天,遂至淪棄。小姑故嫺吟咏,没後有《紫蝴蝶花館詩存》一卷。王笠舫大令題詞云:「刻意傷春不見春,批僑何怨亦何親。可憐蟬蜕悲齊女,無復蛾眉泣楚臣。杜宇枝頭空望帝,廉蕪山下有新人。明珠宛轉雙垂淚,羨汝依然未嫁身。」「完璧空閨暗自傷,虚勞慈母嫁衣裳。楊花命薄漫天白,梅子心酸盡日黄。秦氏樓頭猶有女,小姑江上竟無郎。婕妤早歲承恩寵,團扇秋風恨未長。二樂府休歌《相府蓮》,碧衣如洗澹秋烟。食貧爲婦剛三歲,縮屋稱貞已十年。自念飄風胡至此,每逢陰雨一凄然。幽花開在藏嬌地,黄雀何緣啄野田。二竹籬茅舍送傾城,豚栅牛欄看晚晴。小别華年成永棄,大歸心事未分明。月沉滄海秋無影,潮打寒江夜有聲。極目蒼九茫一延佇,回看墻角短燈藥。二堂上慈姑歲未闌,羹湯攝植勸加餐。祗圖别浦還珠易,誰信荒江轉石難。雙燕同心成匹處,一蛇到股獨摧殘。村中障面多蓬沓,花裏牽蘿過杏壇。二賓州嘈雜半蠻娃,不意傳經有大家。浮海波濤隨斷梗,閉門風雨足殘花。長途戀棧無良馬,孤館停燈起亂鴉。但使殷勤求故劍,白頭何敢怨韶華。二枯木前頭萬樹圍,側身故壘歎無衣。子卿秃節何時返,毛女吹簫永夜歸。青草終霾窮塞骨,紅顔早息漢陰機。師門恩重應難捨,魂繞滕王蛇蝶飛。二脊令風急雁西過,木落亭皋秋思多。萬户砧聲懸玉杵,百年人影隔銀河。尸還陰氏徒虚語,魂傍湘君欲出歌。腸斷金城大司馬,樹猶如此感婆娑。二哀猿斷雁不堪聞,愁損雙蛾總爲君。南國騷人辭宋玉,西京風漢失劉黄。夢回桃青千里,歌冷梅花邃二分。滿眼決瀾井中水,幾曾摇蕩似春雲。二天涯有客憫窮斐,采采芙蓉欲遺誰。三尺鴛爲孤女塚,一篇鸚鵡部民詩。連波悔過真名士,小謝銘幽實我師。料得弓衣傳唱罷,珮環雲裏駐班雕。」,

陸小姑詩有佳者,如《秋草》四首云:「凉烟一道碧蕭騷,無復青青繫客袍。大野寒光鷹眼疾,亂山秋色馬頭高。祗今蟋蟀悲殘菊,往事蜻蜓避伯勞。别館離宫三十六,舊曾行處長蓬蒿。二歲歲榮枯感不禁,别來南浦總傷心。夷陵山上秦灰冷,雲夢陂前楚雨深。何處靡蕪重縫繕,舊時蘭芷半銷沉。愁看短短如余髮,歷亂飛蓬直到今。二緣堤拾翠屢經過,裙屐飄零憶踏莎。冷雨疎烟隨處是,英雄兒女此中多。明妃冢遠今安在,韓信臺荒近若何。我亦憑欄蕭瑟甚,苔痕凉影上藤蘿。二親鳩聲殘掃地空,柳嬌花#兩無窮。池塘夢繞疎燈外,城闕秋生畫角中。孳藤幾曾經眼緑,荐施猶自捧心紅。可憐-段藏蕤態,虚負東皇雨露功。」小姑詩如秋露吟蟲,凄凄切切,每多怨憤之音。粤人多以蘿蔔创其心,養以脂水,留苗,長莖,名曰蘿蔔船。首尾貫之以竹,彩縄繫其四角,懸於窗間簷下。花開時,半空燦爛,殊甚快目。

石瓊者,羊城巨富也。其家有桐竹生其中,石號爲桐心竹,招名士倡和。今即以桐心竹名其地云。

張進士南山先生性嗜松,其詩號《聽松廬》。見松則徘徊終日,再拜而去。

張孝廉錦麟,詩人也。早夭,臨終時謂其家人曰:「爲我鐫墓上一粤東詩人之墓」六字。」長歎而逝。

黎二樵嘗刻圖章鐫蘇詩「不妨長作嶺南人」之句。迨死猶以不到京師爲憾,而未知口書先爲之懺也。

口口,家僕也。粗知書,能誦唐詩三十首。一日與友話别,余囑負行囊相送。别時,伊朗吟云:「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此李白贈汪倫詩也。風雅如此,可以配鄭君詩婢矣。

粤城人家好作芋懈,初以芋雪絲,楼粉油煎成懈,爽脆而甘。

順德有稱長手申者,余未之見。或云其甲(下缺)

茅洲詩話卷二

子虎居士著

王笠舫大令衍梅顧視清高,天才口口口隨筆立就,出語便有仙氣。《河堤夜泊〔四首〕》云:「客舍〔逢〕春怕寂寥,春風吹水客吹簫。口迎花氣東西槳,來往鐘聲上下潮。千匝紅口口四面,萬重銀浪燭三條。樓船金碧無口口,口夜裝成貯阿嬌。二笑我秦淮泊妓船,桃花扇底坐神仙。凉風水面吹成雪,碧月衣痕化作烟。今日笙歌紅豆畔,大江燈火白門前。珠娘偷得吴娘曲,暮雨瀟瀟咽口絃。二冰簟銀床按玉筝,最難消受是秦聲。口花上日愁無賴,絲竹中年聽有情。一口口流春宛轉,千秋青史怨分明。王婚老口口顔色,腸斷琵琶出塞行。二平生叱撥紫驕口,半踏歌場半酒場。南國烟花迷蛇蝶,六〔朝〕風月醉舛央。夢隨環佩仙山遠,仍聽琵琶曲水凉。饒有青衫抛不得,淚痕重叠付口娘。」前輩改别號,多用齋字、亭字、軒字、堂字、口字、泉字,近人多用子字。又有因父别號口口字而用者,如父某齋則用小齋,父某亭則用小亭,殊不可解。

唐四傑王勃號子安,早死。番禺黄芝仙亦用其號,死時年僅三十餘歲。黄嘗有句云:「我緣詩酒誤今生。」余笑曰:「來生遂不爲詩酒誤耶?」此人太放縱任意。前輩倩人作畫,各從其長,一幅中有數〔人〕合成者。余家松竹梅石非出一人手,口口皆入神品。曾大楠魯根題云:「春風活口口水波,樓船絲管羅翠娥。座中仙客顔微口,翰墨香裏聽嬌歌。含毫揮灑夫如何?隠口胸中蓄奇氣,怪石兀立無窮意。退谷道口如有神,暝合參破羅浮春。一花不着口口筆,空色妙相誰與匹。荔帷挺立非口口,口花怒向枝頭開。更添箇箇歲寒友,免口口根嘆無偶。莘窟瀟灑筆欲仙,却於富貴口淡然。鼠姑頗洽美人意,稜稜勁節同石堅。魯根魯根辭未達,執筆不敢加毫末。爾醉爾醉知未知,酣然酩酊方題詩。主人卷畫好歸去,酒闌客散斯何時。」天下惟至惡之人可以入道,其心極則反本也。天下惟至愚之人可與論詩,其性惇則無僞也。仁和許滇生鼎甲乃普先生詩極渾口。《口十八灘》云:「茫茫烟雨際,有客捲簾看。口口三千里,人經十八灘。山光籠霧暗,雲口口天寒。極目增離思,方知行路難。」《過飛來寺》云:「一望大江流,飛來寺欲浮。風聲口口口,山氣已生秋。出岫雲迷徑,凌晨客泛口。口年放歸棹,先擬訪林丘。」同邑孔孝廉繼動熾亭工書。嘗有《懷羅浮》一律云:「蓬島南飛日,迷離四百峰。羅陽口灣水,華首幾聲鐘。風雨空遥想,神仙不易逢。何時恣來往,天外數芙蓉。」番禺劉孝廉廣智季子著有《簾青書屋詩鈔》。余愛其《讀離騷》五律云:「秦楚縱横際,瀟湘放逐愁。投身魚腹日,進諌虎狼秋。一卷《離騷》作,千年大雅留。月明今夜讀,山鬼口啾啾。」劉寅甫有句云:「客況不忘驢背上,詩心多在雁聲中。」取意淡遠。寅甫名廣禮,番禺〔孝〕廉。著有《少游詩草》。

顔湘帆有《仙城寒食歌》三章云:「五仙城頭飛木棉,五仙城外啼杜鷗。青鞋破帽一羈客,獨上仙城神黯然。仙城本是陀王口,口墓千年人不識。生時枉竊帝號娱,〔死〕口口人作寒食。豈徒陀墓無人作寒食,漢家〔陵〕寢俱荆棘。爲帝爲王等逝波,持樽酹爾口夫陀。」弔趙陀也。「金蠶珠貝爲梓宫,晶簾捲地穿玲瓏。中間黄金鑄王后,旁學士亦銀所鎔。其餘璽印兼襦匣,光動幽房館題攝。天公厭爾白龍奢,故遣雷鞭催馬鬣。雄鷄一聲農父來,霸王朽骨成寒灰。嶺南四十七州郡,死無杯土藏遺骸。魂兮歸來何口哉,年年寒食梨花開。」弔劉銀也。「塵寰萬事東流水,石爛海枯情不死。梅蜘遥對素聲斜,兩處玉人呼不起。泉扉扃一片,春口口江扯。雲埋艷骨土亦香,人種情根花口口。二月三日東風吹,四圍開遍花參差。好鳥和歌蝴蝶舞,遊蜂作陣鴛驚嬉。萬紫千紅遮薛碣,想見騷流捧土時。捧土人今口口土,碧草烟縈緑楊雨。且對仙城盡一口,口爾美人兼伯主。」弔張二喬也。紀大司馬詩得二清」字,吴穀人得二鍊」字。二公名重海内,其才可約而舉也。李雨村先生《題粤古學觀海集》云:「蚌胎蛇握總難求,鐵網珊瑚豈盡收。却喜文瀾都壯闊,還期學海納群流。雲濤翻處龍紋動,星宿探時貝影浮。解道鮫人珠是泣,燃犀深戒照潛幽。」讀此可見先生愛才如命。

先生工書"^中流傳甚多。後過市上,觸目皆雨村筆墨,遂重價買歸,自此不易。口口古玩,寒不能衣,饑不能食,近人性癖於口者,十居六七。南海吴秀才耿光工畫。家貧,好蠟石,所得畫資悉充其好,雖饑寒不恤也。

近年有一丐,方面長髯,出入朗讀子安《滕王閣序》二聯云:「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此人姓吴,名口三,江蘇人。

鹿孝廉子芳《咏水仙》云:「似愁風雨故開〔遅〕,吟到江皋解佩時。半過春光猶爛煥,也随花事未離披。高標絶俗何嫌冷,清韵宜人合贈詩。水石盟心誰領取,讓他桃李競芳姿。」又佳句云:「興來投筆談何易,歸去看山趣已耽。」

余嘗有《紅水仙》一聯云:「有誰仙骨能從俗,似此塵容更耐寒。」欲以虚寫實也。余見何前輩藜閣近體詩甚多,但古體口得搜求,每以爲憾。兹從友人借鈔一首。《打麥詞》云:「打麥打麥,教兒拍拍。去年天公好,家家收十斛。今田數苦雨,水田多未熟。素封自有餘,小户愁迫蹙。雖然愁迫蹙,私貸未償公賦速。昨日里胥來叩門,眼見失口心瑟縮。大姑低聲語小姑,兒饑忍啼兒寒忍勿呼。粒粒辛苦皆將輸,正供豈敢緩須臾。阿爺典衣進城去,里胥紛紛猶索逋。」鄭士超卓仁,陽山人。乾隆乙卯進士,授工部主事,至監察御史。工書。嘗有《軌馮魚山》一聯云:「励志千秋惟絶業,論交四海一空囊。」亦括盡魚山一生。

徐秀才本義字菊圃,番禺人。著有《申椒詩草》。佳句云:「天末斜陽微度鳥,雲邊疎雨忽浮嵐。」「杉皮矮屋多藏柳,秧水平田巧畫棋。」五言如:「藥徑無人到,松花過雨初。」語有口氣。蘊圃性高雅,家貧而狷介自守,門下士登第相繼,而徐竟以青衿終老,惜哉。

番禺金菁莪藝圃,嘉慶壬戌進士,官兵部主事。著有《軒木集詩鈔》。傑句甚多,《落花》云:「未免有情才過眼,本來無着不粘身。」《江行》云:「中流有影帆分水,萬籟無聲月在天。」沈歸愚曰:杜七言律有不可及者四:學之博也,才之大也,氣之盛也,格之變也。五色藻績,八音和鳴,後人不易髡握。

賀知章號四明狂客。按《一統志》:四明山在寧波府城西南一百五十里,上有石窗四穴,通日月星辰,故曰四明。,

賀監「少小離鄉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催。兒童相見不相識,試問客從何處來」,他本作「客官」,未辨真贋。一日,余過市上,見墨刻小本,賀自書此詩,乃「從」字。「客官」當後世〔傳〕鈔之誤耳。邵詩子京字杜洲,電白人。嘉慶辛酉拔貢生,試用教諭。詩筆警卓,佳句如:「秋生雲際寺,人在水邊樓。二花光閑坐鳥,石氣隱流雲。二江光浮落日,烟影淡殘秋。」「長風吹大野,落日起相思。二客帆隨意下,江水自然秋。」

宋芷灣太史《夏日懷古》云:「此水豈宜規戰地,用兵終遜賦詩才。」《鸚鵡洲懷古》云:「從古負才偏随命,惜君多難不低頭。」議論獨具隻眼。

詩須氣象雄闊,不可大題小造。芷灣太史《大江》一首云:「東諸侯長朝天子,百谷王門走大江。天起風雲扶氣力,地開吴楚出旗幢。無愁兒女沙淘盡,有恨英雄浪打降。誰奏銅弦鐵綽板,也聽蘆笛老漁腔。」

王太史利亨字漢衢,一字竹航,嘉應人。辛酉進士,由庶吉士改官山西廣靈縣知縣。著有《賦蛇草》。佳句如:「夕照鴉千點,寒烟塔一枝。二柴門春酒熟,籬落午鷄啼。二鷗波千頃白,漁飯一燈紅。」「遠水白浮帆影出,數峰青送夕陽歸。」「彎環水繞花無界,宛轉山圍黛有情。」太史工畫,下筆多淡遠之致。

番禺孝廉謝光輔漁璜,著有《鷗波草堂詩稿》。警句如:「天地幾回醉,江湖終古清。二遠火隔溪屋,歸人何處船。」

漆東樵孝廉,詩境開拓,無瑟縮氣。如《建文帝》一首云:「不將大義破仁柔,一領袈裟换冕旅。憤死淮南雖薄漢,誅稽管叔未安周。幸看迎佛歸金闕,已厭騎龍遍十洲。讓帝可憐鐘磬在,拈花空有故宫愁。」

吴中丞荷屋先生工書。嘗見其《刻筠清館帖勒成題絶二首》云:「三十年來故紙鑽,每從也蠟校端妍。如今手自供撫拓,月印千潭若箇圓。二墨緣輪劫幾昏朝,幸有靈光露未凋。留得山陰書派在,六朝人敷到元朝。」

惠州以魚啖豕,味與常異。同邑勞進士光泰静庵任惠州教授,啖豕,有句云:「吾家本是糟糠者,怪得劉郎愛媚豬。」亦足解頤。

詩人畫士往往馳騁筆墨,究其妙處,不過山水風雲,眼前境界,若門户標新,必有澀滯之病。故學者能循規踏矩,即一段好品質處。

「離别」二字今人多互用。按《説文》:遠日離,近日别。作送行詩,當有分寸。

詩貴真樸。余最愛牧童詩。「草鋪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風三四聲。歸來飽飯黄昏後,不脱養衣卧月明。」尼姑不知始於何時。按《事物紀原》:漢明帝時洛陽婦女阿潘笄出家,此中國爲尼之始。又按晉何充捨宅安尼姑,此尼寺之始。粤俗尼居多稱庵,僧多稱寺。丘文莊公咏尼詩云:「剪下雲鬟着素衣,托身松院自棲遲。深通佛性渾忘慾,恪守禪心不畫眉。栢子烟清薰玉骨,梅花月冷映冰姿。此生口却紅塵夢,雪竹霜筠並獨持。」

畫大士像最難,冶則妖,穆則滯,須於端莊見流麗。作詩者不可無此法。

《西遊記》離奇幻化,渺不可測,禪家將入藏經。余謂此書之妙從漆園叟得來,讀書人具此胸襟、饒此才情,參此眼界,便腹裏數萬本《西遊》。

凡人久别之後見面,亦未免有情。余本生長粤城,而回鄉日少,黄童白叟,代謝相繼,自七歲言歸,今十有二年矣。壬辰中秋鄉旋,賦詩四章云:「昨夜中秋月,濃雲尚未開。水光猶淡沱,客夢久徘徊。去棹風何急,前程鳥欲催。二乘舟余有興,鄉思亦悠哉。白馬廟前水,悠悠送客程。夕陽疑在樹,歸雁不聞聲。好酒憐雞黍,扁舟憶弟兄。我行秋信早,波浪亦堪驚。二父老重攜手,離家十二年。野人猶問姓,老圃忽成田。雞犬荒籬外,牛羊夕照邊。相呼聚悲喜,燈火夜纏綿。二一酌黄花酒,西風八月時。可憐今夜夢,獨戀故園思。促膝來村婦,挑燈唤侍兒。明朝頻話别,先拜大宗祠。」何小昉和余詩云:「書債每嗟秦代火,生涯都付管城侯。」余笑謂秦火焚書,今尚讀之不盡,使廣爲流傳,此債何時償耶?

詩用「釘」字甚少。李義山詩云:「簾釘白玉鈎。」諸大家亦少用點綴,玉溪生偶爲之耳。

墨硯手洗不如雨洗,手每帶腻也。三捷師有句云:「晒書花氣暖,洗硯雨聲狂。」凡作詩不可先有一題目在心,随事随物,發興無端。如寫畫家胸羅萬象,不論精微奥妙,觸處便是化境。若每幅必按實規矩,其不失之板滯者幾希矣。

己巳間,張保滋事,侵掠順德尤甚。後大吏諭降,得官武員。賊首鄭一,張其僕也。鄭死,鄭妻以兵歸張,勇將郭婆帶等劫掠尤甚。漆東樵詩云:「海堪隱隱哀鴻聲,遠村近村書數驚。薦紳相度築高壘,村夫横戈供使令。壘不及築,戈不及横,風起水湧來鮫鯨。飛檣接陀蔽空下,中有座架如雕叠。一婦麾旌,群寇鳴鈍,連環巨避雷轟轟。短刀長矛競登岸,焚廬毁室蹒稻杭。身逢盛世不知敵,衆潰一戰難復并。妾掳男兒烹,白髮黄口填溝臨。粤人富足知禮義,井湮樹踣蹉女貞。良家婦女聞賊至,投井,井爲之湮,懸樹,樹爲之踣。剥膚痛亟孰可已,奔告制府乞發丘。時到涪、三善、紫泥屠戮甚惨。而順德之黄連、陳村、兩龍鹿各鄉力與賊抗,勢已垂危,奔赴督轅乞救。下吏方欲加以咆哮公堂之罪,非百公慈明,良善羅學矣。制府惻然草飛檄,誓掃妖裡蘇編氓。仰思待旦運籌策,部將受命開閲行。重羅密網困蚊蛆,餓鬼十萬類呼庚。海賊惟畏糧不得繼。時群寇困于赤瀝角,官軍若嚴守一月,可不戰自斃。何來朦腫萬炬發,突圍而遁不及攘。垂成之功忽然墮,安得壘浪爲長城。賊以火船潰圍出。嗚呼!寇去軍門已袖手,寇來赤子仍爲羹。君不聞討倭元戎有智略,狼第三百滄波平。」

曉行詩莫如東坡「馬上續殘夢,不知朝日升」之句。王太史竹航亦有句云:「一¹¹馱口夢,夢斷鳥方啼。」仿其意也。吴石華詩工《選》體。余最愛《雜感》一首云:「迢迢攬衆星,綿綿思遠道。秋風一夕來,靖姑鳴野草。落葉紛解柯,繁華倏枯槁。人生非金石,浮名豪人老。努力愛盛年,令德以爲寶。」道行大王落晚泊,聞犬聲,欲賦即景。偶憶石華《婚潭夜泊》詩云:「夜色清人心,前汀月初上。犬吠深林中,稍聞人語響。」遂擱筆。

陸春圃以事發邊,歸,著《塞上集》。石華題云:「《竹枝詞》譜入箜篌,紅燭高寒虎帳秋。聽到羈臣齊淚落,《伊州》殘拍换《涼州》。二家山夢斷白龍堆,刺骨邊笳徹曉哀。今日九重恩似海,孤臣天角放歸來。」

劉三山贈黄炳嶋都尉聯云:「詩人興到時乘馬,國士恩深不問家。」都尉南海人,能詩。陳元瑞字輯庵,惠州歲貢生。有《當山草堂詩草》。余愛其五字云「人語受風和」,不減老杜「輕燕受風斜」之妙。

番禺布衣李元珪雲巢,崔鼎來弟子也,工詩。《感懷》一首云:「蓊鬱百尺松,特立南山陲。憶昔新結昏,恩愛情難移。咳唾生春風,綢繆相宴私。君敦盤石心,妾守連理枝。誓爲鴛與肅,交頸不相離。豈意容華謝,君每懷猜疑。既忘糟糠情,翻託蒸梨笞。同是一心人,先後何分馳。棄擲委路傍,足令見者悲。悠悠世上人,變遷安可知。」有《三百篇》遺音。

孔子以《秦誓》繼周書,以《魯頌》繼周詩,果如其兆。然聖人百世可知,但言理不言數。嘗考《鍾離意别傳》云:意爲魯相,省視孔子教授堂。男子張伯創草階下,土中得璧七,伯懷藏其一,以六白意。意開解,中素書文口:「後世修吾書,董仲舒。摸吾車,拭吾履,發吾笥,會稽鍾離意。璧有七,張伯取其一。」意召問伯:「璧有七,何藏一耶?」伯叩頭出之。則孔子早知漢事也。張南山《落葉》詩云:「老衲倦掃地,幽人警叩門。」如李義山《落花》詩:「高閣客竟去,小園花亂飛。」起法異曲同工。

南山《俠客行》最痛快。詞云:「貴人赫赫權如山,門前鷹犬十百,一日不得閒。高堂華屋,大酒肥肉,粉白黛緑,哀絲豪竹,貴人不足。貴人不足,鹰犬僕僕,天陰鬼哭。鬼哭聲啾啾,怪樹啼儁鷗。客從何方來,下馬直上酒家樓。寒風如刀雪如水,酒家樓頭劍光起,明日喧傳貴人死。」聞之者足以戒。

「滿身風雪拜梅花」,吴蘭雪句也。南山贈詩云:「冷官莫笑腰難折,憶向梅花拜倒時。」口於虐良。

高要何秀才元叔度,有《關山月》一首,起四句云:「關山復關山,海月夜臨邊。一片風塵色,無因吹汝圓。」可謂工於發端。

諺云:熟讀唐詩三百首,唔會吟時也會偷。不知偷難於吟,吟只用己意,偷則化其意爲己意,使人讀之不覺,非多作多閲,無口處下手工夫。

詩到處自鳴,如風雲變態,不區區於一方,作詩者只作如是觀可也。陳子昂《登幽州臺歌》:「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四語豈限定幽州,而胸次悠然,俯仰今古,所以獨妙。

余謂孟東野詩皆屈《騒》之遺響。如《烈女操》、《遊子吟》諸篇,邃然深幽,不可議擬。三韵詩,余最愛王維《送别》云:「下馬飲君酒,問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歸卧南山陲。去去不復問,白雲無盡時。」結有「欵乃一聲山水緑」之妙。

李詩云:「蜀道難,難於上青天。」詩意罪嚴武也。後陸暢謁韋皋於蜀,感韋之遇,遂反其詞曰:「蜀道易,易於履平地。」此詩人説謊也。

朱奕恂恭季用唐詩合解》云:「《記》曰「詩之失愚,非詩之失也,解之者失也。棄海認温,即指求月,而詩之失終於愚而不可復化。夫詩之爲教,賦可爲興,興可爲比,比可爲賦,不容執一律以相繩。讀之者如空谷之聲,人人各其意之所欲,擬而無不畢肖。又如長川之月,巨鱸小騙,縱横往來,各分一影,以隨之行,而不能指其孰爲真,孰爲妄。則甚矣,詩教之深,非筌蹄所得而求也。然則詩終不可解乎?是又不然。蓋不能解者自見愚,而能解者自見深。不能解者,惘惘然如帝江之自爲鼓舞,而聚大九州之鐵以鑄爲錯。而能解者,則縱其心於希夷浩渺之境,以與古之人相見於若有若無、欲言不言之際。萬竅玲瓏,八窗洞達,何愚之足慮哉。若是,則詩以不解解可也,即以其解解亦可也。夫善畫龍者,鱗而可數,喻日者,槃燭可示。非謂鱗之可以盡龍,槃燭之足以肖日也。神龍之變化,固非寸楮可得而傳。而語日於生而眇者之前,亦安能逆料其聞鐘揣籥之陋,而不一擬議以相告也。而要其筆所未到,舌所未及者,固已無不到、無不及,以俟人之善會矣,則解亦何可少哉。上訴中天,下訖唐末,紀年三千有奇,其詩歌之播於金石而(繪)〔膾〕炙人口者,真足信茂先之車,#鄴侯之軸。而編是集,僅若于卷,非以是概古今之詩也。日習之味猶爽其味,日習之人猶昧其人,而況非常之味不多觀之人乎哉。」數語可開拓笨伯胸臆,故全録之。

蘇長公詩奔放豪宕,如天馬行空,闢古今未開之境界,窮天地萬物,莫不鼓舞筆端,雖嬉笑怒駡,皆成文章。有此胸襟,有此天資,有此學力,有此境遇,方許學蘇,不然畫虎不成反類狗也,不惟無益而又害之。

徐而庵謂摩詰詩妙在不設色而意自遠,畫中之白描高手。余嘗謂此論固然,而畫亦有以設色爲工者,不可抹煞一切也。

唐劉方黄春怨》詩「梨花滿地不開門」,不言怨而怨已見。劉禹錫《阿嬌怨》詩云:「望見蔵蕤舉翠華,試開金殿掃庭花。須臾宫女傳來信,言幸平陽公主家。」字字怨人骨髓。詩至中唐,漸失風人温厚之旨。然指陳媵事,發於忠憤,若盛唐亦有諷刺,但含蓄不露耳。白居易《昭君詞》:「漢使却回憑寄語,黄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若問妾顔色,莫道不如宫裏時。」此望君之贖而却以宫裏時動之,亦猶賢者江湖而懷廊廟也。白詩類多此種。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所,桃花依舊笑春風」,崔護題昔所見處詩也。「獨上江樓思悄然,月光如水水如天。同來玩月人何在,風景依稀似去年」,趙嘏江樓書懷詩也。崔詩以去年起,趙詩以去年結。崔由去年至今日,用順推法;趙從今日轉去年,用逆鎖法。感事序事題,當得此訣。

「自恨身輕不如燕,春來還繞御簾飛」,唐孟遲《長信宫》詩也。「玉顔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王昌齢《長信秋詞》也。二首用意相似,句法亦彷彿。

詩意盡而止,多一語不得,少-語亦不得。若强作支離,必有凑合痕迹。

雪詩,余最愛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五絶云:「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此首味在鹹酸之外。

「近鐘清野寺,遠火點江村」,岑參《巴南舟中夜書事》詩也。友人以詩見示,用墨塗「點」字,余初改覓」字,再改「失」字,又改「伴」字,後閲「點」字,始知古人文章一字皆入化工。《唐詩合解》云:「詩體多變,《三百篇》之後變爲《離騒》。及漢而有蘇、李五言,無名氏之《十九首》,始具規模。又變而建安、黄初,一時鴻才接踵,上薄風騒。由魏而晉而六朝,名流繼起,各成一家。至陳、隋之末,非律非古,頹波日下。唐初沿其卑靡浮艷之習,一變而成律絶近體,沈、宋等樸中藏秀,脱去浮滯,歌之成聲,又一大變。至盛唐而極其盛。譬之於木,《三百篇》根也,蘇、李發萌芽,建安成拱把,六朝生枝葉,至唐而枝葉垂蔭,始花始實矣。

譚康侯《聞雁》一絶云:「久客倦登樓,無因寄遠愁。一聲寒夜雁,秋盡始驚秋。」一氣呵成,不事陶鑄。

今人詩稿,第一篇即録五七古數十章,自逞淹博,無識者見之,縮舌爲其所欺,推大手筆。不知詩貴精不貴多,又各從其長。若必以古詩壓卷,則近體可廢,唐人不消嘔許多心血。五言起句,如温庭筠《送人東遊》云:「荒戍落黄葉,浩然離故關。」張曲江《望月懷遠》云:「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杜審言《和晉陵陸丞早春遊望》云:「獨有宦遊人,偏驚物候新。」杜甫《月夜》云:「今夜#州月,閨中只獨看。」《天末懷李白》云:「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登岳陽樓》云:「昔聞洞庭水,今上岳陽樓。」王維《終南山》云:「太乙近天都,連山到海隅。」《過香積寺》云:「不知香積寺,數里入雲峰。」孟襄陽《臨洞庭上張丞相》云:「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劉禹錫《蜀先主廟》云:「天地英雄氣,千秋尚凛然。」李商陽《蟬》云:「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皆唐律發端之工者。余雅不喜詩之折句。如歐陽公詩云:「静愛竹時來野寺,獨尋春偶過溪橋。」此格不善學必有斷續艱澀之敝。

東坡一生以文字賈禍。當出爲杭州通判時,文與可送行,有「北客若來休問事,西湖雖好莫吟詩」之句。及黄州之謫,正坐詩語,人以與可爲知言。余謂老蘇《辨姦論》早爲荆公側目,貶謫不待其子也。

七古,余獨愛少陵《送孔巢父歸遊江東兼呈李白》一首。篇中段落分明,學者易於入手。首段「巢父掉頭」四句,叙巢父往江東。次段「深山大澤」四句,寫東遊景。三段「自是君身」四句,稱其隱志已决。末段「蔡侯静者」三句,結出送孔呈李之意。層次井井。若他首則千變萬化,妙無痕迹可尋,非功夫純熟不可語此。

近人度歲,大門多設春聯。按其始自明孝陵昉也。帝都金陵,於除夕前,忽傳旨公卿士庶,家門上須加春聯一副。帝親微行出觀,以爲笑樂。偶見一家獨無,詢知爲醃菜苗者,尚未倩人耳。帝爲大書曰:「雙手劈開生死路,一刀割斷是非根。」投筆徑出,校尉等一擁而去。嗣帝復出,不見懸掛,因問故,云:「知是御書,高懸中堂,燃募祝聖,爲獻歲之瑞。」帝大喜,賣銀五十兩,得遷業焉。迴文詩須自然。余最愛明高啓一首云:「風簾一燭對殘花,薄霧籠寒翠袖紗。空院别愁驚破夢,東欄井樹夜啼鴉。」

詩觀乎其人。宋濂《劉兵部詩序》云:「詩,心之聲也。是故凝重之人,其詩典以則;俊逸之人,其詩藻而麗;躁易之人,其詩浮以靡;苛刻之人,其詩峭厲不平;嚴莊温雅之人,其詩自然從容,而超乎物象之表。」

《三百篇》多四言,如「振振鷺,鷺于飛」,此三言也。「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此五言也。「我姑酌彼金曇」,此六言也。「交交黄鳥止于桑」,此七言也。「涧酌彼行潦挹彼注兹」,此九言也。凡此可以類舉。詩之淵源,根柢在《三百篇》。後人演爲賦、頌、銘、贊、文、誅、箴、詩、行、詠,咏、題、怨、嘆、章、篇、操、引、謡、謳、歌、曲、詞、調二十四名,皆詩之流也。

前輩讀書專攻一經,故鄉闡中式皆云「習某經」。此實學非泛涉者。比今五經題作全,士夫不得不講究。然泛驚無成,不如一經之省約也。

順德梅秀才旋樞冠衡,著有《一瓣香詩鈔.》。記其《詠明史》四首,《康對山》云:「貴瑞心折垂青眼,名士情深誤白頭。」《楊升庵》云:「萬里餘生懷老父,九重垂死嫉孤臣。」《王算州》云:「懷恩穆廟擄忠憤,抱痛澡河薄宦情。」《徐天池》云:「身悲自已惟求死,世重奇才轉受狂。」梅更有《春閨曲》云:「小立錦桃下,飛花送夕陽。歸來垂綫幕,不忍看春光。」頗有風致。

嘉應吴恩綸竹君,一字菊堂。某述其佳句云:「無酒無花逢上巳,傷春傷别未中年。」余日:「此窮詩也。然窺見一班矣。」吴嘉慶癸酉優貢生,著有《其山草廬詩録》。宋芷灣有句云:「生兒休識字,誤我是浮名。」此非少年語,又非晚年語,惟達人有此胸襟。洪孝廉瑞元瑶圃,詩宗李義山。嘗自謂吾於玉谿生,入其堂奥,而不能出其範圍也。余謂洪學李未得皮毛,然筆勁於李,大約初學中唐,終轉宋、元派者。警句如:「放衙從吏懶,退院奈僧愁。二訟少憐予拙,官貧喜自閒。二租符飛似駛,民狀瘦如鳩。」七言如:「千里關河惟夢到,一官飄泊似萍浮。」語亦可採。洪官山東鹽大使。著有《雲在山房詩鈔》。

洪又有《題陶淵明集》一絶云:「揮塵無人問六經,儼從洙泗别門庭。西山薇蕨南山菊,兩地于今不斷馨。」余嘗書之扇頭。

前輩何藜閣太史自題《湖堤策馬圖》云:「南屏遠寺曉鐘清,愛向湖樓枕畔聽。今日曉寒鐘動處,漫騎欵段過西泠。」

《板橋記》:劉元齒亦不少,而佻達輕盈,目睛閃閃,注射四筵。曾有一過江名士與之同寢,元轉面向裏帷,不與之接,拍其肩曰:「汝不知我爲名士耶?」元轉面曰:「名士是何物?值幾文錢耶?」相傳以爲笑。

柳敬亭,秦州人。本姓曹,避仇流落江湖,休於樹下,乃姓柳。善説書,遊於金陵,吴橋范司馬、桐城何相國引爲上客。常往來南曲,與張燕筑、沈公憲俱。張、沈以歌曲,敬亭以譚詞,酒酣以往,撃節悲吟,傾靡四座。蓋優孟、東方曼倩之流也。後人左寧南幕府,出入兵閒。寧南已敗,又遊松江馬提督軍中,鬱鬱不得志,時年已八十餘矣。余謂敬亭之輩雖有知己而不能用,是可哀也。粤稱平人曰猪,新婦曰心抱,父日爸,母曰嫺,子日崽,子女未生日磕。北人無此稱。鈕玉樵謂杜工部《南鄰》詩「園收芋粟未全貧」,或作「芋栗」。芋粟不必植之園中,而芋與粟不當類舉。朱愚庵注杜,定作「芋栗」爲是。余往湖口,路經南陵,訪王進士。王請於山居,留宿具餐,雜陳野藪,中有粉葉子,和醯醯以進者,王謂余日此即錦里之芋栗也。芋似栗而小,山家率於冬月取實去皺,磨而漫之以水,然後用之。是知芋栗皆屬園果,况莊子《徐無鬼篇》所載甚明。益信杜詩無字不有來歷。芋,唐韵同苧,又象吕切,音序。

古劍詩甚多,余獨愛梁佩蘭一首云:「以我常時佩,神光尚不開。帝王乘運去,天地贈人來。正極愁艙魅,貧交薄貨財。誰從共生死,一日拭千迴。」似露霸氣而却不粘滞。嘉應吴石華孝廉《東坡亭夜集》詩云:「闌干如水夜迢迢,冷到蕉衫酒半消。明月泥人遲不去,紫微花下照吹簫。」此真詩仙也。

番禺李仁山學博表,少有才名。余最愛其《粤秀山登高》一聯云:「盛世何須論霸業,名山畢竟屬詩人。」

古人云:有筆有書。作詩之道,兼筆與書。但用典實填,便是無筆,用典不切,便是無書。杜少陵「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是得詩家三昧。

凡古人已作之詩,流傳至今,已推極軌。如杜少陵《秋興》、漁洋《秋柳》,斷無可擬。近人每每擬杜、擬王,篇中好句雖多,全非古人面目。蜉蜿撼樹,所謂不知自量也。

或云:五百年必有王者興,五百年不得一好僕。余曰固然。五百家不得一好猫,五百里不得一名士。余少語也,聞者當發一哂。

李笠翁名重海内,好山水,晚年卧病,仍夢戀湖山。嘗自署一聯云:「盡收城郭歸簷下,全貯湖山在目中。」

翔海師曾爲余作畫扇,馮磕泉先生題云:「割翠裁青拓幽霞,指點老樹鬱槎榜。天風蓬蓬入空洞,鐵幹虬枝嵌斷霞。二相於稽攀混漁樵,一角斜陽鎖寂寥。隔溪人影不聞語,咫尺烟浮漠漠遥。二漫天珠瀑懸瀉急,水氣喻空松關襲。模糊緑陰寫零星,洗出嵐光活活濕。二隱約墨痕坡陀赴,舉扇迎涼披雲路。記取山心未闌時,觸我獨立蒼茫趣。」

粤俗鄉闡搜檢甚嚴,或點名時,監臨叩有無帶文稿,對曰:「所帶甚多,只在肚裏。」聞者掩口。元和周輔堂孝廉冕,性格極高,詩有狂氣。余愛其《梅花》一首云:「莫言開向百花頭,零落清姿共水流。今世無緣裁館閣,來生有願種揚州。孤芳未散魂應聚,老幹猶存夢亦幽。誰更騎驢尋舊約,只披鶴壁不披裘。」

吕秋農《白燕》詩云:「顧影每矜如我少,處堂深嘆得群稀。」似極平淡,而神味嚼之不盡。梁晴皋亦有聯云:「泥融柳絮巢初穩,翼剪梨花夢未醒。」

番禺李祖辰先生工制義,嘗十房同薦,擬作省元,以兩主試意見不合,留置下科,竟以諸生老。人知其帖括之工,不知其詩才之妙也。嘗有《咏雙燕》,落句云:「紅樓亦有懷春女,比翼歸來未免嫌。」固自明麗可誦。

顔君猷孝廉斯總,南海人。工古文,著有《吟秋草堂詩集》、《雨窗漫筆》、《國朝語林》。爲人無名士習氣,方之古人,有黄叔度、張思曼、阮嗣宗之風。卒年三十六歲,門人私謚爲和貞先生。余最愛其《調藥篇》云:「君疾嘗藥者惟臣,親疾嘗藥者惟子。老母殷勤調藥來,兒心得不惭欲死。兒從識字憂患磨,快意日少病日多。鏤肝銖腎豈不悔,但兒所好莫是過。如今兒年已三七,抱書山寺窮咕嘩。母恐兒勞病復生,教以養心爲第一。」句句是血性語。生平佳句,如《久雨》云:「眠遲疑夜短,雨久覺春深。」《殘春》云:「事如短夢醒難憶,花到殘春賞不開。」《清遠舟中》云:「夕陽殘後猶隨花,春水高時欲上帆。」《出都》云:「别人深悔辭家易,久住方知作客難。」《兖州道中》云:「秋聲蕭瑟全歸樹,落日勾留半在城。」《書懷》云:「妻子易爲寒士累,名山多負少年心。」數聯人多傳誦。「石暗能妨路,瀾狂不受篙」,顔君猷《過昌樂瀧》詩也。余初不解其妙,丁亥舟中風雨大作,余亦惶恐,篙師束手無策。忽憶顔詩,爲之擊節再三。

黄同石詩肯着議論,而唐音盡失。集中懷古諸什尚有可採,若夫纖巧小題,有傷大雅,皆宜汰去。顔君猷論詩云:「詩道榛蕪數十年,月泉吟社誤時賢。惡詩多少人傳誦,絶倒黄同石一篇。」戊子春初,余買棹樵西,徘徊水枕,忽聞岸上炮竹聲,輾轉不寐。偶憶順德令王勳臣竹川《元日放舟》詩云:「銅鑼喧擊放船輕,順水楊帆第一程。兩岸村墟容易過,耳邊炮竹尚聲聲。」「有賦勿煩人作序,無田不畏吏催科」,遂寧張進士船山問陶先生詩也。余嘗見西樵某山家自署聯云:「詩文當自序,姓氏待人傳。」亦高士也。

順德令王竹川工書,生平墨跡,所過之處,紙絹盈案。著有《半笏堂吟牘草》。記其《秋闌分司腹録漫興》四首云:「暗投珠璧數難齊,原本糊名副本齎。倩寫匡廬真面目,預防相馬誤黄驪。三條官燭同燒燼,千佛名經待品題。胥吏也償文字債,兼旬矮屋類烏栖。二書工筆吏戒無譯,食葉春蠶吐彩霞。萬卷尅期標赤幟,雙眸計日量籠紗。朱衣留待堂中燭,丹篆吞殘夢裹花。自愧官非勾漏令,無端此地鍊仙砂。二搔首攢眉料理難,七千文字大還丹。分場朱墨忙中校,代嫁衣裳錯處看。白紙糊名嚴取士,黄金潤筆累爲官。臣心如水門如市,簾外燈花照眼乾。二是花是草眼中過,粤闔謄録,受人筆資則工楷,日花卷。否則潦草,日草卷。舌敝唇焦奈若何。書手厭稱文倚馬,官身纏似雉投羅。三條燭盡憐宵短,四疋嫌遲苦卷多。下筆春蠶貪食葉,伯英字法忌觀摩。」篇中佳句,亦足解頤。順德有二事可笑者。凡早夭之男女,父母計其年之大少相配者,代爲婚嫁,與生而聯親者同異,謂之嫁鬼。又其俗好詩,村中兒女亦解謳吟。每聯詩社,謝教則用脂粉、香奩等物,以判高下。余有詩云:「鄉人多嫁鬼,兒女竟能詩。」

仲蓉賓,秦州人,柘庵進士之子也。早夭,柘庵刻其遺草,且序云:「予生兩女一子,今年五十有三矣。他無所望,惟望此子克承世業,爲娱老計耳。而今已矣,不敢爲卜氏之過于傷,亦不能爲澹臺氏之過于忍。爰命兩女檢其詩文,存若干首,訂正付梓。四方之大人先生倘憫此子之聰慧而夭折也,或加以品題,或附諸紀載,雖隔萬里,苟承郵寄,敢不北面泥首,敬鳴感激。」余哀其志,因録蓉賓之詩数首。《小孤》云:「粤南遥望尚迢迢,江路三千一客貂。秋水茫茫天欲老,小孤山過已無潮。」《南陵道中》云:「龍山一帶樹層層,白鷺飛邊水色澄。兩岸蓼花紅一色,輕舟低礙釣魚曾。」《送燕》云:「纔到清秋故故飛,憐他雙翅掠斜暉。白門舊有烏衣巷,君向江南何處歸。」《大通烟雨》云:「秋烟秋雨壓江流,彷彿尋秋到莫愁。却怪隔船聲潑剌,鷗鸚飛過蓼花洲。」蓉賓之詩咏物太多,余最愛其《紅茶花》一首云:「憐他小字女兒紅,一樹亭亭曲苑中。天上茶星照南海,人間錦段落東風。却嫌對我渾如醉,欲倩伊誰着意烘。回首故園殘雪裏,瓦盤綽約染春工。」凡學古詩須淡而文,簡而永,方能感人。余愛顔嘉猷《慈烏篇》云:「慈烏將數子,結巢古城東。雛成能反哺,漸覺羽毛豐。饑來出求食,沿牆拾蟻蟲。所得誠細微,不救飢腸空。昨日遠村落,穫稻連雲同。晨出暮始歸,烏啼向巢中。東家有高廩,側聞粟已紅。嗟尔須幾何,待請主人翁。百金買鸚鵡,十金買雕籠。何曾吝飲啄,爲賞語言工。」又《拙鳩篇》云:「中庭有鵲巢,結構最高枝。綢繆及未雨,艱苦不敢辭。忽來拙鳩鳥,窺伺幾何時。一朝投閒隙,入室遂乘危。遺矢當巢中,百技不得施。鵲歸無處所,鳴號向天悲。鷹隼不于事,徒負雄駿姿。義憤無由伸,陰狠空再爲。維鵲不必怒,維鵲不必欺。會有孤飛日,横遭挾彈兒。」

「老猶嗤佞佛,貧亦諱言錢」,陸劍南語也。凡人衰髦之年,皆深信禍福,落拓之日,必計較鏘銖。二事皆人不免,放翁之胸襟廣矣。

梅花詩不易動筆,而古今人每欲賦此以争長。王竹川云:「唐宋名人皆粉本,元明高士共禪機。」可謂包一切,掃一切。余謂林和靖「疎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惟此聯可稱絶唱。「僧有俗情談熱宦,客留古意讀殘碑」,王穀生詩也。余嘗遊一寺,見某僧趺脚對客,門外車馬接跡,余呼之不應,因題王詩壁上而去,後僧見之甚愧。

番禺陳仲卿曇,粤之奇士也。人負才倜儻,而詩獨幽深。著有《海騒》四卷,南城曾方伯煥賓谷先生題詞云:「交廣故楚庭,謳吟多楚聲。工愁復善怨,無過陳仲卿。擬騒良已苦,讀騒難爲情。問君何爲然,君亦不自明。古來爲楚辭,我能舉其名。以意逆其志,皆得其平生。荀況去蘭陵,荆軻過易水。項王别美人,漢帝舍愛子。長門或深閉,團扇或輕委。烏孫或不歸,青冢或竟死。亦有賈太傅,投文湘水流。亦有王公孫,作賦荆山樓。潮州訟風伯,乃爲雲雨愁。柳州招海賈,乃爲舟航憂。此情均可傷,此類蓋非一。吾於千載人,獨不解長吉。本無騒人遇,而有騒人筆。懷古何綿綿,傷時何戚戚。前賢萬行淚,盡向錦囊出。仲卿將毋同,吾勸君不必。豈不聞李生,幽憂迺致疾。殖君無爲藥,飲君淡泊湯。安君恢廓宇,坐君寂寞牀。匪爲延壽命,事業不可量。廣歌到虞廷,此道其大光。」三鄭潤善畫,能摹古帖亂真。孫補山制府命繪《南征圖》,人馬皆如豆大,遂嘔血死。李東田孝廉自序《青梅巢詩鈔》云:「未暇規株曹、劉,追踪顔、謝,胸中不存古人舊詩一句,直舉襟情,絶去依傍,特不合作。詩真種子墜落耳。」劉廷楠刺史云:「余觀東田少年之作,逸情軒舉,如天馬行空,不受羈勒。辛酉以後一變,而旨遠思深,不涉蹊經,自饒風骨。近體在長慶、大曆之間,古作溯黄初、建安而上。」數語可以定東田之詩。

杭州僧嘯溪,南屏詩僧小顛之徒也。嘯溪嗜吟詠,著有《口頭吟集》。阮芸臺參政公題云:「漫將衣缽説南能,七代詩傳百代僧。鐘後月前明不斷,南屏深處一詩鎧。」生平佳句如:「往事欲憑杯底問,新詩重向畫中看。」余最賞心。

「問字客來還載酒,送花人到並催詩」,吕鳴元茂才詩也。「問字客來斜日後,著書人老落花中」,劉湘華孝廉詩也。二聯風味相似。

葉竹庭明經廷樞,南海人。著有《芙蓉書屋詩鈔》。竹庭性高雅,不慕榮利。所居楊柳溪邊茅屋數椽,芙蓉環之,過者莫不知爲明經芙蓉書屋也。余最愛其一聯云:「月到天心潮未上,風摇帆影夢初醒。」

二第登天難,萬事浮雲輕」,潘伯霖詩也。伯霖工時文,詩亦清新,書學柳而得其骨。性高雅,爲人有名士風。今年逾五旬而累困場屋,可不慨哉!

東田詩多奇句。如《新淦縣》云:「牛羊雜樵徑,雞犬上漁船。」《白雞灘見月作》云:「澤大生蛇虎,山深聚鬼神。」《雄關》云:「日色沉高柳,風聲壯大河。」《新堤》云:「居人臨水勢,行客帶山光。)《緑蘭塘》云:「亂楓圍馬棧,孤艇晒魚曾。」《小隅隍》云:「海盡惟通樹,舟行半在花。」《野望》云:「谿高喧獨樹,月大失多星。」《官倘道中》云:「樹荒迷鬼鳥,村午賣人熊。」七言如《陸安途次》云:「芳草夕陽牛舐犢,野田新水鴨呼名。」《雨泊豬阮》云:「滄波瀰漫蝶爲屋,古嶺幽陰鳥食人。」《丙村》云:「屠人倚樹分蛇肉,獵户沿墟賣虎皮。」《江濱》云:「水竹青黄和霧冷,山花紅白人秋新。」敷聯錘幽鑿險,用意求新,究非大雅所尚。

粤俗,清明日群起踏青,訖一月復應其日,家家以費子薄餅奠其先靈,謂之閉户。俗例不知創于何時,余謂此亦子孫追遠之誠也。苟有禮,吾從衆。

陳仲卿人多稱其狂,余謂此人胸次磊落,有不可一世之概。記其《自題小像》八首云:「玉貌先生識者稀,此時獨立想非非。可憐天下人皆瘦,何忍閒身獨自肥。二不必詩才占鬼仙,狂來亦可上青天。曼卿拍手長源笑,我落人間廿二年。二寂無言處豈無情,滿腹精神紙上生。何怪友朋平日説,此君如上玉山行。二天地生才亦草萊,頭顱如此不須哀。丹青狀得靈臺出,一物何曾入眼來。二此心於世本無求,敢説人間第一流。玉作精神金作骨,平生何處肯低頭。二詩家着手亦成春,不似丹青寫更真。攬鏡證來還自問,不知如我是誰人。二面目生來本自奇,不曾長爪却通眉。要知一往情深處,想見添豪欲活時。二前古蒼茫想入微,九原可作與誰歸。雲臺麟閣今無分,且作人間大布衣。」黎竹賓孝廉留心制藝,詩著有《蝸寄廬吟草》二卷。殁後,嗣君以詩托余選入詩話。余録其《珠溪》六首云:「不到珠溪十二年,幾人今已早生夭。重來正值清明節,麥飯棠花飛紙錢。二十載回思易斷腸,消磨綺語剩蓮香。無因偶聽舟人説,始識情緣屬孟陽。」「一枝孔翠小金鈿,笑簸金錢翠蟆邊。今日寂寥人已遠,梨花如夢柳如烟。二風月愁根付寂寥,藥香燈影話殘宵。兩家情緒無人識,一夢揚州廿四橋。二漠漠春陰沧沧風,定香亭北綺園空。就中子滿陰成處,愁絶桃花寂寞紅。二金碧層樓細雨中,樓前芳徑展三弓。年來無限滄桑感,惆悵凌虚一笛風。」人以数目名,咏數目即咏人,倍見恣態。何太史藜閣有《贈妓阿六》詩云:「群卦謙皆吉,坤儀許共參。鼎惟呈兩兩,數已協三三。色映湘帝麗,聲從峰谷探。他年生験子,三索倍宜男。」余家伯躍門即步韵云:「色空飛不定,瑞雪喜同參。種柳門添一,吟秋歲再三。巫峰剛半現,珠樹恰重探。五貌蓮花似,根清可索男。」藜閣甚欣賞之,並書團扇以贈。

順德蘇桂舟馥召仙問終身休咎,乩判以詩云:「若耶溪畔故鄉歸,折得瓊枝桂殿棲。馬上宫娥送衣帶,太平關外守長堤。」氣象雄偉,不知將來作何應兆也。

劉澗相大令遵陸《外簾五所》詩,極有意趣。《受卷》云:「積薪堆裏手頻披,編次還同束筍規。不問妍端都列畫,盡留名姓待題碑。卮原是玉常防漏,墨本如金惜到遲。籤領後先魚貫出,魯諸生自習朝儀。」《彌封》云:「見尾何曾首見龍,分明尺木白雲封。痕留針線全無迹,字認標題尚有踪。山霧重時斑盡隠,囊錐脱後穎纔逢。誰憑老眼披金屑,大冶由來一氣鎔。」《謄録》云:「豈是城中盡化人,脱將凡骨轉存真。劉晨大半迷前度,長吉原來有後身。著到緋衣都稱體,濃添翠黛更含颦。乘槎競欲歸天上,要路先通析木津。」《對讀》云:「清秩渾如校石渠,肯教燕燭誤傳書。文章奇欲搜艇鼠,字畫訛應訂豕魚。浮白引宜長夜讀,硬黄留作帶經鋤。才人漫學相如體,孰賦凌雲孰子虚。」《掌卷》云:「大千君子尚名流,夜數星文焕女牛。佛盡登場留半偈,仙如求侣羡同舟。此所祇二員。屋多牀叠宜稱夏,日抵年長不計秋。莫恨蓬山塵隔斷,英雄猶是毂中收。」

茅洲詩話卷四 子虎居士著 暗泉馮孝廉品格極高,經學純粹,詩講〔格〕律而不事浮飽。嘗有《部峰道中奉贈浙〔江〕吴孝廉持泉施孝廉辛蘿》二首云:「相逢山左話班荆,雁影天涯序弟兄。縞帶初通僑札誼,醇醪猶見普瑜情。秋風兩度鵬同化,春樹千重口最明。我亦丁年輸弱冠,聯鏡還欲請長纓。」「望若神仙小玉郎,六朝裙屐拂垂楊。河梁侣伴追蘇李,江左風流見謝王。萬里春深茅店月,五更寒透板橋霜。時來促席思鄉國,越水珠江各斷腸。」七律猶見盛唐遺音。

「木當朽處難雕宰,金到堅時易鑄顔」,天閑馮孝廉駒詩也。此聯斧鑿痕未免太露。生平傑句如《〔題〕畫》一聯云:「敲殘棋局曾口口,悟到詩口已口口。」口稍大雅。天閑性多感慨,生平鬱抑,每寄諸楮墨間。余愛其《寂寞行》云:「寂寞復寂寞,書劍飄零何所托。男兒四十不成名,年華待老將何若。天生我才必有用,胡不化爲梁與棟。清廟明堂位置宜,畫桶雕楹勝任重。不然控鶴或騎鯨,遊遍仙人白玉京。隔座吹簫秦弄玉,當筵度曲許飛瓊。胡爲踹促如乘馬,絡索籠頭寄轅下。風塵奔走年復年,骥足豈是長驅者。君不見,相如當墟曾滌器,驷馬高車終得志。又不見,季子金盡貂裘敝,富貴歸來親戚畏。人生遇合會有時,得莫喜兮失莫悲。歌成擲筆向天笑,雲烟過眼争交馳。」

余性好佛,無事即芒鞋竹帽,參禅于山水間。嘗見口口寺,欲染翰題壁,忽憶天閑孝廉七律二首云:「欲尋香火證前因,古刹摧頹墮劫塵。解脱盡歸無我相,空明全現宰官身。半緣風雨僧趺坐,四壁松杉月作鄰。清磬數聲鐘幾點,往來猶得赚遊人。二爲款禅關結净因,蕭條古寺委紅塵。佛門自關無邊境,人世難留不壞身。貝葉曇花誰作主,寒梅修竹自爲鄰。年來欲證菩提訣,静掩柴扉學避人。」天閑言《儿央石》一篇爲生平得意之作。云:「何處飛來兩九央,化作漢江一拳石。雌雄相對復相随,戢翼雙雙才咫尺。生生死死無别離,吃立豈憂形骸隻。若非魏殿瓦化成,豈是韓偃相思魄。我聞自昔曾存洋,縣中,先央塲上留遺迹。順流遂至紫陽城,枉在江濱如安宅。形容酷肖石猶存,並宿緑莎永口口。豈因難斬斷情根,寧甘死碎心常赤。霜雲年年已幾經,不爲多情也頭白。弄影随流得自如,莫遣金籠相困迫。來經此地偶停舟,惱煞天涯思歸客。见央石兮石丸央,其將對峙千秋永無隔。」

狀元盛於江南,梨園亦然。余謂粤梨園少佳者,而一狀元江南不敢仰視。或問之,余曰:「江南有牡丹狀元乎?」其人縮舌而退。

金琴泉,杭州人。壬辰秋始與識面。嘗自誦其《雪美人》佳句云:「美人何以冷心腸。」七字頗稱老手。

天閑詩云:「傲骨豈容天挫折,窮途難免鬼揶揄。」詩至此可謂無聊之極。但人窮然後有這等語,少年勿蹈此習可也。

客中景况,當春雨陰濃,多作沉悶之態。天閑《梨園餞春》二首云:「底事匆匆去太頻,樓頭惱煞惜芳人。夜來幾點梨花淚,不是傷春是恨春。二無情風雨打窗紗,杯酒天涯去路赊。從此柴門深鎖閉,莫教飛絮到兒家。」

越秀山,羊城都會也。每逢佳節,遊人如織。壬辰秋,余登高書懷四首云:「忽聞九日話登山,百尺層梯路可攀。鐘鼓有聲臨上界,樓臺倒影落人間。題糕我輩渾忘拙,赊酒兒童惜未還。日午襌房茶正熟,招僧談笑碧松關。二呼鑾道上越王臺,襟帶山河氣壯哉。海闊遠分嵐影現,天高時聽雁聲來。幾人酩酊酬隹節,千古英雄讓霸才。最喜登臨雙脚健,滿山紅葉野花開。二俯視羊城數點烟,五層樓閣逼諸天。雲低珠海三千浪,身寄羅浮四百巔。黄菊有花還笑客,青山無主不論錢。登高此日堪乘興,再閏重陽七十年。」「平原入目氣飕飕,傍晚歸來興未休。勝地約尋重九會,名山猶似去年秋。同行客散迫禪侣,題壁詩存感舊遊。兩度重陽須記取,等閒笠屐爲君留。」馮罐泉孝廉和韵云:「秋容黯淡入孱顔,嘉有同人舉足攀。古道猶存歌舞處,雄風幾閲霸王間。江天漠漠征鴻急,雲海茫茫倦鶴還。我未登臨舒老眼,東籬對菊任門關。二萬家烟火抹城隈,鎮海樓登亦快哉。自昔仙人持穗至,於今楚客咏籬來。玉山舊號追前跡,糕字新題擅逸才。恍似秋香亭畔景,拒霜花早爲君開。二淺碧深黄畫轉妍,楚庭何减洞庭天。鶴雛曾覽賁禺麓,雁翅宏開越秀顏。袍拂霜輕囊佩機,酒添桑落杖携錢。東行更有菖蒲澗,九節餐來驗永年。二海闊天空一望收,况逢佳節肯歸休。杜陵詩客藍田老,滕閣文人畫棟秋。信有名都繁會勝,相將華館賞心遊。所來徑渺堪回顧,知閏疎桐葉尚留。」名流和韵甚多,馮孝廉則先聲也。

「肝膽平生三尺劍,乾坤經濟一詩人」,吕秋農詩也。余聞其言而壯之。

東坡謂:「日食荔支三百顆,不妨長作嶺南人。」余生長粤城,每年食荔不滿一百,坡公所謂性嗜羊棗也。

湘浦弟夜坐,得五字云「孤雲穿月出」,尚少下句。時暮雨初霽,余曰:「何不一殘雨帶風收」?」《禮》云:「鄰有喪,舂不相。里有殯,不巷歌。」外省人多鬧喪,粤東近亦習染成風,遇喪者之門,則洋洋盈耳,此亦人心之薄使然。

百紫蓮,粤從前無此花,唐至明詩人亦無詠及者。蓋其種洋人來也,採之以補《群芳譜》之未備云耳。

袁子才至粤,造黎二樵之門者七,竟不獲見。二樵又有書以誚之,是皆已甚,君子不爲也。

熊孝廉荻江書畫兼工。嘗見《北遊》舊句云:「東阿楊柳客中看,二月輕風剪剪寒。遲我吟鞭好春色,杏花如雨撲征鞍。」

「纔過寒食又清明,幾日雲陰雨滿城。莫上越王臺畔路,木棉春老鵝搗聲」,此余清明詩也。夢中嘗爲人畫扇。

謝里甫太史好釋道,一日趺蹦半晌,傾倒地下,猶自念佛不衰。嘗言:「活」字傍三點,如佛吞一口水,而活三千人。幻哉!粤俗秋天多放紙鳶,竟有作美人、鯉魚等狀者。余謂美人如嫦娥逐月,猶可登天,若魚,則何以躍於千萬仞之上乎?吴穀人詩云:「偷將慈母線,送入大王風。」可稱細腻。-余十三歲時,鼎伯招飲,席上有關某者,大醉。張屬聯云:「關公飲出關公面。二座擱筆。一夕,余早起,風雨漫江,蕭瑟滿目。《偶題秋曉寄友》云:「一夜羊城雨,茫然天地秋。不知江海闊,夢到水邊樓。鴻鵠自高舉,雞蟲何所求。與君同落落,散髮弄扁舟。」余嘗白雲掃墓,有七古,起云「五百年前墳上墳,人生天地人葬人」二句,今忘全首。故人屢索詩稿,他日當追憶之。

肇慶陽春女史謝芳瑞有詩集,雨村李提學作序,稱其詩冲容大雅,淘寫性天,非塗脂抹粉作閨閹兒女態者。余愛其《舟中偶作》云:「江村十里小橋西,落日輕帆過短堤。正是晚晴風物好,野花開處鵬鴿啼。」《秋晚閒居》云:「三徑晚風寒蟋蟀,半階秋色老莓苔。」《弔朝雲墓》云:「萬里投荒依故主,六橋無路續前緣。」五言如:「蜃氣通波渺,鳶飛逐浪輕。」「馬足兼泥滑,雞聲帶雨寒。」又《漁父》七字云:「野橋秋雨泊蘆花。」《村居》云:「地有寛閒且種花。」俱有清氣。謝氏父,解元仲玩。子劉世馨,現官廣文。

番禺傅雨蒼字築岩,爲人有奇氣,精醫好詩。集中余最愛《感懷》四首云:「我本禺山識字農,不求聞達性疎慵。蒼顔未得還丹訣,白眼難看媚世容。翰墨無緣偏要結,風流有命幾曾逢。行藏寶劍從吾好,六十年來百鍊鋒。二老去耽吟興未闌,行年六十且加餐。果堪淡泊居貧易,絶少逢迎人世難。命可强求非造物,骨能全换是金丹。横琴三尺空長抱,不遇知音不肯彈。二但得逢時拙亦工,曲高和寡自難同。囊慳不作王戎癖,裘敝常師晏子風。跨灶未能非俊傑,執鞭寧願望豪雄。天心默默憑誰問,窮達由來定此中。二丈夫志氣本疎豪,肯受人間贈練袍。薑桂性辛偏耐老,鴻鵬翅大要飛高。人無孔孟書誰讀,世有軒岐病可逃。清白傳家惟此業,藥囊香滿付兒曹。」廣州梁秀才梅有《南漢宫詞》云:「流花橋下水源通,日日流花漾水紅。想見彩娥都被幸,無人題葉向深宫。二窄袖蠻腰舞態工,眉棱如月髻雲鬆。近來新進波斯女,壓倒樊家女侍中。二太湖石上月模糊,熠耀宵行鳥不呼。枕石沉眠花露冷,無人唤醒媚豬奴。」三首可稱絶唱。嘉應李秀才光昭秋田有《冬入塾》樂府一篇,節短韵長,力追漢魏。詞云:「冬者歲之餘,塾中吾有書。讀書何必計冬夏,誰識吾身本耕者。吾家八口日食惟吾求,力田總在春夏秋。西疇幸獲有秋喜,飽食奚堪負圖史。摯我昆季兒姪兼友朋,皋比自坐冬烘生。冬烘生,冬入塾。朗朗書聲生破屋,梅花香斷吾吟續。」

粤俗歲暮多炮竹聲,所謂「炮竹聲中一歲除」也。小除後以牲醴祀先會食,爲團年。數日有南風煥日,日送年。除夕,卑幼拜長者,日辭年。邇來度歲甚寂,鄉里富厚者,門閭炮竹甚少。蓋人世榮枯,子弟亦不敢好事也。

詩須活脱。夏孝廉時彦《咏蒲葵》云:「自落人間無熱惱,但來江左便風流。」有不即不離之妙。「細雨鶯聲離别路,夕陽人影短長亭」,顔桂馨先生《春柳》詩也,佳句不可多得。「管氏三歸」,《集注》謂臺名。或謂算家有築三歸臺法。或謂民歸之,左右與之。或以爲取三姓之女。諸説紛紛。余嘗論管子作女閭三百,以色悦人,其惑於色。可知當從娶三姓説爲是。元夕雨是人人同惡,故粤俗駡人,有「元宵雨,祭幽風」之話。嘗讀陳其泰先生《元夕喜雨詞》云.・「金錢剛買蠟花明,天意偏教雨到城。散盡六街簫管韵,茅檐譜出太平聲。」着議甚高。門神每歲一换,粤俗謂僕隸爲門神貨。按《荆楚歲時記》:繪二神,貼户左右,左神荼,右鬱壘。四字讀「申書鬱律」,皆桃神。嘗見徐克謙先生《門神》詩云:「傳是凌烟畫裏身,英雄骨相總如真。衣冠近日猶遵古,面目經年又换新。笑爾徒爲門外漢,恰能長動路旁人。公侯故第雖零落,尚借鬚眉傲比鄰。」

樸石《古驛見梅》詩:「驅馬度荒驛,暗香迎袖來。誰知萬古月,獨照一枝梅。塵鞅幾時息,鄉心今夜灰。平生愛幽獨,青眼爲君開。」

宋子京詩:「簫聲吹暖賣鶴天。」觴當是今之湯圓。粤城寒食亦有製者,惟不滅火烟耳。此觴用今之梅桂糖造,甚佳。

辛卯冬,余過白雲安期祠,訪楊道士不遇。同人索詩,余口占云:「仙子餐霞去,秦王道不成。可憐蒲澗水,今古一泓清。」時夕陽下山,留詩題壁。壬辰清明掃墓,又過楊道士之門,視其壁,詩詞林立,惟第失去。問之,楊曰:「此詩皆門外漢,君詩余以錦囊貯之矣。」款接甚厚。道士新會人,號志水。

廣州人有喜事,戚友多造粉果相送。其製先用稻粉一二升作團,後剥粉少許,搓成盞樣,以蟹肉、冬筍等作料,然必精細。袁夢堂元旦添孫,造粉果,即名阿果,亦是韵事。

柳宗元詩:「緑荷包飯趁墟人。」余初以爲尋常野味。一日,友人以荷葉飯相饋,並題柳詩盒上。余食而甘之,且復書云:「君能日日相送,余亦不妨作「趁墟人」也。」得書者噴飯。

《荆楚歲時記》:立春日寫「宜春-一字,貼於門庭楣柱,故唐詩有「欲剪宜春字,春寒人剪刀」之句。近人多寫吉祥語,去古遠矣。

粤中近有蟹爪水仙,屈其葉如蟹形,余家多種之。然水仙詩罕見佳者,惟番禺梁筆珊明經國瑚一聯云:「邀月與誰盟白水,添香陪我讀《黄庭》。」可稱絶唱。

張曲江近日子孫甚微,多爲人家傭工。余嘗改景德三年正月丙戌,張公九世孫元吉詣闕,獻明皇墨跡,竝張公寫真告身,詔以爲撫州文學。見《燕翼貽謀録》。此後無人繼起者。余襄敏公詩有「長安少年子,不信有衰翁」之句,感慨言之。翔海師云:「昔之白頭翁,今之青髻蟠。」亦警絶。閲世生人,閲人成世,往往如是。

襄敏又有句云:「農家榆莢雨,江國鯉書風。」可見公之能詩。近黄孝廉文園任曲江廣文時,嘗取張、余二公詩合稿付梓。余詩甚少。要之公德業巍巍,非徒以詩争長也。

詩須有味,令人作十日想。昔荀令君至人家坐,蟆三日香氣不歇。白樂天食防風之粥,七日而口猶香。詩若率直説去,食之無味,何能令人咀嚼。

帝王稱堯舜,良佐稱伊旦,詞臣稱班馬,詩人稱李杜,文家稱金陳,千古不易定評。夫人不患無才,患無專稱耳。

粤中梨園本外江班,官家多看之。此外本地班有瓊花會館,在佛山,子弟竟有每年售身價二千餘金者。謝太史里甫先生嘗言:「人生讀書,不若演劇身人。詞館掌教書院,一年多則千金,少則五百,何嘗有至二千之數?」書院指粤秀、越華、羊城言也。其好謔如此。

凡看人詩,須仔細玩味,以己意揣度數日,然後下筆,稱人美惡。若苟且了事,必招物謗。嘗按《宣和畫譜》,記閻立本嘗至荆州,視僧繇畫曰:「定得虚名耳。」明日又往,曰:「猶是近代佳手。」明日又往,曰:「名下定無虚士。」坐卧觀之,留宿其下十日不能去。若閻一看即回,其不爲清議所搔者幾希。

近日注詩有甚可笑者,不問年代相去遠近,只是東牽西扯,便來下筆。如李義山《送崔鈺往西川》詩云:「一條雪浪吼巫映,千里火雲燒益州。」注者則引徐凝《瀑布》詩「一條界破青山色」以證「一條」二字。按徐凝與李義山同時,李雖獺祭,豈至用凝詩以爲典故。况「一條」二字何人不曉,亦必據實其爲典乎?然則「天地人物」四字何典?若欲證之,則恐引之不盡。所謂高叟不可與言詩也。大凡詩要注必有許多敝漏。古人或有時典僻故,略略注明,爲閲者易看起見,未有於尋常字眼而必注者也。佛法三千世界,八百威儀,出家人聞釵股聲即便破戒。近世和尚徵逐名利,於俗家殆有甚焉。其間行事多不可知,又豈止聞釵股聲耶?故法惟佛門設,亦惟佛門壞也。粤自六祖寂滅後,殆無人悟風施之旨者。達摩以一葉渡江,遂將菩提樹植光孝寺。寺即虞翻故宅。其樹乾隆戊午爲大風所拔,後海幢僧澄波新植小株,欲以不忘本根也。菩提紗晶瑩可愛,僧多寫《黄庭經》。余少時僅得二頁,重之如吉光片羽。

詩有確切不移者。如張綸先生《簾影》云:「明月恨人剛捲後,夕陽歸燕未鈎時。」又黄子安詩云:「二分月色留殘夢,一綫花魂返妙香。」移不得去他處讀。

盧綸《晚次鄂州》詩:「估客晝眠知浪静,舟人夜語覺潮生。」與東坡「水枕能令山俯仰,風船解與月徘徊」句同工。又《長安春望》詩:「家在夢中何日到,春來江上幾人還。」與杜甫「江上形容吾獨老,天涯風俗自相親」句相似。名家與大家雖分門户,有時亦相仿佛。

詩中善用一二虚字,便有許多委婉,此非有意造得來。杜少陵《宿府》詩云:「永夜角聲悲自語,中天月色好誰看。二悲」字、「好」字如藕絲,不連不斷,令人從容玩味。杜陵外亦難得此。詩須百鍊功成,而後老嫗能解。若笑人淺易,反求幽奥,則又是學詩者一笨伯。故詩推李、杜,非謂其深渺難曉,正愛其與物理人情一一關會,可以登之清廟明堂,可以求之愚夫愚婦。然此不足爲初學多贅也,是在解人自悟矣。

唐初,官多賜金魚袋。天授二年,改佩魚皆爲龜,三品以上龜袋飭以金。李義山詩云:「爲有雲屏無限嬌,鳳城寒盡怕春宵。無端嫁得金龜婿,孤負香衾事早朝。」與王昌齢《閨怨》詩「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之句同意。

詠史詩有不明斥其人,而字裏行間顯懲其罪者。如明袁凱《題李陵泣别圖》云:「上林木落雁南飛,萬里蕭條使節歸。猶有交情兩行淚,西風吹上漢臣衣。」沈歸愚稱其詞婉意嚴,李陵之罪自見。「漢臣」二字,《春秋》之筆。

同硯何鐘英蘭皋,嘗示余以令祖雲濤先生海陽送行詩録。蓋先生宰休寧時,以大計得下考,鏡一級,歸粤,紳耆以詩詞相送。集中佳句,美不勝收。先生《留别》詩云:「宦途險仄喜今平,壯志依然暮景呈。廿載簿書爲日久,十年計典得身輕。居官莫辨仙和俗,勸學惟慚闇未明。是處山川皆毓秀,彼都人士尚推誠。二筵開泮壁真嘉會,詩吐珠瑛盡至情。别後一心懸兩地,何時千里話三生。芸窗努力追先哲,蕊榜高秋數令名。君記念余須自念,勿將雲路滯遐征。」客中常多無聊之思。賈至《度隴思家》詩云:「隴山鸚鵡能言語,爲報家人數寄書。」岑參《逢入京使》詩云:「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二聯一樣苦衷。

王元美謂柳子厚本工於詩,又經窮困,益爲之助,柳州之貶,未始非幸也。詩窮而後工,信然。諺曰:「在家千日好,出路一朝難。」余在家日多,而讀前人出路之作,亦覺怦怦心動。岑參詩:「走馬西來欲到天,辭家見月兩回圓。今夜不知何處宿,平沙萬里絶人烟。」當局未知何如,然讀詩者儼然身在萬里矣。

温庭筠《過陳琳墓》詩云:「莫怪臨風倍惆悵,欲將書劍學從軍。」陸放翁《自勵》詩云:「切莫輕書生,上馬能擊賊。」兩意雖同,而神氣迥異。

子由册封(琉球)〔契丹〕,寄坡公詩,有「逢着胡人問大蘇」之句,可知外國亦仰慕名士。中秋夜"^俗柚燈,雕刻甚工。前歲聞并州出會,柚燈一百盞,每盞花樣不同,人心巧妙,至於此極。

余性好屐,雨中不離頃刻,路旁有以農夫目余者。嘗即事一首云:「疎疎細雨長菰蘆,秋入江城野樹枯。最喜晚晴歸着屐,旁人笑我是農夫。」

粤俗看戲之地,謂之子棚。青梨園雜咏》有《子棚》詩云:「坐分男女别西東,打破慳囊一擲空。香氣似雲吹不散,家家人啜水烟筒。」

吕孝廉培荔帷先生,余初啓蒙師也。書畫兼工。在都時,曾以丹青進呈,賜緞二疋。相傳御座至今尚留真迹云。

《趙元郎》,梆子腔也。演趙太祖事,如此俚俗,似不可人詩。某有句云:「不成廣調不崑腔,擊筑彈絲日日忙。昨晚街頭挑菜過,一聲高唱趙元郎。」語意甚新。

粤歌甚多而詞不雅。余最愛一闘云:「科舉秀才取紅豆,相思及早辨前程。黄菊花開九月九,枝枝花葉有娘名。二富貴榮華且莫求,人憑年少作風流。金玉滿堂閒富貴,留個聲名著後頭。二錯畔行過蘇興巷,魚通水透到花街。木犀花發香十里,蝴蝶聞香水面來。」

謝里甫太史工大字,羊城坊額半出其手。廣州府學宫有「嶺南第一儒林」六字,城西有「獅子禅林」四字,城東有「東明寺」三字,俱生平傑作。晚年多令次子堯山先生代筆,然家學淵源,規模不減父風。

詩窮而後工,有時不窮亦工者。如王漁洋先生一生俱處順境,何曾涉半個窮字?太史公云窮愁始著書,非著書必窮也。

鼎湖弔鐘花,本尋常野卉。粤城歲暮,則花市間與水仙並售,價之輕重視花多少,有時賤如草芥,有時貴如牡丹,物之不齊也。

陶詩謂:「會得琴中趣,何勞絃上聲。」又謂:「好讀書,不求甚解。」世多借此塞責。不知古人説詞之妙,俱要反面着筆。試觀今之樂工,終日絃不離手,果能會曲中之趣否?今人口耳之學,終日尋章摘句,果能不求甚解否?凡作詩當放此心於活潑潑地。

《論語》子路問津一篇已開《桃花源記》之先聲,春風浴沂已創蘭亭會之韵事。後人習焉不察,遂被陶、王二君瞞過。

區偉川孝廉制義少稱作手,詩極雄渾而不恃才情。如《江中即事》云:「浩浩大江流,天風鼓棺樓。泉聲千道落,沙篆一痕留。短景催殘臘,他鄉動旅愁。攜壺思買醉,擊楫過潮頭。」《十八灘》云:「如犬復如羊,聲喧亂石旁。一篙争水勢,九折擘波光。氣挾蛟龍怒,珍疑蜃蛤藏。燃犀真可照,直欲剖洪荒。」

「吟成一箇字,撚斷幾莖髭」,苦思故也。然如温八叉、白香山輩,不必僞作此等模樣。

《左傳》陳氏、鮑氏之圉人爲優,此即演劇之始,優孟衣冠繼之,唐梨園繼之。及今歌舞日盛,聚族而處,幾千萬人。庚寅秋,余家演《泰新鳳》,有總生劉梅,氣象迥異。問之,士夫劉統基孫也。梅曾任外委,家事淪落,置身伶工,傷已。杜甫《丹青引》:「將軍魏武之子孫,於今爲庶爲清門。」王、謝堂前,每深感嘆。

曾大楠魯根好畫,嘗繪秋景,自題云:「古木蕭蕭人境外,秋風吹冷此時心。」語極幽峭。順德何大任莘廬工書畫,於花卉尤講究。所得筆資輒爲歌舞之費,以故家無飯石。莘廬與家伯磐石厚交,嘗作畫册,並題云:「故人好在重携手,明月多情倚畫樓。」亦粤中之高士也。某采菊圖,吴時敏卧鹿先生題云:「浮雲富貴是耶非,老圃寛閒菊正肥。今日秋深人意淡,拈花無語挈籃歸。」又蔡動槐卿先生云:「竹笠棕鞋似我裝,君偏閒暇我偏忙。勸君不必携籃去,歸插黄花滿鬢香。」二絶别饒風致。

南海招香浦茂秀健升嗜吟詠。記其《宿白雲山》句云:「半榻野雲寒透骨,一簾山月白依人。」亦清逸可誦。

順德李舍人清華激緑,解元高魁先生次子也。嘗言其母始歸時,某屬聯云:「二八佳人,此日于歸,逢八八。」時八月八日也。對云:「連元秀士,他年待詔,子元元。」未幾高魁。先生奪解後數載,激緑亦登鄉榜。

羊城大字必推謝里甫,詩學必推張南山,畫法必推黎二樵,合而爲三絶。此外更有温遂之竹,吕荔帷蘭,吕隱嵐竹石,招子庸蟹,張思齊梅。小楷則孔幟亭、黄秋浦,隸書則黄虚舟、劉樸石、劉三山,允稱妙技。

栅頭翠林園,羅氏所築。四時車馬絡繹,内多名公書畫。嘗見某公題句云:「天邊鳥過月在水,江上人歸花滿船。」

《歲時記》:東京七月一日置乞巧市。粤俗:七夕女子未嫁者,多穿緘,席上以小盤種苴花、稻麥之類,古人所謂種生也。

粤俗:七月六夜多事乞巧。余不識始於何時。偶檢《容齋三筆》,太平興國三年,詔七夕復用七日。今之習俗用六日,非舊制也。則用六非自今日始,而究無其理。但粤女誠於事鬼,凡神誕必先夜三更祝橋,家家如是,况乞巧本兒女事,豈反待明日而後行事乎?存之以備參考。又按《歲時記》.・京師人家,左厢以七月六日乞巧,右厢以七日。粤城城内以七日,城外以六日,内外不同,而易地則皆然。

七夕只牛、女二星。粤人乞巧,每物必置七項,以爲董永會七姊。又以紗帽祀董,殊不可解。然溯其始,大約七月七日,凡物以七成數,後人不察,故附會耳。

辛卯七夕,余肅衣冠乞巧,與諸弟將年來詩賦字畫陳列於前,並製乞巧燈,題「普照相思」四字,人以女子相笑。余按柳宗元有《乞巧文》,大抵唐士夫亦多乞巧,不獨柳爲然也。粤諺有男不拜月、女不拜竈之話。蓋月爲陰象。竈,五祀之一,夏所祭,陽象也。俗事間有合理者,故聖人亦或從衆。

柳宗元詩:「雞骨占爻拜水神。」按《北户録》:南方逐除夜及將發船,皆殺雞擇骨爲卜,傳古法也。

今人除夕製年糕,相傳年年高,以爲吉祥話頭。嘗考《遵生八牋》:《吕公記》云九日天明時,以年糕搭兒女頭額,更祝日「願兒百事俱高」,作三聲。按此九日非除夕也,豈後人相因,而除夕亦爲之耶?余嘗以月餅對年糕,取其字眼現成。

《月令章句):季秋六日風至,秦人謂之蓼花風。今人每吟秋景多用點綴,不問季秋、孟秋也。詩不可無襯托。歇陽公嘗得古畫,牡丹叢下有猫,寫猫眼一線。識者曰此正午牡丹也。此畫工用襯托法,知此訣可以作詩。

茅洲東頭園,幽居地僻,林静人稀,余家老圃也。先祖多有題句,《池上》云:「池曲花迷路,窗開月探人。」《種菜》云:「屐齒緑匀三月雨,縑錯白浸五更霜。」《偶題》云:「負郭有田先納税,閉門無客獨看書。」《掃地》云:「積寸蒼苔憑雨洗,一肩黄葉當柴燒。」

「多事始知田舍好,凶年偏覺野蔬香」,東坡次韵范景純詩也,余書之東頭園壁上。傀儡不知創於何時,説者據陳平解白登之圍,此即造傀儡之始。余謂周穆王時已有之。按李義山《官妓》詩所謂「不須看盡魚龍戲,終遣君王怒偃師」是也。宋黄庭堅亦有「看取人間傀儡棚」之句。粤俗五日多造龍船扇,中秋節多作月華燈。二事未考其詳,當亦風雅所創。沈歸愚選王漁洋詩,獨删去《秋柳》四首,猶選李白詩而删《清平調》,選杜甫詩而删《秋興》八首也。可乎不可?

何朝昌《掖垣移竹》詩有「月影潮添簾一角,烟痕方染水三分」之句。然不如黄栢馨「三分水隔一分屋,四面烟含半面池」句,寫景之妙。

有蓉城女史《遊春曲》云:「鶯聲叫破香閨夢,乍著春衫愁淺凍。女伴招邀郭外游,新粧並能鞋頭鳳。二翩翩雙鬢學鴉飛,紫陌紅塵咫尺迷。聯襟已過芳徑北,渝裙仍度小橋西。二生憎蛇蝶多輕薄,着意憐香随鬢掠。花國三春艷綺羅,橋簾十里開樓閣。二衣香人影太匆匆,歸路夕陽紅未紅。折得野花偏可愛,膽瓶移近繡悼中。」

黄璞字同石,著有《戰古堂詩》。爲人悲歌慷慨,每笑咏以發其不平。《咏韓信》云:「丈夫貧亦受人憐,想像王孫寄食年。成敗不關丞相事,死生都在婦人權。退誰可勇流方急,弓未能藏鳥盡先。淮水釣臺今尚在,桐江輸却客星懸。」《咏緑珠》云:「不幸芳名艷白州,衆中憐爾最風流。緑蘿村廢生前井,金谷園荒墜後樓。富貴到頭終一散,女兒能死即千秋。《懊儂》遺恨傷心曲,三斛明珠不解愁。」議論俱極雄闊。

達榷使誠齋三性風雅好詩。當有《紅梅驛探梅》云:「嶺南十月半寒温,疎影横斜古驛門。萬里陽春歸有日,一輪香月淡無痕。明瑞翠羽仙人夢,流水高山處士村。欲寄一枝憑遠使,隴頭離緒且休論。」榷使長白人。

家弟湘浦有句云:「晴日暖烘三變面,西風人瘦十圍腰。」余每爲之擊節。上句暗用芙蓉,下句暗用楊柳也。

許觀察青士先生有《度梅嶺》一首云:「磴道螺旋縱目堪,危峰高與碧霄參。霞光燦爛來天北,海氣空濛到日南。斧鑿痕留蒼薛露,煥寒氣異野梅諳。荻江祠廟千秋在,瞻拜應勞駐客験。」又《西谿探梅》云:「水雲深處梵王家,竹屋臨流野釣斜。霜雪滿天歸路失,一舟穿過萬梅花。」馮太史廣题虞階,南海人。記其《題虎丘雜詩》云:「江南慣作探花遊,幾度濃春又冶秋。暫卸布帆移畫舫,桂花時節到蘇州。二一片明霞墮碧霄,華燈亭上徹笙簫。月鈎挂盡朱樓幔,聽曲人環緑水橋。」

謝太史里甫嘗爲家磐石伯作秋景,並題云:「珠江橋畔石磐坨,山色空濛雨氣多。咫尺應須論萬里,忽驚池面墨翻波。」熊孝廉景星荻江和云:「片雲翻墨决坡坨,頃刻陰晴變態多。手撥湘筠寫團扇,不知船外幾風波。」

磐石伯好古,羊城士夫多與之交。所貯名畫,室幾充棟。偉川區孝廉《題莘廬梨花》云:「梨花帶雨一枝枝,礬弟梅兄讓此奇。恰似玉環新出浴,華清初試晚粧時。」虞階馮太史《題蘭》云:「幽意抱庭際,光風時一揚。美人杳何處,虚室發奇香。古調歸林谷,清愁落沅湘。仙岩容我隱,携爾共倘佯。」劉雲舫《題蘭》云:「馨香滿懷裒,九噸露華滋。遠道不可寄,春風相與期。美人愁遅暮,騒客寫幽思。獨夜沅湘夢,蕭然聽楚辭。」曾大楠魯根《詠竹》云:「一峰忽突兀,茹葉蕭騒中。夜雨轟春雷,甲圻鬱葱葱。筆底運元氣"^師誠化工。熒熒落地星,凛凛君子風。」同邑徐稚山工丹青,唯東莞多重之。每見名畫必典衣以相易。年近古稀,而用功不輟,此真畫療也。

宋太史湘《病起對菊》云:「人逢秋老心先瘦,花到名高理不肥。」此宋派也,而從晚唐得來。「英雄不護生前短,歌舞猶留死後情」,梁佩蘭《鄴中懷古》也。近順德張琳亦有句云:「横槊英雄原氣燄,分香兒女太情多。」笑甚於駡。

詩有活對者,如温庭筠《蘇武廟》詩云:「回日樓臺非甲帳,去時冠劍是丁年。」「甲帳」對「丁年,甚活。張琳《沛中懷古》云:「約法三章秦失鹿,功成一劍漢飛龍。」以「失鹿」對「飛龍」。仇滄柱謂少陵《曲江》詩「一片花飛減却春」,語奇而意深。然句法只在「一片」二字,若改「萬片」,便是疇蠟。

黄穀生《南歸雜述》十餘首,余最愛其《咏揚州》云:「觀裏瓊花孰主持,繁華過去使人思。烏絲紅袖摩圍夢,馬喜悲龍寶誌詩。三月烟花無賴甚,六朝文物可憐誰。年來頗厭笙歌地,懶向揚州借鶴騎。」又《蘇州》一聯云:「客夢久荒金蛟蝶,鬼歌猶唱玉蜻蜓。」《湖州》云:「客無癖好終嫌俗,官有清修已近僧。」《廣州》云:「花田珠閲劉雖匆,估骷金輸陸賈裝。」《惠州》云:「夢裏梅花參古月,偈中蓮葉現朝雲。」《嘉應州》云:「十日場功殘稻割,六年鄉信早梅探。」所謂語必求新也。《竹枝詞》不嫌俗,但須語有風致。丁唆山《羊城竹枝》云:「中秋月下拜嫦娥,剥芋分菱炒石螺。坐到五更猶不寐,滿街聽徹木魚歌。」粤俗中秋夜以菱芋、石螺拜月,婦女多醵錢唱曲。

「春水渡旁渡,夕陽山外山」,石屏詩也。但此句法不可勉强造去,亦非有心造得來。徐聞縣丫髻山,昔有遊士題云:「年年長唤作丫頭,何不梳粧出嫁休。」筆忽乾,下澗取水,回見山神續云:「只爲尋媒未曾得,岩前空立萬餘秋。」載《粤中見聞》。粤人硃卷,述其祖居珠殮巷者十之六七。謝照山孝廉亦有「箧車偶歇珠壊巷,六百年來認故鄉」之句。余按南雄珠機巷,唐時有張昌者,南雄敬宗巷孝義門之人。其始祖張轍生子興,七世同居。寶曆元年,朝聞其孝義,賜以珠灘條環旌。子興因避敬宗謚,而改其所居之巷爲珠瑛巷。宋祥符亦有珠喘巷。今人所稱,大約南渡時朝臣從駕至粤不歸者也。

「香國泥人蝴蝶夢,東風送客鵝搗聲」,此余舊作《花朝》詩也,而風味似近晚唐。或曰君不作盛唐而竟作晚唐乎?余日:詩到晚唐已不可多得。

「憐君作客冷于秋,喜我乘潮泛去舟。回首澹烟斜日落,此時經過枕江樓。」風味淡宕。然此詩初不知出自何人,後過市,見破簽,謝堯山先生所書,始知黄虚舟孝廉與先生話别詩也。早起宜雞聲,午睡宜鐘聲,月夜宜詩聲。三聲無地不有,惟領略則暢然自適,如聽仙樂也。翔海師少絶句,記其《題湘靈鼓瑟圖》云:「鼓瑟傳湘靈,湘靈在何處。微波漾中流,葉落洞庭樹。」又《題張翠峰臨流買魚圖》云:「倚檻唤漁姑,魚美人亦美。愛魚竝愛人,微波託秋水。」翔海師少懷古之什,全集有《登樊城舊基》一首云:「樊侯南鎮中興時,烽火摧殘尚有基。周室琼封無尺土,漢陽蠶食盡諸姬。襄江雨過帆來重,柳岸風嘶馬去遲。水陸自來争戰地,令人長望幌山碑。」

漢武求神仙,即開明帝永平八年佛法人中國敝端。雖仙佛不同,而虚無寂滅,皆爲人心之害。至明嘉靖,自號長生聖智帝君,貽笑天下古今,未有若是之妄者。

王暈,本朝畫師之國手也,别號耕烟散人。嘗有題畫一絶云:「重岡細草覆坡坨,風引松花落澗阿。茅屋雨餘雲氣濕,開門不厭好山多。」

江南葉舒璐《咏司馬相如》云.・「挑得琴心正倦遊,墟邊尚典##裘。長門解爲他人賦,却惹閨中怨白頭。」可爲輕薄少年者戒。

無事聽雨,亦詩人一樂境。無事看山,亦畫師一奇境。無事觀書,亦學者一静境。日中有三境,而懸與造物遊矣。

越秀山左三元宫樓下有聯云:「上去固難,務期盡力;下來容易,仔細回頭。」是真見道之言。賦有五體,有古體、騒體、律體、文體、小賦體。班固云:「詩人之賦麗以則,詞人之賦麗以淫。」惟從其性之所近可也。

李泉有《採茶歌》云:「妾今採茶歸,郎即販茶去。采采不辭勞,去去知何處。」又莫鴻翼云:「正月茶發芽,二月茶開花。采茶茶未老,夫壻已離家。」

昔人稱李白爲詩仙,余稱米芾爲畫仙。二公天分最高,後人學之,無蹊徑可尋。學李多至於率,學米多近於粗,所謂畫虎不成反類狗者也。

人生作詩文當出自家手眼,不宜板學前人規矩。若食古不化,終有拘束之敝。近日士夫作詩,非不崇尚李、杜,作文,非不崇尚金、陳。然日嫂月鍊,未有一能脱其皮毛者。無他,自以爲李、杜、金、陳,故終身不跳出圈外耳。

近人得一官半職,即便恐嚇鄉愚,學者熟兩三句書,聲言欲教大館,詞人吟得兩句詩,便謂力追李、杜。皆可耻也。

中元夕前後,人家多燒衣。余有七律云:「秋風秋雨紙灰飛,笑煞盂蘭惹是非。佛力有靈曾救母,人間無鬼亦燒衣。鐘敲古寺游魂覺,酒奠寒山餓魄稀。爲問泉臺茹苦客,生時何不早皈依。」第三句意似好奇,然鬼聞之當亦笑我也。

越塵道士現住三元宫,交遊詩酒,不作塵俗想。嘗見其有《六月六日鄭讓坪邀同謝澧浦湯雨生諸名公雅集紫翠軒》五古一首,同用八齊韵,云:「夏日輟玄講,暑氣散招提。塵尾揮石磴,獨坐崇軒西。青楓鶴一唳,逸韵來清凄。幽人動高興,滿載碧玻理。憩我紫翠叢,披襟豁遥暝。俯視萬家烟,點點魚鱗齊。珠海遠環抱,蒼翠何凄迷。繞檻南薰至,嚐嚐聞塘蟒。開樽酌醺醒,滌硯同品題。將軍摹圖畫,展卷峰巒低。自笑方外人,未許和天倪。願將斗挹漿,永結名山裡。」進士馮子良先生入都謁選,順道山左。《省親留别四首》云:「十載柴門始一開,帝城遥望白雲隈。數椽屋作三年别,一笑官爲五斗來。出處暫教毛義喜,疎狂愁乏士元才。久閒筋力潛銷盡,惭愧重登員駿臺。二八口飢寒免未能,短衣辛苦事長征。小人有母團園夢,壯士無顔落拓行。磨礪英雄曾幾輩,掃除煩惱似重生。侯門自古難投刺,莫但窮忙笑禰衡。」「今朝琴鶴舊奚囊,行李蕭然亦激昂。壯志漸消纔作宦,俗緣多忤欲離鄉。半生低首書無用,三尺随身劍有錐。燕市倘逢屠狗客,金貂拚買醉千場。二田園從此棄長複,歷歷輪蹒片片帆。嶺海重經增閲歷,泰山初上畏峻巖。蘭言藉壯行人篋,草色無忘處士衫。一醉雲泉須記取,頓教清濁判仙凡。」耕織圖詩,須寫出太平風景。如王衍梅四絶句云:「纔聞布穀喚春林,又記花梢絡緯吟。蟲鳥豈關催促意,也緣人事自驚心。二鳴機軋軋手娜姗,宛轉冰絲上簇攤。時刻嬌娃啼索乳,養兒真比飼蠶難。二插秧纔罷采桑歌,紅到春蠶緑到禾。替女作衣兒作飯,太平時節税無多。二迢迢南陌遠攜筐,映柳遮桃三兩行。蓬鬢相逢無一語,采桑歸去餉耕忙。」古人謂詩膽大如天,余謂人狂而後可以論詩。蓋謹守繩尺,則眼界不開,胸襟不廣,血脈不振。惟狂者意氣自高,不肯寄人籬下,則出語便自非凡。王笠舫詩云:「有脚不踏青山巔,山笑此人端醉眠。有口不吸青天月,月光照人俗到骨。我持一杯飛上山,青山流連醉勿還。仰頭白月跌入口,灑氣縱横吐星斗。飲復醉,醉復醒,酒香拂拂曉山靈。青天無雲更清絶,和酒作詩寫之石。後之游者怪我顛,吐成此山生酒泉。」可謂極大詩膽,若拘迂輩,安望有此議論?紹興酒易飲難醉,官席上爲酬酢一捷徑,但未有名流作詩。宗聖垣芥駅一首云:「紹興之酒如泉瀉,可惜其名欠大雅。從來不入詩與文,孤負芳馨遍天下。鑑湖水美在氣清,還須秤量重與輕。重則清中更純厚,地脈靈活天生成。城鄉故多造酒處,湖中最重稱東浦。是村家家酒大户,臘水春水冰雪雨。黏粟炊來和以鴉,暖烟烘烘塞茅屋。白波騰沸七石缸,漸判糟醇報初熟。細算滴瀝真珠槽,理鍋大竈重煎熬。紫泥緑箸護壜口,湖水清液成醇醪。密蠟鵝黄淺深色,蓮花甘露桂花汁。千里萬里增温窿,五年十年沃金珀。何曾猛烈但平和,任使沈酣無疚疾。品高味正香蒸蒸,酒國青雲占上層。揚名總不離鄉藉,海角天涯頌紹興。莫歎藝林少知己,爲作長歌聊慰爾。爾且自命爲君子,與我交情淡如水。」

黎二樵有《燕》詩云:「舊入閨中慣,春心小最靈。翼搜簾外雨,花唾佛前經。抛汝巢關户,無人草占庭。喃喃應是淚,機素四年停。」自注云:「佛山客居,見新燕子,感咏。昔年百花村莊見燕子入閨中,作詩有一暫語粧臺如問病」之句。于今悼亡已四年,而喬居佛山亦三年矣。此丁卯三月間所作也。越戊申三月,書而誌之。」

汀洲伊太守秉綬墨卿,奇士也。任吾粤惠州府時,匪徒爛屐四倡亂,墨卿獨遊羅浮,後遂落職。生平佯狂肆意,以書法得名。嘗有《粤秀禪房小坐》詩云:「秦尉呼鑾道,今惟鐘梵聞。霸殘尊古佛,客至坐斜啸。花氣冥如霧,江光白似雲。晚風吹苦茗,松子落紛紛。」某有《泊舟海珠晚望》一首云:「庵前相望是花田,風景宜人好泊船。潮水緑侵楊柳岸,晚證紅人荔支天。僧逢舊識供新口,口口清詞被管絃。樂會良辰最難得,大口口口暮鐘邊。」余愛「晚霞」七字,餘亦爽朗。

黎二樵私印自號「如來乞食弟子」,口口口鼎和尚,其超然無慮,迥不可及。黄同石《珠江女兒行》云:「珠江有女舟爲居,皎然出水新芙蕖。十三十四不蕩槳,十五十六不捕魚。十七翠雲初挽髻,十八歌喉如串珠。爺娘寶之若瓊樹,不許鄰舟來問娶。歛錢稱貸置新粧,便是全家衣食處。羊城城中遊冶郎,千金一顧輕明瑞。珠江江頭老商子,笑解腰纏酬彼美。女兒漸長漸多情,春心處處逢人傾。傾心每指天爲誓,誓以不來死相繼。有時接客激珠橋,秋波轉處人魂銷。檳榔手裹扶#葉,贈君懷袖如瓊瑶。有時議客海珠寺,秀色可殖人易醉。玉杯防冷口親嘗,餘脂香入君口口。〔有〕時留客素馨田,雪花盤髻銀絲口。口口口肩香滿席,摸魚歌唱月中船。月口口口口夜短,花落花開春不管。迎新送舊口口口,花朝月夜不知愁。爺娘愛女相嘖嘖,何用生兒長七尺。車馬江干日往來,争看傾城笑口開。莫愁艷色平湖住,桃葉青春晚渡回。眼中不羡珍珠斛,世上休誇玉鏡臺。」

「梅花消息近如何,一盞屠蘇一曲歌。爲問主人花放未,老年花癖近來多」,陳厚甫先生《梅花》絶句也。「不曾拾翠躡雲根,沽酒何妨到隔村。辜負東郊好春色,杏花時節獨關門」,馮天閑《清明》詩也。二首各有風趣。

孟鴻光蒲生,番禺秀才也。有《風蘭》詩三首云:「素心原自出紅塵,一縛情根又幾春。位置每高幽客品,圓空微現此花身。世間何地容君子,林下流芳讓美人。安得口口口解脱,香魂應免轉風輪。」「一塵口口口口口,愛向深林寄此生。爲是風流常口口,口口依倚自枯榮。天工着意調燕姑,口口口口弔屈平。花下同心誰結得,緑陰濃處有琴聲。二漫嗟身似轉飛蓬,好護孤根有化工。花落錯疑天女散,臺高恰稱大王雄。忍辜民望埋空谷,幸有群芳拜下風。况得東君好擾舉,清香常繞上林中。」詠物無斧鑿痕,確是老手。

靈山林狀元召棠芾南先生登第時,葉芷汀觀察賀詩云:「紫薇郎在紫薇垣,誰信高涼擢殿元。天上竟超仙佛選,嶺南偏被口帝皇恩。芙蓉鏡兆何曾遇,衣鉢薪傳自有源。一旦聲名馳四海,狀頭艷説九龍孫。」

詩有極纖小題足見思致者。東城廖君世達《詠瞳子》落句云:「笑他楚項多何用,不識淮陰口口口。」可謂巧不傷雅。左君口《咏線香脚》落句云:「一枝暫作寒燈杖,剔起芳心暗復明。」運意固佳,亦見風韵。

茅洲詩話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