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1

作者: 潘焕龍

卧園詩話提要

《卧園詩話》四卷補編三卷續編三卷，據道光至咸豐刻本點校。撰者潘焕龍(一七九五——一八六七)，字笛生，號卧園、四梅，湖北羅田人。道光五年舉人，入都任校書，歷官鄒平、消川、商丘知縣。有《梅花書屋詩鈔》、《卧園四種》等。此書正編、補編有序，兩序僅易數字，以示一在都門，一在中州、山左。前四卷(即正編)先成，有道光十二年刊巾箱本，記事署年不逾道光九年者。卷七(即補編卷三)記事最晚者爲道光十四年甲午。續編無序。卷八(即績編卷一)記及道光十六年丙申、十七年丁酉、十八年戊戌直至二十一年辛丑事，卷九記及二十四甲辰、二十九年己酉事、三十年林則徐卒，直至咸豐元年辛亥，卷十記事最晚署咸豐九年己未。可知正、補、續三編大抵順其一生歲月次第編録，卷十乃其五十六歲歸隱前後所編。潘氏極用心於此書，擬追《隨園詩話》，時人亦有「卧園試與隨園較，大雅扶輪共主持」之美辭。(卷十毛含昱詩)又謂其《詩話》「佳在話」，「有味乎其言」，(卷五)藉東坡之句妙轉曰：「話詩必泥詩，定知非詩話」，(卷八丁傑語)更有人集其《詩話》中詩成七絶五首，(卷八石家紹集句)誠可謂「以潘警潘」矣。實質卧園録詩雖當行，晚年求詩入《詩話》者亦衆，而詩識議論等無所發明，遠不及隨園精闢。此書之價值，當在其「半是傳記半是詩」之性質。潘氏操守中正，兼有才情，求詩名之傳，亦在意循吏之績，所謂「自著廉能，不違風雅」。(卷六)而私心所衷，似更在詩名，「官職多因詩譽折」，(卷九)自嘲乎？實自得也。故相較此際風行之長篇同類詩話，緊著自身，不録無關之人，庶幾成一師友拱圍中之自傳體詩話也。所録亦大方有格，認同「詩以窮而後工，亦有不窮而自工者」兩面，此承翁方綱之説；而人生感慨，「舊恨如夢，亦是一適」，非僅一味歡娱而已，自是不俗。書中記曾國藩爲其次子改名、袁枚二孫入泮聞自其叔父袁一士(袁樹子)等，亦可資談助。又稍及古人者，録自《鶴林玉露》、《碧溪詩話》、《齊東野語》'〈堅瓠集》等前人詩話小説，此則稍疏淡其自傳色彩。引文時有出入，如白居易詩「折君官職是聲名」，「聲」誤作「詩」，當是潛意識引導所致，不足怪也。

序

予宦游都門，前後七載有餘。一時壇站諸君子，輒引爲忘年交，唱和論詩，殆無虚日。夫詩之爲道，性情、格律二者不可偏廢。古人言之詳矣，予奚容贅？第朋友苔岑之契，生平泥爪之踪，未能想置。因取舊作詩話，删存四卷，授諸梓人，并書其緣起如此。四梅主人自識。

卧園詩話卷之一

百菊溪龄相公，内府漢軍正黄旗人。節制兩粤時，洋盗猖獗，公剿撫兼施，生擒麥有金、烏石大弟兄等，全海肅清，上特晉宫保銜，賞戴雙眼花翎。公時尚未有子，蒙恩世襲輕車都尉，異數也。公有紀事詩八首，今録其二云：「戈船西下肅風雷，力破滄溟瘴霧開。掃穴尚虞留夙孽，追奔已報縛渠魁。雙溪港外長歌入，萬里沙邊鼓棹迴。見説先聲寒賊膽，將軍兵是自天來。」「尚覺披猖虎負嵋，投戈忽見乞降書。貫盈亦畏神明殛，拚死難將骨肉疎。帝有恩言寬斧蹟，臣非忠信格豚魚。更生有幸謀生拙，何計經營奠厥居。」一時和作如秦小現瀛侍郎：「檄文先見馴溪鱷，劍氣還看掣海鯨。老臣謀國談何易，聖主酬庸澤已深。」韓桂舲對中丞：「風清八陣盤魚鳥，月黑三軍擊觀鵝。」蔣礪堂攸話相公：「裴相機宜承密勿，條侯威令握中權。」胡印渚長龄侍郎：「將軍天上臨旗鼓，老子胸中富甲兵。」曾賓谷煥方伯：「儀羽重加金孔雀，天心已賜石麒麟。子儀一出番夷拜，黄霸重臨渤海清。」蔣伯生因培大令：「聖主知從無事日，郎君貴在未生前。」時予師史荔園譜先生典試粤東，和句有云：「受降特與推心腹，掃穴從教獻羽皮。羅胸小范甲兵富，傾耳大名伊吕參。」俱爲一時傳誦。

襄陽樊楚雄總戎時從公辦賊，獻《粤海蕩平歌》云：「三聲衙鼓開公堂，軍門獻就兵氣揚。公日元兇罪宜磔，爰書凛烈嚴秋霜。百二十人賊黨與，駢首就戮國憲彰。是時觀者咸股栗，謂公威德宣遐方。公日降者皆免死，吁嗟此亦吾赤子。彼獨身陷賊中耳，孽非自作改則已。聞者感歎降者喜，自此南人不反矣。」惜篇長不能備録。

歸安姚鏡塘學壊武部，性嚴重，而詩有風致。《咏醋》云：「臭味最於吾輩近，風懷莫遣女郎知。」先生與予爲忘年交，好乘驢，有和予詩云：「又見詩筒長鬣傳，唱酬仿佛想前賢。也知有好皆爲累，豈得無言即是禅。歲暮客愁聊此遣，書生習氣未能捐。馬蹄轉瞬看花遍，莫笑騎驢孟浩然。」吴蘭雪嵩梁舍人贈先生聯云：「平日讀書真有得，先生於世獨無求。」蓋紀實也。

韓昌黎詩寛韵多旁出，窄韵每獨用，固爲因難見巧，然非天分、學力二者兼優，則弄巧反成拙矣。其集中五七古多於仄韵用排偶，極五花八門之奇，所以不爲李、杜牢籠也。

余舅氏薪水徐迪皋陳謨先生，辛酉進士，授四川東鄉令，旋擢眉州刺史。《咏雪》云:「能將清白色，變盡衆山顔。」二語想見作吏風采。

詩中借對，不過意到筆隨。後人專以此見長，便成買檳還珠。李玉溪「駐馬」「牽牛」、「丁年」「甲帳」，對仗極工，人終譏其獺祭。杜詩：「雜耕心未已，嘔血事酸辛。二子雲清自守，今日起爲官。二殊錫曾爲大司馬，總戎皆插侍中貂。」何嘗不偶一爲之，然究不害其爲大家也。

予嘗登薪水青山口，石級百餘步，下窺無涯，目眩心驚，得兩人相挽始下，爲之怔忡者累日。後觀退之《答張徹》詩云：「洛邑得休告，華山窮絶隆。悔狂已咋指，垂戒仍鐫銘。」益嘆登高臨深，不可不慎。

仁和許滇生乃普洗馬，幼時《初夏寄兄》云：「入夏清和草漸肥，江村蝶懶野花稀。離家愈遠思逾切，惆悵春歸我未歸。」予有《都門送春》云：「落盡殘紅緑漸肥，春光又是一年違。尊前相送添惆悵，共我同來不共歸。」鮑覺生詹事謂爲情韵不匱。

薪水陳秋舫沆殿撰，長於五古。余尤愛其《過采石磁弔太白》絶句云：「公竟不我待，大江吾獨東。却看山月色，相送水聲中。」贈余詩云：「二潘才筆重黄州，君更狂吟最上頭。何日臨皋亭外路，滿城風雨共吟秋。」又題予《梅花書屋圖》云：「吾鄉有奇士，性情妙於仙。萬花不在眼，獨與梅有緣。繞屋種四樹，樹樹皆華妍。有時山月到，清影倍嬋娟。詩人當此時，徘徊思渺然。兩心結深契，人花俱不眠。我欲訪佳景，開尊待何年。」秋舫才近太白，卒時年僅四十，惜哉。予乙酉房師爲粤西何帝甫彤然先生，由祭酒督學山左。太師母湯太夫人全錫善畫，爲余繪《寒花瘦蝶圖》。家虚白素心夫人，前宫詹汪聽舫潤之先生室也。題云：「閨中六法冠群芳，四載曾親紗幔旁。與太夫人同居四年。猶憶西園同覓句，蝶痕飛過野花香。」「一時桃花拜宣文，更喜吾宗秀出群。記取河陽春色好，栽花處處誦清芬。」

正藍旗聯玉農壁比部，善畫工詩，風流倜儻。嘗填《水調歌頭》一闘，題余吟稿云：「襟懷净冰雪，文字足波瀾。彩筆干霄氣象，壯歲早登壇。幾許柔腸旖旎，幾許雄心感慨，開卷儘悲歡。爲君浮白墮，累我寫烏闌。三生恨，百年事，一身擔。幾曲瀟湘，風雨孤調向誰彈。漫説烟雲變幻，自有風雲際會，枳棘暫栖鸞。人雖驚虎脊，誰解送猪肝。」

黄庶詩：「山精水怪衣薜荔，天禄辟邪眠莓苔。」王阮亭《遊廬山白鹿洞》云：「薜荔衣怪樹，山風恐行人。」自謂各寫一時所見，而句法相似。予謂阮亭此二句實從賈浪仙「怪禽啼曠野，落日恐行人」脱胎。

太白仙才，長吉鬼才。嚴滄浪謂仙、鬼不堪多見，多見則仙亦使人不敬，鬼亦使人不驚。予則爲下一轉語：「仙鬼不堪多見，亦斷不能多見。真仙排雲馭氣，不食烟火，若近世之羽衣黄冠，不過襲取其貌。真鬼叫嘯騰擲，令人不可迫視，若侵子假鬼面、效鬼聲，未必能恐嚇人也。」故作詩當以真爲主。孝感郭葵臣道闡太史，與予同官校書五載，復爲乙酉同年。傲岸不羈，獨於予有嗜痂之好。嘗寄予第云：「接讀陽春，慨當以慷。三復之下，意味彌永。想天下英雄，終屬使君也。」癸未冬日，有喜予冒雪過訪四絶云：「天外詩人破例來，高踪恰似隴頭梅。尋常花讓争前後，獨有奇香犯雪開。」「一笑相迎亂叫呼，消寒近日有詩無。平章梅雪騷人筆，妙語如穿掌上珠。」「惱我生涯拙似鳩，遇君借箸又前籌。寒天落日新豐市，不信無人識馬周。二随意登樓酒半醺，夕陽留話手難分。狂情欲唤深宵月，快起城頭一送君。」其次首蓋謂予《梅雪十二吟》也。予嘗贈以七律二章，葵臣讀至「人生貧賤交彌篤，我輩窮愁氣不衰」之句，嘆曰：「君詩畢竟有真性情。」

杜詩「衆流歸海意，萬國奉君心」，以上句興起下句。蘇詩「酒闌病客惟思睡，蜜熟黄蜂亦懶飛」，下句却從上句生出。可以悟詩之變化。

王衍口不言錢，其妻以錢繞床，使不得行，衍呼：「舉此阿堵物去。」顧長康謂「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則阿堵猶俗呼「若個」，後人乃謂錢爲阿堵。《詩經》「日居月諸」，「居」、「諸」本語助詞，後人每作實字用，殊不可解。

人心之靈秀發爲文章，猶地脉之靈秀融結而爲山水。或清柔秀削，或渾厚雄深。又如時花各有香色，啸鳥各爲天籟，正不必强歸一致也。

粤東黄香石培芳明經，香山人。有《嶺海樓詩鈔》，著作甚富。許滇生榜眼、羅蘿村文俊探花，皆受業門下。《宿奔牛鎮》云：「毘陵回首隔滄洲，老樹棲鴉古渡頭。半世知音誰相馬，十年浪迹又奔牛。春寒前路凝殘雪，天人長江接亂流。淡月昏黄記今夕，人烟小市漫停舟。」《羅浮山行雜咏》云：「亂松吹送海濤風，盡日看雲拉遠公。青壁萬尋溪一曲，桃花開向水聲中。二高峰忽斷有雲遮，細路延緣曲似蛇。行上陂陀時小憩，一天空翠落松花。二水碓舂雲雲湧山，勞勞雲水我偏閒。偶逢野老摘鴉嘴，刷得黄精帶月還。」佳句如「親老游仍遠，家貧别更難」、「烟寒京口樹，天遠秣陵舟」、「客中樂事游爲最，天外奇情夢更多」、「浮生歲月看流水，世上功名笑逆風」，皆妙。有《香石詩話》，持論甚正。東坡才筆横絶一代，而元遺山絶句乃云：「蘇門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詩百態新。」又曰：「奇外無奇更出奇，一波纔動萬波隨。只言詩到蘇黄盡，滄海横流却是誰。」紀曉嵐宗伯壬戌典會試，以此條發策。揭曉前一夕，得余師朱詠齋士彦侍郎卷，曰：「南宋末年，江湖一派，萬口同聲。故遺山追尋源本，作懲羹吹II之論。又南北分疆，未免心存畛域。其《中州集》末題云：一若從華實論詩品，未免吴儂得錦袍。一又曰：一北人不拾西江唾，未要曾郎借齒牙。一詞意曉然，未可執爲定論。」宗伯謂其洞見痛結，補入榜中。

丙戌，予乞假歸省。家大人於小除夕，命作年羹爲團圓飲，即席口占云：「歲酒新開老興牽，一家團坐樂陶然。喜兒新返三千里，笑我浮生六十年。科掇已償題柱志，家貧莫想作官綫。從來父母名難副，好把循良史筆傳。」《幽居即事》云：「柴門重閉謝喧嘩，月是良朋酒是家。贏得閒來無個事，庭前看種牡丹花。」・

予幼受業於叔父孝廉朗垣公，循循善誘，得成制舉業。公有送予父就養消川官署詩云：「教子成名後，籃輿到酒川。山川忘跋涉，家室樂團圓。付託城南宅，移交郭外田。池塘春水緑，芳草夢年年。」《别後中秋復寄懷》云：「千里清輝一夕同，寥天照影各西東。睽違莫道無多日，已到深秋白露中。」

香山詩不愧廣大教主。杜牧譏其纖艷淫媒，非莊人雅士所爲，宋祁遂據以立論。試思香山莊雅，孰如牧之，所謂責人，斯無難也。

天門熊璧臣莪比部，以《美人握鏡畫眉圖》徵題。劉海樹珊太守云：「朝來秋雪暈紅脂，螺子親拈畫十眉。花下恨無京兆筆，淺深只合自家知。」陳秋舫翰撰云：「曉閣端詳髻舘雲，畫眉未肯倩郎君。昨宵記否花前坐，妬殺天邊月二分。」陳其山運鎮中翰云：「雙蛾微惜黛痕殘，久把銀蟾著筆難。却憶玉關人萬里，人時深淺欲誰看。」王魯之懷曾教習云：「遠山添翠頰生潮，一半春愁一半嬌。記得玉臺相倚日，幾曾親自畫眉稍。」劉莘農天民孝廉云：「自拈青鏤寫雙蛾，宵夢迷離隔絳河。蹙損遠峰春不管，玉台空照淚痕多。」予題云：「一抹春痕睡起時，雙蛾淡掃最相宜。虚心怕誤旁人眼，却對菱花下筆遲。」

魯之爲蜀中名士，今出宰山左。有贈予詩云：「歷歷生平海岳蹤，金臺轉瞬再經冬。吟詩自古才何盡，懷刺於今意已慵。大雪九門方獨卧，春雲千里忽相從。君山雖在塵寰裏，除却蓬萊有幾峰。」「清艷瀾翻氣不羈，名山端合稱心期。縱横直到千秋後，刻苦先争一字時。潘岳才華今已罕，王胡著作我何奇。時賢未敢輕相擬，壁壘三唐欲敵誰。」

乾隆五十五年，聖壽八旬，諸藩皆遣使朝賀。先賜宴於紫光閣，復宴於御園。上手卮以賜正使，并御製詩章，俾能詩者恭和。朝鮮國正使行判中樞府事李性源詩曰：「堯階春葉報中旬，湛露恩深法議頻。薄海歡欣同玉帛，寰區慶祝競神人。陪筵每感黄封遍，賜醞那安御手親。五紀馨香躋八耋，南山北斗總歸仁。」安南正使翰林院侍讀陳登大詩云：「虞階何待舞經旬，玉帛初通雨露頻。煦育肯分千里外，綏懷渾似一家人。幸陪周宴清光接，近挹堯尊咫尺親。新寵歸來分海國，共將華祝頌皇仁。」琉球國副使正議大夫鄭永功詩曰：「御極垂衣正八旬，普天沐德獻琛頻。四夷駢貢蒙皇化，五代同堂仰聖人。召人華筵龍液洒，飛登紫苑鳳卮親。天顔咫尺沾恩湛，永祝昇平萬壽仁。」彭芸楣元瑞尚書獻萬壽詩，用八庚全韵。序云：「數旋生而隔八，歲襲吉以由庚。」詩進，上召見曰：「長律最重格調。八庚，百八十有九字，一字一韵，遂至末句與首句不拈。應於首句入韵，以成偶數。」誠聖明天縱也。

年丈蔣笙咳立繡殿撰，典試粤西，路登岳陽樓，詩云：「洞庭波起夕陽浮，縱目層樓亦壯游。鴻雁賓天共遠，魚龍氣與水争流。神仙有約今朝醉，詞賦何靈終古留。如此長風當破浪，蒼茫萬里是歸舟。」殿撰嘗示予游衡山七古，最爲雄邁。

華陽卓海帆秉恬太僕，詩近王、孟。予有《梅雪十二吟》，太僕廣爲十六吟。《自題郭西草堂》云：「郭西小築占溪灣，春水溶溶户外環。雲氣讓開山幾叠，雨聲圍住屋三間。繁花入座常須護，細草侵增未忍删。此境久思商畫稿，待從何處乞荆關。」《山行雜詩》云：「林密煩暑退，檀樂竹影碎。雨過秋氣清，斜陽在鴉背。瓦屋若鱗次，遥指雲外寺。樵斧敲深林，幽花落滿地。」《登萬壽閣》云：「閣上閒雲留客久，殿前老樹閲人多。」和予尖叉韵有云：「七字謳吟招我輩，一時唱和遍諸家。」安吉郎蘇門葆辰給諫，善畫工詩，芬芳綺麗，娓娓動人。《廣陵竹枝詞》云:「記得中秋踏月曾，重重實塔試新燈。郎情如塔儂如火，照見中心透幾層。二袖裏金猊手自持，戴家香料乍燒時。昨乘飛轎紅橋過，香到郎邊知未知。」「傍花村裏坐團樂，酒壓金樽花壓欄。花正開時郎又去，傍花容易傍郎難。」《咏藕》云：「在溷濁中偏有節，最玲瓏處却無心。」《圮上》云：「未必神仙真可信，但呼孺子更誰甘。」《姑蘇懷古》云：「讎主十年嘗膽去，美人一笑捧心來。」《梅花》云：「渡頭幾樹影横水，屋角一稍香過鄰。」皆佳句也。先生曾爲予畫螃蟹及小幅折枝，題有小詩，脩然塵俗之外。濱河多水患，而人烟往往凑集。蘇門給諫《清河道中書所見》云：「白浪茫茫四望迷，居人撩亂各東西。如何拚作危巢燕，又住黄河一線堤。」

予以壬午入都，癸未即館於京山易蓮航鏡清中翰家。前後凡四載，唱和殆無虚日。中翰有《慕輝堂詩鈔》。其《春明雑咏》云.・二兀宵火樹燦西園，曲宴宗親及外藩。百戲魚龍陳曼衍，排當直接小紅門。」「紺轅葱辖重躬耕，秉耒重看大禮成。茶果宴頒鑑帛賜，老農蓑笠拜恩榮。二海子周回百里遥，團河行館駐仙鐵。宸遊不爲春田好，帳殿猶聞視早朝。二香山樓閣倚雲間，峰石嵌寄水曲環。虎旅列屯時閲武，刑弓親見至尊彎。」「六街車馬暗行塵，幾處林亭不見春。一入蓬瀛春便早，龍池草色十分新。」「乳燕高飛拂鳳樓，#稜曙色碧雲浮。千牛仗下班初立，又説竟階試狀頭。」真寫出太平景象。漢陽關月生鈞孝廉負才不壽，秋舫翰撰爲序其詩以行。《秋蟲》云：「畢竟蟲何事，年年抱不平。都將無限恨，併作此時鳴。天地有微意，山林多應聲。眼前風月好，吟苦亦癡生。」《悼亡十四首》，如：「資將心事人難喻，數到年華鬼替愁。」「世情淺涉偏能淡，天性工愁本不祥。」「紛紜幾務諳纔半，多少宗親識未周。」「兩載别離三載病，百分恩愛十分窮。」皆從至情流出。月生好苦思，而語多幽致，宜其不永年也。

劉莘農天民孝廉，予丙子同年也。豪放不羈，詩有奇氣。《過昆陽》云：「虎豹一時皆震恐，風雲千載尚飛揚。」《歌風臺》云：「猛士且教三族盡，英雄安得四方來。」《贈王魯之》云：「中原天地無南北，靈氣山河自往來。」《項王廟》云：「毁廟豈無周國老，哭君惟有宋書生。」《留别陸立夫建瀛太史》云：「心肝奉主期公等，意氣酬知剩此身。」風格逼真七子。題予詩集云：「禀氣寡俗好，淡對一卷足。芳澤如幽蘭，清姿濯冰玉。三歎朱絲絃，遺音詛能續。」

予丙子同年，莘農而外，潛江寧雙梧熙朝廣文有《柑堂詩鈔》。家貧喜游，《過梁武帝施食臺》云：「蕭老公招侯景兵，捨身真個一身傾。可憐施盡諸僧食，只博臺城荷荷聲。」《史閣部墓》云：「殘局江山歌燕子，蜕形袍笏葬梅花。」《于忠肅墓》云：「鸚鴿妖徵回北狩，鷺鶯冤獄起南城。」《冬青樹小樂府》云:「冬青樹，夜夜烏聲啼不住。烏夜啼，六陵一片草迷離。越水東流自越西，東流那復向西歸。免將骨殖填泥塔，誰有心肝似布衣。弔布衣，人何處。烏夜啼，冬青樹。」吾母徐太孺人，九龄時，到肱醫姊。遇異人授以藥，始獲全愈，每天雨，輒隠隱作痛。鮑覺生詹事曾爲之記。家虚白夫人爲賦其事云：「楚江山水清，閨閣争芳烈。二妃雖云遥，往往多奇節。吾宗有賢母，翼若弟兄。少小相友愛，誓言共死生。阿姊命如絲，阿妹淚如雨。投藥藥無靈，禱天天不語。展轉卧床褥，病勢入膏肓。自嗟幼女幼，難覓良醫良。寒夜風瀟瀟，窗前聞鬼哭。百計無可施，一燄燈光緑。抽刀聲慘淡，濺血影模糊。捨此一埠肉，療彼千金軀。不因負創深，那得沉病起。海上授靈丹，神仙心亦喜。男兒出巾幗，力將風教敦。彼哉李世勣，燃鬚何足論。至今三十年，痛定心猶苦。每當風雨時，隱隱作酸楚。人生有至性，詛必求令名。情深如手足，此身遂可輕。哲嗣校書郎，爲我述往事。作詩紀孔懷，用以光乘志。」

全州蔣時齋宗傲孝廉，隨父晴山祖暄先生羅田任。與予交最爲莫逆，有送予應試《戲作將嫁女》詞云：「梳成新鬢赴佳期，花樣翻來妙手持。絶世容顔難再得，虚心顧盼問相宜。調羹穩許諳姑性，結髮從知學婦隨。繡出鴛驚郎慣愛，旁人徒笑眼迷離。」時齋風度翩翩，而享年不永。丁亥，晴山司馬招余至署，爲校定其遺集。《感賦》云：「故人遺集手親編，如此奇才竟不年。莫怪悲歌頻斫地，欲攜詩句徑呼天。科名未滿生前志，著述終教死後傳。窗外夜來風雨急，挑燈一讀一凄然。」隱峰師臨示寂，問衆曰：「坐化、卧化，吾嘗見之。有立化也無？」曰：「有。二有倒立者否？」曰：「不曾見。」師遂倒立而化。亭亭然，其衣順體。隱峰蓋欲爲示寂另開生面也，詩亦當作如是觀。親老而營禄養，此不得已之遠遊也。乃亦有堂上高年，而嬉遊忘返者，誠不知其何心。歷城謝韋齋仟秀才寄友人楚北》云：「萊彩承歡未有期，桑蓬亦恐誤男兒。須知七載奔波日，盡是雙親想望時。幾次家書憑我寄，得毋老淚背人垂。春暉不爲遠游駐，雁到衡湘歸莫遲。」藹然仁者之言。吏、禮二部，翰林院、國子監，土地俱祀韓昌黎，不知所自。法時帆式善祭酒題司文土地祠聯云：「起八代衰，自昔文章尊北斗；興四門學，至今俎豆重東膠。」雅切之極。

英夢堂廉相國以孝廉出爲江南司馬，寵官再起。有《夢堂詩稿》。裘文達公稱其詩不過片紙耳，覺有壓手之重。《即事》云：「刈麥場邊景最炎，村姑少小解揮鎌。城中何限嬌兒女，薄日輕陰怯捲簾。」「不向名園引蔓新，幾枝縫緇閲蹄輪。風塵具眼知誰是，空谷偏多絶代人。」言婉意深，最得風人之旨。

周蕖卿瑶夫人，嘉善籍，所居名紅蕉閣，予乙酉座師尚書姚秋農文田先生配也。唱和之作，載姚師《邃雅堂集》中。《寄外》云：「香撥金猊冷，春深子夜中。一襟楊柳月，雙鬢杏花風。鴛繡此時倦，魚箋幾日通。嬌兒方睡穩，緘意託飛鴻。」又絶句云：「已聞黄葉下秋波，兩地離愁誰較多。願得曲湖歸賜日，爲君親手織漁養。」《初至湖州》云：「慈閹小别何曾慣，誰料于歸成遠遊。兩地隔應論萬里，一宵長欲過三秋。難求侍婢名如願，不信佳人字莫愁。簾外西風催暮景，數聲清雁度高樓。」姚師有《内子六十初度》詩云：「畫樓猶記薄寒天，錦瑟剛調帝女弦。覓句就花憎腕晚，舉杯邀月愛嬋娟。竟無丹藥留春住，忽對霜華入鬢鮮。初度正當長至後，願將添線比添年。二已逝流光那復還，别離細敷尚緣慳。早因貧賤長爲客，老供馳驅又不閒。且索梅花開笑口，更傾竹葉借配顔。年來學得長生訣，須剧芝苓向故山。」夫人幼嘗夢神人指一緑袍少年，告之曰：「此汝婿也。」後果歸姚師，事亦奇矣。豐台賣花張翁女，名阿錢，毛奇龄太史納爲小姬。目有曼光，陳迦陵因取名「曼殊」。明慧能詩。以奇疾殁，諸名士咸弔之以詩。汪蛟門懋麟云：「荒村小婢賣花回，補屋牽蘿水鏡開。怪底紅顔如芍藥，妾家生小住豐台。」汪舟次楫云：「春到長安芍藥開，尋花曾一訪豐台。自從解語歸金谷，不是花時客也來。」趙秋谷執信云：「淡紅香白好容顔，寶髻堆雲作百鬟。唤作佛花原自俣，如今争肯住人間。」予亦有《遊豐台》絶句云：「才子傾城合比倫，優曇一現可憐春。千秋此地留佳話，既産名花又美人。」

王漁洋龍門高峻，人不易見。每於慈仁廟市購書，乃得一瞻顔色。孔東塘尚任《燕台雜興》云：「彈鉄歸來抱膝吟，侯門今似海門深。御車掃徑皆多事，只向慈仁寺裏尋。」今則東城隆福寺，以九十日開市，西城護國寺，以七八日開市。所交易者，不過金玉錦繡。惟琉璃廠火神廟，以正月初三日開市，十八日始撤，頗有古書可購。至崇效、法源二寺，不過看花而已。

施愚山先生妾徐珠淵，江都人。先是其母欲嫁貴家，女曰：「兒願得侍丈人，爲東坡之朝雲，足矣。不願富貴也。」愚山聞而納之。《寄外》云：「雨滴梧桐秋不堪，憶君誰共接清談。老天如識妾心苦，北地風霜盡入南。」詩雖不工，而意殊婉篤。

邊地草白，而明妃之塚獨青。馬嵬墳土，可以去婦女雀斑。足見美人精靈，正自不朽。都門浙紹鄉祠劇樓一聯云：「地當韋杜城南，鼓吹休明，共效謳歌來日下—人在粉榆社裏，風流裙屐，恍攜絲竹到山陰。」係袁簡齋所作。慶樂園劇樓聯云：「大千秋色在眉頭，看遍翠繞珠圍，重游贍部；五萬春花如夢裏，記得丁歌甲舞，曾睡崑崙。」係龔芝麓尚書所作。予宴鹿鳴時，大京兆爲朱蕉堂爲弼先生，楹帖云：「此身來自田間，喜霞蔚雲蒸，四海英雄皆人毂；他日同趨闕下，看鸞翔鳳翥，一時人物盡登仙。」

趙雲松觀察、吴穀人祭酒，集中皆有《美人風筝》詩。余亦曾得七律四首云：「居然趙女善彈筝，撒手翻身入太清。摇曳半天環珮響，騙躡幾叠羽衣輕。阿姨應借晨風送，神女仍愁暮雨行。挽编裙痕留不得，霓裳隊裏證前生。」「白日翩翩竟上昇，御風漫説古難憑。天衣裁就真無縫，月老牽來幸有繩。妝淡好將眉嫌畫，軀輕那許綺羅勝。不言底事空含笑，可許雙飛得未曾。」「鳳泊鸞飄任所之，命如紙薄莫相嗤。輕盈掌上偏能舞，顛倒風前不自持。半面幾番迴笑厲，柔腸一縷紹情絲。九霞裙幅工裁剪，待我題將幼婦詞。二湘妃細骨已無倫，粉白脂紅况色匀。飛去卿差同燕燕，畫來我欲唤真真。奔雲宛乞姮娥藥，問渡休迷織女津。此種神仙宜上界，如何容易墮紅塵。」蘭雪諸君子見而欺曰：「君此詩壓倒元、白矣。」

漢口夜市賣花者極多，芳香襲人。仁和陸筱飲飛解元有絶句云：「江頭夜市散初更，醉帽欹斜白洽輕。茉莉珠蘭香滿路，一街燈火賣花聲。」

乾隆三十八年，定邊將軍大學士温福討金川酋。行至木果木北嶺，殁於陣。户部主事趙文詰死之，事平，詔贈光禄寺少卿，人祀昭忠祠。趙有《次猛拱得家書》云：「荒江欹枕薄病餘，人與秋蟲共一墟。茅草蓋頭飛瘴雨，自吹爨火讀家書。」塞外凄凉，可以想見。

予壬午人都，館易蓮航舍人宅。時郭葵臣道間庶常館六安熊介臣一本比部宅，相距僅隔巷。丁亥再人都需次，館劉怡庵誼農部宅，又與金殿珊光杰太史居最近，無日不相過從。偶閲婺源胡黄海翔雲明經《甑餘詩鈔》，有句云：「附居咫尺無多地，每夜清談不放空。」嘆其切當。

六安楊介坪悻曾侍郎督學楚北，予兄玉彰焕琳、弟伴芹藻，皆出其門。先生有《楚江吟草》。《按試郢中懷李雲門潢師》云：「三十年來瞥眼過，文章知己幾消磨。暮雲春樹悲同調，謂諸同年。白水青山感逝波。一代風流宗玉律，三江名彦入珊羅。愴懷欲效西州慟，爲駐星韜意若何。」《題許廉衣故園看山圖》云：「年來持節漢江遊，心跡真如不繫舟。咫尺家山歸未得，畫圖寫出一天秋。」「迴首鄉關又十年，燕雲楚水正情牽。何時得慰歸田願，坐對青山手一編。」江夏王菊門德新廣文，太學中名宿也。舉孝廉，時年已六十餘。丁亥春，予客周芸皋觀察署中，始及見之。鶴髮蒼顔，粹然儒者。有《葆醇堂詩集0《古意晶門人》云：「鳳皇奇毛羽，麗澤亦有裨。一食必竹實，一栖必桐枝。苟不慎薰習，倏化安可知。腐鼠彼謂甘，勿受鴉鳥欺。防榆彼謂樂，勿逐鶯鳩飛。」《薪水道中》云：「雨歇圻陽道，光風减客衣。遮山雲意嬾，夾路稻苗肥。橋古溪三汉，村深竹四圍。江鄉看信美，已是故園違。」其佳句如：「靈草兼雲採，春畦趁雨鋤。」「竹村臨水閉，溪鳥帶霜飛。二文章得力帆風利，富貴如花鼓雨催。二曲肱引睡常侵晝，病眼妨書漸廢宵。」「打頭屋似舟低可，繫肘金如斗大難。」皆近宋人風格。

涇上吴雲樵芳培總憲，《與友人話舊有感》云：「翻雲覆雨竟何常，簇簇争馳百戲場。除却人情無變幻，一成世界便炎凉。屠牛誰識王僧達，畫虎群推杜季良。千載是非公論在，眼前口吻任雌黄。」有慨乎言之矣。

青海十八部落，皆封王爵。岳大將軍鍾琪，以二月八日出師，至十六日悉皆擒斬蕩平。事聞，擢川陕總督，加宫保，晉爵威信公。公有《述懷》詩云：「出師不十日，生擒十八王。凱旋報明主，錫命凛煌煌。進爵爲上公，總制領故鄉。」公以成都人節制川陕，故末聯云云。公字容齋，有《蛋吟》、《薑園》、《復榮》等集。《軍中》云：「地在乾坤内，人居朔漢間。月寒川上草，松老雪中山。鐵騎嘶沙磧，金戈擁玉關。樓蘭誠狡黠，不滅不生還。」《題畫馬》云：「誰寫驛驕卧碧茵，曹將軍骨子昂神。年來未向沙場跨-^畫裏相看也動人。」字裏行間饒有英雄氣概。夫人高氏，華陽人。嫻弓馬，善理軍政。公每出戰，署中内外莫不肅然。亦能詩。《雨中看芙蓉花》云：「芙蓉花面觀妝新，細雨微風洗庾塵。有淚却同湘女恨，無言豈有息婚嗔。遥思洛水凌波襪，想見華清出浴人。相對莫愁秋寂寞，一生顔色不傷春。」末句品格絶高。其殁也，公哭之云：「五載西曹我困危，長安寄食賴謀爲。全家幸得歸田里，相守翻成永别離。二一字如金愛惜之，却因相敬故如斯。從今永閣閨中筆，自此無人解和詩。二鬢增白髮面增瘦，行亦無雙坐亦孤。仍向合歡床上卧，入簾凉月照鳏夫。」殊令人不堪卒讀。講考据者，其詩多涉於腐。習詞曲者，其詩多失於纖。作詩者不可不知。真州施鐵如朝幹先生督學楚北，予叔父孝廉朗垣公受知入泮。先生性嚴厲，而論詩則以温柔敦厚爲宗。《得兄書因述其意》云：「分手憶前日，到家多苦辛。老親無别語，先問未歸人。」《琵琶》云：「琵琶絃急調殊清，彈作關山久别情。借問黄河東去水，幾時流盡斷腸聲。」《漫題》云:「杯酒良時隨分有，文章終古幾人傳。」《畫閣》云：「月華依水濕，春色捲簾多。」皆妙。予嘗於途中遇雨，得句云：「菜花黄映麥青青，三月春光一路經。行客乞晴農乞雨，天公於此費調停。」後見畢秋帆制府《吴淞權歌》云：「不遇恬波便激湍，人生且作蕩舟看。來船風逆去船順，到此天公亦兩難。」二詩之意相合。

閨秀詩多另具一種風韵。烏程汪中翰曾裕之室金順，太倉人。《寄外》云：「西風江上急秋砧，手製征衣入夜深。漬有淚痕休浣去，相看猶見别時心。」諸暨戴玉萼，字緑華，同邑余蔭祖妻也，伉儷甚篤。有《謝外寄春衫》詩云：「窄袖春衫小樣新，勞君遠寄别離身。幾回對鏡增長嘆，不是當年綺麗人。」桐鄉女子王夢黑，字仙御。《柳枝詞》云：「柳條風静雨初收，更罷羅衣嬾上樓。花下欲將新月拜，一鈎恰到柳梢頭。」歙縣女子易淑班，《除夕》云：「强將華燭延殘麗，喜得承歡聚膝前。欲望兒成欣改歲，却愁姑老怕添年。梅花已報三春信，爆竹全消五夜眠。韵事何妨閨閣效，也將杯酒酹詩篇。」人情冷暖，自古爲然。《七修類稿》載元僧詩云：「殘年節禮送紛紛，盡趴豪門與富門。惟有老僧增下雪，始終不見草鞋痕。」

予内人鄭翠蓉，字蓮卿。有寄予都門詩云：「離愁萬斛不堪論，千里尋君有夢魂。聽説薊門風雪冷，客中還要自温存。」予寄綾一束，并繫以詩云：「家貧典盡嫁時衣，特買吴綾遠寄歸。寛窄未容裁剪付，恐妨瘦減舊腰圍。」予宦游都門時，家君染氣疾，蓮卿到肱烹藥以進，始獲全愈。己丑，予補河南消川令。蓮卿奉兩大人，率二子長振彩、次鵬彩及女玉彩來署。曾不数月，遽以微疾終。故予《悼亡》有云：「剜肉醫親病果痊，精誠端可格蒼天。傷心聚晤纔三月，屈指睽離近八年。詛料彩雲偏易散，大都皓魄不長圓。食貧未得同安樂，每一思量一注然。」急流勇退，人之所難。鄞縣陳怡庭錫嘏編修，作《自責》詩云：「霎時風浪欲遮天，一轉帆時已宴然。但恐風來帆又側，江心何處再收船。」陸筱飲解元有絶句云：「輕舟齊趁大江風，浪捲濤飛欲拍空。莫倚好風帆力健，最難收是急流中。」

富鄭公奉使遼國，遼使云：「早登雞子之峰，危如累卵。」答曰：「夜宿丈人之館，安若泰山。」又曰：「酒如線，因針乃見。」富答曰：「餅如月，遇食則缺。」鄭公奉使，直節不阿，人皆知之，尚未悉其吐屬敏捷如此也。

趙德行《賓退録》云：「州縣率南面。黄山谷《送徐隱父宰餘干》詩云：「地方百里身南面。一是一南面，人臣亦可通用也。」

漢陽鄒石泉先生貽詩以四庫館謄録，議叙布政司經歷，分發福建。由軍功淸升福州太守。有《浮槎存稿》。《家人至省》云：「一船家具一囊詩，不是歸裝是旅資。僮僕懷新如鳥散，妻孥恨别説舟遲。素無飲癖惟耽飯，纔覺官閒即課兒。惟有呱呱最嬌子，投人懷抱捋霜髭。」真如白香山詩老嫗皆解。劉海樹太守，癸未入覲。予從扇頭讀其《和張紫睨白門殘柳絶句三十首》。海樹回潁州任，不數月病卒。今特爲録其全作。云：「知是淮流是淚流，年年畫出白門秋。怪他一樹絲絲柳，縮盡西風六代愁。」「潑水濃陰壓繡寮，曉星殘月赤欄橋。凄凉十五年前夢，曾繫烏篷候早潮。二衰草斜陽問御溝，當時銅輦畫衾秋。胭脂井畔桃花水，尚向垂楊緑處流。」「玉欄秋掩轆轆痕，璧月歌殘幾斷魂。愁絶宫鴉無宿處，一枝空認建春門。」「《子夜》歌成得目憐，倚闌盼斷水生烟。一般羌笛撩人怨，新譜《陽關》入鈿蟬。」「摇落深愁宋玉知，人誰能遣樹如斯。情懷惡過桓司馬，只此江頭酒醒時。二乍暖將寒水閣西，無端風雨有暄萋。長條争似天涯草，猶爲蕭郎護馬蹄。」「紺碧銷沉到蔣山，蔣家三妹夢珊珊。靈風拂遍長干柳，長願青溪水不寒。」「銀蟾三五夜迢迢，寥落宫牆影似潮。何似望山門外路，替人愁緒-條條。二東風三月重三節，玉楼飛花乍脱棉。不信秋來鴛夢穩，萍踪猶傍斷槎邊。二艇子春波盪莫愁，柳烟隨處撲沙鷗。蘇台緑到揚州郭，第一消魂是石頭。二薰風小殿退朝遲，評泊新翻大小垂。一樣靈和人絶世，獨憐江令劈箋時。二武昌無限柳新栽，緑盡長江酒一杯。底事亞夫營自撤，將軍跋扈又南來。」「朱門狎客鬢花斜，落葉深愁選樹鴉。記得攀條從姓柳，過江人已久無家。二苔花蝕盡斷釵紅，淡粉輕烟散曉風。舊巷青陽迷處所，朱輪無地駕香鹽。二掌上纖腰壁雨空，未應昭諌怨江東。只今憔悴知誰甚，殘鬢蕭疎不受風。」「桃葉江頭拂畫航，無情吹得碧天凉。南朝此是風流種，生近烟花又帝王。二小玉楊家最瘦肢，簾權一望夕陽遲。琵琶聲斷黄昏月，嬌倚鈿床學賦詩。二絲絲生受水風飄，揉碧拖藍近畫橋。一樣婆娑有深淺，春潮温軟過秋潮。二紅牙紫玉罷仙謳，小字藤蕪託俊流。莫向兒家重問姓，一枝空傍絳雲樓。二江南愁煞庾蘭成，枯樹吟來尚有情。重過青門珠絡鼓，送人何苦又朝京。二小樓鴛瓦蘸微霜，艷體空編剩蝶香。記得斜陽人去後，一天飛絮正茫茫。二靈修宛在夢初醒，百實緘箱蠹粉零。莫更流鶯啼不住，桃花扇底有人聽。二婀娜一樹古銷魂，猶見當年寫黛痕。杯酒自澆斜照裏，板橋秋草弔夷門。」「江上蘆花似雪吹，圓沙歐夢鎮相随。無端斫却章台柳，却今西烏夜怨誰。二秋影春痕一例抛，野風萍末晚庵庵。夕陽從此無留戀，莫遣沙家更按簫。二金粉河山舊恨多，情勘閲水小蹉鸵。而今已斷齊梁種，一霎秋陰抵爛柯。二腸斷嘉王作酒悲，紫毫東郭更貽誰。可憐江上閒花草，添與愁人賦《黍離》。二秋風重見鬢絲凋，打漿還來皂莢橋。多少愁心上樓角，江潮同至不同消。」「中年白傅感衰遲，長慶風流極盛時。爲問永豐坊底樹，酒闌應悔遣楊枝。」東坡守彭城，子由來訪，臨别有句云：「困卧北窗呼不醒，風吹松竹雨凄凄。」東坡以爲讀之殆不可爲懷。予謂元九《聞香山謫九江》詩云：「垂死病中驚坐起，暗風吹雨入寒窗。」同一悽惋。范蜀公少時，與宋子京同賦《長嘯却敵騎》。蜀公先成，破題云：「制動以静，善勝不争。」景文見

之，不復出其所作。因謂蜀公曰：「公賦甚佳，更當添二「者」字。」永叔爲韓魏公作《晝錦堂記》，起云：「仕宦至將相，富貴歸故鄉。」韓公得之愛賞。後數日，永叔復遣使，另以一本相易。韓再三玩之。但於「仕宦」、(「將相」)〔「富貴」〕下，各添一「而」字，文義尤暢。可知焉、哉、乎、也，雖屬語助，即名手用之，亦復不易。

今人往往好菲薄古人以鳴高。馮鈍吟曰：「古之名人，皆是博學大才，一時重譽。所傳文字，又係歷代具識審鑒，以至今日。其有遺謬，乃是萬分之一，慎勿任意詆呵也。」詩惟言情者更易於感人。金陵周幔亭先生《聞彭兒讀論語其母苦節詩以勉之》云：「但解叩唔便起予，弄豊伏獵待何如。須知半部安天下，宰相原來盡讀書。」「兒衣兒食長兒年，兒母憐兒望眼穿。辛苦莫忘晨夜讀，買書錢是韻麻錢。」末句讀之使人惻然。

黔南劉觀亭廷模大守搞詩相質，并述其宰黄梅時，百菊溪相公道經是邑，嘗贈以詩云：「依舊青山枕碧流，麥天梅雨遍村疇。勞塵宦轍三年别，好夢郵窗一夕留。笑看雲烟迴白首，卧聞鼓角憶黄州。曾煩父老千行淚，洒向春江送客舟。二重來無恙認鬚眉，馬勒春風去故遲。詩句尚傳雲夢澤，姓名誰油幌山碑。當官事要論千古，垂老心尤凛四知。布襪青鞋君記取，一無燈火讀書時。」蓋菊溪先生節制吾楚，去時士民洒涕相送，故重經楚地，不覺其情之深也。

侍郎鍾仰山昌先生，滿洲正白旗人。赴滇時，道經消川，一見如舊相識。手録其使閩舊作見示，古近體詩無一不佳。《淮陰釣臺》云：「躡足猜殊甚，謀身道未臧。如何真國士，欲作假齊王。古木仍高鳥，荒臺幾夕陽。誰從赤松子，辟穀有張良。」《嚴灘釣臺》云：「千古桐江一釣綸，荒臺常自峙嶙峋。子陵無意驚流俗，光武多情重故人。山色本來終古秀，民風猶是漢時淳。輸他竟着羊裘老，惭愧元規百斛塵。」《桐江道中和湯敦甫金釗尚書》云：「指點村烟暮靄間，果然清境隔塵寰。半天雨過水光净，遠壑雲歸人意閒。茅屋緑藏臨澗樹，窗篷青受隔江山。揭來滿眼皆詩料，吟到桐廬第幾灣。」音節和平，洵是盛唐高手。余奉贈七律四章，之二云：「清思健筆接三唐，浣露披吟手亦芳。久仰范韓饒幹濟，豈知燕許擅文章。才華絶世千秋占，光微騰空萬丈長。海内平生低首少，爲公不覺熨心香。二猥承刮目到吴蒙，知己欣逢出意中。作吏半消名士氣，憐才獨見大臣風。鍾喚鉅眼詩能品，潘岳狂吟興不窮。聞道滇黔山水窟，新篇還望寄郵筒。」

卧園詩話卷之一

卧園詩話卷之二 羅田潘焕龍四梅著男譯校字

蘇子容聞人語故實，必令人檢出處。司馬温公聞新事，即便抄録，且記所言之人。故當時諺曰：「古事莫語子容，今事莫告君實。」古人用心之勤如此。

潘默成《磨鏡帖》甚佳。其帖云：「僕自喻昏鏡，喻書爲磨鏡藥。當用此藥，揩磨塵垢，使通明瑩徹而後已。倘積藥鏡上，而不施揩磨之功，反爲鏡之累。」真善讀書人語。五經無「準」字。寇萊公當國，凡有文字避「準」，皆去「十」作「准」，至今不改。然《莊子》有「平中准」，則「准」字亦不自宋始矣。

富陽周芸皋凯先生，觀察黄州時，招予至署中修禊，作《西山補遊圖》。時幕中皆名流，而以王香雪乃斌明經爲最。香雪有詩送别，予和云：「吐屬能教舉世驚，於平實處見縱横。人生難遣惟離别，我輩論交本性情。舊地重遊渾似夢，凝陰太久恰宜晴。與君識面今方乍，友到知心即弟兄。」孝感屠可如之申方伯，愛才如命。予客都門時，屢承魏問。寄詩奉謝云:「萬間廣厦庇何窮，刮目頻番到阿蒙。正坐寒毡吟白雪，能迴朽木是春風。科名草拾尋常緑，旌節花開次第紅。自笑香山無箇事，新詩寫罷寄裴公。」方伯嗣君，以戊子魁本省鄉榜，亦好士之報也。

粤東莫毅農兆文明經，張翰山岳崧督學之壻也。與予先後直武英殿。風流蘊藉，詩亦清麗可誦。和予詩云：「氣誼苔岑喜結緣，雲衢振翼嫁聯翩。種花滿縣知他日，掃葉讎書也昔年。九陌連錢新雨後，一緘唾玉晚風前。蓬山悵望青鸞杳，葉令飛鳧已是仙。」予鮮兄弟，有姊妹三，俱能詩。女兄焕端，字伴霞，有《激芳閣詩鈔》。《上巳小雨》云：「山光潑翠水拖藍，此日人家話養蠶。柳絮桃花春九十，雨絲風片節重三。鶯藏葉底黄都濕，蘭采巖中緑正酣。天氣釀寒微送冷，庇身猶覺薄綿堪。」《游仙詩》二十首之四云：「散髮垂腰晤上元，霓旌芝蓋擁朱軒。神仙畢竟須尊貴，一品宫衣繡彩鴛。二女向機中勤織錦，郎於河畔日牽牛。人無一事閒堪惜，便作神仙豈自由。二頻染紅塵集髮根，人間游戲幾朝昏。紫蘭宫返頭思洗，去借明星玉女盆。」「朝擁青雲暮紫雲，風前披出九霞裙。女兒亦有修真分，得受仙家十資文。」皆寓意深遠。一時閨秀題詞甚多，葉琴柯中丞室陳秋穀長生夫人詩云：「文人從古屬三湘，屈宋詞華久擅場。一種靈心天付與，漫誇春色鬥河陽。二銘椒頌橘有清裁，艷體何勞擬玉臺。風雅一門誰得似，較他香茗更多才。」吴蘭雪中翰室蔣琴香徽夫人詩云：「小謫三湘亦俊游，彩鸞寫韵有高樓。怪來詩思清如水，玉女盆曾借洗頭。二采蘭天氣笋初肥，花外香車緩緩歸。想見家山春雨後，流鶯嬌煞嫩黄衣。」郎蘇門觀察室錢苕華夢鳳夫人詩云：「拈花手筆好才華，慧語續紛沁齒牙。想見繡窗無箇事，吟成柳絮又椒花。二憶曾幼小學塗鴉，鴻案聯吟興倍加。今見河陽新作手，錢郎愧煞老詩家。」

次妹焕榮，字仲華。送予内人翠蓉歸寧云：「久聚何嘗寸步離，頓從今日起相思。閨中贈别無多物，惟有青青柳一枝。二身弱寒温要自知，好拈筆墨遣離思。情療便欲歸期訂，莫負黄花滿徑時。」《别繡樓》云：「刺繡高居十數秋，今朝侍養赴中州。園林回首俱難别，第一關心是此樓。」小妹焕吉，字幼暉。《看花》云：「小院名花鬥艷開，攀花微步破蒼苔。一枝折寄河陽去，付與安仁着意栽。時兄選済川令。」《官署憶家中諸姊妹》云：「開殘紅杏記辭家，又見安榴滿縣花。女伴不堪回首憶，暗彈珠淚濕窗紗。」「禁鼓頻敲夜欲闌，窗前明月影團團。近來怕惹思鄉感，燈下清吟不倚欄。」予家中有梅花書屋，張茶農深解元爲作第一圖，熊璧臣莪比部作第二圖，勞方泉山暉、陳南叔克明兩山人作第三圖、第四圖，周芸皋飢觀察作第五圖，題詞数十家。鮑覺生宫詹云：「我有梅花屋，雲門溪水邊。黄山見初日，紅豆落秋烟。一自理歸權，於今經幾年。因君圖畫好，回首意茫然。二憶訪桐君渚，堅冰積雪中。梅花三十萬，香破玉玲瓏。綽有浮家興，何能鼓槌同。布帆無恙在，夢繞越江東。」姚鏡塘武部七絶四首之一云：「花滿河陽一縣春，偏教望拜馬蹄塵。先生閉户閒無事，長與寒梅作主人。」成蘭生世殖太守云：「琪花曾記覽蓬瀛，玉檢猶疑校上清。簾外春寒渾不覺，一庭香雪讀書聲。」吴蘭雪舍人云：「故園手栽四梅樹，詩榻自移花下住。春風匹馬又河陽，争忍摇鞭背花去。二結廬吾愛富春山，門掩寒江老屋間。梅花九里香成海，昨夢扁舟載月還。」蔣笙陵立總翰撰云：「繞屋梅花看不足，枝枝寫作珊瑚緑。張之素壁生晝寒，萬卷書圍窗下讀。二暗香疎影何清奇，其人與筆兩得之。年來苦耐燕山雪，一憶梅花一首詩。二盤龍山下鬱蒼翠，何年虬幹得其四。君豈五柳七松儔，逢人但道梅爲字。」

今世所用摺叠扇，亦名聚頭扇。東坡謂高麗白松扇，展之廣尺餘，合之止兩指許，正今摺扇，蓋北宋時已有之。

吴郡陸深，與友人萬璧嘗同坐窗外，倚一篷，雨滴其上，淙淙有聲。璧請去之，深曰：「何故？」璧曰：「怪其起我無端舊恨在眉頭耳。」深曰：「舊恨如夢，思舊夢，亦是一適。人生無感慨，一味歡娱，有何意趣？」故予《消夏吟》之一云：「火雲如織四圍張，日向南離特地長。沉李浮瓜太多事，人生寒暑總宜嘗。」

宋進士同年録皆書小名、小字。唐陸魯望有《小名録》，宋陳思有《小字録》。

寶堤李樸園先生光庭，以内閣侍讀出守吾黄。清介自持，纔及一載，即乞病歸，彙士民送行詩，題日《步雪聯吟》。先生讀予《游西山》詩，見贈云：「那堪回首憶當年，剩有蘭言當錦旋。五柳風光看不厭，四梅才調妙如仙。閒居賦敢同君作，興到詩猶屬我聯。惆悵西也未登眺，補游何日重凄然。」先生在黄州有楹帖云：「清心以盡心，意外升沉皆定數.，辦事勿多事，箇中界限要分明。」足見與民休息之意。

昔人謂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然繪水者不能繪水之聲，繪物者不能繪物之影，繪人者不能繪人之情。詩則無不可繪，此所以較繪事爲尤妙也。

順治初，滿漢分二榜。壬辰，滿狀元麻勒吉，漢狀元鄒忠倚。乙未，滿狀元圖爾宸，漢狀元史大成。康熙庚戌科以後，則滿漢同一榜，皆試漢文矣。嚮以二月會試，至乾隆甲子科場後，經御史范咸條奏請會試改期三月，著爲定例。

古人無自刻文集者，或當時、或後世見而愛之，爲之鏤板。五代和凝有集百餘卷，自付梓行世，識者非之。今則人抱一集，亦好名之心所累耳。

陳壽《三國志-龐統傳》云：「先主進圍雒縣。統率衆攻城，爲流矢所中，卒。」按統致命處在鹿頭山下，今其墓尚存。至《三國演義》載統云：「吾道號鳳雞，此處有落鳳坡，其不利於吾乎？」此係小説，烏可爲憑。而王新城詩中《弔龐士元》，竟以落鳳坡著之於題，何其失檢也。

今人訟牒中，多自稱日「身」。身，猶言我也。宋彭城王義真自關中逃歸，曰：「身在此。」此言「身」之濫觴也。

漢班昭爲曹世叔之妻，稱「曹大家」。「家」字當讀「姑」，又與姑同。大家者，女之尊稱。按《離騒》云：「羿淫游以佚畋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亂流其鮮終兮，泥又貪夫厥家。二家」字注音「姑」，謂混殺羿而取其室。此亦「家」字讀「姑」之一證也。

余師史荔園譜方伯，曾述宋芷灣湘觀察遊某寺題壁七古有云：「作花須作一千枝，作人須作一千載，飲酒須飲一千碗。」歎其詩有奇氣，特飲酒未必能如是之多。然《柳南續筆》載雲間陸文定公善飲，年九十餘，一日微雪，一子五孫侍坐，公曰：「歲宴天寒，今日須飲千觴。」子若孫皆醉。而公獨酌巨觥，滿一千始罷，真可謂酒腸寛似海矣。

陸放翁《祭朱元晦侍講文》云：「某有捐百身起九原之心，有傾長河注東海之淚。路修齒髦，神往形留。公没不亡，尚其來享。」文止三十六字，而無限痛惜之情，何等包括。

劉貢父知長安，妓有茶嬌者，以色慧稱。貢父惑之，有别詩云：「畫堂銀燭徹宵明，白玉佳人唱《渭城》。唱盡一杯須起舞，關河風月不勝情。」至闕，適病，歐陽公問其由，曰：「病酒耳。」公笑曰:「貢父非獨酒能病人，茶亦能病人多矣。」

古「亞」、「惡」二字通用。宋時有獲玉印者，其文日「周惡夫印」。劉原父見之日.，「亞夫印，尚存於今耶？」或疑之。曰：二亞」二惡一本通用。《史記》盧縮之孫他人，封「亞谷侯」，而《漢書》作「惡谷」是矣。」聞者服其博識。

東坡宴客，常舉酒令，以兩卦名證一故事。如：「孟嘗門下三千客，大有同人。」「光武兵渡源沱河，既濟未濟。二劉寬婢羹汙朝衣，家人小過。」頗爲新穎。

羅山黎湛溪先生世序督南河十年，績奏安瀾，士民歌頌。其《將赴淮海道任留别鎮江紳士》云：「梅華驛路送征駿，詩思離情兩不堪。宦迹幾曾經海畔，花時何忍别江南。生徒染翰遨人住，父老持觴勤客酣。一種消魂南浦意，江淹作賦未曾諳。二虎符催赴海東隅，疏漁寧須一腐儒。治水無才師伯禹，揚塵何處問麻姑。招律掾吏應鴻雁，卜築衙齋指荻蘆。回首江南春正好，緑楊紅杏雨如酥。二新開學舍枕江干，白洽青衿玉珮珊。問字我慚一日長，研經君耐九秋寒。南徐文物推人藪，北固江聲走筆瀾。一語臨歧須記取，科名容易立身難。二群山壁立水安流，風俗敦龐愛潤州。比户詩書研午夜，萬家機杼織新秋。烟花不染維揚習，金粉終爲白下羞。此去清河三百里，歲民無恙有傳郵。」錢塘許乃椿號季青。《咏子規》云：「子規聲裏夢天涯，疎雨瀟瀟正落花。任爾林間啼到曉，我今歸去已無家。」末句令人不忍卒讀。

《松寥山人詩集》，建寧張際亮亨甫所著也。亨甫年十八得選貢，詩近長吉。《秋風》云：「天高日暮亂猿哀，短劍悲歌沛上臺。萬里關河吹木落，千家砧杵送秋來。洞庭波蕩湘君怨，汾水簫横漢武才。一别松江鱸鎗晚，季鹰懷抱向誰開。」《送友人客興化》云：「今春相見惜蹉院，又送征驗去奈何。倦客天涯親舊少，中年歲月别離多。夕陽潮退鹽田出，魚市風香荔擔過。浹潦遺書零落盡，關山弔古好悲歌。」

予纔及三十，已見二毛。孜宋杜清獻公自少清羸，若不勝衣，年過四十，鬚髮皤然。歐文忠嘗和公詩，有云：「貌先年老因憂國，事與心違始乞身。」公得之大喜，嘗自諷誦。

蘇子瞻常言有三不如人，謂着棋、吃酒、唱曲也。予不如人者，不止此三事，而此三事，則亦未嘗如人也。

凡事總宜作退一步想。屠隆《清言》云：「家坐無聊，不念食力擔夫，紅塵赤日。汝官不達，尚有高才秀士，白首青襟。」

裝潢修治之名見《齊民要術》。又《唐志》：「校書郎掌校理典籍。」注云：「有學生三十八人，令史二人，楷書十二人，熟紙裝潢匠八人。」

熊滌齋觀察，與其子廉夫中丞，并以詩鳴，後遺失殆盡。廉夫之子酉山太守，於敝笥中搜得数十首，彙成一册。徵詩，予代友人題其後云：「殘篇已閲小滄桑，何幸猶從故1藏。紙上軒昂珍手澤，風前展讀熨心香。一家壇站才名重，兩代旌摩世澤長。誰道精神磨滅易，燭天萬丈起光芒。」呼妻爲姐，見趙榮禄《與管公節幹劄子》。劄云：「孟頰上覆丈人節幹、丈母縣君：孟頫一節不得來書，每與二姐在此懷思而已，伏想各各安佳。孟頫寓此無事，不煩憂念。但除授未定，猝難動身，恐二老無人侍奉，秋間先發二姐與阿彪歸去。幾時若得外任，便去取也。今因使專此上覆。聞鄉里水涝，盤纏生受，未有一毫相寄，二姐歸日，自得整理。一書與鄭月窗，望遞達，不宣。六月廿六日，孟頫上覆丈人節幹、丈母縣君。孟頫謹封。」文衡山跋云：「節幹即公舅氏管公直夫，月窗不知何人，想亦是管姻家。」跋者十有三人。陸友仁謂兵部時書，按帖意，以除授未定，欲遣二姐歸侍。二姐，管夫人仲姬也。

劉言史《樂府》詞曰：「月明如雪金階上，迸斷玻理義甲聲。」義甲，護指物也。甲外有甲，謂之義。樂部有義嘴笛，婦人有義髻，衣有義領、義袖。凡物非真而假設之者，皆日義。人名假子日義男、義女，亦言非真子女也。

余向病齒痛，有人教以常漱且叩，曰：「目病宜静，歯病宜動。」按《志林》張文潛云：「目有病當存之，齒有病當勞之，不可同也。」又黄魯直云：「治目當如治民，治齒當如治軍。治目當如曹參之治齊，治齒當如商鞅之治秦。」知此説其來久矣。

同里陳九香瑞琳明經，與予爲總角交。又俱喜吟咏，致相得也。後九香往來父兄官署，予亦以營祿出山，惟歲通音問而已。丙戌歸里，始得把晤，唱和甚歡。同訪城南宋時古柏二株，九香詩有云：「香葉君爲鸞鳳栖，散材我已工師棄。得地雖同得氣殊，蒼茫誰更知天意。」蓋托以自傷也。九香《食古硯齋詩集》，善於學蘇。猶記其《鸚鵡洲》云：「漢陽城外走江聲，夕照荒荒弔禰衡。一碧最憐芳草老，千秋難得此才生。能言鸚鶴終非福，揽鼓《漁陽》太不平。何處曹黄一杯土，濁醪沽向暮洲傾。」韓昌黎詩：「我生之辰，月宿南斗。牛奮其角，箕張其口。」杜牧自作墓誌銘曰：「余生於角星昴畢，於角爲第八宫，日病厄宫。」此以談命入詩文之始也。昌黎以磨蝎爲身宫，而大月當斗。予命亦與昌黎同。按果老《星平會海》云：「大月當斗，主有文名。而磨蝎臨身命宫，則仕途未免蹭蹬。」戊子秋，予需次都門。熊璧臣比部招游龍泉寺，清遠上人引予瞻禮劉鑾所塑千手觀世音像，極爲莊嚴。按厲樊榭詩：「我聞劉元塑，妙比元伽兒。」劉元，俗呼劉蘭，字秉元。薊之寶斑人。嘗從波羅國人人匠總管阿尼哥學西天梵相，稱絶藝。凡兩都名刹，範金塑土，神思妙合。其所爲西番佛像多秘，人罕得見者。恒勅元非有旨，不許造他神像。元官爲昭文館大學士，正奉大夫、秘書監卿，以壽終。説者疑「鑾」與「元」音相近而誤。考郝伯常《臨川集》：「燕有四賢祠，其像塑自劉鑾。」則鑾别是一人，乃著名於正奉之先者也。

頃讀亡友陳秋舫翰撰全詩，恐其散佚，再爲補録數首。《不寐》云：「一片如鈎月，盈盈挂樹邊。秋心多在夜，坐理妙於眠。暑退身初健，鄉遥夢亦懸。曙烏栖不定，將子亦堪憐。」《靈泉寺》云：「萬樹結一緑，蒼然成此山。行入山際寺，樹外疑無天。我心忽蕩漾，照見三靈泉。泉性定且清，物形視所遷。流行與坎止，外内符自然。一杯且消渴，吾意不在禅。」《程鶴樵方伯招游粤秀山》云：「排日清游醉碧醪，此間縱目極蕭騒。炎方風日秋猶熱，伯國山川氣亦豪。孤寺鐘聲留客久，四圍樹色出城高。海波不動江光定，我識群公慮更勞。」吴蘭雪題詞云：「少年摇筆吐青虹，人海鶯花電掃空。萬古居然迴腕底，一魁曾不介胸中。青蓮祠畔金尊月，黄鶴樓前玉笛風。料得懷人高詠地，江天兀傲有孤篷。」

邵陽魏默深源中翰，由選貢兩中副車。壬午，舉京兆第二名。近詩氣息略粗，五古頗有獨造處。《出峽》云：「峽内險在山，峽外險在灘。上灘如上山，下灘如下山。濫漁險如馬，黄牛石如屋。如蛟竈晶#，來游吕梁瀑。何故乾坤内，遺此塊壘物。日夜千萬年，雷與石争觸。出石入石水，出水入水舟。人聲水聲間，天地怒相求。回望歸呀内，始脱吞身憂。江行常畏風，灘行常畏石。上水惟愁遲，下水惟愁疾。人生如意事，萬中能幾一。如意不可必，得意安可恃。在險君勿愁，出險君勿喜。」新進士釋褐後，謁國子師，大司成例得坐受。且當新貴展拜時，戒不得動。若頭動，則於狀元不利；左右手動，則於榜、探不利。俗説如此，然輒有奇驗。吾楚天門蔣丹林先生，官祭酒時，笙咳年丈舉一甲第一名。父子行此盛典，莫不羡其遭際。有朝士贈詩云：「回憶趨庭學禮時，國恩家慶喜難支。阿翁不敢掀髯笑，怪底郎君拜起遲。」詩雖近諧，亦佳話也。

金匱顧晴芬皋先生，予乙酉座師也。由翰撰海歷侍郎，屢主文衡。精於書畫，京師有「顧芍藥」之稱。詩亦深得晚唐風韵。《丙戌冬自上斜街移寓西城根之東偏作詩四首》云：「寓世身如馬受験，换巢情似鳥翻飛。豈緣踏雪尋東郭，聊喜瞻雲近北扉。餞臘杯盤求市遠，鬧春車馬過門稀。休言地僻容耽懒，朝散歸來日未晞。二遇迤沙彎復水隈，幾家門户向陽開。請鄰酒酌屠蘇域，祀竈團成瑪瑙堆。擊鼓迎年時欲换，題詩賀厦客頻來。宵闌却憶家山路，李相臺前探早梅。」「碧蘿深窈女牆遮，小拓雙扉石徑斜。别有閒庭供眺月，惜無好雨爲催花。廢書甘作窺園客，食禄慙稱學圃家。昨夜清風動林表，春光先已到東華。」「舊鄰揚子草玄亭，謂介坪侍郎。來往風流歲幾經。忽隔重閩聽夜漏，共依遥漢作晨星。詩篇向老吟猶健，酒盞逢春把莫停。相約城西看花去，車輪碾遍草痕青。」長洲韓慕廬尚書，少年坎壇場屋，後以會狀，歷遷至大宗伯。嘗語門弟子曰：「吾貴爲尚書，何如秀水朱十以七品官歸田，飯疏飲水，多讀萬卷書耶？」此等胸次，真是超越塵俗。詩有對句通用一事者，如王介甫：「久諳郭璞言多驗，老比顔含意更疎。」乃景純欲爲顔含卜筮，含日：「年在天，位在人。修己而天不與，命也。守道不回，性也。人自有性命，何待蓍龜。」有兩句并用一人者，東坡詩：「兒童誦君實，走卒知司馬。」即指温公一人也。劉琨《重贈盧譲》云：「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濱叟。」亦係一人兩用。

楊廉夫與人結詩社，《咏楊妃襪》云：「安危豈料關天步，生死猶能繫俗情。」題目雖小而議論甚大。

琉球操作全屬婦女，男則甚逸。四時皆放風筝。婦女插玳瑁簪，不准用銀，以三品下命婦所帶也。惟紅衣、土妓、華人有遺之者，弗禁。妓女藉以爲榮。守宫甚大，而多，夜則群鳴如鵲。嘉慶十三年，吴興費西墉錫章給諫使其國，有《琉球雜咏》云：「不誦詩書不種田，游人日暮滿堤邊。東風無力南風競，六月炎天放紙鳶。二苧布蕉衫各自紅，女閭三百比齊風。銀簪插遍如花貌，不拌丹砂飼守宫。」嘉應吴石華蘭修學博，工於填詞，有《桐花閣詞》一卷，纏綿俳惻。《寄内書後作黄金縷》一関云：「一春歆意何曾縱。似怕春寒，又怯寒衣重。不做情天長似夢，雨絲織得愁無縫。藥爐茗椀成清 供。病亦無多，只是酸心湧。欲寄尺書情萬種，平安一半將伊哄。」京官多思外用。唐陶山方伯《游仙詩》云：「舊例通明侍列仙，風流小謫出齊烟。那知海嶽堪游戲，召人重霄是左遷。」即此意也。

予最愛嚴滄浪《新凉》詩云：「小院新凉水竹通，鳴蟬聲斷晚來風。忽然坐睡普騰去，不覺殘書落手中。」末二句真善道人眼前景。滄浪《答吴景仙論詩》云：「僕之《詩辨》，是自家實證實悟者，是自家閉門鑿破此片田地，并非傍人籬壁，拾人涕唾得來者。」可知作詩當求與古人合，亦當求與古人異。不然虎賁貌似，優孟衣冠，何能自成一家，拔趙幟立漢幟乎。

曹子建好人譏彈其文，有不善者，應時改定，足見古人心虚。後人才不及古人，而沾沾自喜，友朋亦多標榜聲氣，詩之所以難工也。

咏古最忌拾人牙慧。予幼時有《咏史》二絶云：「典謨一字固金湯，較勝垣墉萬里長。焚盡子孫傳世業，堅城自壞笑秦皇。」「朱仙鎮中旗誅舞，黄天蕩前椁鼓鳴。叩馬火攻誰獻計，岳韓功誤兩書生。」闕里孔西銘傳誌翰博《咏緑珠》云：「勸酒無端斬麗人，石家原不愛青春。緑珠若向當年死，只博筵前一愴神。」秀水祝豫堂維誥《吴宫.》云：「冷落紅闌徑裏春，吴王臺榭已成塵。館娃歌舞秋游日，忘却西施是越人。」皆能自出新意。

韓薪王之夫人，京口娼也。五更人府候賀朔，忽於廟柱下見一虎蹲卧，鼻息购购然。驚駭，走出。已而人至者衆，復入視之，乃一卒也。因蹴之起，問其姓名，爲韓世忠。心異之，密告其母，遂訂爲夫婦。薪王邀兀术於黄天蕩，梁夫人親爲擂鼓，幾成擒矣，一夕鑿河遁去。夫人奏言世忠失機縱敵，乞加罪責，舉朝爲之動色，誠奇女子也。

林德崇嘗爲劇縣，有聲。其與監司啓云：「鳴琴堂上，將貽不治事之譏。投巫水中，必得擅殺人之罪。」聖人言治民必先獲上，信然。

陳眉公少爲諸生，年二十九《告衣巾呈》云：「例請衣巾，以安愚分事：竊惟住世、出世，喧寂各别，禄養、志養，潛見則同。老親年望七旬，能甘晚節；而某齒將三十，已厭塵氛。生序如流，功名何物？揣摩一世，真拈對鏡之空花；收拾半生，肯作出山之小草？乃禀命於父母，敢告言於師尊。長笑雞群，永抛蝸角。讀書談道，願附古人；復命歸根，請從今日。形骸既在，天地猶寬。偕我良朋，言邁初服。所慮雄心壯志，或有未墮之時；故於廣衆大庭，預絶進取之路。伏乞轉申。」云云。臨終時，手書影堂一聯云：「啓予足，啓予手，八十載履薄臨深；不怨天，不尤人，千百年鳶飛魚躍。」雖人品不無可議，而去來之際，則甚從容矣。

黄山谷云：「文章大概亦如女色，好惡止繫於人。」予謂濃抹淡妝，不拘一格，但宜令人愛，不可令人厭也。

伯父有亭公任應山廣文，邃於詩學。有《秋吟十二章》。以秋日寫品誼，秋月寫學修，秋風寫聲名，秋雲寫行藏，秋山寫性情，秋水寫存蓄，秋樹寫根基，秋花寫功名，秋蟲寫悲笑，秋鳥寫聚散。蟬聯而下，寄托遥深。兹録其十二首之四。《秋日》云：「時序遷移景物新，海峰扶日出如輪。自經社至温凉準，一到秋分畫夜匀。佳話腹書庭曝郝，公評人傑士推荀。八磚影上從來慣，别有疎狂不礙身。」《秋風》云：「叩角於斯月籥更，曾經六癸過三庚。江蘆現出幢幢影，塞雁驚來瑟瑟聲。薄送曉寒行路客，撲來宵冷讀書燈。只因借得吹嘘力，到處何人不識荆。」《秋山》云：「静意疑從太古還，郊頭曳杖愛秋山。空青落落天邊柱，寶黛紫紫佛頂鬟。日色下時飛鳥盡，鐘聲敲罷老僧閒。如妝人畫重經露，明净看來一幅間。」《秋蟲》云：「花前歷歷有秋陰，寂寞昆蟲穴可尋。影伴更殘新月冷，聲來墙角夕陽沉。丘園自愛還朝暮，草澤閒依任古今。解識悲歡乘大化，一番歌泣總無心。」吾楚許秋崖先生，由粤西中丞改督淮漕。道經善化，承值者於官銜牌「漕」字誤寫「糟」字。先生行後寄詩云：「平生不作醉鄉侯，况復星相速置郵。豈有尚書兼麵部，漫勞明府續糟丘。讀書字要分魚豕，過客風原似馬牛。聞説頭銜已遷轉，武岡可是五綱州。」時善化明府某已擢武岡刺史，故先生調之。

白樂天《送崔考功》云：「稱意新官又少年，秋凉身健好朝天。青雲上了無多路，却要徐驅穩着鞭。」余謂新進少年，躁鋭不已，往往自取傾覆，樂天此詩，可謂藥石之言矣。

東坡詩：「北渡桑乾冰欲結，心畏窮廬三尺雪。南渡桑乾風始和，冰開易水應生波。」蓋桑乾下流爲盧溝，以其濁，故呼渾河，以其黑，故呼盧溝。燕人以黑爲盧，其實一水也。正黄旗賽清霄冲阿將軍世襲爵男。其公子仁齋雲麾特克慎、禮庵農部薩克慎，因襄陽厲以石琢玉廣文，與予訂交。仁齋任武職而貌頗文，禮庵任文職而長於武。二君嘗索詩相贈，予爲賦七律云：「高年矍鎳馬將軍，玉樹雙株迥不群。千載功動知克繼，一家文武恰平分。輕袭儒將風流擅，粉署郎官土著勤。連璧愛君殊欵洽，清談坐到日將噫。」

王荆公《菊花》詩：「千花萬卉凋零後，始見閒人把一枝。」「凋零二一字，本鍾士季《菊花賦》：「百卉凋瘁，芳菊始榮。」「一枝」本陳羽詩：「節過重陽人病起，一枝殘菊不勝愁。」非無菊字故實，而詩則似咏梅，不似咏菊也。

合肥蔡静遠邦霖明經，形骸放浪，而詩品修潔。嘗謂予：「詩莫難於高調，足下庶幾不愧。」予最賞其《咏司馬相如》云：「琴心輕薄豈堪譽，馴馬題橋久笑渠。一事差强書諫獵，令人不敢薄相如。」粤舟泛海者，謂之「鐵船紙人」。自廣州至韶州者，謂之「紙船鐵人」。風正曰「八字」。風盗之雄者，名曰「飄馬」。百人爲一兩，十人爲一錢。曾賓谷中丞《三峽謡》云：「一灘復一灘，莫放紙船下。不愁見眠羊，惟愁見飄馬。二一篷復一篷，莫令鐵人上。不愁風八字，但愁馬幾兩。」眠羊石，在大廟峽江中。

粤東三子，黄香石而外，爲張南山維屏大令、譚康侯敬昭農部。大令《過淮陰釣臺》云：「弓藏鳥盡不堪論，雲夢歸來伏禍根。倉卒豈知丞相詐，生平曾拒蒯通言。功臣權盛原非福，國士途窮易感恩。千載釣臺臺下水，至今嗚咽爲王孫。」農部《客感》云：「凉月碧雲何處樓，倚樓長笛怨清秋。陌頭楊柳垂垂盡，不是天涯客亦愁。」《讀曲歌》云：「百舌只一舌，能作百種鳴。兩人本一心，中有千種情。」亦妙。詩有不着一字盡得風流者。李載園符清大令《錢塘雜咏》云：「採花人去賽花神，人盡如花趁好春。獨向花叢深處立，看人争看看花人。」

秀才望榜，燈花鵲喜，無非佳兆，康了之後，盡成畫餅。浦江周倬雲爲漢《落解》詩云：「吉語無徵鵲不靈，疎窗漸曉一燈青。秋衾卧想閹中草，大几横堆笥裏經。痴僕漫將佳夢述，老親猶待好音聽。忘懷得失須齊物，且對黄花注緑醞。」倬雲爲予寅友周裕州令弟，曾寄其《枕善集》十二卷示予。如：「家貧骨肉渾難聚，身賤文章便不工。二病到尋醫方恨晚，夢初驚覺尚疑真。二狂能縱飲多千古，病到抛書是十分。」皆佳句也。

詩以窮而後工，亦有不窮而自工者，未可一概論也。然窮達異趣，故音節各殊。善乎郭頻伽摩之言曰：「臺閣之詩，其志恬以愉，其音和以雅。江湖之詩，其志幽以深，其音哀以怨。」深得古人詩言志之妙矣。

予《九九消寒吟》，諸君子題詞甚夥，而聶蓉峰統敏太史序言尤佳。其序云：「歲事闌珊，年光荏苒。山藏似睡，雲凍不流。風雲慘淡之天，冰雪嚴凝之地。則有燕台旅客，楚望名流，青毡僅存，黑貂就敝。蕭齋寂寂，思舊雨而不來.，長夜沉沉，酌新醪而竟醉。於是拈題選韵，呵凍揮毫。老硯頻磨，重門深閉。尖叉鬥險，續逸興於髯蘇；雌霓審音，辨清聲於沈約。先是，蔣苕生太史以趨公之餘，有消寒之咏，傳之藝圃，播在騒壇。而四梅先生瓣香曩哲，追步前吟。獨於是詩，以爲未盡。爰握雙雙之管，增爲九九之吟。意蕊獨標，靈源不竭。疏越之響，密绪徐抽；清妙之思，天機濬發。叶宫商於七字，運杼軸於一心。極賦物之工，而藻績不飾；擅繪聲之巧，而筆墨無痕。示我一編，加之三復。讀梁園夜雪之賦，四座稱奇；披劉褒北風之圖，滿堂動色。此才洵堪造鳳，小技敢笑雕蟲。朗誦開函，傾衿斂服。因思炊烟不起，高卧如僵。被暖猶眠，放衙亦嬾。徒然擁鼻，誰復攢眉。又况五陵少年，競以裘馬相耀；六街游俠，徒聞歌舞追歡。党太尉之豪華，惟知飲酒；陶學士之風味，亦祗煎茶。非嬉宴以永朝，即優閒以卒歲。而先生則俗情胥屏，煩累不櫻。肌寒起粟，而偃仰自如；腕凍欲皺，而摩摯不輟。悄作推敲之勢，無廢嘯歌之聲。想其半榻無塵，孤樂獨對。爐煨椅柚，坐擁琳瑯。梅影横窗，燈花落几。歌詩而自拍銅斗，得句而深儲錦囊。極游思績學之琴，有得意忘言之樂。余久聆雅調，謬託知音。屢出諸篇，得窺全豹。載霹是作，如啖侯鰭。喜相賞之不孤，輒數言以弁首。先生以粲花之舌，奮援天之才。東壁觀書，西清珥筆。矢音制梧岡之羽，吹律回黍谷之春。一曲薰風，伫和虞廷之奏，數腔《白雪》，暫傳郢客之歌。」

都門西城外十餘里萬壽寺，係明末所建。有白松七株，真如杜工部所云「黛色參天」、「霜皮溜雨」者。甲申清明節，陳秋舫翰撰邀予拜李文正公墓，歸憩於此。徘徊松下，秋舫曰：「此松奇絶，兹游不可無詩，且非七古不能與此松相稱，與君同作何如？」予曰：「唯唯。」秋舫詩云：「不雨何爲怒濤吼，緑雲横鋪三十畝。平生入寺不拜佛，兹乃絶倒支離叟。二松在左二松右，三松居中互奇偶。傍一大榆驚老醜，掉頭意欲墙外走。靈根日月照不到，元氣直貫天地後。我疑七松皆老龍，七龍上天成一松。不然何故非枝葉，一一變化鱗鬣同。傳聞寺建自瑞宦，幸未刻劃遭俗工。安得長創白玉柄，剧取琥珀千年紅。不願食之壽無窮，亦不願作十八公。但願骨節撑玲瓏，春氣不死冰雪胸。歌成似聞松太息，白鶴下來烟外立。」予詩云：「白龍夭矯不可制，一朝蜕骨雲中逝。化作輪困百尺身，猶存蜿蜒三霄勢。密葉凝陰古殿寒，高枝撑幄空庭翳。呵護應知到鬼神，蒼茫不辨何年歲。四株當中屹相向，俯仰低徊如揖讓。一株左立勢若傾，生面别開饒跌宕。其右兩株較疎落，飄然宛欲乘風飓。低首羞將老佛參，聳身直拔青雲上。墻隅一樹不知名，神消氣沮難爲情。逡巡避出短垣外，可憐匍伏如蛇行。奇姿似爾信超特，造物着意培菁英。龍鱗萬叠雪霜皎，鶴唳一聲天地清。泰山大夫我未見，得此七友喜不勝。是時桃李盈芳野，與君何敢論高下。氣象傑出無矜驕，繁華相顧失妖冶。森森鬣影鬚髯張，課課濤聲風雨瀉。神物世間豈久藏，夜半雷霆喧屋瓦。安得韋偃與畢宏，爲我揮毫屏嶂寫。」秋舫曰：「君此詩力與題稱，直逼韓、蘇矣。」- \ 元仇遠詩云：「閏正月過二月來，深陽溪頭花亂開。濃雲急雨落雷電，不待羯鼓花奴催。」是古來正月亦未嘗不閏也。

茶陵李文正公墓在都城外畏吾村。法時帆祭酒與翁覃溪閣學爲刊石立碑，并種鸞枝花二株於墓側。予弔以詩云：「才名一代斗山尊，麥飯偏教缺子孫。太息風流賢祭酒，鸞枝花下爲招魂。」詩中咏人參者甚少，惟唐韓細云：「上黨人複五葉齊。」陸龜蒙和皮日休《謝人參》詩云：「名參鬼蓋須難見，材似人形不可尋。」段成式有《求人參》詩。東坡有《以紫團參寄王定國》詩。按紫團，上黨山名也。《五雜組》云：「人參出遼東，上黨者最佳，頭面手足皆具。清河次之，高麗、新羅又次之。今生者不可得見，其入中國者，皆繩縛蒸而夾之，故上有夾痕及麻線痕。新羅參雖大，皆数斤合而成之，其力反减。擇參惟取透明如肉，及近蘆有横紋，則不患其僞矣。《本草圖經》人參一梗至四梗，各五葉。今遼東采參者，識其苗，不語，急以緯簾凉帽名。覆其上。然後集人發掘，則得參甚多。否則，苗倏不見，發之無所得。《禮斗儀》云：「下有人參，上有紫氣，理或然也。」王介甫嘗云：「平生無紫團參，亦活到今日。」唐宋以來，皆貴黨參，今惟貴遼東及高麗産耳。

予酷愛梅花。寶應王樓村式丹先生，集中咏梅絶多，大約與予同癖。其《寒月梅樹影下》云：「月中花影影中人，人共梅花只一身。瘦到十分清到骨，姮娥特爲着精神。二冰姿玉骨本仙葩，遥接吴剛桂影斜。見説月中閒地有，中央何不種梅花。」張茶農解元贈予云：「起居終日梅花裏，癖與梅花處士同。何不浮家富春渚，醉吟春雨復春風。」

明會稽女子商景蘭，字媚生，祁公彪佳室也。鄉里有金童玉女之目。祁公殉節後，夫人教其二子三女。有《哭祁公》詩云：「公自垂千古，吾猶戀一生。君臣原大節，兒女亦人情。折檻生前事，遺碑死後名。存亡雖異路，貞白本相成。」

春令人喜，而宛平查蓮坡爲仁《蔗塘詩集》有《冬盡》云：「人人競説春光好，我戀嚴冬日日晴。怕到東風二三月，落花飛絮愴人情。」秋令人悲，而元和馮仁寓培《鶴半巢詩存》有《秋夜》云：「秋氣清於風露宜，虚窗燈疑漏初遲。庭難久立深凉後，句偶成吟酒半時。花影蕭閒臨水墨，葉聲敲戛韵金絲。媚人幽獨無逾此，好景何須《九辯》悲。」皆不拾人牙慧。

梅溪王十朋^^隆興間出守某郡。宴七邑宰，賦詩云：「九重宵阡愛民深，令尹宜懷撫字心。今日黄堂一杯酒，殷勤端爲庶民斟。」西山真公德秀，嘉定間帥長沙。開藩之初，會十二邑宰，亦賦詩云：「從來守令與斯民，都是同胞一樣親。豈有脂膏供爾禄，不思痛癢切吾身。此風只是唐時古，我輩當如漢吏循。今日湘潭一杯酒，直須散作十分春。」古人之心乎愛民如此。

武英殿以晨入直，校書之暇，輒與提調諸先生話，至日午始散。今連平顔魯輿伯煮先生開藩保陽，安吉郎蘇門葆辰先生觀察黔中，貴筑張曉瞻日巖先生出守叙州，石阡成蘭生世暄先生出守杭州，在都門者，惟贊善安岳王先生炳瀛、編修韓先生大信。公餘相憶，輒不禁風流雲散之感。予門人京山易崇増，字升庵。鍾祥劉兆璜，字幼磷，其弟兆瑞，皆者年聰慧。兆璜十六，戊子北闍，出閣學隆公文本房，薦而未售。崇増十五即入邑庠，頃寄予詩云：「諄諄提耳經三載，忽忽離蹤又五年。」諸子家學淵源，遠到當未可量。

予幼時受業者，叔父孝廉眼垣公而外，爲同邑李應章學純先生、薪水范橘園世瑛、巽齋德風兩先生。博學而老於諸生，今皆七十有餘，德邵年高，天殆留爲鄉里之矜式也。

卧園詩話卷之二

卧園詩話卷之三 羅田潘焕龍四梅著男II校字

歸寧父母，世專指女子而言。然錢起詩：「才子欲歸寧，棠花已含笑。」李商隔詩：「羲之當妙選，孝若近歸寧。」趙湘亦有《送周涅下第歸寧序》。未嘗不可通用也。

都中小兒賣花聲，最爲可聽。予有《寄内》云：「紅腔紫韵逐風飄，聽去心旌欲蕩摇。記得一枝深巷買，替卿簪上緑雲嬌。」近見《稗販》載張心蘭寧錫詩一絶云：「閒處情多詩也多，今朝不咏奈情何。猛然記得伊人語，忙折花枝送與他。」亦有風趣。

新城涂滴莊以#先生，高才晚遇。督學吾楚時，予年纔十三，受知人泮，獎許甚至。公後以御史出爲福州太守。會李許齋方伯爲屬吏誣訐，恚而雉經，公不忍累上官，慨然任其咎，戍黑龍江三年。值恩赦下，而公已先卒。年七十，無子，以姪爲之嗣。鮑覺生師有詩哭之云：「晚達如東野，長流到北庭。經年禦艙魅，皓首負螟蛉。墨洒江波黑，公善書法。風迴塞草青。金雞聞有詔，果否達泉周。」博學宏詞科始於唐開元十九年。宋寧宗時，真德秀、留元剛應選，有司書德秀卷日「鴻而不博」，書元剛卷曰「博而不鴻」，上命俱置異等。「鴻博」二字，殆難兼之。

黄岡李小松釣簡先生屢主文衡，鮑覺生侍郎、吴蘭雪中翰皆出其門下。寄彭秋潭淑大令詩云：「白雲西望鶴南飛，江漢題襟舊貯衣。每憶故人爲吏去，深知詞客似君稀。石顔峭處平開徑，花氣和時静掩扉。漢代循良多輔相，莫教容易賦山薇。」粤東馮魚山比部隸八字於《秋潭詩集》卷端，曰：「彭君異才，我所不及。」其傾倒深矣。

朱竹埠於齋中夜飲，各舉古人男女成對者爲酒令。得太白、小青，無咎、莫愁，彩鸞、赤鳳，無雙、第五，漂母、灌夫，武子、文君，東野、西施，紅橋、白石等字。前輩文字之飲，韵致若是。詩有一片性靈明白如話者，此境正未易幾。惠研溪先生《出門》五古云：「浮雲翳清晨，孤帆雨初注。結束上高堂，迴遅更千慮。苦心發歡顔，但道舟楫具。小兒不知愁，牽衣乞同去。不忍與明言，多方使之誤。送行雜親朋，剌刺語及暮。風急雨漸稠，篙師動微怒。郎今何多談，明日誰與訴。」陸雲士《出門》云：「堂上有慈親，身外無昆季。承歡賴妻賢，託之以爲命。弱女方四龄，初知離别意。恐其牽袂啼，深傷遊子緒。乘彼睡未醒，温存加絮被。拜母不能言，揖妻交重寄。此際心若摧，出門方隕涕。」二詩皆從肺腑中流出。

瓊山丘文莊公濬《論詩絶句》云：「吐語操持不用奇，風行水上繭抽絲。眼前景物口頭語，便是詩家絶妙詞。」其言未嘗不是，第恐學之者流入率易一派耳。予亦有《題蔣丈笙咳翰撰詩》云:「天外冥搜苦未得，静中無意還自來。」亦此意也。

東吴石琢堂帽玉廉訪《獨學廬稿》詩極秀潔。《岳陽樓》云：「蕭蕭木落繫蘭舟，遥指君山似髻浮。孤雁一聲天在水，斜陽千里客登樓。魚龍浪静滄江晚，橘柚霜寒白屋秋。生遇聖明全盛日，江湖廊廟兩無憂。一《舟行雜詩》云：「渡頭誰問孝廉船，秋水如藍一棹烟。無恙布帆天上坐，此來原自五雲邊。」「酒旗風颱杏花村，野店人稀掩筆門。題鳩一聲山雨足，板橋緑到舊潮痕。」《憶山堂詩》，長洲宋翔鳳廣文所著也。予特愛其《題記夢圖》云：「和雲和月抱烟蘿，記得都從夢裏過。月自凄凉雲自白，年來此夢也無多。」

閩中故多詩人，而一往情深，以黄莘田任《秋江集》爲最。莘田籍永福，弱冠登賢書，宰粤東，罷官後壽至八十餘。《看月》云：「初東坐看到斜西，不管人愁只管低。惟汝一團知我事，照曾歡笑照曾啼。」《滕王閣》云：「畫棟珠簾跡未荒，至今帝子有靈光。落霞閣染千門紫，殘日江昏九派黄。燕飲幾人關氣運，山川終古托文章。王郎不作韓公殁，無復詞華更擅長。」《重赴鹿鳴詩》云：「得染新香本舊栽，桂花重與故人開。蟾宫不是玄都觀，亦學劉郎去又來。二雲階月地事如何，誰共霓裳咏大羅。未免被他猿鶴怨，小山連日有笙歌。」其佳句如《柬友》云：「向老但思朋友樂，雖貧不必子孫憂。」《燭花》云：「焰方高處心偏暗，開到濃時淚轉多。」《贈王樓村臬使》云：「心是千間寒峻屋，手爲萬類冶陶人。」《田園雜興》云：「吾道尊嚴惟联畝，神仙世界亦桑麻。」皆妙。又《偶作》云：「香臺鏡檻三千牘，帽影鞭絲四十年。無可思量無可説，東風吹夢夕陽天。」「夢猶詼蕩醉猶歌，随懺隨因可奈何。到老不知吾短處，名心未净愛根多。」

予嘗欲輯朋舊見貽之作，訂爲一集，如唐元次山之《篋中集》，段柯古之《漢上題襟集》，元魏仲遠之《敦交集》，明岳東伯之《今雨瑶華集》，誌苔岑之契，俾他日翻閲，如見故人，未知能了此願否也。

虞山陳亦韓嘗作《别號舍文》，形容盡致。其辭云：「試士之區，圍之以棘。矮屋鱗次，百間一式。其名曰號，兩廊翼翼。有神尸之，敢告余臆。余人此舍，凡二十四。偏袒徒跣，擔囊貯糧。聞呼唱喏，受卷就位。方是之時，或喜或戚。其喜維何，爽境正直。坐肱可横，立頸不側。名曰老號，人失我得。如宦善地，欣動顔色。其戚維何，厥途孔多。一日底號，糞溷之窩。過猶唾之，寢處則那。嘔泄昏他，是爲大痺。誰能逐臭，摇筆而哦。一日小號，廣不容席。籥齊於眉，墙逼於跖。庶爲像僥，不局不脊。一曰斎號，上雨旁風。架構綿絡，藩籬其中。不戒於火，延燒一空。凡此三號，躺魅所守。余在舉場，十遇八九。黑髮爲白，韶顔變醜。逝將去汝，湖山左右。抗手告别，毋掣予肘。」讀之真令人絶倒。亦韓此文作於雍正癸卯，即以是年受知於黄崑圃先生，登賢書，聯捷成進士，以病足，不對大廷而歸。《荆楚歲時記》：「河鼓謂之牽牛。」黄姑即河鼓也。古詩云：「黄姑織女時相見。」李後主詩云：「迢迢牽牛星，渺在河之陽。粲粲黄姑女，耿耿遥相望。」則又以黄姑爲織女，不知何據。蒲圻張賓陽開東明經，足迹遍五嶽，所交皆海内名流。自號爲海嶽游人，有《白藐詩集》。《杜雲亭文輝明府招登蓬萊閣宴集》詩云：「岳陽黄鶴兩仙樓，未若今朝此壯遊。故國天涯同一望，使君杯酒自千秋。金龜醉倒雲中客，紗帽閒隨海上鷗。回首江鄉俱萬里，不知何處是歸舟。」《潼關》云：「雍州争據帝王宫，萬仞崂岩一徑通。莽莽燕雲三塞北，蕭蕭風雨二陵東。黄河裂地蛟龍伏，華嶽攢天虎豹雄。幸際太平閒作客，吟詩自愛入關中。」

白就名重一時，紀曉嵐尚書即席題其《汗漫游圖》云：「不謂吾曹飲，斯人肯見尋。鬚眉留古色，天地人孤吟。寥落塵中跡，蒼茫物外心。寒暄都未及，先自話登臨。」汾陽曹慕堂學閔宗丞贈詩云：「長年人海裏，幽賞渺難尋。此日來高士，於兹得雅吟。飛鴻塵表跡，古柏歲寒心。把袂聽君話，江山幾席臨。」新安程魚門晉芳太史詩云：「五嶽經行遍，於兹暫息肩。春中宜把酒，座上各華顛。在笥藏碑富，當花得句圓。時時徵故事，多出漢唐前。」大興朱石君珪相國贈以五古一百二十韵，中有句云：「章天亘扎經，麗土播與或。嶽貢而川珍，斯文信鹿篤。」女郎徐元象字奇儒，黄州廣濟人，張小損楚偉孝廉配也。詩文有隽才，其《京口寄父書》云：「兒自襁抱，未離掌膝，江頭道别，意緒凄然。舟行風水便利，遂達京口。江南佳麗，過眼成陳。廣谷大川，靡能記憶。舅氏出鮑明遠《大雷岸與妹書》與兒讀之，如賦如頌，篷窗瑣瑣，恨不能竟。所思官舍清華，几案如滌。挑燈夜坐，日起奉甘旨，晨昏戀切切耳。阿爺、阿母無恙。四時之序，成功者退。山林觴咏，幽情暢遂，何必紆青拖紫乃稱貴乎？」又《送外》絶句云：「送君入楚江，悠悠江路長。一去隔千里，魂夢伴瀟湘。」

安化陶雲汀中丞漓有《印心石屋詩鈔》，蘊藉不凡。《飲岳陽樓題壁詩》云：「又對今朝酒，天寒氣尚秋。江山容醉客，風雨此登樓。歸思懸霜艇，浮踪感雪温。巴陵一湖水，流不盡離愁。」《村居雜咏》之一云：「坡前芳草緑茸茸，接尾烏犍掉晚風。最好牧童歸戴笠，一聲蘆笛月明中。」《幌山羊公廟》云：「豐碑高屹漢江邊，尚憶輕裘緩帶年。遺愛南陽思召父，風流東國仰顔淵。人雖異地能知感，賓得同游亦自賢。一樣登高生慷慨，牛山揮淚有誰憐。」

杜于皇流寓白門，龔芝麓尚書招飲，演項王事，扮虞姬者，固楚伶。坐客曰：「楚人演楚事。先生楚人，請賦一詩。」茶村遂援筆疾書云：「年少當場秋思深，座中楚客最知音。八千子弟封侯去，惟有虞兮不負心。」可稱詩史。

《漁洋詩話》論張江陵事，盛稱「恩怨盡時方論定，封疆危日見才難」二語。詩爲石首王天根啓茂所作。全詩云：「袍笏巍然故宅殘，入門人自肅衣冠。半生憂國眉猶鎖，一詔銘忠骨已寒。恩怨盡時方論定，封疆危日見才難。眼前國是公知否，拜起還宜拭目看。」天根於崇禎末以明經薦，不就，有絶句二首云：「出郭未停午，到門星月斜。非關行步緩，一路看梅花。二餉君界山茗，但少惠山泉。城中無好水，留待雪時煎。」

漢陽葉雲素繼雯先生，由中瀚海膺給諫。詩不輕作，而氣息獨爲醇古。《送潘瑶圃歸杭州》五古四首之一云：「落日見關河，客心生白雲。豈不惜離别，子有高堂親。高堂心惻惻，念子行遭速。萬里共病瘫，百年爲晨昏。嗷嗷雲間鴻，浩浩波中鱗。今日故人酒，明日故園春。竭力事菽水，天涯多苦辛。不見負米圖，卓行齊古人。」風格直追漢、魏。先生令孫名琛，字崑臣，與予爲乙酉同榜。次孫名澧，字潤臣，年少工詩，送予之官大梁五古三首之一云：「先生淡蕩人，藹然春滿抱。寒梅負奇骨，俊鶴騰清嘯。心若冰雪清，神如古鏡照。矯矯出塵姿，作吏非所料。豈不戀承明，高堂年已邵。」鉛山蔣心畲士銓太史《忠雅堂集》中有《消寒十二吟》。予甲申冬在都門，廣之爲八十一首，名曰《消寒九九吟》。曾賓谷中丞題其後云：「安仁賦《秋興》，壯歲已二毛。君亦何爲者，詩心多鬱陶。燕山雪花大如#，古句。閉門高卧燕山客。何人作會與消寒，寒士之寒消不得。日日呵冰硯，聳肩吟向風，一片冬心萬物同。筆底忽然轉春氣，消寒圖上梅花紅。河陽一縣花宜種，款屋茅檐不愁凍。」末句蓋謂予將出宰也。

有能文而不能詩者，天分所拘，不容强也。秦小覘侍郎《答友人書》云：「尊詩都已閲過。古人於詩文不必兩能。足下文勝於詩，但并力於文之一途，何如？」小覘此書頗得古人忠告之義矣。予丙子中副車，座主爲桐城翰撰龍子嘉、樂陵給諫史荔園兩先生。嗣予官校書，荔園先生適爲滇南方伯。丁亥，先生服関人覲，始謁之於邸寓，蓋距丙子十有一年矣。予呈先生詩云：「才華人重玉堂仙，屋擁星格出日邊。握鑑歐陽能得士，焚香清獻不瞞天。屏藩久荷皇心眷，威德遥知望頸延。鳳闕伫看丹詔下，雙旌雙節簇翩翩。」「十載方能慰識韓，近來吐握似公難。温顔藹藹春同暖，雅量恢恢海樣寬。發韌昔年陪駿尾，依人頻歲累猪肝。他時手版軫轅謁，一笑門生即屬官。」當塗黄左田鉞尚書晚年始達，以户部主事入南書房，改贊善，異數也。貧時友人無爲程静江，歲朝過其古桑書屋，戲嘲云：「爐留貧士火，籬剩隔年雞。」一時傳爲笑樂。尚書著有《壹齋集》、《廿四畫品》。其《游準提庵》詩云：「濃陰如幕繚低墙，共訪幽棲話夕陽。竹徑一行容客人，水亭三面受風凉。白蕉衫短輕無汗，紅藕花開少更香。斗覺此心除結習，可能隨分借襌床。」《除夕》云：「家書底事人冬稀^^但説平安便當歸。一事定教兒女怨，今年過節少新衣。」皆微時作也。予素有吟癖，亦不自知其何以深也。近閲朱竹垃檢討序高户部詩云：「予年二十，始學爲詩。起居、飲食、夢寐，惟詩是務。六經諸史，百氐之説，惟詩材是資。席研之所施，朋友之所講習，未嘗須臾去詩也。」是竹埠之癖與予同。然業精於勤，成於專，詩何獨不如是乎？當塗夏韜甫所孝廉邃於經學，嘗謂予曰：「昔顧亭林炎武先生謂文章爾雅，宅心和厚，吾不如朱錫曾。予交友多矣，此二語惟兄足以稱之。」予自問雖不敢當，然作人如是，亦殊未易也。東坡初擢制科，爲鳳翔判官。時陳希亮爲府帥，以屬禮待之，或謁入不得見。公壯年盛氣，不肯相下，故《客位假寐》云：「謁入不得去，兀坐如枯株。豈惟主忘客，今我亦忘吾。同僚不解事，愠色見髯鬚。雖無性命憂，且復忍須臾。」才人困於下吏，不遇憐才之長官，良可浩嘆。而陳希亮後卒以受他州魏酒坐臟免官。

吴蘭雪孝廉博學高才，艱于一第。晚歲，由國博改官中書。或戲之云：「逢人勉强稱前輩，對妾殷勤學少年。」時蘭雪方新納姬人，聞者傳以爲笑。

皖江王子復流落楚中，登岳陽樓，遇一道士，謂曰：「子欲歸乎？吾助子資斧。」爰授以筆，使畫螳娘，拍之躍去。售是術，得歸。至家，再畫，不復驗矣。後有召仙者，仙降乩云：「十年不見王子復，忽訝蕭然兩鬢霜。記否岳陽樓上坐，與君相對畫螳娘。」大書一「吕」字而去。乃知前所遇者，洞賓也。婺源齊梅麓彦槐詩云：「夢中雲海影迷茫，山水新安何日忘。明歲春風定歸去，不須辛苦畫螳娘。」梅麓以庶常改官縣令，《感懷》云：「百年猶未半，那得遂求安。亦識折腰苦，其如糊口難。河陽堪奉母，彭澤且之官。慚愧梅山樹，幽姿耐歲寒。婺源有梅山。二父母名誰副，神仙福不齊。蓬萊萬古謫，枳棘一身栖。落拓憑題鳳，商量試割雞。天心重循吏，未必判雲泥。」予時亦以親老就縣令，不能復與春闡，梅麓詩可謂先得我心矣。

予官校書郎時，汪瑟庵廷珍相公爲武英殿總裁，極荷優待。丁亥入都，公已因病乞假，竟至不起。上聞震悼，賜證文端。其《病中偶成》四首之二云：「不羡公候不學仙，不談性命不參襌。虚名客氣干何事，誤我浮生七十年。」「回首茫茫事萬端，君親恩重仰酬難。捫心略有痴愚在，業鏡臺前任剖看。」可想其風概。

吴苑詹湘亭應甲明府，屢與分校。有《閹中詠物詩》，絶佳。《藍墨》云：「博得虚封等墨侯，藍田片玉有誰收。青青半出先生手，更勿磨人到白頭。」《落卷》云：「茫茫苦海恨難勝，路隔仙凡唤不膺。那得返魂香一縷，他年拔宅共飛昇。」《草榜》云：「王前盧後費安排，草草功名遇合乖。已到仙山風引去，十年榜上苦沉埋。」《閹墨》云：「料應紙貴洛陽城，刻楮三年一葉成。慎莫斤斤求墨守，更將中訣誤經生。」

天下惟瀋陽最寒，入夜尤甚。其煤日「膠子」，能病人，故夜間室中不敢置火。晨起，窗上冰花滿若布粟，細紋層層，掃之盈盎。蓋人氣爲寒氣所逼，凝結而成。桐城姚伯昂元之太史有云：「静夜無聲客夢赊，朝來寒色在人家。紙窗似剪吴淞水，盡作春江白浪花。」同邑陳韵石瑞球中翰己巳庶常，後以樂平令入補中書。《重過邯鄆》絶句云：「青磁抛去念全灰，十載升沉已自猜。恰好黄粱炊正熟，緣何又向夢中來。」

儀徵阮芸臺元制府，位躋顯要，而詩特清華。《七夕》云：「碧霄雲净露華清，靈匹迎凉渡已成。河絡漸從西角轉，月弓將近上弦明。農桑本是人間事，兒女猶關天上情。茅屋夜深珠户曉，一般秋影看縱横。」《秋桑》四首之一云：「疎陰十乱間青黄，誰向花前唤索郎。釀秫時光宜薄醉，調絃情緒動清商。但教天下輕棉暖，何惜林間墜葉凉。試種東坡三百尺，芟來終比暮春長。」三聯慈惠之心溢于言表。周芸皋凱觀察誦先生浙聞對聯云：「下筆千言，憶槐子黄時、桂花香裏；出門一笑，正西湖月滿、東浙潮來。」真才人吐屬。

金匱楊荔裳方伯揆，乾隆辛亥冬，從大將軍福嘉勇公征廓爾喀。備歷險阻，馬墮崖而死。將軍貽一馬，又爲兵所竊食。冒雨徒步，日久，鞋底盡脱，偶覓雙履，價值數金，且不易得。番地雪大，行旅遇者，往往人馬皆殁，想見出藏之苦。事平，方伯由中書擢侍讀，賞戴花翎。《回至前藏》詩云：「小春氣候轉暄和，快馬平沙作隊過。賈勇三軍齊脱劍，勞旋八部競吹螺。傳來消息人天喜，話到艱難涕淚多。恨望東歸猶萬里，且安行脚猶維摩。」蓋自幸其生入玉門關也。

益都李南澗文藻明府，擢郡丞，《著白鵰補服戲作》云：「八年墨綬最波瀾，佐郡新叨五品官。從此蕭然號閒客，當胸試畫與君看。」南澗多髯，好金石之學。其自嶺表人覲也，翁覃溪學士招飲，座中客盡長髯。覃溪詩云：「挑燈一夕勝開函，薊北多時憶嶺南。到處訪碑將石硅，此身取喻是書蟬。傾囊倒篋搜新刻，注海翻河續舊談。名士修髯彌斌媚，月窗齊拂影參攀。」古人多以詩爲性命。錢起《暇日覽舊詩》云：「有壽亦將歸象外，無詩兼不戀人間。」後人不能如古人之用心，而欲争千古之名，難矣。

列國四公子，予最喜信陵。偶閲善化唐陶山仲冕方伯《大梁絶句》云：「拂羽嗚鳩不避鷹，採桑齊織汴州綾。我來買得絲千尺，不繡平原繡信陵。」持論頗與余合。又《自郡回縣》云：「忽報江風放客行，半天雨氣散新晴。流雲曲鴨迴帆影，落日孤村打麥聲。匝地花飛雙燕舞，垂楊烟重一鷗輕。瀟湘春水年年緑，五兩遥生萬里情。」《雜詩》云：「移蘭裏朝露，剪樹出秋雲。屋傍方塘築，墙從北舍分。」「手題銘座帖，兒課制科文。昨夜書船到，先排辟森芸。」「陰霾時一豁，病癢日三熏。桐滴階前露，蟬鳴竹外噫。」「鼎聲童漁茗，燈影婢縫裙。夜漏愁無準，晨雞喜乍聞。」吴中才女沈蕙孫纓，善吹簫，曾著《簫譜》。有「聽殘紅雨到清明」之句，一時傳誦。蕙菰爲林孟韓内妹，後聯姻顧劍峰。賀孟韓新婚云：「絳紗鎧畔罷嚴牧，沉麝香分卷軸香。料想定情箋上句，顫危釵影和新郎。二清明紅雨小年題，艷艷才華左鮑齊。不作披帷笑温嶠，紫簫雙按鳳樓低。」孟韓亦能詩，而不永年，殊可歎也。

劍峰最工香奩體，《無題》云：「幽期要有福能消，芳訊頻通轉寂寥。憐煞秋波纔一寸，爲儂傳怨又傳嬌。二芭蕉葉展動新凉，吹遞幽蘭一鬢香。情思太多言語少，誤人偏是十分莊。二自從一别隔花時，骨似香桃瘦怎支。擬托東風寄儂意，替吹心事與君知。」又《擬韓冬郎體》，録其二云：「忽看調笑忽然莊，忽爾安閒忽又忙。生就美人真性格，賭棊纔罷刺鴛需。二自揭帽衣落翠鈿，拾來嬌插鬢微偏。回身暗把郎衫袖，笑指花梢蛇蝶眠。」劍峰名日新，長洲人，有《寸心樓集》。

詹事飽覺生先生督學吾楚時，予年才十六，以冠軍食廩龍，有國士之知。先生六旬自爲物聯云：「功名氣節文章，他生未卜；嬉笑悲歌怒駡，此日方休。」乙酉夏日，蒙先生招飲，有即席和予詩云：「小閣林於曖暮陰，空階蟋蟀俟秋吟。無聊且索庭花笑，有酒還同座客斟。老去頭銜三品石，平生心跡四知金。江淹此日真才盡，莫向詞源問淺深。」末聯覺其不祥，果以是秋患病，延至次年，遂不起。病中聞予捷京兆，先生猶爲狂喜，曰：「文章果有定價也。」吁！可謂愛才如命矣。歐陽公族譜，取法史氏之年表。蘇老泉族譜，取法禮家之宗圖。黄山谷族譜，七世以上遠不可知者，皆略而不著，蓋慎之也。後之爲譜者，知所法焉。

静樂李石農鑾宣中丞，由部郎罷官再起，有《堅白石齋詩集》。《馬嵬》七律四首之二云：「《霓裳》舞破淚沾巾，一樹棠梨殉此身。鐵騎北來人喪膽，金根西去帝蒙塵。廟堂輔政無姚宋，娣妹承恩有虢秦。留得墓頭香土膩，肯教兒女誤青春。二俄驚颦鼓動漁陽，碧海青天恨正長。舊夢已成鸚鵡讖，新—帶荔枝香。漢庭禍水同凄咽，楚岫行雲憶渺茫。孤負昔年牛女誓，底須馬首怨郎當。」《寒食前游陶然亭》云：「散步城南破寂寥，柳絲緑遍短長條。遠山潑黛村烟杳，古堞拖藍輦路遥。遲日恰如名士嬾，韶光真作美人嬌。賣觴天氣清明近，惜少春波蕩畫橈。」元九、孟六以排行稱也，短李、髯蘇以形體論也。而四皓自稱角里先生，皇甫謐自號元晏先生，司馬遷自稱太史公，若不嫌於自尊。今人間有單名而字必用雙。古人如顔師古字籀，房玄齢字喬，是名雙而字單也。亦有名字相連者，如謝安字安石，杜牧字牧之，孟浩字浩然是也。愚公移山，有志竟成，人固不必以老自阻也。金壇蔣衡，字湘帆，别號江南拙老。以書擅名，維揚富商屬書《十三經》進呈，年已六十三矣。湘帆慨然諾之。後十年竟告成，石刻今存太學中，予嘗親見之，遒勁無一懈筆。其蔵事雖有天幸，老人之志可謂堅矣。

閨秀丹徒張采黄、采茉、妹成珠，皆能詩。采茉《與諸姊玩月》云：「多時抱病卧深閨，且喜今宵手共携。芳徑草衰蟲語切，碧天雲净雁行齊。吟成新句茶初熟，話到殘更月漸低。清露濕衣渾未覺，怪他花影過窗西。」采苣有《過嚴灘》句云：「乾坤傳一客，簧笠自千秋。」亦妙。華亭董玄宰其昌尚書，晚年一日攬鏡自照，則嫣然絶代女郎也。大驚，未幾卒。公書畫、詩文俱天然秀韵，想亦名流今世、才女前身耶。

蜀中張船山問陶檢討，爲詩能自出機軸，不受古人牢籠。《送弟壽門爲浙江主簿》云：「時難何處説功名，能到西湖福已清。年富正堪爲世用，官卑也要念家聲。東南人秀師資廣，丞尉身閒去就輕。烽火鄉山歸不易，蒼茫無計遣離情。」有《宿賣雞縣題壁十八首》，沉痛之極。蓋船山全家居蜀，目擊賊匪冉文壽、王三槐之變，悲歌感慨，直欲擊碎唾壺。今節録數首云：「窮山避亂敞軍門，威望遥遥萬馬屯。不戰豈能收殺運，無功先已負君恩。止聞怨毒歸諸將，可有心肝奉至尊。一樣沙場征戍死，模糊敢信是忠魂。二議撫招降計已施，凋殘民力久支持。不明賞罰終何益，真舉才能尚未遲。將相有權甘自棄，英雄無種要人爲。孫吴兵法非天授，誰竭誠謀報主知。」惜不能盡録。船山頗有才氣，而蛟螭蚯蚓之病，在所不免。集中如「膽裂皇天咤疑是」，「唐朝死人李太白」等句，皆失於檢點，所謂「才雄氣猛易語言」也。

吴縣家功甫曾沂舍人，芝軒尚書長公子也。詩情秀逸。《毘陵》云：「此夜放船好，凉雲捲碧空。漁舟兩岸月，蘆葉萬稍風。客思倦聞笛，秋聲先到蟲。相樓晚飯後，眠伴短槃紅。」《園居雜詩》云：「小陣風來料峭寒，日斜人正倚欄杆。種花容易經年長，老樹空庭得大難。」「硯墨頻呼稚子移，鈔成樹序偶題詩。無名小草皆成藥，善病方思學作醫。」

盧懷慎雖貴而貧，死復忽生，曰：「冥司有三十爐，爲張説鑄横財，吾無一焉。」貧富信有命也。故船山《排悶戲作》有云：「墮地先營避債臺，青肤那肯逼人來。冥司偏是諛張説，三十紅爐鑄横財。」對聯佳者頗爲難得。王文成公題于忠肅廟云：「赤手挽銀河，公自大名垂宇宙，青山埋白骨，我來何處哭英雄。」近善化陶雲汀谢中丞主講澧州書院時，題柱云：「臺接囊螢，車武子方稱學者，池臨洗墨，范希文何等秀才。」吴山尊蕭侍講題太白亭云：「謝宣城何許人，只憑江上五言詩，令先生低首；韓荆州差解事，肯借增前盈尺地，爲國士揚眉。」皆超脱可喜。

錢唐桑强甫調元先生早年棄官歸養。年五十七，游嵩山，中間一年不游，以後華、泰、衡、恒，凡六年而遍。其言曰：「五嶽惟華山最奇險。昔人謂嵩山如眠，泰山如坐，華山如立。予益以二言，衡山如行，恒山如蹲，斯足盡其勝概矣。」先生體素便登涉，自署爲「獨往生」，亦奇人也。詩豪宕不群，深得山水之助。《太華絶頂》云：「浩蕩秋風動海隅，菖蒲池畔一笫扶。蜀滇隱約千峰簇，河渭奔騰九曲紆。矯首雲嵐神獨王，側身天地影還孤。希夷熟睡何時覺，塵俗渾難着此軀。」顧晴沙選梁谿詩人詩，前後得一千一百餘家。書成，賈素齋埋其稿於山之陽，名曰「詩塚」。余秋室集學士有詩云：「能詩本是痴人事，想到埋詩事更痴。脈望忍飢空悵望，長恩無主廢監司。山川鬱勃群公在，風雨迷離過客知。何日梁溪容放權，也思携菊薦秋卮。」雲夢許香岩兆桂孝廉，秋岩兆椿中丞兄也。有《夢雲樓詩鈔》，脱盡塵俗。《重陽風雨秦淮即事》云：「桃葉桃根古渡頭，漫天風雨盪輕舟。淪漣十里青溪水，低亞重陽白下樓。人在江南真入畫，菊盈花市可憐秋。轉思昨歲登臨好，衡嶽峰峰眼底收。」《水仙》云：「翠羽明嚐照水濱，飛仙絶迹出風塵。天教洛浦凌波態，花現江皋解珮身。雪後霏霏香沁骨，月中皎皎玉爲人。丰標清向滄浪濯，應許乘槎問漢津。」「柔姿相對影娟娟，姑射肌膚竟宛然。净洗塵容全在水，消除俗累始能仙。移情黍谷回春日，解語蓬池歷劫年。花裏真如曾識得，將疑小謫并青蓮。」父母愛子之心，無所不至。予素不善飲，而高堂猶常以酒能傷身爲戒。介休劉澄齊錫五太守《得家信》云：「平安報到及春深，多謝雙魚送好音。千里飄零游子意，八行鄭重老親心。羊裘縱敝宜多著，旨酒能狂欲少斟。根觸望雲無限淚，一回讀罷一沾襟。」可謂情真語摯矣。吴縣家榕皋奕僥先生，探花世潢之父也。由舍人遷農部，五十即歸田。九十重赴瓊林，恩加四品服色。有《三松堂集》，五律最爲淡遠。《堂成》云：「旭日臨新牖，寒花綴晚枝。稍憐塵土净，頗怪落成遲。布席宜開卷，拈毫合有詩。平生避俗意，小築正相宜。二徑改猶餘礫，墻高未有苔。入簾風故暖，窺户鳥還來。不用愁賓至，從教覓果栽。蕭然城市裏，隱几亦悠哉。」「傍舍開斜徑，平軒架小樓。人門雙樹直，當户一峰幽。窄僅能容膝，低還愁打頭。無言是蝸角，俯仰盡悠悠。二閉户惟翻帙，登樓可豁襟。霜鐘清近市，枯樹集寒禽。屏有鄰翁書，床留野衲琴。寂寥從客笑，幽賞在雲林。」秦淮女校書方芷見楊龍友畫梅，老幹横枝，時露勁骨，遂委身事之。定情之夕，方正色謂龍友日：「君知妾委身意乎？」楊曰：「不知。」方曰：「妾前見君畫梅，知君脂韋随俗，而骨氣尚存，欲佐君大節以全末路耳。」楊漫應之。鼎革時，方又謂之曰：「男兒留芳、遺臭，所争止此片刻，奈何草間偷活乎？」楊遂慷慨與方同死。先是李香君却田仰之聘，屈意侯朝宗，因嗤方芷失身。後聞其事，嘆曰：「方芷真兒女而英雄者也。」

王夢樓稱袁簡齋爲奇才，吴蘭雪爲艷才，曾賓谷爲清才。予亦嘗以清才許同年友黄岡謝惕夫英孝廉，其意若有未懒，不知「乾坤有清氣，散人詩人脾」，工部於青蓮，始以「清新庾開府」方之，清才談何容易也。

諸城王伯壽景祺《新柳》云：「清溪一曲赤欄橋，纔入東風便作嬌。愁煞畫工難著筆，潘郎青鬢沈郎腰。」

閩中陳鼐《百可漫志》載其弟瓚知羅田縣時，集古詩風雨字句爲二十絶，其卷曰「風雨連懷」。序曰：「古詩用風雨字者多矣，要不專爲兄弟發也。自蘇長公感韋蘇州「風雨對床」之句，而其兄弟相思，輒寄意焉，於是遂成故事。瓚奉别家兄百可先生以來，雅切嚮思。凡誦古詩之風雨句，竊有長公之感。顧意致凡近，筆力萎瑣，不能别爲之語，遂以所記風雨古句，各取韵之相叶者，足成絶句。風晨二 月夕，往往諷誦，以洩鄙懐，殆疑古人預爲予設也。爾來裒集得二十首，録之爲卷，將尋便以寄家兄。而羅之士夫見侈有篇章，以廣予志，别存一卷於兹，題曰《風雨連懐》云。時正德庚午孟秋之望，芝麓居士瓚拜書。」詩云：「凉風微雨夜瀟瀟，人事音書漫寂寥。無路從容陪笑語，天涯涕泗一身遥。二只是當時已惘然，可堪風雨夜連天。一聲何處送書雁，喜人燈花欲鬥妍。」「徙倚闌干一愴神，故園回首隔參辰。山頭日日風和雨，幾許悲歡併在身。二關山無際水漫漫，每軫歸心即萬端。極目相望何處是，滿川風雨獨憑欄。」「雞鳴風雨不愆時，千里河山繫夢思。獨凭欄干意難寫，誰人識此是新詩。二窗明窗暗篆烟辞，風雨空城鳥夜飛。憶着江山舊行路-身千里獨沾衣。」「棣華一别永相望，客路那知歲月長。愁極欲憑誰遣興，半随風雨斷鶯腸。」「疾風迴雨水明霞，目極因驚悵望赊。落木無邊江不盡"^思一夜繞天涯。」「千林地迥切西清，常送中宵風雨聲。猶憐心事凄凉甚，卧數山城長短更。二一堂風月阻同遊，迢遞高城百尺樓。日日望書常至暮，冷風凄雨似深秋。二五更風雨送殘春，南蝶悠悠水映人。留滯山城莫嗟嘆，天將强健報清貧。」「惜春連日醉昏昏，風雨瀟瀟欲斷魂。回首家山千里外，别離心緒向誰言。」「青楓無樹不猿啼，鄰里垣墻咿啞雞。家在夢中何日到，風吹梧竹雨凄凄。二瀟瀟晚雨向風斜，鴻雁分飛道路赊。日永東窗淡無事，依然和淚看黄花。」「想見掀髯正鶴孤，一天風雨水平湖。詩來唤起相思夢，欲傍清尊倒玉壺。」「暮笳嗚咽調孤城，目送飛鴻漫寄情。雲物不殊鄉國異，滿川風雨看潮生。二午庭風雨撼高槐，肯信愁腸日九迴。欲上疎簾看南北，寒巖幽霧不曾開。二一片江湖草樹秋，矮簷風雨送蝸牛。欲知趨走傷心地，落雁昏鴉集遠洲。」「一燈明滅照秋床，天地無情白髮長。假寐塵侵黄卷上，滿城風雨近重陽。」「汀雁飛鸣意已還，異鄉風物鬢成斑。相思相見知何日，一夕連床風雨間。」諸作集古詩如自己出，風雅而篤於手足，可謂賢使君矣，他日當爲補入羅田邑乘。

余由山左改官大梁，時陳九香亦就參軍，寄予云：「天教潘岳栽花手，葉縣今爲飛舄游。名士得官先歷下，詩人乞養領中州。古來詞賦梁園盛，此後絃歌藻消稠。料得下車新政美，板輿隨到聽輿謳。二天下親民是此官，漢廷循吏得人難。如君合繼龔黄起，憐我應同屈宋看。行爲髯參勞馬足，恐教安邑累猪肝。大河南北蒼茫地，古帝王州一縱觀。」

校録即古校書郎。按歐陽公爲《謝絳墓誌》云：「公年十五，起家試秘書省校書郎。復舉進士，中甲科。」又韓愈《送鄭十校理序》：「集賢殿置校讎官，日學士、日校理。學士皆達官也，校理則用天下之名能文學者。苟在選，不計其秩次，惟所用之。鄭生涵以長安尉選爲校理。」公贈詩有云：「才子富文章，校書天禄閣。」

嘉靖時，詞臣以進青詞受寵眷者甚衆，而最稱旨者，莫若慈溪袁懋中煒，官户部尚書，謚文榮。其所作醮壇對聯云：「洛水玄龜初獻瑞，陽數九，陰數九，九九八十一，數數原於道，道通元始天尊，一誠有感；岐山鳴鳳兩呈祥，雄聲六，雌聲六，六六三十六，聲聲聞於天，天生嘉靖皇帝，萬壽無疆。」王逢年秀才上文榮書曰：「閣下以時文發甲科，以青詞位輔相，安知世所謂古文者哉？」蓋在當時已不免於物議。今武英殿後，嘉靖丹鍵尚存。

予出都時，汪小舫同年贈聯云：「官如潘岳河陽好，情比汪倫潭水深。」小舫旋散館外用，補陝西甘泉令，寄示《感懷》六首云：「春明三載住蓬瀛，小却真教噩夢驚。聖主幾曾輕外職，人生强半誤虚名。琴翻别調彈猶澀，錦换新機製未成。鳳泊驚飄空嘆惜，槐廳辜負舊家聲。」「一點親標御墨鮮，宦途頃刻判人天。姓名有幸居高等，官秩相同勝左遷。敢説簿書難免俗，欲尋翰墨已無緣。勞他新詠霓裳客，投刺殷勤訪謫仙。二藜火分光校秘書，八年身傍五雲居。縹囊篆古排蝌蚪，玉軸香濃拂蠹魚。史筆可能##練，吏才畢竟愧粗疎。牟尼一串輕抛却，怕過承明舊直廬。二樗櫟頻登大匠門，品題聲價重詞垣。九京慷慨思隨會，百里羈栖嘆士元。卿相愛才難造命，師生知己不言恩。#稜轉眼離雙闕，檢點朝衫有淚痕。二得來社裏朱文正公讀書處。話前因，詞賦休誇著作新。但願心常盟白水，最憐身已墮紅塵。弟兄握手先愁别，童僕歡顔肯耐貧。兩度魚軒隨使節，難將捧檄慰衰親。二罡風忽地墜雲梯，福澤文章總不齊。小草有心仍總日，落花無主漸成泥。頭銜悵惘條冰换，手板模糊細字題。寄語玉堂諸舊侣，從今鴻爪各東西。」予同年中，小舫思留館而外用，葵臣思外用而留館，天下事往往相左。小舫詩才絶俗，獨低首於予。别後蒙寄懷云：「桂子香中得意時，輸君妙手獨探驢。曾商秘閣千秋業，甘拜騒壇一字師。燕市交游多慷慨，鴻泥踪跡悵分離。琴堂此日饒清暇，除却題詩便選詩。」時予方撰《詩話》，結語殊若有神契也。

居官不若居家之樂，非親歷者不知。淄川高念東侍郎公車時，謁鄒平尚書張公延登。公言：「君輩少年登科，不啻登仙。老夫今迴憶五十年功名官職^^都如嚼蠟耳。」故侍郎晚年賦詩云：「翹車北指五雲邊，緒論追陪豈偶然。晚節功名如嚼蠟，少年科第似登仙。曠懷久矣推先輩，微語還堪悟後賢。畢竟山中煨芋好，十年宰相亦堪憐。」然此意古人已先言之。鄭清之《詠六和塔》云：「經過塔下幾春秋，每恨無因到上頭。今日始知高處險，不如歸卧舊林丘。」至濱州劉效祖填有《沉醉東風》一関云：「東華路塵沙滚滚，玉河橋車馬紛紛。官高休羡榮，命塞須安分。靠青山緊閉柴門，閒把英雄細討論，有幾个到頭安穩。」則未免言之過激矣。

京城度歲，朝官之宅有春聯而不用門神，宫禁則皆懸門神。其春聯用水紅絹書之，封印後懸起，至二月初一日始撤。予官校書時，見武英門所懸春聯云：「四庫藏書，寶笈牙籤天禄上；三長選俊，瓊樓玉宇月華西。」武英殿後爲敬思殿，其左階下即予輩校書之所也。粤東香山黄香石培芳明經書聯云：「萬卷開時書窺中秘，五雲深處簪盍同人。」官校録者，向僅十員，後增爲二十員。乙酉同事諸君子，舉京兆者八人，予捷第六，孝感郭葵臣道闔捷第十三。此外則寧波王石農修允、當塗夏韜甫折、長洲袁素珊俊、涇陽聶蘭溪念祖、錢塘汪小舫懷、大同武次南棠。挑謄録者二人，爲海鹽吴君世培、桐城馬君警，而丹徒李心園嵩翰則再中副車，小舫胞弟兄三人同榜，次年，又偕葵臣入翰林，次南亦分刑部主政。一時都下傳爲盛事。

應對敏妙，自有别才。宋蔡元導、元翰兄弟能文，試茂才異等，不第。張方平慰之曰：「劉責下第，我輩何顔。」元導應聲曰：「雍齒且侯，吾屬無患。」又端明殿學士汪聖錫應辰在秘書監，食罷會茶，一同舍就枕不起。或戲之日：「宰予晝寢，於予乎何誅。」同舍未有應，聖錫答曰：「子貢方人，夫我則不暇。」

詩本性情，若徒事摹擬，反失故步。元遺山好問《論詩》云：「窘步相仍死不前，唱酬無復見前賢。縱横正有凌雲筆，俯仰隨人亦可憐。」

郡縣戒石，自唐以來有石而無文。黄庭堅任太和，摘孟昶文内「爾俸爾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四語，鐫以自儆。後宋高宗摹其筆法，勒石垂戒，頒布天下，世遂欽爲山谷《戒石銘》云。歐陽公知貢舉時，欲正文體。鉛山劉幾字之道，爲文險澀，黜之。後更名輝，試《堯舜性仁賦》有云：「静而延年，獨高五帝之壽；動而有勇，形爲四罪之誅。」歐公仍在殿廬，得之大喜。膻唱，居狀元。蟬，實幾也。公愕然，嘉其善變。可知詩文之道，轉移正在己耳。李、杜詩往往有相似者。李云「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杜云「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句之相似也。李云「剣却君山好，平鋪湘水流」，杜云「砍却月中桂，清光應更多」，意之相似也。至杜《劍閣》有云「吾將罪真宰，意欲健叠嶂」，雖與「創却君山」之句法相似，而其意則主削平禍亂，非徒風景流連也。

詩體各有所長，不勉强以爲之，即善自藏拙之一道也。《因話録》載吴興僧皎然工律詩，嘗謁韋蘇州，於舟中抒思，作古體十數篇爲贄。韋全不稱賞，皎然極失望。明日，寫舊作獻之。蘇州大加嘆賞，因語皎然云：「幾至失聲名，何不但以所工見投，而猥希老夫意？」張文潛詩云：「兒曹鞭笞學官府，翁憐兒痴傍笑侮。平明坐衙鞭復呵，賢於群兒能幾何。兒曹鞭笞以爲戲，翁怒鞭人血流地。一種戲劇誰後先，我笑謂公兒更賢。」服官者讀之，可發深省。退之《咏蚊蠅》云：「凉風九月到，掃不見踪跡。」聖俞《咏蚊》云：「薨薨勿久恃，會有東方白。」予《九九消寒吟》有《寒蟠》云：「尋常引類更呼朋，底事寒冬百不能。到此飛揚纔失勢，漫云炎熱竟堪憑。五更那復雞聲亂，千里難隨験足騰。冷暖細思應一笑，營營何苦惹人憎。」小人妄肆讒言，其稔惡豈漏恢網，但可僥倖目前耳。

曲水修禊之會，人各賦詩。成兩篇者，右軍、安石而下，纔十一人。成一篇者，都曇、王豐之而下，纔十五人。詩不成罰觥者，凡十六人。今觀其詩，類皆四言、五言，且有四言二韵者。豈獻之輩終日不能措辭於十六字哉？大抵古人持重，興會不佳，則不賦之爲愈。

沔陽張蓮濤錫穀進士，有《雀硯齋詩集》，極爲清整。其《歸班自贈》云：「己酉題名接戊申，草茅新進學稱臣。十名候選無雙士，二甲歸班第一人。此去好登山長席，將來還現宰官身。詞垣漫把清華傲，盛代揄才重牧民。」先生以進呈第九名歸班，故二聯云云。

道光五年，以高堰潰溢，河運道滯，議行海運。崇明施樸齋彦士孝廉自請領運，躬涉重洋，其姪濟川作舟從行。舟遇飓風，飄至朝鮮界。求神窕，輒得下下，舟人泣且亂。作舟曰：「宛下下，吾心自上上。但須更出乃力耳。」轉棹，卒獲全。樸齋著有《海運芻言》，繪圖貼説，最爲明晰。其紀行詩有《喜姪作舟領運至》云：「泥首叩天妃，驚從異域歸。連山幾路絶，握手尚魂飛。舟與浪方搏，人惟神是依。天儲幸無恙，喜極淚沾衣。二報國遑論命，歸來轉爾憐。急公知有素，蹈險厲無前。衆志片言定，隻身萬里旋。少年徵器識，不獨亢宗賢。」作舟亦有《自題萬里歸帆圖集唐三十首》，其四云：「挂駅遠色外，咫尺馬鞍懸。一路經行處，連檣并米船。獻圖開益地，轉粟上青天。壯志吞鴻鵠，登臨近日邊。」視險如夷，乘風破浪，洵屬一時奇士。

《借樹山房詩鈔》，定海陳蔭三慶槐舍人作也。詩有生氣，不拘故常。《感懷》云：「頭銜依舊鬢絲新，消盡車前十丈塵。稼穡不知兒習嬾，米鹽無狀僕嫌貧。儘容市井欺吾輩，肯學神仙誤世人。安得歸田兼買宅，深山長作太平民。二閲歷深時膽漸寒，出頭容易噬臍難。却思養福留餘地，莫漫矜才對長官。與我同心能有幾，以詩爲命太無端。白衣蒼狗須臾事，世態浮雲不忍看。」《慰友人秋闌報罷》云：「桐帽棕鞋可一生，心空随處足逢迎。且搞家釀尋知己，莫向秋風感落英。吾輩所争惟品格，古來何代乏科名。君看舊日孤山路，梅有餘香鶴有聲。」《漫興》云：「無事翻多事，誰能學坐忘。上山移石遠，冒雨種松忙。行急嫌衣重，餐遲覺飯香。往來田舍熟，獨自課耕桑。」《齒録》云:「蓬萊籍上小遊仙，得意重將甲子編。貴爵有時難序爵，同年何必定忘年。從來茅可連茹拔，多少蠅須附願傳。博取微名登蕊榜，里居門第總巍然。」《措紳》云：「一編爵秩寫縱横，蟻附南柯夢已成。止爲出身争注脚，偶因懸缺暫糊名。庫頭鼠目形難問，鷺序鴛班界最清。不怪白衣無位置，世途着眼是簪纓。」名將能詩，較名士更易於傳世。吾楚蕭月舫參戎，名鐘偉，有《月舫詩鈔》。《和金賢村明府重至觴山汪園有感》云：「三載彭城節更移，故人睽隔又秋期。書來喜向燈前看，夢好翻添覺後思。舊館重經心縮繕，新詩遠寄墨淋漓。風流屈指多雲散，記得芒山夜話時。」黄梅喻石農文婺明經，有《紅蕉山館詩集》。范才於學，浩氣孤行。《題淵明采菊圖》云：「秋容暗淡曉霜寒，籬下幽姿取次看。幘影鬢絲蕭颯甚，千秋留得晉衣冠。」《登燕子磯望江》云：「未上長干塔，危磯興已遥。長江下巴蜀，一氣滚金焦。龍虎盤雙闕，烟花澹六朝。秦淮嗚咽水，到此倍魂消。」《王西園鴻典大令招飲黄鶴樓》云：「木落江深鴇鶴哀，江頭片月湧孤臺。百年賓主同今夕，幾處悲歌對酒杯。笛冷梅花随鶴去，潮吞大别捲秋來。横空雁唳清霄迥，《九辨》誰憐宋玉才。」石農七古風格蒼老，惜不能盡録。秦小幌侍郎題其集云：「黄梅喻石農，詩才頗卓犖。我未見其人，却見石農作。時流争蟬噪，君詩若鸞鶴。其源祖太白，上與風騒薄。日月共搏弄，山川恣磅礴。薪黄百年來，大雅稍寂寞。不謂黄公後，斯人奮詞鍔。祖庭秋泉清，濯港秋月婦。知君出山未，蕭寥邈雲壑。」秀水朱梓巖休度明府，以四十年老孝廉得一官，有《壺山自吟稿》。《冬初喜眷至》云：「三年飄泊信音赊，一夕團樂宴笑譯。纔卸行裝堆亂葉，早占夜燭結高花。未憂柴米先憂冷，争話程途又話家。相對更闌如夢寐，不知窗外曉鳴鴉。」真是眷屬剛來情景。

予嘗欲掇拾先祖司馬雲麓公以上格言、遺詩，彙爲一帙，有志未逮。近見安孝廉吉所刻《膠山安氏遺集》，殊覺先得我心也。桂坡國農部《即事》詩云：「風飽蒲帆破曉烟，春波香浸落花天。溪邊野寺經行處，緑柳啼鶯又一年。」潔園居士噜《春歸日送客》云：「今日送春兼送别，兩般離緒一般愁。無情花鳥多情客，去後思量總白頭。」

京城十二月有賣松柏枝者，祀竈所用，俗呼爲「賣年」。予有絶句云：「又向街頭聽賣年，青青松柏幾枝纏。客中怕説新年近，争奈聲聲到耳邊。」

襄平蔣臨皋韶年先生，今兩江制府礪堂攸話相國之尊人也。有《吏隱詩鈔》，力追前古。先生以藩參軍，遷膠東刺史。《初秋答友人問近况》云：「日注蟲魚老歲年，静參禅理夢游仙。口口落葉庭中滿，不識秋光到眼前。」《病》云：「平生那敢涉危波，一病兼旬尚未爲。試照雙眸差自信，笑看二豎欲如何。酒堪解渴何妨飲，詩可消憂不廢歌。任遣冰霜侵鐵骨，雄心那肯暫消磨。」《送趙一杜進士令淅川》云：「天人三策對彤墀，此去爲官兼父師。聞欲安民須察吏，還勤讀律莫吟詩。南陽拔薙强難問，單父鳴琴卧自治。惟有紫金山日月，清暉夜夜照相思。」予於礪堂相國爲年家子，長君霖遠以工部員外郎中副車，次君#遠以筆帖式舉孝廉，皆與予乙酉同榜。

武岡劉淑庵文徽觀察，有《荷池詩草》。《舟中聞子規》云：「一聲客淚已沾衣，叫徹更闌聽未稀。爲語孤舟纔遠涉，緣何絮絮勸人歸。」

予長子彩枝亦好吟咏，有《寄族弟》詩云：「燈下聯吟記昔時，弟兄相隔兩相思。願君立志成名早，愧我無才得句遲。柏葉又斟新歲酒，梅花應放故園枝。莫嫌楚豫違千里，自有雙魚可寄詩。」予初入都，寓國子監南學之誠心堂。時秋閹報罷，新補校書郎。光祿蔣丹林祥墀先生過訪，作竟日談。予贈詩有「潞國精神殊矍繰，河汾弟子半公卿」之句。先生曾爲祭酒，故其和予詩云：「槐街相訪足低徊，十五年前擁座陪。風雅誰如君矯矯，笑談獨愧我隗隗。鵬池息翩乘時起，鹿閣讎書趁日來。梅屋佳篇經久擱，催詩急甚似租催。二廿年珥筆忝承明，眼底波瀾折欲平。積學須争千載業，立名不重一時榮。肯將殘馥沾工部，難得堅城抵長卿。最羡華年方卓犖，詩壇從此播芳聲。」武進楊芝田大鶴宫諭，九歲補弟子員，十一食廩#。時尊人静山廷鑑修撰與塾師《咏杜鵬》聯句云：「何處攜來血染絲。」師云：「洛陽橋畔乍啼時。」顧謂宫諭曰：「一句説花，一句説鳥，下當如何接？」宫諭應聲曰：「最憐月皎花明處，聲滿空山花滿枝。」師爲歎絶。宋時，懷挾之書，名曰「刮#」。中作細行，字皆蝇頭小楷，梓行於世。唐李肇《國史補》謂之「書册」，近世所云「夾帶」是也。

紀曉嵐尚書《烏魯木齊雜詩》，乃謫戍時所作也。公《自序》云：「古來聲教不及，今已爲耕鑿絃誦之鄉，歌舞冶游之地。」詩云：「廛肆鱗鱗兩面分，門前官柳緑如雲。夜深燈火人歸後，幾處琵琶月下聞。二烽燧全消大漠清，弓刀閒挂只春耕。瓜期五載如彈指，誰怯輪臺萬里行。二一路青帘挂柳陰，西人總愛醉鄉深。誰云山郡纔如斗，酒債年年二萬金。二到處歌樓到處花，塞垣此地擅繁華。軍郵歲歲飛官牒，只爲遊人不憶家。」「花信闌珊欲禁烟，晴雲輪宕暮春天。兒童新解中州戲，也趁東風放紙鳶。二徹耳金鈴箇箇圓，檐牙屋角影翩翩。春雲澹宕春風軟，正是城中放鴿天。二春鴻秋燕候無差，寒暖分明紀歲華。何處飛來何處去，難將踪跡問天涯。燕鴻來去之候，亦與中土相同。」「峽蝇花邊又柳邊，晚春籬落早秋天。只憐翎粉無多少，葉葉黄衣小似錢。二剪剪西風院落深，夜凉是處有蚤音。秦人不解金籠戲，一任籬根徹曉吟。」

米元章回人書札，親舊有密於窗隙窺其寫至「芾再拜」，即放筆於案，整矜，端下兩拜。其樸誠可想。

臨洪吴松匡鎮太守《和袁子才除夕告存十首》之一云：「地下詩官總愛才，櫻桃拈句沈郎迴。生曹自注延龄籍，莫笑冥籤久不來。」按《集異記》：張謂爲冥府生曹。有洛陽少年沈聿者，死而見張，能誦「櫻桃解結垂簷子」之句，張大喜，遂令復生焉。

朱竹与謂其友富平李天生論律詩一三五七句用仄字，上去入三聲，少陵必隔别用之，莫有叠出者，他人則不能爾。即此已可見老杜詩律之細。李漁謂詩宜分别字音，如一東之「豐」二楓」、「風」，義别而聲韵則同。若連用之，便覺粘口，亦詩家之大忌也。

詩人多目梅爲香雪。然唐商七七者，有異術，呼屏間畫婦使歌，婦人應聲歌曰：「愁見唱陽春，令人離腸結。郎去未歸來，柳自飛香雪。」或疑柳絮無香，而太白詩則云「風吹柳花滿店香」矣。「城隍」二字見《周易》「城復於隍」。又八蠟之祭，有水庸。庸，城也。水，隍也。按元學士王憚《汴梁路城隍祠記》謂秦功臣馮尚見夢漢高祖曰：「奉天帝命，與王知領城隍事。」此姓名祠祀之始。《北齊書〉:慕容儼鎮郢州，爲梁侯頊任約所困。城中有神祠，號城隍神。儼率衆禱之。是城隍可資捍禦。至明洪武三年，詔頒其祭於天下，凡郡縣皆立壇於北郊，每歲清明、中元、十月朔，凡三祭。先期牒城隍神，至日迎位於壇上以主之。今則皆立廟矣。

蜀妓韓巫雲，華陽人。善歌舞，名重一時，後竟出家爲尼。《咏鈴兒草》云.・「衆芳燦爛獨青青，賺得明皇仔細聽。寄語流鶯今且去，春風繫遍護花鈴。」已有自悔風塵之意。名山大川可以長人奇氣。婺源王芦亭友亮通副《雙佩齋集》論詩有云：「讀却萬卷書，行却萬里路。二事不關詩，而詩此中具。豈惟染古香，端賴寫生趣。我心知其然，一笑力不赴。」戊子冬，予選河南消川令，賦《都門留别》詩二章，云：「雪花如掌歲寒時，怕聽尊前曲唱驪。幾載西清讎秘字，此行東里奉良師。家中眷屬欣團聚，日下朋交悵别離。自笑并無琴鶴伴，囊空願乞送行詩。」「鶯遷竟負上林春，捧檄毛生爲養親。筮仕略如初嫁女，之官仍是未歸人。詩删芍藥風猶古，驛放梅花歲欲新。南鯉北鴻原不乏，相思莫厭惠書頻。」一時和者数十家。金殿珊光杰太史云：「北風吹雁雪飛時，聽唱匆匆在路驪。好以循良稱衆母，不徒儒雅作人師。探花莫悵春消息，折柳休歌古别離。一望桑麻應早笑，河陽潘令有新詩。」黄仙矯士瀛太史云：「臘鼓喧関歲宴時，使君擁轡跨青驪。新恩權拜銅符吏，舊味慵參玉版師。座上花光添漠漠，尊前星影散離離。河陽伫看鳴琴理，乘暇還多紀政詩。」劉宜庵誼農部云：「劇談曾記夜深時，自愧輸君頷下曜。才富潘江真宿慧，書傳鄭草是人師。頻年蘭臭欣同契，故國梅花悵久離。最喜安車迎養早，南咳晨夕好吟詩。」胡星榆思賢比部云：「重登蕊榜少年時，探得明珠醒睡驪。昔作詞人今作宰，民之父母士之師。鄭風好爲量寬猛，江賦何須惜别離。此去雲山春入畫，應添一卷紀程詩。」朱丹園材哲農部云：「見説征車駕四驪，多情我亦恨分離。鳴琴暫試爲霖手，攪轡先傳製錦詩。花滿河陽觀化日，春深海屋奉歡時。羡君禄養能酬願，豈獨無慙慈惠師。」韓存漪綬比部云：「父母斯民藉手時，一鞭行色壯騎驪。河陽地近花留姓，酒曲風移水得師。我輩自來通寤寐，人間何處是分離。中州梅驛西曹雨，此後郵筒兩寄詩。」卓海帆秉恬太僕云：「街鼓攀聚歲暮時，臨歧分手悵聽驪。期君可作萬家佛，愧我難爲一字師。滿縣風和花簇簇，沿途雪壓草離離。宋樓迴首驅車過，懷古曾題壁上詩。」蔡小沙紹江農部云：「曾憶商量舊學時，驪騰今日果驛驢。國僑製錦人稱母，宓子彈琴自得師。但效甘棠歌勿剪，何妨芍藥號將離。潘郎夙著河陽政，詛僅黄門奏雅詩。」陸立夫建瀛太史云：「長安不待看花時，捧檄衝寒駕四驪。禄養喜君鄰故土，宦情愧我戀京師。思親眼底空音問，送客尊前感索離。漫説鶯遷負新宴，《南陵》試誦廣微詩。」奚虞門先凱中翰云：「昔年同譜識荆時，早信英才是牡驪。作宰君今爲衆母，圖名我悔失前師。好從案下抒經濟，莫向尊前嘆别離。條肄條枚輿望久，伫聽孔邇入風詩。」和予次首，其佳者，如楊星若祖憲明府云：「捧檄之官歲欲春，兒童竹馬共相親。從教一邑稱循吏，定不千秋讓古人。大吏薦揚章伫達，高堂規戒訓常新。今朝促膝多談叙，勝似書中寄語頻。」顧薇庭誚紋舍人云：「到時風物及酣春，竹馬兒童笑語親。快覩玉皇香案吏，最憐京國宦游人。垂垂荆樹增心感，亡亲嘉與君唱和甚多。點點梅花入眼新。欲採芻薨有何補，慈明兩字祝君頻。」葉桐卿爲珪明經云：「養志如君信及春，送君教我倍思親。琴書零落憐游子，骨月團樂羡故人。詩草半删蘭芍舊，好花争簇板與新。此行莫慮河魚渺，告急書來恐厭頻。」胡俊民美彦農部云：「河陽花發正逢春，鳩杖雙迎屈爲親。滿室祥和成政譜，一門風雅盡詩人。水湯消曲清堪酌，雨洒棠郊蔭倍新。不惜長亭歌折柳，循聲入耳聽來頻。」林桂山杞材中翰云：「板輿迎養座生春，天許安仁近奉親。花縣定逢青眼客，蘭陵還慰白頭人。傳來召杜賢名遠，布出龔黄化理新。指顧御屏膺特簡，日邊重晤過從頻。」李惺甫藻中翰云：「栽花時節恰逢春，伫聽民如父母親。湊消有無前日俗，京華多少後塵人。舊吟稿或連梅贈，未染衣仍盼柳新。一路雲霞休緩轡，好音已望雁來頻。」姻丈廖柏堂易元先生，家大人受業師也。以名孝廉宰新河，政聲卓著，儒林、循吏兼而有之。其贈先大父司馬雲麓公詩云：「詩人老去興偏豪，外事何曾掛一毫。繞徑只栽陶令菊，尋源惟問武陵桃。爲延韵侣迴青眄，盡遣塵緣付濁醪。多少邯鄆名利客，輸公日夕倚亭皋。」先生主講余家時，邑侯張公元英命其嗣君芥航井先生受業門下，故余贈芥航先生詩云：「薇署承恩出禁中，福星一路德聲隆。甘棠遺愛思君爽，絳帳傳經憶馬融。歷歷山川游似昨，茫茫歲月感無窮。面城勞訊安仁宅，依舊詩書襲素風。」

英山縣係吾羅邑所分，始於元之至正年。滞水李雲嵐飛鳴廣文有《羅田竹枝詞》云：「歯齒危城半枕山，東南一帶碧波環。論詩若備輔軒採，合在唐風魏俗間。」「玉虹山上石玲瓏，玉虹山下泉玲琮。若令謝公經屐齒，詛教山水讓吴淞。二摇青滴翠滿陂塘，不數成都八百桑。好是楝花風起後，村村社鼓賽蠶娘。二吴頭楚尾徑勾連，裒益曾聞至正年。寄語兒孫媚初祖，英山原是古羅田。」先生春日同家大人修禊詩云：「修禊何妨繼舊盟，况逢天氣正晴明。桃花一簇紅無主，春水三篙緑有情。郭外垂楊人繫馬，渡頭芳草客彈筝。風光似此真圖畫，好倚踰麋細細評。」先生博學多才，有《謝先大父司馬公惠襪小啓》云：「唐家妙製，曾傳雪穀之名:晉市新機，亦有花賓之樣。僕才惭線短，學比籠多。五度公車，未結王孫之襪，十年客路，徒悲季子之勝。惟芒鞋布襪之相宜，况赤脚科頭而已慣。乃蒙雅既，錫以塵襦。見《萃珍録》。試神女之針，裁良工之剪。遂使扶師以往，早遮彦伯之瘤；即或納履而前，不見原思之踵。分囊中之白舒，君意偏赊；生足下之青雲，僕才未逮。在左在右，漫誇仙子之羅；一步一趨，總拜高人之惠。」

先大父司馬公家居時，築别業數椽，種竹栽花，每邀諸名士醉飲。嘗有句云：「栽花得遇吟花客，光景流連儘費才。」自號拙坡老人。作序云：「山之高者爲峰，逶者爲嶺，嵌者爲岩，邃者爲洞，繚而曲者爲徑，皆有靈奇纔削之觀，足以供游覽而抒襟抱。至於坡，則駐覽之所不屬。即康樂之在永嘉，子厚之官柳州，尋壑經丘，每多題咏，曾無一語及於坡，得非謂其拙乎？而余獨竊有取焉。夫矜才者召忌，守璞者全真。杜少陵之詩曰「用拙存吾道」，又曰一吾知養拙尊』。蘇端明守膠西時，吏民共安其拙。蓋二公備覽乎身世之故，苑枯得失，一一飽經，途窮思返，不如拙之可以裾躬而淑性也，期余固遠不逮二公也哉。或曰：坡固無奇，凡夫登峰者，躡嶺者，攀岩者，尋洞而穿徑者，莫不緣坡而上，倚爲往來之通，是巧莫如坡。而子顧拙之，毋亦若溪之迂，谷之愚，窩之慈，特寓言耳。雖然，藏巧於拙，何害於巧也。離巧言拙，不如其拙也。先黄門不云乎：雖榮悴有遇，抑拙者之效也。余顔此坡，蓋猶是閒居之意也夫。」

予謁選時，寓十間坊白衣庵，住持廣修和尚，吾楚之襄陽人。同寓者，一爲應山楊星若明府，後選山東博平令，忠烈公漣之裔孫也。一爲元和祝子偉維則詹簿，工於丹青，詩亦秀雋。和予留别云：「聚首都門得幾時，匆匆賦别聽歌#。才人若箇真邦彦，廉吏如君信我師。道遠尚能通問訊，神交原不礙睽離。蓬車滿載無他物，除却琴囊盡是詩。」别後復蒙寄懷云：「别來兩地各相思，惠我瑶函爲底遲。最是不堪風雨夕，西窗剪燭讀君詩。」亦可謂深於情者矣。

小家題目，集中不宜太多，然偶爾游戲，未嘗不可，蓋獅固亦有搏兔之時也。寅友周又海心如刺史《秋日同人議集分賦得豆腐乾》云：「凝漿鍊雪費裁成，芬馥椒蘭撲面迎。卓爾堅方侔蟹玉，夥然温潤等蒼精。茶菇味好仍嫌淡，松菌香含可比清。惆悵小山叢桂遠，伴他天竺古先生。」消川試童生即在城隍廟。己丑試期，大風，予有示諸生詩云：「美錦慙無玉尺量，暫抛政事理文章。門前多士如魚貫，天外春風似虎狂。芹草關心今日采，槐花回首昔年忙。千秋博物推東里，我願諸君熨瓣香。二科名早摘頷間髭，又向文壇作主持。過眼不迷難自信，初心若負有神知。鵬池水暖春搏翼，鴛譜花新樣合宜。莫遣莊田荒陸氏，經畲努力重相期。」會稽陶青紆綬秀才工詩。余幕友陳景韓潮先生誦其《咏機纜》云：「岸霜半立幾人影，春水一肩何處潮。」可謂不粘不脱。

吴蘭雪中翰年六十餘矣，而神明不衰，詩境亦尚無頹唐之誚。其《贈貢使琉球門人向邦正》詩云：「賀表春随使者槎，覲光同日被恩華。詩名老借雞林重，制草慙將鳳詔誇。萬里傳經來海國，兩朝宴賜出天家。圜橋桃李知多少，喜見東瀛手種花。」甲申病起，以《再生小草》見示，予贈詩云：「召主蓉城又放回，靈光一殿未應頹。詞壇落落晨星似，天爲人間惜此才。」蘭雪近以玉牒館議叙，出刺黔西。衰年遠宦，恐未必有重逢之日也。

合肥黄伴梅學熙明經善畫墨梅，每畫必繫以小詩，皆楚楚有致。猶記其一云:「賣盡梅花不救貧，拈毫索笑强精神。冰心結蕊千層玉，鐵硯生香萬古春。寫到疎枝惟守拙，懶隨時様學翻新。囊中剰墨無多少，聊爲師雄貯美人。」

上元佳節，京官宅前争懸燈謎。有以墨點打美人名者，彭樹香人檀教習戲作七絶柬予云：「笑把詩箇倚醉開，多情定是屬多才。箇人名字休輕唤，滋味留將枕上猜。」山左劉松嵐大觀先生掌教覃懷書院，年七十始得子，七十二又生一子。有《七十子歲滿三週得長句示内》云：「兒生忽已届三年，堂中拜舞膝前侍。小手初操戲劇戈，濡毫便寫龍蛇字。試問夫人樂不樂，晚年有此歡娱事。夫人手拍抱中兒，此是君家七十二。」先生寄予《玉磬山房娱老集》并答書云：「四梅尊兄明府足下：虚名出於浪得，雅翰來自郵筒。顧影滋慙，披函負愧。伏讀北閹試卷，靈舵在手，操縱自如，題理題神，并入高格。故秋榜列十名以前，主司進九重之上。青年妙筆，應置木天，彌掖螭頭，踐覺叟、蘭雪之後塵。乃以遼、金、元三史校像報竣，出宰中州，詞館中少一俊才，銅章墨綬中多一儒吏，亦蒼生之幸也。弟蹇劣無狀，少不讀書，筮仕桂林，年方二十有五。所得詩文小技，皆在抗塵走俗之時。仕自仕，學自學，兩不相妨，且可相濟。聞足下治消川，琴閣垂簾，案無留牘。更以其暇，宅心於翰墨，將來事業與文章并進，所至豈有涯量。《都門留别》詩瀟洒自然，直是大蘇，惜乎覺叟未及見也。弟拙刻刷訂數百部，都被交游索去，只剩《娱老集》一册，奉質大雅。《激芳閣詩鈔》語多空靈，《寫懷》一首魄力尤大，見解亦高，豈是拈韵便露脂粉氣者所能望見？」《激芳閣》即予姊伴霞詩草也。

沐陽王慈雨汝霖銓部與予以詩訂交。有《疑雲》、《出塞》二集。《疑雲》即王次回《疑雨》之遺響也，《出塞集》則妥貼排鼻，巨刃摩天。予《懷人詩》云：「疑雲絶艷足魂消，塞外歸來氣更超。羡煞王郎一枝筆，半臻雄健半嬌焼。」

何紫人覲揚明府，江蘇長洲人。壬午進士，爲人瀟洒不群。《消夏詩》十二首之四云：「飛盡楊花畫轉長，如爐赤日煽炎光。濃陰半院空庭静，招得閒風早晚凉。二知是何人次第栽，碧桃謝後絳榴開。定因怕聽瀟瀟雨，不向墻陰種竹來。」「舊雨年來剩夢中，飄零茵溷各西東。如雲不及如花好，花小猶看月月紅。」「椿萱蔭好且怡神，那遣牢愁病此身。料得故鄉今夜裏，豆棚雜坐説游人。」諸城劉沁芳尚書祖母顔太夫人，前相國文正公之配，相國文清公之母也。乾隆辛未，尚書督學江南，迎普太夫人於使署。值九十誕辰，文清公奉恩命赴江南爲母介壽。朝士各有嘏辭，其一聯云：「帝祝期頤，舉朝祝期頤，合三代之門生亦共祝期頤，八座恩榮昭海内，夫爲宰相，哲嗣爲宰相，備六官之文孫又將爲宰相，九旬福蔭耀江南。」

激浦嚴樂園如煜先生，當苗民不靖時，姜荘香中丞延入戎幕，陳平苗方略，洞中機宜。賊平，以孝廉方正制科出宰陝中，海升廉訪。著有《苗防備覽》、《三省邊防備覽》。事業彪炳，不徒以詩名家，而《蘇亭》、《漢南》、《感舊》、《咏史》諸集，亦復深入杜、韓之室。兹録其近體數首。《秋桂》云：「古來事業九秋天，沐露餐霜近一年。飽不争春真合隱，香能絶世最宜仙。遇之翠減紅銷後，怡我風清月白前。取似蘊林居士宅，名園未便數平泉。」《秋菊》云：「西風殘照度千門，摇落寒天恰爾存。也自微根同草木，獨留正色在乾坤。香凝甘谷仙人宅，春隱樊川處士村。豈願孤踪成的鎳，秋林無奈曉霜繁。」二詩皆見身分。嗣君仙舫芝，癸酉副車，由教習分發豫中。詩亦深穩，七古尤工於發端。懷寧蔣曉山宗墉司馬，誕生前一夕，其封翁夢人抱一子，與之曰：「此圓通大士也。」後官永定北岸同知，衙齋火焚，遇救得不死。因繪《炎上餘生圖》徵題，予詩云：「一場小劫火生蓮，冷宦無端勢赫然。證果來從清净域，化身重墮燄摩天。妙於箇裏觀三昧，未了人間有萬緣。方寸靈臺灰不盡，詩成落紙尚雲烟。」

粤西有蛇亭山，獵人率以立春日至山下，觀蛇亭大小，以卜年穀之豐歉。其蛇以千百萬計，始而四蛇分樹，其身約長十餘丈，作亭柱。俄而一蛇横卧其上，約長三四丈，爲梁。紛紛沓沓，爲椽者，爲節者，不可數計。最後一蛇升亭上，吐押忽大珠，爲頂，而亭以成。獵女唱浪花歌，掬白花酒飲蛇，蛇亦善體人意，伸頸而飲之。天下之大，真無奇不有也。

婦人詩集始於顔竣、殷淳，爰有徐陵、李康成《玉臺》之編，蔡省風《瑶池》之詠，韋穀《才調集》輯閨秀一卷。宋、元而後，則有鄺琥之《彤管遺編》，田藝衡之《詩女史》，劉之汾之《翠樓集》，俞憲之《淑秀集》，梅鼎祚之《女士集》、《青泥蓮花記》，姚旅之《露書》，潘之恒之《亘史》，江邦申之《玉臺文苑》，沈宜修之《伊人思》，季嫺之《閨秀集》，王考功士禄之《然脂集》，昭昭可考。近如汪心農之《吴中女士詩》，袁簡齋之《女弟子詩》，亦盛行於世。吴蘭雪之夫人蔣琴香所著《閨秀詩話》，予曾在都門見之，惜至今尚未付梓。

宋晏元獻雪中會客，歐陽公在座賦詩云：「須憐鐵甲冷徹骨，四十餘萬屯邊兵。」元獻不悦。正言拂意，大抵如是。予有《消夏吟》之一云：「披襟且莫厭煩紆，羽扇頻揮暑可驅。日午荷鋤功不輟，應憐隴畔有耕夫。」

平陰女子張端秀，生而明慧，三月了一《易》，數年内五經皆成誦。字肥城李起鳳。李病瘵卒，氏聞，日夜飲泣，賦《絶命詞》十章，與父母訣，不食五日死。詩十章之四云：「自古身名不兩全，俗情勘破寸心堅。親恩未報難回首，掌上奇擎二十年。二窗明几净學塗鴉，曾向閒庭管物華。此後風光誰是主，年年風雨泣梨花。二絳帳肩隨姊似兄，高堂笑樂有餘情。可憐月落西窗後，無復燈前伴讀聲。」「小婢知書最所親，追随雨夜伴霜晨。渠儂自有終身計，莫向燈前憶主人。」日中則戻，月盈則虧。昔人謂好花看到半開時，即從此悟入。予最愛仁和#定庵自珍舍人《端正好》一関云：「月明花滿天如願。也終有、酒闌人散。不如被冷更香消，獨自去、思千遍。」甲申，予在都門，感疾。時舅氏徐迪皋先生以刺史入覲，恐其歸述，致貽堂上憂，力疾賦五古二章，有云：「嗟予事宦游，頻年缺温清。忍以他鄉疾，更使親憂柄。公行晤我親，但話平安慶。」年丈陳其山運鎮謂此詩情至語，已與古會。漢陽文賓門師汲布衣《紡山草堂集》亦有《遣使歸里口占》云：「關樹蒼蒼兩度秋，一鞭又向岱宗游。封書嘱汝還家去，莫説羈人已白頭。」秦小覘瀛侍郎有《與内子芍藥花前同飲》云：「聞説豐台種絶殊，一城春擔雨如酥。有人把盞傳鸚母，幾日看花過鼠姑。容易深閨得良友，縱然侍婢亦名姝。明宵婪尾還開宴，絳蠟重燒倒玉壺。」屠琴鷗倬觀察和内云：「輕寒小閣藥烟微，古製燈藥雁足支。細碾春茶同試水，新泥粉壁看題詩。胃錫簾額垂垂下，背月花陰新漸移。偏是《國風》章句熟，幾回親自課佳兒。」讀二詩使人增伉儷之重。説詩須是以意逆志。子輿氏謂《周詩》「靡有孑遺」之句不可拘泥，深得論詩之妙。太白詩：「白髮三千丈，緣愁似箇長。」杜老詩：「猶有淚成河，經天復東注。」苟非妙於解悟，髮何能若是之長，淚何能若是之多乎？

明周約庵尚書未遇時，其父開小酒肆。因赴塾，過吴交石尚書之門，吴公目而器之，許妻以女。一日召飲，盤中有藕杏，公出對云：「緑荷新得藕。」周應聲云：「有杏不須梅。」坐客盡驚。《都門送行》詩美不勝收。佳句如戴雲濤齊松孝廉：「慈雨萬家苗黍仰，香風一路管絃新。」黄席聘秀才廷珍：「牀連夜雨賓兼主，座傍春風友亦師。」陳右臣元弼孝廉：「又近東風花簌簌，那堪南浦草離離。」喻壽芸樹儔教習：「捧檄爲親方自屈，銜杯送客又將離。」楊海樓兆晉進士：「誼聯舊雨原兄弟，望重春風作父師。」俞樸園恒淳孝廉：「爆竹聲中離别酒，梅花香裏宦游人。」邱采臣文藻司馬：「人到多情難賦别，身當久客渾忘離。」汪小園同憚教習：「藜火當年窺秘府，梅花此日送征報。」張璞山竇鎰孝廉：「精誠報國無中外，慷慨談心任合離。」單地山懋謙教習：「如君建樹真宏遠，使我飄萍悵别離。」吴雲門大鑰孝廉：「天遣楚材媲鄭相，我知佛子本詩人。」皆妙。而陳秋門光亨庶常七古，情致尤爲斐亶。詩云：「我昔驅車過朱曲，陂陀斜向驛邊矗。上有崇祠三兩間，土花半蝕莓苔緑。老人云此東里岡，鄭國大夫居云卜。停車人廟俯徘徊，祀者國僑遺像肅。此去消川三十里，餘波繞祠漾清瀑。想見恩膏似水流，千年故土猶尸祝。再拜登車不忍去，古之遺愛誰當續。當今天子重親民，遴得潘安往司牧。安仁三十秀而文，幾載校書赴書局。一朝捧檄出都門，旁人太息未免速。僕也掉頭竊不然，作官何居必天禄。不見祐甫作員外，乞爲别駕快所欲。讀聖賢書志利人，百里何妨展骥足。行吾所學盡吾心，此心能造千家福。但有循壹紫宸，璽書褒擢如轉軸。迴看金門待詔人，雕蟲何異轅駒促。况復堂上有雙親，放衙好舞斑爛服。官舍團樂一家春，樂哉此行增我感。長安歲晚雪花飛，花飛如舞隨君毅。飲君一杯送君行，贈君一言願君晶。漆消涣涣瀏其清，采蘭贈芍往時俗。於今風氣蒸蒸淳，望君教誨勤撫育。風雅無妨縣種花，送迎要看兒騎竹。輿人之誦聲洋洋，毋令公孫千載獨。他時我再東里游，定有生祠岡之麓。福星一路有光輝，勿聽《陽關》更擲躅。」陕中朱少廬煒刺史官禹州，與消接壤。屬其幕中友朱午峰先生爲予繪《梅花書屋第七圖》，并惠詩云：「讀書屋裏人如玉，四樹梅花寄雅蹤。試問歲寒誰與共，萬竿修竹兩株松。」「平生亦結梅花契，未得清癮共一廬。羡煞河陽賢令尹，暗香疎影坐攤書。」吾楚麻城梅庾村明府茂南時官鹿邑，亦寄題云—「君是河陽仙吏身，案頭時看嶺頭春。於今官閣閒鋤月，第七圖成又寫真。」「我亦生來姓字香，也曾吟句貯詩囊。仙花只許仙才種，終愧君家玉照堂。」南昌婁澗筠謙明府，時官汜水，五古云：「今年春王月，我逐梁園衆。郡齋梅正花，東閣宴賓從。潘侯捧檄來，喜叶朋簪共。一别蒞消川，循聲播輿頌。堂上娱斑衣，膝前繞雑鳳。頗聞奉倩傷，花謝逋仙痛。知有倩女魂，慰君羅浮夢。歲暮正相思，綺窗啓緘封。《梅花書屋圖》，索題情鄭重。遥知爲政閒，鋤月課丁種。室中清秘陳，簾外暗香送。玉笛摘一枝，花前作三弄。叉手偶微吟，巡簷不知凍。問君幾生修，消受此清供。我家倚西山，茅屋臨章漬。花時記探幽，夢想梨雲洞。也擬乞作圖，鄉心慰塵軽。何當重把臂，暫息簿書開。疎影共徘徊，新#開春甕。緘詩聊報君，更寄廣平宋。」末句蓋謂宋思堂别駕也。第城謝雲樵體仁進士，時官通許，五律云：「寫出清幽境，居然結構新。寒梅真逸友，明月是芳鄰。影共芸窗夜，香傳黍谷春。羡君修得到，仙佛品中人。」

豫中僚友多能詩。侯官何棣士萼聯明府官鄢陵，見贈七律四首，之一云：「拇衣人海奉公時，握手争驚頷下驪。閩册夙讎充史掾，宓弦初試勝琴師。近鄰烟樹看相互，挽俗風花罷可離。官雅奚須忘結習，下車先賦采風詩。」程益堂德增明府七律二首之一云：「早焕星精應上台，遥銜丹詔九重來。風1 一真仙品，國士無雙命世才。自有恩膏勤撫字，從兹弦誦見栽培。消川雅擅河陽趣，好種花枝滿縣開。」

予自一行作吏，計得詩，終歲不過十餘首，蓋未敢以風雅廢公事也。然訟牒一入，即傳兩造，爲之剖斷，絶不稍爲延擱，所以反多清暇。有《歲暮書懷》八首之一云：「酒飲屠蘇莫計觥，去年此日别春明。校書字借青藜照，作吏心盟白水清。政不妄更多守舊，刑防誤用每從輕。是非公論他年定，難副無如父母名。」《醉司命辭》二絶之一云：「不受人間作孽錢，居官心可對青天。膠牙何用將觴買，一一煩君奏帝前。」

陝州宋思堂之睿别駕，蜀中詩人也。寄示近作，予最愛其《咏懷舊游》八首，其一云：「捧檄梁園溯卧園詩話卷之四 二三-五宦游，大河南北儘勾留。才庸職幸居閒散，友好詩頻共唱酬。作客馬卿多疾病，著書虞氏爲窮愁。迄今回首夷門道，太息侯嬴已白頭。」他如：「窮途只我知甘苦，逆旅何人問去留。」「名微莫定行藏局，官小難興教養功。」皆佳句也。寄題余《梅花書屋圖》云：「高人結屋發幽思，手種梅花分作四。巡簷索笑不知寒，飄飄如見逋仙至。梅花繞屋影横斜，掃盡塵俗標清華。人對梅花日吟嘯，幾生清絶才修到。今生前世各自有，因緣兩美聚一室。契合非偶然，恰如雙丁、二陸競爽相周旋。我展圖，心景慕，操#愧無廣平賦。擬随君人此圖中，領略暗香浮動處，探春當作孤山住。」年丈劉甫田厚滋明府，蜀之郸縣人。與予最爲投契。其由尉氏量移河内，奉太夫人之任，予贈七律云：「新秋天氣净炎煨，一路安輿緩緩推。勸課好尋王屋洞，留題可憶阮公臺。大河分手區南北，尺素從頭又往來。伫聽彼都歌誦遍，經綸原是濟時才。」阮籍嘯臺在尉氏，城樓經公重修，并勒詩紀事，故予二聯云云。量移後，音問無月不相往來，頃又寄《題梅花書屋圖》四絶云：「疎風斜雨入江村，烟鎖池塘水鏡昏。忽放晴崖千點雪，寒香深處款籬門。」「只有團樂碧月明，邀來可抵此花清。合尋鄧尉雙吟屐，冷艷光中度此生。二點綴蓉江上下潮，莫嫌骨相太孤標。爲君補種羅浮樹，冠絶春風十九朝。」「描得香痕入畫圖，斜依修竹繞吾廬。扶桑一線朝嗽起，瘦影分明在綺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