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1

作者: 潘焕龍

序

予宦游都門前後七載有餘。一時壇站諸君子，輒引爲忘年交，唱和論詩，殆無虚日。夫詩之爲道，性情、格律二者不可偏廢。古人言之詳矣，予奚容贅？第朋友苔岑之契，生平泥爪之踪，未能想置。因取舊作詩話，删存四卷，後官中州、山左，又共數卷，均授諸梓人，并書其緣起如此。四梅主人自識。

卧園詩話補编序

卧園詩話補編卷之五 羅田潘焕龍四梅著 江夏陳芝楣鑾探花，吾楚詩人也。由蘇州太守溶升浙中廉訪，予寄詩云：「天教勝地擁鳴驕，管領西湖及虎丘。從古詩人誰比並，韋蘇州與白杭州。二科名事業冠當時，官比鶯遷屢换枝。春色六橋無限好，青青楊柳映旌旗。」時新城周貞木之槓侍讀亦由陕甘學使改補湖州太守，有書見寄，予答詩云：「虎符領郡出蓬萊，經濟文章世共推。太華三秋曾駐節，西湖十月又探梅。醇醪公瑾交情篤，光舞濂溪吏治恢。更有元龍吾舊友，福星兩浙集仙才。」予客都門，有《春日書懷》云：「僕尚思歸何論我，囊雖漸澀耻求人。」近黄仙嶠太史寄其《冬日感懷》云：「豈真魯酒能消恨，縱有韓文不送窮。」皆進一層法。

予考取校書郎，時閲卷者，滿大司成爲都統長白武忠額師，少司成爲學士宗室麗川奕澤先生，漢大司成爲侍郎道州何仙槎凌漢先生，少司成爲閣學新城陳碩士用光先生。予首先納卷，諸先生傳觀，互相擊賞，今忽忽十載矣。頃友人誦仙槎先生長公子小槎秀才題壁句云：「人將詩酒填歧路，天以風霜鑄少年。」頗與昌黎爲近。

予續聘爲浙中歸安楊蕉雨炳堃觀察之妹。蕉雨任息縣時，有聯云：「每施鞭扑心常惻，不事苞苴夢亦清。」蓋以能吏而兼循吏者也。婦翁拙園知新先生著有《夙好齋詩鈔》，高渾自然，不假雕刻。《登丁仙閣》云：「突兀鏡塘第一峰，丁仙曾此拄孤箔。長江陡起潮千尺，傑閣深圍樹萬重。野鶴歸來還認舊，山花開處欲迷踪。登臨快擬乘風去，瀟洒神人上界逢。」《湖上懷亡友》云：「名士銷沉劇可哀，當年弭權共徘徊。六橋風月今無恙，只少君詩點綴來。」七古尤佳，惜不能全録。雲夢程玉農懷璟太守新遷上洋觀察，予寄詩有「梅花一路到江南」之句。觀察時權蕪關榷署，和予詩云：「知君風趣得天優，騎省才華閭苑流。小試何妨誇製錦，依然花縣近陳留。二赭山晴霽净烟嵐，爲和新詩興正酣。料得開緘君一笑，杏花春雨憶江南。」殊有晚唐風韵。内人楊琴珊清材《咏鵲》云：「紅日侵晨出遠林，窗前靈鵲繞枝吟。勞君爲我關情切，喜事臨門早送音。」

予在都門《咏梅雪》詩，和者數十家。易蓮航中翰《吟雪》云：「冷淡生涯綺麗情，芒鞋踏擬月中行。才華謝女績紛吐，詞藻鄒枚頃刻成。望裏聳肩驚粟起，行間觸筆有花生。幾人咏雪清思肖，不枉瑶窗一片明。」陳其山水部《踏雪》云：「衝寒扶杖過溪橋，流水無聲凍碧瑶。疎竹老梅逢次第，紅衫青笠占風標。幽蹊豈有塵蹤接，緩步何妨酒態驕。只惜銀雲微破碎，回頭鴻爪未能消。」陽湖憚珍浦珠太夫人，完顔見亭麟慶先生之母也。工詩善畫，著有《紅香館詩集》，畫亦深得南田家法。采輯歷朝賢媛烈女遺事，名曰《蘭閨寶鏡》。又手選國朝閨秀詩三千餘首，系以小序，各誌其里居，名曰《正始集》。備一代閨閣之文獻，真鉅觀也。有雲南土司龍瑜素錢潔女史《贈蘭姑新妝》云:「春色盈盈立畫樓，不修宫樣已風流。况兼雙翠雲肩上，學得新梳燕尾頭。」朝鮮國婷婷公主《古寺尋花》云：「春深古寺燕飛飛，深院重門客到稀。我正尋花花盡落，尋花還爲惜花歸。」讀《正始》詩固足見我朝文教之遠，而太夫人旁搜博采，亦殊費苦心矣。

先生，尊詞也。漢人往往單稱「先」。顔師古曰：「先，猶言先生。」《梅福傳》曰：「叔孫先非不忠也。」宋劉元城《語録》稱司馬温公爲「老先生」，則尤尊矣。今都中前輩呼後進爲「老先生」，不知仿於何時。

張曉瞻太守詩情秀逸，有贈予詩云：「藜閣同分太乙光，翩翩風韵屬潘郎。盥薇昨誦新詩句，蘭氣襲人襟袖香。二幾年北學重京華，客子光陰慣憶家。怪得詩成清到骨，吟情常戀四梅花。」周芸皋先生服閱後觀察閩中，予寄書索觀近作。公聞予有詩話之刻，覆書云：「正叔裁詩，春麗選樓之樹:安仁作宰，香生闔縣之花。」并《寄懷》云：「醍室鮫宫問赤蒼，豈徒草木紀南方。頻驚臘鼓催年易，却喜新篇入手香。征雁去看嵩岳遠，纖蘿幸不海波揚。滄浪詩話層樓在，只愧無田種碧瑯。」按嚴羽詩話樓在今之邵武府。

東坡《咏海棠》詩云：「嫣然-笑竹籬間，桃李漫山總粗俗。」甲申春，陳其山年丈招同大司成天門羅葆恬家彦、農部黄安張乙舟錫謙兩先生看海棠，予賦七古有云：「桃李雖俗蹊可成，竹籬有笑誰相索。」其山年丈歎曰：「君此二句爲東坡下一轉語，幾欲突過前人。」劉觀亭太守與予素未謀面，耳予名，造訪訂交。自誦其《過邯鄆》詩云：「富貴功名轉眼過，吕仙仙枕夢如何。自從留下封侯事，惹得人人瞌睡多。二烈烈轟轟四十春，風流却是霎時經。黄粱未熟盧生覺，堪笑今人唤不醒。」語雖粗豪，而恰有風趣。

乙酉京兆試，二場大雨，平地水深尺餘，夜不成寐，就吟二絶題壁云：「黑雲如墨壓空堆，驀地翻盆驟雨來。龍困泥蟠思一躍，飛騰天與送風雷。」「濯足居然萬里流，中央宛在笑吾儔。天公倒瀉銀河水，洗盡年來矮屋愁。」鄉、會試填榜自第六名起，寫畢後再填前五魁。房師何弟甫先生爲予言，是科填榜時，灘縣陳偉堂官俊先生笑謂主試日：「予昨夢風起水湧，有似蛟龍騰躍之勢。今日或應首填者之姓名。」比拆卷，唱予名，果不謬，咸以爲奇。

秀才三年一歲試，十次後，年老者免試，准給衣頂終其身。烏程施北研國祈秀才詩云：「除名端合市流芟，别却費宫把木纔。墨藝久應書白膀，皇恩終許着青衫。長辜友誼赧顔忍，痛負親心永劫銜。忽忽悶懷三日惡，虞家骨相總塵凡。」北研熟於《金史》，著有《金源劄記》。屢薦不售，晚年爲富商司會計，有《吉貝居暇唱》，即其時所作也。年七十餘，無子，楊拙園先生爲之營葬焉。青浦邵子山堂明府年少成進士，宰汜水，以防堤加五品服，旋卒於任。著有《大小雅堂詩鈔》。《游春雜詩》云：「初春庭院晝惜惜，花事還宜出郭尋。解識東皇將息意，三分霽色七分陰。二宿雨連番徑草肥，落紅滿地夢依稀。鷗聲何苦鶯何樂，一樣春風逐隊飛。」卒之前五日，手其集授。無錫鄒鍾泉鳴鶴明府，其同年友也。鍾泉物之以聯云：「幻化竟如斯，空負却庾信才華，賈生懷抱；傳聞終未信，分明記七年舊雨，五夜新盟。」并爲之刊其集寄予，予答以詩云：「手編遺集淚縱横，如此交纔不負盟。君是定文丁敬禮，九原應自感深情。二才疎志大即用子山語。本難酬，宦海升沉不自由。須識胸中方寸地，如何容得許多愁。」

宋元書院各設有山長。宋何基婺州教授兼麗澤書院山長。元仁宗賜會試下第舉人，七十以上從七流官致仕，六十以上府州教授，其餘并授學正、山長。是山長亦如職官授之於朝。近時則專以荐之者爲榮落矣。

天門程玉樵德潤觀察典試粤東，曾爲予誦其《途中偶成》云：「遠山何蒼蒼，白雲常相逐。雲山兩莫辨，山斷雲能續。却愛山中人，夜伴白雲宿。」詩情淡遠，頗近儲太祝一流。東方朔《瑣語》載木屐起於晉文公。介子推抱樹焚死，文公拊木哀歎，伐以製屐。每懷從亡之功，輒俯賣屐曰：「悲乎，足下！」「足下」之稱始此。

歙邑程梓庭祖洛先生撫豫時，吏畏民懷，有笑比河清之目。服關後，出爲楚南中丞。道經消曲，深以外用爲予惋惜。别後承惠書云：「前者示讀所刻詩話，有味乎其言之。想見退食之餘，不輟翰墨，深得古人風詩之遺意。」

作詩話者，有詩而無話，則是選詩，非話詩也。蕉雨刺史謂予曰：「君詩話之佳，佳在詩，尤佳在話也。」長白鍾雲亭祥方伯曰：「讀君所話，知於此道中三折肱矣。」撫寧王紫瀾瑞徵比部曰：「著書者使人閲之而厭其多，書必不佳。君所著詩話，令人讀之而惜其少，此所以爲佳也。」英山聞雪軒詩白明經買舟訪方伯來安戴蘭江宗沅先生。入消川境，聞鄰舟語云：「此地邑宰年少，清官也。」故其贈詩云：「春游已過棟花天，遍訪名區到消川。入境共知民氣樂，鄰舟早頌使君賢。且看循吏千秋業，更喜高堂具慶年。故國睽違逾十載，今朝握手倍欣然。」都門看花，崇效寺牡丹、法源寺丁香而外，惟龍泉、三官諸寺較爲幽静。予曾偕番禺汪益齋銘謙比部往游。益齋有詩云：「乞得閒身對玉瓶，綸巾蕭散共忘形。每逢佳日招仙侣，恨不生年值酒星。古寺雲藏烟樹碧，遠山天抹畫圖青。鬢絲禪榻機關外，大夢何時許獨醒。」予出都時，漢川秦湘坡敦原明府見贈五古，有云：「明年一縣花，告我如何植。」次年明府亦銓授南召，予寄詩云：「昔年捧檄赴河陽，笑我鞭先祖逖揚。料得下車新政美，栽花不必問潘郎。」修禊有三。唐景龍四年正月晦，幸漉水。宗楚客應制詩：「御輦出明光，乘流泛羽觴。」《隋志》：「北齊正月晦，中書舍人奏祓除泛舟。」是春禊，不獨上巳也。劉槓《鲁都賦》：「素秋二七，天漢指隅。人胥祓禳，國子水嬉。」則秋亦有禊矣。乞巧不獨七夕。《續博物志》云：「山東風俗，正月取五姓女，年十餘歲，共卧一榻，覆之以衾，以箕扇之，良久，如夢寐。或欲刺文繡，事筆硯，理管絃，俄頃乃寤，謂之扇天，卜以乞巧。」登高不獨重九。桓温參軍張望有人日登高詩。隋文帝正月十五日與近臣登高，馳召元胄。既見，謂之日:「公與外人登高，不如就朕也。」陶雲汀先生撫蘇時，值高家堰漫口，議改海運，創行辦理，一無成式可循。公募上海沙船及浙江蛋船、三不像船，并天津衛船，出吴淞口，從十滋放洋，爲元明海運未經之道。以丙戌二月初開洋，月杪即抵天津。公有《登駁台》七律四章，其一云：「昔聞觀海必觀瀾，吉禱今來得大觀。萬軸實沙通轉運，九重玉食念艱難。烟開島豁黄龍遠，潮滿神停白馬看。指點扶桑雲五色，日邊好路近長安。」善化

賀藕耕長龄方伯和云：「隻手能迴萬頃瀾，轉輸海上得奇觀。幸叨此日成功易，誰識當時創議難。後户旁門名論在，雲帆秋稻好詩看。由來聖德周無外，馄浪鯨波處處安。」長白覺羅露嵐慶善方伯時任廉訪，詩云：「萬里晴光漾紫瀾，畫函親駐動瞻觀。坐欣大海揚帆穏，心念長河挽運難。紅粟千檣雲外泛，紫泥三錫日邊看。太平景象於今驗，朝野焚香慶乂安。」長樂梁芷林章鉅方伯詩云：「吴淞剪熨碧無瀾，盛事千秋敞鉅觀。聖矩從心徵率俾，神通彈指現阿難。精虔白璧升壇薦，游泳黄龍立馬看。親定滄溟道里表，雲帆早合計平安。」長白額華農騰伊方伯時任太守，詩云：「南溟終古大爲瀾，帝澤涵濡便改觀。漕轉重洋新壁壘，天教作楫濟艱難。百靈效職帆檣穩，九點齊烟指掌看。房杜嘉猷陶侃略，神倉御廩慶高安。」陳芝楣廉訪時爲太守，詩云：「天教赤手挽洪瀾，將佐争從壁上觀。帝澤如春原最溥，臣心似水敢辭難。濟川舟楫千年遇，聚米河山一例看。豈但吴淞資轉漕，福踵遥領八州安。」李靖曰：「正而無奇，則守將也。奇而無正，則鬥將也。奇正皆得，國之輔也。」詩亦如之。樂天正而不奇，長吉奇而不正。奇正參伍，李、杜庶乎兼之。

口之於味，自有同嗜，然亦有與人殊者。劉邕之嗜瘡痂，鮮于叔明之嗜臭蟲。《唐書・高仙芝傳》載賀蘭進明好啖狗糞，皆令人不解。

太學之制，廣業堂諸生出入，走班在六堂之後。相傳明高皇至廣業堂，見學制宏麗，歎曰：「有福兒郎應得居此。」後居此堂者，多得魁選，故其時有書壁詩云：「動業重開靖遠伯，甲科累出狀元郎。嘗聞聖祖遺言在，有福兒郎到此堂。」予壬午入都時，郭葵臣太史先肄業成均，拉予同補廣業堂。班助教爲雲夢李南枝秀發孝廉，今亦成進士，出宰黔中矣。

元制歲責高麗貢美女，故張光弼《輦下曲》云：「宫衣新尚高麗樣，方領過腰半臂裁。」予在都時，見高麗國人皆半臂、過腰，蓋不獨女子爲然也。

黄山谷言近世少年不肯深治經史，徒取給於詩，故致遠恐泥。此最爲近人針磋。予幼時，論詩有云：「足不遍九州，眼界苦寂寞。胸不熟萬卷，腹笥先蕭索。須知得精英，亦復從糟粕。」即此意也。鍾仰山先生奉使時，與予以詩訂交，别後復蒙寄懷。兹録其四首之二云：「秘閣觀書駿譽馳，銅章初縮下丹墀。曾分講幄諸儒席，獨建騒壇大將旗。妙手才華參案牘，精心風雅見操持。紅塵块丸皇華路，憑仗清詩一沁脾。二説詩流派接三唐，品藻全含六藝芳。上國群公投縞紛，通都多士擅文章。鄭僑製錦規裁古，潘岳栽花景趣長。遥憶琴堂耽著作，梅英飛入墨痕香。」讀公寄詩，可謂名卿之最憐才者矣。

慈利于瀛舫翼如孝廉，予丙子同年也。今官太倉司馬，頃寄其《新柳》詩見示。其一云：「爲憶章台舊舞腰，去年今日影迢迢。乍驚旖旎妝初試，見慣輕盈夢欲消。淡月黄昏蛾暈淺，遠山青入黛痕嬌。鄰家少婦偷新樣，鎮日登樓細細描。」頗清麗可誦。

詩本性情，亦各有性之所近。唐李洞愛賈島詩，銅鑄島像祀之如神。宋張功父好白香山詩，建景白軒，奉香山畫像。劉子儀宗李義山，亦畫其像。近鮑覺生宫詹嗜孟東野詩，以爲可與李、杜、白、韓并列，賦詩云：「李杜孟韓白，泰華嵩衡恒。」

密邑之超化碧，容城孫鍾元奇逢先生曾講學於其中。楊蕉雨刺史令密時，建景賢祠以祀之，一時紀事詩甚多。家芝軒尚書云：「下邑如聞舊管絃，蘇門提唱有真傳。倫常以外無經濟，出處之間中聖賢。往哲淵源千載合，斯人立達一心肩。要知易俗移風事，即在醇儒講學篇。」臨川李北溟宗瀚侍郎云:「容城風範至今稱，潜德如龍未可徵。讀《易》蘇門昌正教，何嘗絶俗似孫登。二翳然林木景賢堂，卜築端延一瓣香。前李舊密令。後楊堪婚美，民風猶是古羲皇。」蕉雨刺史有送乃弟毅亭炳謙秀才回省寓七律云：「一鞭風雨返彝墉，此去萱堂笑語逢。我已宦情如水淡，君還歸思比雲濃。情牽淮唉人千里，夢繞池塘路幾重。相約中秋好時節，官齋仍與話喝喟。」毅亭和云：「策馬遥臨百雉墉，丁冬蓮漏快相逢。床聯别久情尤愜，語報親安樂更濃。心跡已昭輿誦洽，頭銜新换國恩重。催科撫字身兼瘁，佐理無才愧唱瞩。」聞蕉雨季弟西舫炳咸廣文，亦年少能詩。予《梅花書屋圖》題詞甚夥，頃又檢出家虚白夫人詩云：「秋館紅梨早得名，更從香海締詩盟。冰魂玉骨清如許，修到知從第幾生。」善化俞岱青東枝太史云：「君不住孤山，君不作處士。胡爲愛梅同愛書，梅有異香與書似。四庫穗郁四株瘦，梅寒人淡書城富。花縣梅花應萬株，種桃翻笑前人陋。」薪水徐霽園偉度舍人，予中表兄弟也。舅氏迪皋先生官眉州刺史，霽園每歲以春日入蜀省親，有《入峽》詩云：「入峽須知出峽難，每逢奇險輒眉攢。岸旁壁立千峰峻，水底天餘一線寬。漫向中流思駐棹，愁看怪石激狂瀾。清猿何事啼殘照，惹得行人涕淚彈。」想見蜀中山水之險。險韵難於深穩。完顔見亭先生和東坡尖叉韵，獨爲一氣呵成。詩云：「東風吹雪散纖纖，醒釀連朝氣候嚴。戲海仙人齊種玉，和羹宰相試調鹽。已欣烽火消淮蔡，伫聽歡聲滿静簷。喜極捲簾看不厭，飛花亂撲王鈎尖。」「荤辇衙鼓起拳鴉，門外應無來往車。課女正宫吟柳絮，呼童端爲掃梅花。高風誰訪袁安宅，豪興偏輸党進家。妙有髯蘇留韵事，心香一瓣和尖叉。」他如瞿子高昂太守：「白傅蟻浮江口酒，逋仙鶴玩嶺頭花。」劉子敬師陸山長：「人夜光疑玄圃玉，彌天勢學謝庭鹽。」皆妙。閨秀有工於咏史者。陽湖劉撰芳琬懷夫人《問月樓詩鈔》，《明妃曲》云：「琵琶一曲總堪哀，環珮何曾月夜回。春草有靈青作塚，幾曾生向李陵臺。」陳秋穀夫人《繪聲閣初稿》，《木蘭從軍》云：「駿馬長鞭耀戰場，歸來依舊理紅妝。十年瀚海渾無敵，誰道軍中氣不揚。」家虚白夫人《不櫛吟》，《司馬長卿》云：「一曲琴聲兩意投，當爐貰酒不知愁。相如空有《長門賦》，却使文君嘆白頭。-二作皆有特識。薪州陳愚谷詩吏部精於考據，主江漢書院山長時，予者龄應舉，公以奇童目之，命其子至寓招飲，亦幼時知己也。兹特録其《寄彭秋潭大令》云：「袖手看時事，蕭蕭鬢已皤。知君當局者，知更負愁多。瘦骨終難折，雄心日漸磨。尚餘詩筆健，不惜寄岩阿。」蓋其時川楚方有事也。粤西伏波岩有石如桂，相離二尺許。讖云：「岩石連，出狀元。」其山之還珠洞，明正德二年雲南按察使副使包裕有石刻詩云.・「岩中石合狀元徵，此語分明自昔聞。巢鳳山鍾王世則，飛鷺峰毓趙觀文。應如奎聚開昌運，會見膻傳現慶雲。天子聖神賢詁出，廟廊繼步策華勛。」至嘉慶庚辰科，桂林陳文恭公之玄孫蓮史繼昌解元，果以是年掇會、狀。後四語與陳君名字適符，聞其岩之石亦相合，誠瑞事也。按唐乾寧二年甲寅狀元趙觀文，宋太平興國八年癸未狀元王世則，皆粤西人。

賦物詩不能無寄興，而超脱爲難。予有《夏蟲》十四絶，《螢》云：「小草前身且莫嗤，能從朽腐化神奇。光明閃閃胸中出，幾輩如君暗不欺。」《蝸》云：「日傍墻陰屈曲游，森森雙角任呼牛。蠻争觸鬥渾閒事，篆壁成文死不休。」《融》云：「也知黑白守断斷，垢膩相叢爾便親。我是善談王景略，捫時休笑目無人。」金殿珊太史讀至此詩，笑曰：「蕴藉人亦復作睥睨態耶？」常山在登封，爲豫州巨鎮，居天下之中。太室二十四峰，少室三十六峰，綿亘蜿蜓，其形如卧。家大人就養來#，於庚寅秋九月命駕往游，得古近體詩數十首。朱少廬刺史囑其幕中友李君松坪爲繪《嵩山集圖》，詩人姚春木椿題五古有云：「君今騎驢來，塵慮瑟然洗。危峰森孤標，去天不盈咫。一氣走混茫，俯瞰眇無底。」洪幼懷符孫，稚存先生令子也，七古有云：「山頭一雲覆一松，高處疑與青冥通。不知千仞置身峻，足底忽響泠泠鐘。羡君探奇日不足，雙袖烟携楚天録。有子河陽起政聲，絶勝向平游五嶽。」家巽箕振常上舍七律有云：「名山得到皆爲佛，閒福能消便是仙。」亦佳。叔父孝廉朗垣公聞家大人嵩山之游，亦寄詩云：「玉簡應留古篆形，生申及甫問山靈。憑將峻極于天境，説與家人个个聽。」「身健何須策短鋒，雲霞五色蕩心胸。知君眼界增多少，爲到名山第一峰。」

西羌蠢動，顔魯輿先生奉命駐肅州，督理軍需。予寄詩云：「兵甲胸中小范羅，逆夷漫欲逞么麽。早持節鉞如公少，夙擅經綸報國多。周室旬宣推召虎，漢家轉運仗蕭何。靈台偃伯烽烟息，伫見邊隅享太和。」詩到之日，西師大捷，逆回遠竄，公覆書云：「連日喜接捷音，征兵凱撤，開春即可蔵事，負擔得弛矣。足下鳴琴製錦之餘，仍不廢滴露研朱之學。七律二首，卓然大家，不圖爲政風流，復見於今日也。」

長沙周介夫鸣鸞孝廉宰吾羅時，屢承招飲。别十餘載矣，頃接惠書，始悉其已擢襄陽司馬，并寄其《都門留别》詩云：「柳往來思雨雪頻，粗官落拓老風塵。盍簪何幸有今日，且信天涯若比鄰。」「未必泉清出尚如，雄心寂寂付樵漁。久拚一笑還初服，尋遍溪山好讀書。」味其言，似有乞身之意。予客都門，春日與同人宴集，有二歲唱酬從此始，千秋宴會幾人傳」之句，今已忘其全詩。涇陽聶蘭溪念祖明府和云：「盥薇許我頌新篇，酬唱從君有厚緣。叔度波澄憑屢挹，安仁才大未虚傳。胸真貯錦誰爲侣，夢亦餐花信是仙。曲本《陽春》非易和，歡情聊共誌瓊筵。」「竹影横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黄昏」，此江爲之詩，而林君復咏梅花，易「疏」、「暗」二字，竟成千古名句，所謂一字之師，與活剥生吞者有别也。自來梅雪詩不易作，然平章梅雪，亦是韵事。内人琴珊與予妹冬日作梅雪詩消寒。仲華《問梅》云：「孤高底事避紅塵，偏愛山巔與水濱。可是嫌他桃李俗，特尋松竹結芳鄰。」幼暉《簪梅》云：「素艷幽姿映月妍，折來斜插鬢雲偏。夜眠忘向妝臺卸，赢得餘香襲枕邊。」琴珊《喜雪》云：「瑞雪漫天兆歲豐，吟詩把酒興何窮。潤梅濕柳都常事，最喜明春多有功。」己卯秋，蔣晴山司馬宰黄岡，招予至署中校閲試卷。七月之望，於赤壁置酒高會。海豐吴淦匡之動太守、奉新徐幼眉必觀、嘉興錢竹西清履諸明府皆在坐。予即席口占云：「三年無復到黄州，賴有賢侯作蹇修。不减昔時江月白，勿爲常語客風流。諸君半是金閨彦，此會何如玉局游。前赤壁應相彷彿，茫茫烟水一天秋。」後司馬調任漢陽，丁亥春，復宴予於月湖堤上。時懷遠宫庶侯思晉明府，自滇南運銅過漢上，亦與斯會，蓋距赤壁之游又八載矣。

仁和閨秀嚴子纖迢，十四工琴，河帥嚴公煩之女公子也。著有《琴餘小草》。《夜坐》云：「深院沉官鼓，秋心到候蟲。捲簾看明月，人影在梧桐。」

予補官後過邯鄆，詩云：「笑我今番入夢纔，黄粱未熟莫相催。南華蝴蝶南柯蟻，欲作神仙待醒來。」鍾仰山少宰亦有詩云：「一枕南窗夢蝶游，閒來也號睡鄉侯。黄粱滋味纔嘗著，可有神仙在後頭。」

劉宜庵農部曾以涇上吴蘊吉秀珠女史《繡餘遺草》見示，其師雲樵總憲之女孫也。年十九，逝於將嫁之前一日。其《春曉》云：「金猊香燼夕陽天，緑葉陰濃鎖暮烟。小燕不知春已晚，喃喃對語畫簾前。」妹實珠題其集後云：「一讀一悲酸，挑燈仔細看。每逢情至語，不覺淚闌干。」華亭張詩舲祥河農部有《小重山房詩草》。《權歌》云：「郎去三江妾五湖，浮家家本在烟蕪。柳絲績得銀魚口，能紹郎心向妾無。」

詩才固有天授，而亦資朋友之觀摩。明七子中徐昌穀少學六朝，其所著類靡靡之音。及見北地，初猶崛强，賦詩云：「我雖甘爲李左車，身未交鋒心未服。」既而心傾意寫，營壘旌旗，忽焉一變，與李、何遂成鼎足，并爲七子之雄。

監利楊憬川繼會教習客都門時，有送予旋里云：「流年虚擲感殘暉，去住無聊願盡違。白眼依人慙我拙，黑頭捧檄似君稀。已看桂折三秋窟，早信葵傾百里扉。五載宦游今返旅，故郷争説錦衣歸。」博野尹元孚會一先生守襄陽時，奉其母李太夫人之訓，惠愛士民，襄人爲建賢母堂。太夫人作詩謝之云：「辛苦教兒四十年，還將三楚作三遷。襄陽風土頗安樂，爲感皇恩爲謝天。堤名寡婦留江上，城號夫人在眼前。只有婆心方寸許，何勞士女競流傳。」先生後遷豫撫，太夫人尚存。乾隆五年御賜詩云：「聆母多方訓，于家無間言。猶聞行縣日，每問幾平反。」一時榮之。江寧詩人周築東山秀才，客吾楚糧儲幕，見予輩《西山補游圖》，題七古於後，有云：「我偏遥隔漢江長，未能抱琴登高岡。一奏天風海水揚，上驚三十二鸞皇。知道文星聚此方，必斟玉液與瓊漿。」築東工琴，而詩亦不俗。聞其客姑蘇，悦青樓女子味蘭，偶見柳絮，得句云：「漢宫春盡魂猶在。」屬對未成，味蘭曰：「何不對「謝女情多色未空」？」才女流落烟花，殊可嘆也。簡州周梧亭維垣先生守吾黄。丁亥春，蒙招飲雪堂，即席賦詩，同人各以姓爲韻，亦佳話也。予詩云：「坡翁此地舊盤桓，四壁猶餘雪影寒。風月屬公宜飲酒，江山留我一憑欄。校書敢説長安易，作客深愁蜀道難。恰似端明堂築後，往來曾有大臨潘。」三聯蓋謂舅氏官蜀十餘年，屢招予往，未果也。黄岡王昊廬澤宏宗伯，於吴逆之難，捐貲贖難婦百餘口。沈方舟用濟贈詩云：「紅淚千行濺鐵衣，傾家不惜拔重圍。揮金欲笑曹瞞吝，只贖文姬一个歸。」予壬申應試黄州，主於其家，見上所賜「尊道堂」匾額猶存。

韓退之多悲詩，三百六十首，言哭泣者三十首。白香山多樂詩-一千八百首，言飲酒者九百首。程玉農太守遷上洋觀察，皖江諸生作送行詩，裝潢二十幅見寄，觀察答詩云：「論文敢擬選青錢，擊節挑燈信夙緣。山水有靈凝道脈，淵源不斷凛鄉賢。聯情風雨留芸案，悵别心思託錦箋。惠我十雙屏幅好，展吟一幅一悠然。」

長洲蔣琴史慶均明府題予《梅花書屋圖》云：「安仁雅望冠荆湘，擲果時登選佛場。屈宋才高君繼起，隔江花放芷薪香。」「關雎新賦麥秋天，名士佳人好比肩。點出壽陽妝綽約，花如解語也争妍。」次首以予方續婚，故相調耳。朱少廬刺史亦繪《催妝圖》見寄，并系以詩，其一云：「笙歌遥聽若爲情，二八良宵月正明。他日驅車花縣過，還從琴閣辨雙聲。」

吴山揄廷植舉京兆，以冒籍革。康熙三十八年南巡，獻詩，上覽而稱善，命登御舟賦詩，限三江韵。山揄應制云：「緑波激滿照船窗，天子歸來自越邦。」得此二句後，思不能屬，忽聞舟中自鳴鐘響，因續云：「忽聽鐘聲傳刻漏，計程今已到吴江。」進呈時天顔有喜。至行宫，命復還舉人。好事者戲呼自鳴鐘爲「救冬」。而當時上之愛才，誠古今罕觀矣。

周芸皋觀察守襄陽時種桃萬株，張南山司馬、蔣晴山大令補栽桑、柳。陳九香參軍賦詩云：「太守栽桃大令桑，又看司馬柳成行。古人政績多如此，歐九荷花范海棠。」按白、蘇諸公皆以詩人爲循吏，至今俎豆不忘，風雅固無傷於吏治也。

予丙子中副車，乙酉始舉京兆，相隔十年矣。薪水胡崑白璧華孝廉賀詩云：「才名都爲項斯傳，遠住長安近日邊。三載久趨天禄閣，十年重上孝廉船。相期着意緇塵外，翻憶論交赤壁前。一事勸君將進酒，倚間人是地行仙。」

宜賓趙少莪鍾辰明府宰臨潁，善畫，尤長於竹石，有板橋之神。蒙寫數幅相寄，自題云：「三度湖山踏石頭，雲根層叠筆端收。秋來寫寄懷人想，風葉瀟瀟聲滿樓。二老可胸中飽渭川，吾鄉風味想年年。料應歸去都成竹，笑指鸞凰翥九天。」

郭葵臣太史贈予聯云：「海内于今幾名士，河陽振古有家風。」黔陽易屏山良俶刺史云：「循名花縣騰三載，文字蘭臺萃一門。」袁素珊明府集唐云：「千里政聲人共喜，一生詩譽更誰過。」劉子敬山長云：「妍辭麗句不可繼，公才吏用當今無。」皆極超脱。

荆門張仔嶠增健廣文，先祖司馬雲麓公舊好也。贈先祖詩甚夥，惟記五律云：「隔斷浮埃處，脩然此静嘉。其人真古道，無事不名家。曉徑澆修竹，疎籬種晚花。論文吾豈敢，留坐淪春芽。」仔嶠先生爲吾楚名士，《雨村詩話》已採其詩。

京官多思外用，所謂「共在人間説天上，不知天上憶人間」。蔣笙咳年丈由翰撰浴升洗馬，寄予書云：「予通籍廿年，求一外出之緣而不可得。頃贈朝鮮人有句云：一朝中韓范君應識，猶訪蓬山嬾散人。」豈頭上翁因予之嬾散而位置應若是耶？」然在外可以練習經濟，在都可以薈萃文章，正自各有佳處。大京兆桐城徐詠之鋪先生謂予日：「君詩話有才有識，亦由八載都門之功。不然，正恐難得如許佳詩，以供君之薈萃而成話耳。」

登封縣在嵩山之下，蒼翠環繞。予丙子同年宜春曾葆初際虞明府宰是邦，予寄詩云：「一事輸君衙放後，開窗飽看萬青山。」葆初叠前韵答予云：「陽城小邑岫如環，雙鯉常難到此間。豈料九天珠玉落，随風吹過萬重山。」「久企羅田世澤長，五經稱笥墨成莊。梁園初見渾如舊，原是同沾桂蕊香。二酷愛梅花四面環，人真和靖廣平間。從知官閣添詩興，不藉支頤看遠山。」「校書秘館日添長，詩話親編雅亦莊。開帙有時浣露讀，教人齒頰尚餘香。」

予初選山東鄒平，因乞近改消川。昆明李復齋文耕先生以鄒平令落升廉訪，予贈詩有云：「單父鳴琴曾作宰，愧予難步後塵來。」公寄書云：「承惠大作及詩話，一路與詩人晤對，頓忘雨雪載途，殊足感也。」

妹倩郭輔臣元勤秀才作《送春》詩，予愛其「花情戀我紅飛座，草色迎人緑入窗，英山段鏡生恒昭，予姨甥也，亦有佳句云：「修禊仍懷前度浦，賣觴猶憶昔時腔。」予長子彩枝云：「將離開出花如錦，怨别吹來笛有腔。」次子彩鐺字韵笙，纔十一歲，有云：「鶯唤園中聽一一，燕飛梁上恰雙雙。」亦俊逸可喜。

重陽登高爲雨所阻，予曾有詩云：「頻年人海宦游勞，佳節思鄉每鬱陶。多感天公知我意，斜風細雨阻登高。」頃見婦翁楊拙園先生詩云：「催租敗興潘邠老，韵語惟留七字工。良約不成佳會歇，寂寥况味古人同。携壺覘首傳羊叔，落帽龍山笑孟郎。雅集何妨展重九，東籬還就菊花黄。」用意各妙。陳兩玉瑞堀選貢，韵石舍人之弟也。以詩寄示，予獨愛其《夜泊岳州》云：「玉笛仙人醉未醒，高樓突兀倚蒼冥。月來水氣全湖白，烟際君山一髮青。人港帆檣如列戟，沿江燈火似流螢。襄陽杜孟題詩在，不敢高吟過洞庭。」

劉竹笑禮奎太守，甲戌庶常，與予爲僚壻。其兄松泉禮淞太守，予丙子同年也。竹笑散館外用，出宰晉之聞喜。縣西關外舊有紅鶴樓，喃於涼水之旁，其地當衝，往來者踵相接也。竹笑有聯云：「樓中幾閲古今秋，想當年丹翼飛來，放眼都成仙世界；橋上許多名利客，到此地緑陰深處，回頭即是小蓬瀛。」風景之佳，可以想見。

黄陂少宗伯劉芸圃彬士先生，予舅氏徐迪樂先生辛酉同年也。嘗謂人曰：「潘君之詩乃詩人之詩，非僅才人之詩。」先生雖不輕作詩，而其論詩則精矣。

麻城程松亭德楷先生直尚書房時，偶抱寒疾，不能人直。上命内使賜視。予柬以詩，有云：「中使頻番問起居，洵極書生之榮遇。」

小題游戲，亦須筆落秀生。銅山孫亮山化隆明府《咏桃浪》有句云：「休嫌薄命隨流水，别有深情渡美人。」清河黎藕華淦司馬云：「紅艷古今流不盡，清明前後信無差。」皆妙。

卧園詩話補编卷之五

卧園詩話補編卷之六 羅田潘焕龍四梅著男諸校字

曾葆初明府聞予采其見贈之作入《詩話》，再叠前韵寄謝云：「選樓指點消川環，下里無端厠此間。浪得虚名陪駅尾，者番也似到蓬山。」「一字師資趣味長，郢斤巧運誦加莊。深情願逐東流水，沾得溪邊翰墨香。」不愧雅人深致。

釋氏念珠用一百八顆者，取一歲之義。蓋一歲十有二月，二十四氣，七十二候。天下晨昏鐘聲之數叩一百八聲者，亦此意也。

王慈雨吏部，江左詩人也。别八年矣，頃自都門惠書云：「渴别以來，瞬逾八載。相思道遠，魂夢爲勞。足下種河陽滿縣之花，載洛下專車之果。情深愛玩，則有高柔之令妻，家擅風流，則有鮑昭之文妹。椒花甫頌，柳絮復吟。君子之樂在，而德人之福備矣。况庭有懸魚而政清如水，圃無瘗鹿而鑑等於冰。東坡宴游，無傷政事；香山酬唱，能洽輿情。求諸今時，孰有如此之自著廉能不諱風雅者哉？伏讀大著《卧園詩話汚取材既富，立論尤精。昔袁子才提唱江東，頗嫌敷衍世故處太多。近之談此詩者，率中此病。惟足下空前絶後，無依傍前人處，亦無偏阿近人處，此必傳之作，非一人之私言也。惟京師朋輩索者頗多，可否再贈數部，以應他友之請。弟少弄文墨，長涉風塵，自問曾無一長，壯游幾及萬里。頃敝徒欲謀以拙集付梓，及讀足下鴻篇鉅製，直逼古人，頓興借斧之思，實有焚研之歎。昔者《靈光》賦就而向朗投文，《孝女碑》成而中郎輟翰，良由自知之切，更兼愛才之真耳。」并附《寄懷》詩云：「絶代風流續《玉臺》，河陽春滿絳帷開。新詩清到梅花骨，艷偶驚逢柳絮才。月露自能傾肺腑，神仙何用住蓬萊。閒曹似我真無謂，擬向棠陰捧檄來。」予自愧庸庸，不謂一時才人何以傾倒至此。

座主、房官之於門生，恒自稱「通家」。東坡詩：「通家不隔同年面，得路方知異日心。」則同年亦可謂之爲「通家」矣。

東坡詩注：有貧士家惟一甕，夜則守之以寢。一夕，心自思念苟得富貴，當以錢若干營田宅、蓄聲伎，而高車大蓋無不備置。遂歡躍鼓舞，將甕踏破。故俗間指妄想者爲「甕算」。劉後村《即事》詩云，「辛苦謀身無甕算，殷勤娱耳有瓶笙。」

中丞程梓庭先生撫豫時，堂後有石，公刊數語於其上，以勖同官云：「勿多事、勿廢事、庶幾無事，不狗情、不矯情、乃能得情。」真不愧名臣之言，足以爲居官者圭臬。

姚鏡塘武部題予《梅花書屋圖》詩，前僅録其一。頃讀《竹素齋遺稿》，已全收入集中，因爲再録二首云：「浣花翁咏草堂松，少陵有四松詩。却恨萍蓬少定蹤。何似高人讀書處，暗香疎影間重重。」「長安得意看花時，猶有鄉園攪夢思。我亦孤山林下客，欲歸未辦草堂貲。」集中又有題予《消寒九九吟》云：「九九圖成九九吟，生花筆不受寒侵。大裘廣厦他年事，用《寒風》、《寒衣-一詩意。莫負題詩一片心。」予與先生爲忘年交，恒恐其遺詩散佚。今得歸安鄭夢白祖琛方伯付梓，而先生高足弟子校刊亦精，不禁爲之狂喜。

外番以銀爲錢，俗稱洋錢，亦云番餅，閩粤洋舶往往有載至中華者。按《史記》：「安息國以銀爲錢，錢如王面。」《漢書・西域傳》：「烏弋山離國，其錢獨文爲人頭，幕爲騎馬。」椿園氏《西域聞見録-外藩列傳》：「鄂羅斯以銀爲錢，肖其汗之面，重七錢餘，謂之「阿拉斯朗一。」王大海《海島逸志》：「和蘭鑄圓餅銀，中肖番人騎馬持劍，名曰「馬劍，有半者名曰「中劍』。有小而厚者，鑄和蘭字，名曰「帽盾，有半者名曰「小盾」。有小而薄者，中肖甲板般，名曰「搭里，又有黄金鑄者，名曰「金鲂」。千絲臘國最富，多産金銀，鑄圓餅，肖國主之面，名曰「洋錢0有四當一者，有八當一者，有十六當一者，有三十二當一者，中肖一朵花。又有紅銅鑄者，中作十字形，名曰『瓜』。」凡洋舶來者大都銀色中等，平圓沿邊，皆有番書數目字。

唐人之詩音節和平，至宋人刻抉盡致，故元人專講風韵，而明人則直從格調爲之。方但兀顔見亭先生由徽州守移潁州，士民焚香祖送者絡繹道左。公有《留别》七律云：「香筵滿設西干路，阻我旌旗去去遲。父老馬前争進酒，師儒雁序各呈詩。夥山練水縈離思，紅葉黄花惜别時。自是此邦風俗美，非關太守有恩施。」巴秀才昌繪有《練浦攀轅圖》，賦詩贈别者四十餘人。如曹明經鳴鑾：「案上詩篇皆畫荻，卷中花樹即甘棠。」汪秀才立燜：「畢竟福星先我照，忍將生佛讓他迎。」丁贊府芮模：「庾公同課清秋月，楊震誰干暮夜金。」想見德政之及人不淺。

「李二「理」二字通用。《左・僖三十年》：「行李之往來，供其乏困。」《昭十三年》：「行理之命，無月不至。」《北史》叙傳：「李氏先爲堯之理官，因以爲氏。」黄帝有《李法》一篇，顔師古曰：「李者，法官之號。」

侯官林少穆則徐先生年少入詞垣，由給諫觀察浙中，海升河督。所至政聲懋著，吏畏民懐，而待人恰無疾言遽色。嘗謂予所著《詩話》拈來妙諦，無窮清新。别後復惠書云：「足下操鰻安絃，臨風舒錦，邑有栽花之仙吏，俗非贈芍之餘風。」予奉檄調簾，所作謝啓，先生極贊其爲才人吐屬。辛卯典試豫中者爲善化俞岱青東枝太史、榮城梁心芳萼涵侍御，提調爲河間李夢韶鈞太守，外監試爲丹徒劉崧荃禮淞太守，内監試爲武進董后江大醇刺史，收掌爲陽湖袁叔英俊進士。同考試官十二人，則予及咸寧朱少廬煒刺史、新昌熊春甫燮、上元李叔鯨溟、平定李子諳繩宗、蒙古英仁山安、宜賓徐績臣 動、福山王蓮墅德瑛、臨桂王魯庭宗蠢、海陽趙鳳匡銘彝、奉賢夏論園際唐、陽湖史洵侯秉直諸明府也。予有《閹中四咏》，《元卷》云：「抗手文壇復有誰，都林新折最高枝。獨從驅項探珠去，争羡蟾宫領隊時。人鼓英雄歸弁冕，濡毫元氣想淋漓。計偕明歲公車北，首冠蓬山譽更馳。」《副卷》云.・「頭銜只合半人名，一簣功虧山未成。天上罡風吹易墮，望前明月缺難盈。枯桐那免傷焦尾，仙荔如何竟側生。雞肋漫嫌滋味薄，勝他康了促歸程。」《撥卷》云：「褒多益寡理宜然，難得寅恭畛域捐。羽换宫移方叶律，楚材晉用總能賢。鴻溝何必東西判，贏負從教似續綿。好曳殘聲别枝去，此時羽化比秋蟬。」《落卷》云：「恰似花殘墮溷中，秀才應舉又成空。丹經九轉何曾就，楮刻三年尚未工。實劍暫埋難吐紫，劫灰無計更燃紅。可憐輸盡金錢卜，日盼擔門喜信通。」典試心芳、岱青兩先生及諸同房，讀之爲擊節不置。

李夢韶太守與予爲丙子同年，一典鄉試，兩校禮闌。有《場中自搜遺卷》詩云：「何忍輕投故紙堆，拈毫爲爾幾低徊。縦教落葉經頻掃，終有名花怨未開。人向籠中儲藥品，我於爨下覓琴材。此中甘苦親嘗遍，兩度龍門點額回。」

蓮炬送歸，令狐絢、蘇端明皆然。惟王岐公珪寵遇尤榮。時中秋有月，宣至設座。公奏君臣無對坐之禮，宋主曰：「月色清美，與其醉聲色，何如與學士論文。若要正席，外廷自有賜宴。正欲略去苛禮，放懷飲酒耳。」公始再拜就坐。夜漏三鼓，又令宫嬪各取手帕、團扇求詩，公應之，略不停輟。宋主云：「須與學士潤筆。」遂各取頭上珠花簪公樸頭，戴不盡者，置公袖中，宫人取針線縫公袖口。宴罷，撤金蓮炬，命内侍扶掖歸院。都下盛傳天子請客。明年中秋，蔡確爲學士，又舉故事，命宫嬪求詩。羣才思短澀，酒再行而止。左右不悦，云：「這个學士，官家何須鍾愛。」閉門索句，良不如對客揮毫之爲快也。

閹後河水盛漲，霜降節前，塌環及堤^^危險已極。賴中丞楊海梁國植、廉訪麟見亭兩先生，星夜攜帶帑金，協同搶辦，竭十餘書夜之力，始獲平穩。故仁和嚴小農娘河督乞病後，有《留别》詩云：「由來共濟籟同官，今歲薪芻幸繕完。勉策孱軀形更憊，回思近事膽猶寒。狂瀾手障談何易，衆力肩承或未難。好仗南來新節鉞，謂林少穆河帥。年年德水慶平安。」

河有四汛，見亭先生在工年久，熟悉情形，獨能言之鑿鑿。其《桃汛》云：「漲暖桃花閲茨防，即今之帰。金堤宛轉束流長。垂楊遥映春游緑，秀麥低連汛水黄。麥黄汛在桃汛後。竹箭波翻飛羽急，皮冠人到獻箱忙。例於春汛簽堤，搜捕嫌鼠。書生自問無長策，仗節深慚服翁章。」《伏汛》云：「風輪火傘日無休，來往通堤大道頭。黄綻野花沿馬路，大堤每堡開路二，容人上下，日馬路。其旁生六月菊最多。緑紛細草襯龍溝。堤上放水處日龍溝。例用淤土種巴根草襯底，以防汕刷。關心水勢逢金旺，屈指星期近火流。荻亂豆花均汛水名。將次到，先時修守費前籌。」《秋汛》云：「節交白露又巡行，秋水彌漫望裏平。搜底不同桃浪暖，蓋灘已見荻苗生。長堤梭織勞參佐，列堡環排肅弁兵。傳語通工休玩偈，大家踴躍待霜清。」《凌汛》云：「河冰凍合朔風粗，策馬巡行歷舊途。夾岸積凌全漲白，沿堤插柳半塗朱。樁排雁齒參差掛，垛比魚鱗上下鋪。預祝安瀾慶來歲，殷勤修守勖兵夫。」留心河務者，試取此詩再三誦之，思過半矣。昌黎七言「鴉鵰鹰雕雉鵠鷗」，五言「蚌螺魚熊蟲」，此種句法，亦從《詩經》「嬉黨鯉鯉」脱胎。然不善用之則成累句，不得援古人爲口實也。大抵韓詩氣力勁健，以救柔靡，有廓清摧陷之功，而硬語排空，殊難妥貼，學之者往往多槎牙生澀之患，不可不知。

予於臘紙殘牋，每留以備用，蓋棄之良可惜也。按《愛日齋叢抄》：王沂公以簡紙數幅送人，皆他人書簡後截下者。晏元獻凡書簡首尾空紙，皆手自剪熨，置几案以備用。王文康平生不以全幅紙作封皮。則古人已有先我而行之者矣。然所剪裁者，率泛常之書簡。至於友朋親寄之牘，則裝潢成册，俾暇時披閲，如見故人，正未可概爲儉省耳。

内人楊琴珊所作近體詩，皆能孳甲新意。其《夏果》四絶《桃實》云：「不獨蒸霞鬥艷妝，實餐可許壽無疆。瑶池熟要三千歲，莫遣東方竟竊嘗。」《梅子》云：「風味雖酸不可嗤，紅當雨後綻盈枝。清香豈止能消渴，調鼎功勳更足奇。」《新竹》云：「日暖風和影尚低，翠稍粉節傍窗西。出墻莫笑枝柯嫩，只許丹山雛鳳栖。」又有《楊柳》絶句云：「東風吹暖百花朝，楊柳青青色更嬌。何事三眠復三起，含烟頻折路旁腰。」予時迎大府歸，讀之不覺失笑。

《北史》載盧大翼幼稱神童，後目盲，以手摸書而能誦。《癸辛雜志》：張五星瞽而慧，善辨寶玉，能别人之妍端，其理殊不可曉。

河帥林少穆先生自歸河工次，寄其舊稿見示，沉博絶麗，卓然大家。《秋雪》四首云：「一夕西風玉萬家，肅霜時節驟寒加。清威盡迫魚龍夜，冷艷先欺蘆荻花。瘦蝶夢迷衣上粉，征鴻泥印爪中沙。郢歌欲和增蕭瑟，白帝城頭有暮笳。」「河漢雲羅凍不流，明珠仙掌露華收。騎驢踏去無黄葉，吹帽歸來忽白頭。别浦兼葭森玉樹，隔村砧杵攜銀樓。授衣正聽催刀尺，誰蓋長城萬丈裘。」「似與高空破次寥，故憑天女散瓊瑶。輕猶帶雨凌晨洒，弱不禁風墜地銷。山寺遠鐘沉細細，江村落木雜蕭蕭。新詞莫爲悲秋賦，留取詩情過浦橋。」「畫屏銀燭敞書帷，净我聰明此最宜。衰柳也教飄絮起，早梅猶恨着花遲。騎來白鳳驚先下，説與寒蟬恐不知。畢竟東籬存晚節，留香何止傲霜枝。」《夜行遣懷》云：「古驛寒宵夢不成，一燈如豆逐人行。泥翻車毂隨腸轉，風送馱鈴貼耳鳴。好月易增圓缺感，斷雲難縮别離情。遥知銀燭金閨夜，數到燕南第幾程。」《老鷹崖》云：「健翩何年脱臂籍，搜身天外獨昂頭。平蕪灑血呼難下，華嶽留尖見亦秋。老樹枝疑森鐵爪，彩霞光欲閃金眸。時平搏擊何須爾，傳語山靈早化鳩。」《安平道中》云：「豁開原野少崔巍，暫脱重山若脱圍。歷險始知平地好，驟寒翻訝早秋非。紅泥似赭生禾黑，白石當簷覆瓦稀。乍雨乍晴渾不定，赚人終日换征衣。」《夜濟》云：「苦熱不成寐，中宵還渡河。棹移孤月破，燈閃一星過。吠犬知村近，鳴蛙隔水多。行行有幽意，莫問夜如何。」集中七古如《驛馬行》、《輿人行》，五古如《答歙邑程春海恩澤學士贈行詩》、《海寧朱貞女頻伽禮佛圖》，尤爲必傳之作，惜篇長未能備録。

吴縣家級庭曾綬公子，芝軒尚書第三詰嗣也。介予内兄楊毅亭明經，寄其《陵蘭書屋詩》、《睡香花室詞》相質，洵爲少年妙才。有《擬元人十臺》詩，其《歌風臺》云：「猛士誅鋤盡，歸來唱大風。銜杯偕父老，念舊惜英雄。魂魄故鄉裏，河山雲氣中。凄凉鴻鵠調，倚瑟未央宫。」《銅雀臺》云：「北面誇臣節，東風惱敵軍。賦才兒八斗，霸業國三分。總帳香空冷，荒墳日易匾。抛殘鴛瓦在，猶自繡苔紋。」《郊居》十首之一云：「修竹吾廬好，相過人不知。花還添畫稿，樹已中琴資。存帶魚遺子，簷牙雀哺兒。眼前生趣滿，可以賦新詩。」《贈内》云：「沉吟何事上眉端，如此聰明寫亦難。詩稿漸多身漸瘦，秋來翠袖欲生寒。」

級庭有《咏楊花》七律云：「萬縷千條舊恨牽，不堪離緒各天邊。珠簾誤雪愁清詠，繡帳疑雲憶曉眠。何處窗閒猶曬粉，有人衣冷欲裝棉。春情點點銷磨盡，却悔萍蹤是往年。」一時和作，惟鄭夢白方伯詩最爲超脱。詩云：「不管情牽與夢牽，迷離身世總無邊。闌干九曲猶餘影，風雨三春不耐眠。漸悟虚空都粉碎，纔思解脱又纏綿。萍蹤如許渾難定，點鬢霜痕感綺年。」陽湖史洵侯明府工於填詞，題予《添香待漏圖》，調寄《念奴嬌》云：「燭摇紅影，愛襲人、氣味常盈琴案。金屋梅花，香獨占、恰與阿嬌分半。檢取恒春，焚來永夜，耐得蓮更换。題詩裁錦，妝成珠字璀璨。遥想丹鳳門前，御爐烟細坐，待東方旦。百里暫嘱，黄紬裏、飽咏月明星燦。家本瀟湘，知蘭芷荃#，時流芳翰。神仙佳眷，綿綿歲月無算。」其詞之風韵直逼屯田。

方伯錢塘家撫凝恭辰先生，予太老師也。弱冠即入翰林，所著《紅茶山館詩》，絶去塵氛，不食人間烟火。《述懷》云：「年來心事付奔湍，鍵户翻疑歲月寬。濁酒且呼豪士飲，異書聊當美人看。一研香水梅初放，十日春城雨正寒。容易韶光憐砌草，又分淺緑到闌干。」《西湖春詞》云：「絲絲社雨濕湖涯，簇蝶羅裙小隊偕。一徑0蕪春不掃，風前齊試踏青鞋。二酒家半住緑楊津，日日湖頭采紫載。畫出醉鄉烟景好，柳花風滿一帘春。」先生開藩滇南，道經消邑，别後寄書云：「才人風雅之致，已於《詩話》中得窺豹斑，不知何日能讀全稿也？」

程玉農都轉權江寧臬篆，寄其《秋興》二首示予。其一云：「扁舟遠泛太湖波，極目秋雲叠薄羅。紫蟹幾曾風味减，黄花可惜雨聲多。祠尋短簿迷金虎，墓剩真娘瘦黛螺。艷説前番饒勝賞，繁華好夢記春婆。」

家大人《游嵩山》詩最多，七律云：「萬朵芙蓉插碧天，蒼蒼古柏廟増前。水看澗洛伊濃繞，山共衡恒泰華傳。雲氣易爲寰内雨，杵聲難覓洞中仙。楚南莫嘆家鄉遠，難得奇觀結此緣。」《望箕山》云：「脩然鳥歌可同群，洗耳功名不願聞。隴上有人牽犢處，兒童指説許由墳。」《達摩洞》云：「荒洞今猶號達摩，無邊歲月静中過。當年面壁工夫苦，貫石精誠自不磨。」《棋盤山》二絶之一云：「制勝從來要着難，却於局外不相干。手中樵斧防柯爛，慎勿從旁袖手看。」嘉靖間有楊生者，夢神謂之曰：「爾欲中式，除非日月倒懸。」意甚不樂。已而秋試，經題乃「如月之恒，如日之升」二句，遂得隽。辛卯闌場中，《詩經》亦係此題，一生首場文甚佳，二場誤以「日升」作出比，「月恒」作對比，至遭擅斥。蓋有幸不幸也。

豫闌填榜向自第六名起，正榜寫畢，即填前五魁，萬燭齊明。迨填副榜時，則堂上爲之一暗。本科予屬兩典試，告知大中丞崇慶楊海梁先生，命榜録吏仍自第六名填起，正榜填畢，即填副榜。俟填完後再倒寫前五魁，一時莫不稱善。

劉松泉太守於己丑季秋護送越南貢使，道出消署，爲予議姻。辛卯又護貢使出境，自滎陽道中惠詩云：「兩載前過消水東，黄花緑酒對秋風。一門薈萃詩文福，四境揄揚教養功。衡鑑虚心珊網富，本科得士最盛。珠纖集腋錦囊工。征途賴有新編贈，展卷迴環興不窮。」予拆讀未終，適令弟竹笑太守亦自都中寄懷云：「琴軒一曲譜南薰，雅化弦歌到處聞。天下才人多作吏，君家稚子亦能文。心同竹葉清如許，詩比梅花瘦幾分。共道風流賢令尹，河陽桃李競芳芬。」故予答松泉太守云：「瑶函拆對夕陽東，厚意拳拳見古風。遠道肯貽清麗句，良媒曾托蹇修功。鄭公貌偉驚夷使，子美才高奪化工。讀罷惠連詩又至，波斯寶藏目難窮。」

世謂海中有燕子國，爲烏衣國，故秋社燕去，春社復來。而《雜志》載晉都鑒爲兖州刺史時，歲饑，百姓掘整燕食之。又宋時東京開河，岸崩，見整燕無數。或謂燕至冬亦蟄，遇春氣而出，似亦可信。叔父孝廉眼垣公，詩深得香山之遺。有《偷兒夜入書齋留冠不取戲成》云：「漫道頭銜耀等倫，幾多煮字不療貧。謀生莫被儒冠誤，翻笑君來是解人。」《悼懷》云：「造物無端苦忌才，英雄自古嘆沉埋。痴愚世上多奇福，獨我庸庸福不來。」《落齒》云：「漸覺風霜老態含，半生咀嚼苦同甘。紅綾餅燄無消息，辜負君來我亦慙。」老塔唐梅爲吾羅八景之一，《游塔山》云：「能詩敢繼謝公賢，着屐尋幽亦灑然。山勢作屏青似舊，梅花吹笛落何年。天生結構非凡境，人到遨游丁宿緣。只是塔峰登未極，臨歸搔首意纏綿。」

尚書長白玉研農麟先生，予太老師也。官校書時，先生兼殿中總理，予獻詩云：「門生門下見門生，桃李栽培次第榮。引領當年瞻北斗，校書此日侍西清。汾陽將相兼文武，司馬兒童識姓名。自笑安仁才思淺，年來刮目到公卿。」乙酉先生典順天鄉試時，黄梅喻公輔士藩給諫爲内監試，唱名，予捷第六，先生大喜，顧給諫曰：「此君同鄉，識之否？」給諫曰：「吾楚才子也，焉得不識？」後予仍以小門生禮見，先生曰：「太老師尊而不親，後勿復爾。」今給諫爲粤東觀察，已歸道山，而先生亦以將軍出鎮伊犁，師友間殊不勝今昔之感。

才士淪落，至以猪肝累人，自爲可慨。然得入賢主人之幕，泛緑水，依芙蓉，未嘗非不幸中之幸也。布衣懷寧張煒、浙西陳鍾秀，皆隱于記室。張詩《寄内》云：「歸路千餘里，家書十數行。平安聊自慰，歲月竟空忙。可把柴門整，休教菊徑荒。刀環今再約，梅放客還鄉。」《潁州道中口占》云：「征衫未卸仍催道，馬首春風眼亦明。紅到杏花青到柳，教人争不盼前程。」陳詩《春望》云：「芳草緑迷天外路，夕陽紅上水中樓。小舟不繫春流穩，斜日人喧古渡頭。」《秋雨即事》云：「漠漠白雲起，西風吹不開。嫩凉酣午夢，細雨落庭槐。雁字書空去，秋聲捲地來。小堵餘響滴，寒色上蒼苔。」大興陳春駅榕明府權羅田篆，予素未謀面，蒙寄詩云：「十年鼓角夢黄州，偶爾鳴琴此地留。我比陳遵還落拓，君真潘岳自風流。山中覽勝尋嵩室，花外評詩坐選樓。他日驅車過消水，停鞭先爲訪賢侯。」「暇日頻過通德門，謝安曾與細評論。謂君叔眼垣先生。花封可惜雲山隔，珂里依然松菊存。梅格清標看樹樹，棠陰蔽芾想村村。何時宦轍能相合，剪燭聯吟酒共温。」夏論園町府年五十餘，松江名宿也。恂謹老成，而酒後出語，恰有風趣。《喜家眷至署》云：「自吾不見已三年，今夜人如明月圓。僕婢笑聲忘客裏，鄉鄰瑣事説燈前。群山奇險曾經否，異地團樂轉惘然。遥憶雛孫千里外，含飴依舊隔雲天。」《重陽》云：「溢酒萬愁散，陶然對菊黄。宦情如水淡，詩思入秋蒼。風雨山城冷，茱萸客夢長。高陽舊徒侣，應笑滯他鄉。」《謁李衛公廟》云：「海外虬髯同骨肉，閨中巨眼識英雄。」予爲易「巨」字爲「俊」字。女婿氏煉石處在涉縣萬山之中，論園有七古一篇，甚佳。

予在閹中閲文，覺兩眼漸大，每睡必半晌纔合。撤棘後，適現官淮寧永刺史自都門歸，得鍾仰山總戎書，并寄其封翁耐圃伊湯安觀察《嘉蔭軒詩集》。讀至「眼光近自觀書大，腕力還從角射增」，不禁爲之叫絶。先生《春興》云：「情懷漸慣歲蹉冊，鬢已斑兮奈若何。老我半生歡境少，輸人先着宦場多。良工朝獲終踰範，雌雉迴翔自遠羅。欲廢謳吟拋未得，唾壺缺處有長歌。」讀至二三聯，令人喟然生感。他如：「詩非求好聊怡興，酒縱消愁亦損身。二故交漸少人成舊，老態形時已亦嫌。」皆近宋人風格。

劉松泉太守有《青藜閣吟草》二卷，壬辰春始蒙寄示，訂交數載，初不知其詩之可以名家也。《病中清明日寄弟》云：「佳節何消遣，花多病裏看。弟兄千里夢，風雨一春殘。宦境難期蔗，朋交孰契蘭。鼠姑應笑我，兀坐怯餘寒。」《金銀花》云：「天花散世破慳心，黄白休誇道術深。特向籬間昏夜耀，令予倍守四知箴。」《鳳仙花》云：「紅白迷離曉露濡，闌干閒眺足清娱。浪傳小字誇金鳳，惹得詩人作婢呼。」《秋閹分校》云：「案頭暫輟簿書繁，操院深嚴晝掩門。一第功名誰易説，千秋文字本同源。銷磨白首英雄氣，黯淡青衫涕淚痕。須識升沉争此際，冰銜三寸莫輕論。」「落葉西風捲地吹，茶聲細細漏聲遲。憐多爨下孤寒淚，難在毫端棄取時。克副科名人有幾，還憑陰陶我無私。昔年辛苦猶堪憶，恐負初心筆怕持。」他如：「朋疎緣骨傲，宦冷覺身閒。二落日鴉千點，殘星雁一行。二藻密魚潜易，花深蝶出難。二十年不覺離鄉易，萬語誰知作宦難。二山色開晴連華嶽，濤聲流夢人并州。」「事能知足安心法，境且隨緣處世情。」皆名句也。

歸安王西亭以銘孝廉，官華州刺史，侍郎勿庵以銜先生之弟，予丙子同年也。讀予《詩話》，惠詩云：「循聲卓卓仰安仁，花發河陽滿縣春。國士久推宜館閣，仙才誤謫向風塵。性靈越俗心葩燦，窠臼空前壁壘新。我亦苦吟沉此癖，奚堪强作箇中人。」「兼葭秋水洛河濱，道合風騒契最真。筆掃千軍詩作史，琴鸣百里吏稱神。都中韵事争傳缽，海内詞人許問津。直與公卿標列傳，和平持論語尤醇。」余宰消川三年矣，壬辰春二月，邑父老士民公製額聯以獻。額云：「慈母神君。」聯云：「温厚本經腴，十年醒釀三年澤，清廉守庭訓-世敷施兩世恩。」自慙德薄才疎，不知何以得此不虞之譽，感其意良厚，作詩二章以酬之。詩云：「作官面目尚書生，年少慙居父母名。楊震家聲聊自愛，國僑政績敢争衡。焚香事可蒼天告，勵守心常白水盟。判案必勤刑必慎，止憑方寸答輿情。」「神君慈母溯前賢，四字居然爲我懸。深愧無才司百里，豈真有最報三年。此邦自覺人情厚，佳話還招史筆傳。所願農耕兼士讀，春臺熙嗥戴堯天。」一

龍溪鄭迪卿開禧觀察著有《雲麓詩稿》，其《畫眉集》皆新婚之作。《贈内》云：「今年十月少寒威，冷氣微微入繡幢。生恐脂紅污翠袖，曉妝猶著睡時衣。二静坐凝妝覺日遲，輕磨黑玉界烏絲。只因素喜簪花格，泥我抽毫寫小詩。」「坐到三更月已斜，挑燈猶自咏尖叉。愛儂夜讀憐儂苦，起撥爐灰爲煮茶。」

《畫眉集》題詞甚多。晉江許萊山邦光大理云：「才竟新妝縹帙開，仙郎青瑣笑相陪。憐渠未讀鴛#賦，却把鴛#字細猜。」諸城王藕塘瑋慶給諫云：「十眉圖樣畫時彎，花燭吟成擁翠鬟。描出雙蛾添秀色，西湖鏡面簇春山。」龍巌魏笛生茂林比部云：「霓裳催咏犬羅天，一紙泥金小玉傳。人到廣寒年正少，纖痕妬煞月娥妍。」按漳州城西亦有西湖。

德化熊聽深廷基明府寄見懷詩并書云：「大著《詩話》，詩人之賦，大雅之才。取之性情，是詩中第一義也，達之風教，是政中第一治也。」詩云：「凌雲健筆掃塵埃，更以仙才作吏才。天上校成諸史畢，人間種得萬花開。風吹湊消流波轉，名自瑯環福地來。近想奉觴多樂事，一庭咏絮句争裁。」陳芝楣廉訪自浙中寄示舊作。《庚寅仲冬自虞山將赴粤東留别》之一云：「萬里旌旗轉漕迴，嚴程津鼓又頻催。江山佳氣蟠龍虎，冰雪年光動柳梅。遠水接天鄉夢觸，奇峰入座故人來。東南香火前緣重，惜别慙無白傅才。」《雲間謁方正學公祠》云：「長留正學在乾坤，廟貌懸知百世尊。一代革除關氣數，千秋深慮究淵源。文章得失覘經術，家國安危見道根。械棘不生梧檳長，閒邀老圃待重論。」真不愧才人吐屬。：

京山易眉孫本娘選貢，蓮航侍讀之弟也。壬辰春，偕予門人升庵秀才過署，風流蘊藉，詩亦如之。贈予七律三首之二云：「不妨作吏混風塵，河内都知有寇恂。百姓公看如赤子，廿年我始見詩人。芍蘭舊俗断斷化，桃李新陰樹樹春。艷説河陽花滿縣，誰知前是老梅身。二然藜管領玉堂清，况奉經師絳帳盈。校士還如門弟子，服官猶是舊書生。娱親五鼎晨馨養，繞膝三珠夜誦聲。莫動卧園歸去興，男兒何以報昇平。」按眉孫年少有才，著有《一螺詩存》、《紙園五種》。物有雨自天而出人意外者。漢永光二年，天雨草，而葉相程結。魏文帝時，安陽殿前雨朱李。梁武帝時，殿前雨雜色賣珠。至明弘治，慶陽雨石無數，歷歷作人言，尤異之異也。成化丁酉六月，京師雨錢，王文恪公有詩紀事云：「蒼天似憫斯人困，故向雲中撒與錢。錢若了時民又困，何如只賜與豐年。」此與古人《喜雨亭記》所謂「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爲襦。使天而雨玉，飢者不得以爲粟」同一命意。但彼則虚論其理，此則實賦其事也。

順天通州張静侯虎仁明府，宰新鄭。性極豪爽，作詩不輕以示人，頃攜其《縣試校士擬作》四律相質，殊有絳樹雙聲、黄華二牘之妙。《紙鳶》云：「搜身黏貼入晴空，狡獪偏能奪化工。遠勢尚須憑弱線，高飛終是藉春風。卷騰得意雲霄裏，操縱由人掌握中。莫道羽毛未豐滿，更無弋慕似冥鴻。」《木魚》云：「緣木求魚竟得魚，打開五蘊入空虚。蓮池初證三生果，貝葉新繙尺素書。刻劃工時超色相，聲聞寂後悟真如。自從苦海翻身去，不聽鳴榔避老漁。」静侯又誦其斷句：「貧猶有酒真堪賀，俗到無詩不可醫。」亦佳。

作詩須手眼高超。予愛宋思堂别駕《論詩絶句》有云：「得心應手奪天工，都在經營惨淡中。龍抱珠眠藏頷下，探來不是小神通。」「看似無情却有情，神光一注要分明。眼前景象胸中事，筆不通靈寫不成。」思堂亦有贈予詩二絶云：「漆消民風悵久頹，問誰能濟猛寛才。羡君雅化追東里，依舊人歌衆母來。二幟樹騒壇獨擅場，扶輪更爲選詩忙。有才始肯將才愛，不使遺珠碧海藏。」浙中徐松喬元禮明府以善書名粤西。秦苓溪伯度太守謂諸寅友曰：「徐君之字，潘君之詩，可稱雙絶。」時李子詁明府在旁笑曰：「真不愧梁園二妙也。」松喬旋以病卒，臨終前一日猶寄書謝予《詩話》。爲人沉静篤實，未竟其才，良可悼歎。

衡山沈春洋證明府工於時文，而詩亦絶俗。寄予書云：「地當冠蓋之衡，時值送迎之暇。清明才過，花草漸肥。適承大著郵傳，如對良朋夜話。因憶往在都中《送魏南匡瀚大令之官山右》詩云：「平章百里屬詩人，帝資優華重牧民。十歲早驚才子氣，卅年初現宰官身。非關名士無清福，只爲高堂有老親。經濟本來經術裕，知君到處是陽春。一今讀《卧園詩話》，益見吾楚得湖嶽英靈之氣，踵屈、宋風騒之遺，故多磊落奇才。而其生平文章，知遇出處，景況大都相若，又不禁撫卷而太息也。請即以移贈卧園。」

武陟任蕖生蓮叔孝廉介其居停劉甫田刺史以詩稿乞爲校定，卷尾有《畫眉深淺人時無》五律一首，虚心商確，風雅宜人。《古意》云：「未稔别離恨，别後倍凄神。幾度窺秋月，團團妬煞人。」其《消寒四咏》，如《圃爐》云：「獸炭初紅閒覓句，蝦醋新緑醉留賓。」《映雪》云：「花寒鴛瓦三分白，絮撲雞窗一片明。」皆清麗可誦。蕖生旋寄詩奉謝云：「一瓣心香梅共知，拈來佳句繼丘遲。素懷久仰斗山望，青眼今垂薜荔帷。每聽曹丘談舊雨，遠祈済曲改新詩。騷壇赤幟公高樹，隔岸遥瞻大將旗。」甫田亦寄詩云：「冰心獨有素心知，急賦離情意轉遲。蘭友佩君新月旦，萱堂懷我舊庭帷。自慙鄭相三年頌，劇愛蘇公一卷詩。豫樹川雲天不隔，好從雁字望文旗。」蓋甫田刺史時已呈請歸養也。袁子才卧病，得詩人薛一瓢醫之而愈。辛卯夏，予亦卧病，得詩人唐海瓢醫之而愈。海瓢名晉鎌，字松雲。歸安諸生，官涉縣少尉，曾隨李忠毅公出洋勦賊。著有《海瓢詩草》。贈予詩云：「著作傳觀護碧紗，卧園彩筆燦雲霞。人從湘水吟香草，官比河陽種好花。百里聲喧循吏治，十分春到野農家。而今文校秋閹裏，桃李盈門衆口誇。」予答云：「疾深何處覓良醫，恰荷刀圭肯見貽。術擅岐黄能壽世，才如元白最工詩。聲華不愧神仙尉，幕府曾陪上將麾。香火與君緣有舊，海瓢名共一瓢馳。」「問天我欲發長嘆，手把新詩細細看。也識緩和非俗技，不應屈宋困衙官。庭梧已落前宵碧，岩桂將開滿樹丹。眼底秋光無限好，一尊相對且盤桓。」海瓢復和云：「分隔雲泥喜盍簪，福星豈許病魔侵。公於相士迴青眼，我本庸醫只赤心。竟似一詩驅瘧去，得留五日見情深。枯枝朽質尋常藥，也作梁公籠内苓。二何爲夫子喟然嘆，千古窮愁一例看。關尹未曾逢老子，虞翻只合作粗官。人緣要問三生石，客况慚無九轉丹。自笑不如髯與短，參軍主簿得依桓。」辛卯冬，予寄懷程玉農觀察詩云：「記憑驛使帶詩來，讀罷春從口吻回。此日雪晴天又暖，江南放到幾枝梅。二政如冬日人人愛，化比春風處處吹。不識寒梅東閣裏，咏花曾否有新詩。」旋接觀察來詩，係人日舟抵蘇門，遥見岸梅盛開，因憶予客歲寄贈「梅花一路到江南」之句，賦懷却寄云：「雲霞曙色漾波光，笑指輕帆落錦航。歸雁併添人日思去聲，寒梅仍釀去年香。梁園雪後春如海，潘令才多鬟未蒼。定有新詩思遠道，吟牋霏玉到金閭。」并跋詩後云：「先是署中接到《歲暮對梅見懷》大作，尚未啓緘。頃自蘇旋滬，展閲三復，與余人日之作不謀而合。千里神交，何其心心相印也。如此韵事，洵足爲詞壇佳話。」

李叔鯨明府詩、字、畫三者兼擅其長，自靈寶署中寫鍾尷像寄予，并題云：「虚耗潛消劍有光，西宫曾護紫羅囊。而今寰宇無妖厲，仙蝠名花報吉祥。」南昌尚喬客鎔秀才亦有《題鍾雄》云：「英姿颯爽欲凌雲，一劍防身掃萬軍。腹大潛吞新故鬼，眼高眇視古今文。生前姓字難登第，夢裏心情尚戀君。不比終南誇捷徑，名香千載緑袍熏。」喬客著有《持雅堂集》，其古文尤覺魄力沉雄，奄有曾、歐風骨。

近日筵宴以燒猪爲上品，客皆起立稱謝。蓋蒸豚之饋，特豚之享，固隆禮也，然見於詩者絶少。惟東坡喜食燒猪肉，佛印在金山每燒猪以待。一日爲人竊食，坡至無矣，戲作詩曰：「遠公沽酒飲陶潜，佛印燒猪待子瞻。採得百花成蜜後，不知辛苦爲誰甜。」京外各官，或同年、或同鄉、或同僚，每歲於春初宴集一次，俗呼爲「團拜」。太僕陳勾山兆侖先生集中曾有此題，頃婁澗筠明府寄示所作云：「登場傀儡漫相嗤，肅肅班行演舊儀。雲路飛騰凡幾輩，苔苓氣誼重連枝。一舟人海歆相集，百里雷封慎所司。忽向歌筵縈昔夢，春明逐隊少年時。」葉潤臣上舍與予爲莫逆交，在都日相唱和，别數載矣。頃自都寄示近作，漸入佳境。《晚憩古寺》云：「暝色來蕭寺，鐘聲薄暮幽。禪燈懸老樹，明月上僧樓。霜氣千隹肅，松風一徑秋。西山横遠際，渺渺片雲浮。」其斷句如：「瀟湘游子夢，河朔故人杯。」「旅思征鴻急，愁心暮笛催。」皆妙。太白詩：「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西北流。」然吾羅與薪水兩邑，水俱向西，故東坡詞有「君看流水尚能西」之句。給練葉雲素先生《希湖權歌》二十首，其一云：「流水能西派絶奇，不同江漢例東之。餘波横接峨眉雪，却是青蓮未得知。」

山左宋超元慧龍明府言河陝觀察富筠圃斌先生極道予《詩話》之佳。予與觀察同仕一方，而未曾謀面，因寄書索其舊稿，觀察答書有云：「閣下才如江海，學有淵源。上巳届時，消外之遺風已易，安仁作宰，河陽之雅化益深。况於理琴飼鶴之餘，猶集摘艷薰香之句。儒林循吏，舍閣下其誰與歸？一并寄詩云：「抱膝山城賦索居，消川千里落雙魚。三生未踐盟心約，五色先頒集腋書。許我篇章登簡尾，多君著作趁公餘。只慙不是新花樣，鼓瑟齊門或笑予。」觀察著有《紀夢吟草》。《園中即事》云：「草長鶯飛二月時，滿園花事費尋思。竹荒淬剪芟繁葉，藤缺添竿引嫩枝。藝菊餘畦栽百合，蒔蘭隙地種辛夷。紛紛工匠離門後，桃杏苞開柳曳絲。」《偕同人登羊角山》云：「幾兩平生屐，登臨又一回。嘉賓投刺約，綺席對窗開。水沮雲容起，山暝雪意來。呼童燒絳蠟，高照客傳杯。」頗有放翁風致。觀察係滿洲廂黄旗人。

眼前之景，意中之事，能道得出，即是好詩。予最愛李叔鯨明府《還家即事》云：「清池一曲竹千竿，榆柳周遭屋兩間。只爲此中風景好，累儂觸熱到家山。二敗篋塵封手自開，珍藏都作錦灰堆。陸離到眼心私喜，一箇周朝舊酒曇。二幾片斷雲和雨墜，半庭秋葉比花新。園丁種得王瓜熟，和露擎來獻主人。二階前樹並兒身長，屋角苔如客眼青。我欲曝書天恰霽，亂堆殘卷滿中庭。」湖南魯蒼崖勁松茂才滑稽工詩。客富筠圃觀察幕中，晚年喪子，幾至委頓。《寄姪》云：「年來兩鬢已成皤，總爲情長淚洒多。姑號半人依北海，幸存雙眼傲西河。雕龍技癢肩頻聳，射虎心雄手尚搓。收骨不須煩小阮，自攜畚鋪醉山阿。」其曠達可想。

消邑能詩者甚少。辛卯冬，忽有賈明經鵬年七十餘，投門生刺，以詩來謁。序中有云：「夫子朝夕簾垂門，有清閒之致。一囹圄草滿，庭無訟獄一之詞，不愧慈君，無惭明府。兼之提唱風雅，鐵網旁搜:宏獎人才，金針暗度。某性成迂懶，年就衰殘。素癖吟哦，未知工拙。有道是正，每欲奉函丈爲依歸；私謁弗容，難驟赴公門以投刺。幸示後學之徑路，勿吝宗匠之斧斤。」并獻詩云：「壇站名何大，文章世共尊。水深同渤海，山峻擬崑崙。德玫蒼生被，詩才白傅論。拜師慙乏贄，袖句獻公門。」五律如《贈素心大師》云：「佛容爲弟子，天許作閒人。」《贈友人新婚》云：「覷妝渾似夢，倚翠不知寒。」《賞雪》云：「乍寒思近火，促坐欲開尊。」皆有佳句可摘。明經旋以病卒，故特爲采入，以誌其耄年好學之苦心。

人之相知，貴相知心，善乎鄒鍾泉刺史寄予書云：「我輩在塵海中，惟一二知心不落世故者，乃可傾心相語。」鍾泉以名進士出宰，與予爲同年至交。工於古文，而詩亦深穩。《高郵道中》云：「危堤如綫卧平沙，沙上編蘆住幾家。鵰鷺自閒魚自樂，箇中人又一天涯。」《出都述懷留别友人》云：「回首金門倚碧穹，幾番去住笑匆匆。酸醵世味親嘗後，鷄驚功名感慨中。捧檄稍舒慈母望，鳴絃尚慕古賢風。隆隆虚譽何時雪，攬轡蒼茫試撫躬。二百里蒼生望作霖，此官莫道任浮沉。清琴一曲諧秦越，白水千潭印古今。三事慎勤誰油座，五更虚獨好捫心。不堪重溯趨庭訓，一卷甘棠理舊吟。」袁子才太史謂題圖詩可不必存，予向深以此論爲不然。今讀林少穆中丞《題友人海上釣聚圖》，直是青蓮復生，益自詡所見之不謬。其詩云：「男兒志氣狎龍虎，四海八荒若庭户。興來游戲凌滄洲，蹴踏烟波作漁父。天風蕩蕩瀛東來，三山滉港金銀台。潜朗無聲老蛟卧，巨紫騰出何雄哉。怒濤拍山山疾走，群煮戴山不見首。翻身吹沫海風腥，霹靂一聲忽驚吼。此時英雄奮臂肘，神物會須落吾手。雲爲餌兮月爲鈎，冰練掣兮風絲柔。扶桑枝頭一竿挂，珊瑚網底千綸收。須臾萬壑互嘘吸，乾坤蕩摩鬼神入。熊身軒昂作人立，銜鈎爲君出窟宅。天吴海若留不得，爰爲告日：驚兮爺兮，汝之生也如有神。自從女婿斷足立四極，歷三萬載誰能馴？穆王駕聶不汝役，武皇斷蛟不汝瞋。雖有昌黎驅鱷，太白騎鯨，惟汝不可以威服而力争。噫！蓬山案投兮，弱水澄清。吾將濯足兮，策汝以行。」他如《雪泉圖》云：「萬岩捲瀑作飛雨，六月生寒無點塵。」《題劉司馬微洋遇盗圖》云：「鬼神所憑止忠孝，患難能消豈才智。」皆妙。

予辛卯分校豫閹，得人最盛，以洛陽金酉山位西爲最長。酉山有「洛陽才子」之目，年亦不過四旬。其餘若祥符劉芥舟渡、劉晉三偉錫、内鄉劉藜閣天禄、襄城樊柳塘閏六、伊陽馬桂山曉林、盧氏王瑞亭希 级，及副車汝陽馮生見書、洛陽胡生希元，皆少年英俊。而晉三係江蘇武進，在豫寄籍，故予贈句云：「傳經自昔推劉向，入洛何人勝陸機。」

辛卯本房佳卷甚多，而爲額所限，殊抱遺珠之感。然針芥之合，亦有前緣。河内申生勉旃謝啓云：「雖鵬搏未遂，水空擊以三千；而鶉薦幸邀，鷲已超乎累百。」固始祝生祜謝啓云：「感知己甚於感恩，翰墨之緣非淺；言福命不如言學，工夫之候何窮。」

卧園詩話補編卷之七 羅田潘焕龍四梅著男驚校字

余丙子同年孝感王梅岩兆春孝廉，以大挑選潛江學博。年六十猶上公車，壬辰二月入都，過消川境之古家橋，蒙寄懷云：「一别金台計七年，奇才久仰筆如椽。文章實用歸經濟，漆消循聲達薊燕。人境果徵桑雉異，踏泥誰把雪鴻憐。古橋小立思延伫，争奈輿夫迅着鞭。」梅岩壬辰爲龍岩魏笛生茂林比部本房薦卷，笛生温言慰藉，梅岩上詩有云：「最難知己言相慰，却比登科分更榮。」北地寒冷，冰上可以行牀，每床足容數人，以一夫挽之，其行如飛。太倉金補之元恩明府《冰床》詩云：「呼公無渡待何如，辦得行床可涉渠。上下人言聽隔水，縱横客卧認求魚。怕驚鷗夢馳偏速，尚抱狐疑步欲虚。終是坐船天上穩，聲流碧玉待春初。」郭葵臣太史與予交最篤，知最深。壬辰主鹿門講席，寄予覆書云：「接惠函并大著續集，人知艷足下之才大，吾尤服足下之心細。國僑再世，不獨惠人，而且博物矣。白香山云：「不用更教詩過好，折君官職是詩名。」以閣下大名，幾於横絶宇内，兼得百里而長之。學問經濟，毫不讓人。詩人多窮，亦固其所。弟到鹿門來，意境更爲寂寞。每念二人同床夜話，時輒爲流涕。附占二律，用閣下《都門留别》之韵，藉報知心。」其一云：「修書一一問來春，形跡雖疎臭味親。課子可能追乃父，添丁應已報佳人。謂琴珊夫人。椿萱蔭想慈雲健，桃李#看化雨新。君辛卯入閹，得士最盛。差喜消襄千里隔，好音惠我莫嫌頻。」

仁和王香雪乃斌明經以詩名大江南北，有《紅蝠山房詩集》八卷。余相見於黄州，稱莫逆交。少年曾賦杏紅樓七律四首，四明張莪園啓書、鎮海楊白鄰宜春聞其第二首於閩中，妄謂遺句，徵詩及香雪，故集中載其事云：「杏紅樓，吴下十二紅樓之一也，女郎張小娟實居之。嘉慶庚辰春，與蕭山陳香槎培刺史宴是樓。香槎夢憶池塘，僕則舂歌皋廡，青衫揭淚，紅粉啼花，燈炮酒闌，百端交集，因各有作。越三年，忽有以此徵詩及僕者，始則啞然笑，繼乃憶然感。訛傳坡老之死，吾何敢當，生挽陶公之章，是所取爾。」香雪詩之見重於人，與莪園、白鄰之不知其人而愛其詩者，皆可謂深於情矣。其第二首云：「珍重尊前又唱酬，春風同倚杏紅樓。香魂唤醒花間蝶，萍梗飄憐水上鷗。半世文章知已淚，六朝金粉到今愁。吴娘莫把琵琶訴，司馬青衫易白頭。」

石屏許魚泉應藻學士督學湖北，予弟伴芹焕珍、蘭士焕瑛兩秀才皆列優等。旋升贊善，入都，過消川，予留之小飲，并贈以詩。學士和云：「一路名花雜野苓，舆歌處處思難禁。政同國氏風偏古，才本潘郎世所欽。珂里文章曾照眼，駅亭卮酒更傾心。一編詩話殷勤贈，恰比鴛鴛度繡針。」予客周芸皋觀察署時，其幕友皆一時名士。王香雪而外，則海鹽陳南叔克明、錢塘勞方泉山暉兩布衣，皆工於詩畫，南叔兼精篆刻。二君俱爲予曾繪《梅花書屋圖》。陳南叔《留别黄州諸友》云：「此别難爲别，相看鬢有絲。白頭兄弟夢，黄卷古人思。客路憐知己，秋風感後期。從來彈緑綺，珍重賞音時。」

詩以翻新爲上。勞竹隱志莘布衣，山暉之父也。《咏鷺》云：「静立晴波玉羽輕，紅霞遠映太分明。幾時絶了求魚念，偏受人間潔白名。」《夜坐》云：「坐冷青毡獨守貧，莫將清况語親賓。流螢入室還飛去，也惜餘光不照人。」《柳枝詞》云：「畫就新娥百媚生，離亭嬢孃拂行旌。緑衣争向人前舞，纔惹春風體便輕。」皆未經人道，但出語多含諷刺，想亦有爲而作。

奉賢夏論園際唐、海陽趙鳳匡銘彝兩明府，皆與予在聞中訂交。别後予寄兩君書，誤將鳳匡書封入論園函内，論園寄詩云：「轉眼春風又一年，消川漳水各雲天。奇才每向詩中露，離緒難將筆底傳。潘岳鶯花皆政績，劉綱夫婦本神仙。秋闌譚劇燈頻剪，往事回頭倍惘然。」「一編寄讀證相思，宛在重簾夜校時。珊網濫收魚目混，拙作蒙采入《詩話》。瑶箋錯叠贋書馳。忙如倒印君何急，怪似空函我欲疑。笑問河陽花裏令，種來桃李幾高枝。時尚未得春閹信息。」

予調補商丘時，消川士民公贈「慈母神君」匾額。余賦詩一首酬之，一時和者不下數十人。朱茂才惠疇於和韵外，附《述輿情》五古三十韵，音節入古，特爲全録。其詩云：「聿古誌循良，耿耿今爲烈。頌聲遠近騰，読屋性情結。喃喃祝超遷，名香望空契。秉彝有同好，此理皎如雪。豈以消曲民，而與古昔别。曾自邑中還，童叟村外列。要予使暫坐，疑團願一决。風聞潘侯遷，果否有此説。吾邑雖褊小，民風未甚劣。况兹数年來，蒸蒸異往轍。絃誦比户聞，四野桑麻茁。夜扉渾不閉，誰曾憂盗竊。角牙罷争訟，囹圄亦空設。時獄中無人。琴堂鎮日閒，風清月皎潔。論文或賦詩，随意磨青鐵。有時至鄉村，婦子步蹩I。家釀開新甕，其香清以洌。棗瓜隨所有，園蔬競采掇。一嘗以爲快，事同祝哽噎。凡兹殷勤意，禮數頗不缺。分雖尊卑懸，情猶骨肉切。奈何棄我去，無乃太决絶。仰首呼蒼冥，悄然成悲咽。來也何遲暮，去兮乃飄瞥。予腹餒已久，欲去肘彼掣。感慨亦欷歔，繁憂不可輟。奉勸諸父老，無爲心慑懐。鸞鳳有奇姿，安能久羈維。要亦需時日，豈其驟抛撇。一語剛未終，愁顔盡歡悦。」情真語摯，讀之令人淚下。其他佳句如王孝廉務本：「恩深直與脾山遠，道濟應同國氏傳。」王茂才化南：「操刀信手何煩學，愛物由心不必盟。」陳秀才西銘：「行政執中非執一，臨民持正即持衡。」劉秀才渠：「茶烟棋局黄岡記，琴韵書聲白鶴盟。」許廣文立綱：「琴堂布政符三異，官閣承歡慶百年。」李秀才敬亭：「栽得桃花迎旭日，留將棠蔭話他年。」尉氏張秀才霖雨：「辟易千人心錦繡，甄陶萬類手權衡。」李秀才柩：「波恬洎水涵新澤，香藹梅花話舊盟。」鄢陵楊秀才巽生：「書校西清留素業，名追東里恰青年。」尉氏張明經若闇：「萬户謳歌來此日，九重褒獎待他年。」皆可誦。

俗諺云：「場中不論文，窗下莫言命。」良以護之於命，則工夫必不能精進。叔父孝廉眼垣公今官襄陽學博，有《榜後示子姪》云：「蕊榜先因壽域開，熙朝八月舉賢才。功名莫嘆多留滯，轉瞬皇華使又來。」「何年凡骨换飛騰，鍊汞燒丹迥不靈。豈識大羅鸞鶴舞，待君爐火要純青。」「滿園花木翠交柯，中有藏書萬卷多。愛惜光陰揚祖德，先人此地築吟窩。」次首託興游仙，尤得風人之旨。余亦曾賦《游仙》二十絶，其一云：「柳毅同筵坐洞賓，群仙高會脯餐麟。今朝得與蓬萊宴，半是當年下第人。二鍊就金爐九轉丹，降龍伏虎總無難。飛升不怕罡風緊，穩向遥空跨碧篇。」亦寓策勵之意。

先大父司馬雲麓公篤嗜詩書，創建園亭，廣羅花木，日手一編不釋。有别業一所，其最上爲「還是讀書堂0户後有小山可登，山頂老桂一株，枝葉覆地，山皆以墻繚之，竹木蒼蔚。増下爲「退思書屋」，取古人補過之義。後爲「三上堂」，即歐陽文忠所謂枕上、馬上、厠上皆可讀者也。前爲「釀春亭」，亭前百花雜植。稍左有小閣，顔以「此間得少佳趣」。右則「談風月亭」，亭後有小樓，下俯園蔬，早韮晚崧，令人思菜根滋味。樓前院廣數畝，花氣送馥，鳥聲弄歡，幾不知身在塵世。院之右爲「三一居」，仿古人六一之義。先大父常於此宴集賓友，所往還者，皆一時名士云。嶺南詩派，朱竹境先生獨推黄文裕公爲領袖。按文裕名佐，字才伯。正德庚午解元，歷仕至少詹，予同年友香山黄香石培芳廣文之遠祖也。《秋懷》云：「瑟瑟陵上松，琅琅峽中泉。迴風相遇合，凄清成管絃。端居撫時運，閔默何由宣。野廬盡懸磬，飛豌猶開邊。初月張虚弦，流火無煩烟。明河不可觴，白榆不爲錢。吾民亦勞止，彼蒼何乃然。」寄諷微婉，不愧名家。

俗傳七夕爲洒淚雨。予《都門絶句》云：「分手何須洒淚頻，仙凡離别總前因。盈盈一水休嫌遠，尚有千山萬水人。」近於《正始集》中見侍郎長白永壽室思柏夫人《七夕》云：「渺渺天河風浪多，一年一會尚蹉呢。人間更有黄泉别，鵲去橋空可奈何。」更覺一字一淚。

子陵釣台題詩最盛，予獨愛宋時毛堅字平仲詩，别有會心。詩云：「先生高隠事如何，豈謂功名不足多。知道故人能辦事，一竿贏得釣清波。」其意推尊光武，而愈見子陵身分。又潘極字德久，詩云：「但得諸公依日月，不妨老子卧林丘。」則以鄧禹諸公作陪，亦復另開生面。至吴龍翰字式賢，亦宋人，詩云：「萬乘從君脚底眠，客星便人史官占。東都基業隨流水，今日斯台尚姓嚴。」殊不及毛、潘二詩之醇厚。按子陵本姓莊。

宋時潘氏能詩者甚多。潘樫而外，潘昉字庭堅，三山人。《贈寫梅林信夫》云：「畫馬終須入馬胎，寫梅安得不爲梅。他生我願爲孤竹，清淺溪頭伴子開。」潘興嗣字延之，新建人。《咏秦人洞》云：「秦人當日避風烟，自種桑麻老洞天。緑竹横溪雞犬静，不知門外漢山川。」潘間字逍遥，錢塘人。陸放翁《老學庵筆記》亦載其「夜凉疑有雨，院静似無僧」之句，蓋不獨大臨、大觀雄長于江西二十五家也。

劉文清公書法爲世所重，其少年楷書絶似趙承旨。見芸皋觀察畫册《題松》云：「森森萬木競參天，誰與蒼松論大年。不記仙翁來去日，一雙白鶴自巢顛。」《題芋》云：「長纔不用副黄精，仙窟無勞問茯苓。辦取一堆牛糞火，瓚師説法鄴侯聽。」殊見風骨。

周蓮塘兆基尚書初寄籍漢陽，後改歸吴江。其督學浙中，有《溪行》詩四首，其第一首更爲清拔。詩云：「天公知我欲溪行，無限林巒放好晴。聯舫吟詩三月暮，挑燈話雨十年情。雪泥鴻爪痕難定，山月蛾眉畫未成。頃刻清流千百轉，相隨一路鵝鴿聲。」

予宰消川，歲暮無事，自製春聯。大門云：「化日光天，偕爾民共登仁壽；和風甘雨，願彼蒼永錫豐亨。」花廳云：「喜園中鳥語花香，十分煦嫗；想郊外雉馴麥秀，一樣融和。」内廳云：「課士復課民，曉起放衙勤吏治；讀書兼讀律，公餘退食惜春光。」又云：「春融喜課農桑政，年少慙居父母名。」又云：「燕鶯得意春光永，雀鼠無争訟牒稀。」

知己甚於感恩。宋時李鷹以文爲贄，謁東坡於黄州。東坡拊其背曰：「子之文，萬人敵也。」後試禮部，東坡典貢舉，遺之，賦詩自責。東坡卒後，腐哭之痛，曰：「吾愧不能死知己。」作文祭之，有云：「皇天后土，鑒一生忠義之心；名川大川，還萬古英靈之氣。」《史記》云：「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顔淵雖篤學，附骥尾而行益顯。間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之士，烏能施於後世哉？」青雲之士謂孔子也，後世謂登仕路爲青雲，謬矣。衡陽王鈞曰：「身處朱門而情游滄海，形人紫閩而意在青雲。」又袁彖《贈隱士庾易》詩曰：「白日清閉，青雲瞭亮。昔聞巢許，今覩臺尚。」阮籍詩：「抗身青雲中，網羅孰能施。」合而觀之，「青雲」豈仕進之謂乎？自唐宋用「青雲」於登科詩中，遂誤不改。

古人碑版、墓誌，於名位著者稱公，同輩以下稱君。耆舊則稱府君，昌黎集中有董府君、獨孤府君。有文名者稱先生，昌黎之稱施先生、貞曜先生，皇甫濃之稱昌黎韓先生。友人則稱字，如昌黎之於李元賓諸人是也。

唐宋舉進士多有不及第者。如孫之翰誌初舉進士，天聖五年得同學究出身，八年再舉進士及第。薛簡肅舉進士爲州第一，讓其里人王嚴而居其次，蓋中殿試者始謂之及第出身也。今之進士則不能相讓矣。

興化鄭子硯鑾明府，板橋先生之孫也。善書，詩有祖風，人亦瀟灑。贈予云：「一家男女盡詞人，年少檀奴韵最馨。清廟明堂失此器，《陽春》、《白雪》誰爲聽。詩工作話才無敵，集著聯吟筆不停。我是卅年湖海客，問津到此識玄亭。」子硯藏有板橋先生小像，題詞美不勝收。予尤愛其同邑徐禮華步雲中翰詩云：「我識先生面，魁梧七尺身。松高覘秀發，鶴老見精神。風月稱仙吏，江湖號散人。龍蛇飛動處，墨妙總天真。」王句山月旦太史詩云：「跌宕詞場幾十年，長虹氣吐薄雲天。小儒咋舌談繩檢，笑殺飛行絶地仙。二慣拖長袖聳吟肩，自有奇才自放顛。鸚鵡蹋翻黄鶴倒，前身合是李青蓮。二鄭虔三絶詩書畫，總向先生筆底探。貢使知名求片紙，琉球日本更安南。」「愛才雅雨集名流，艇子西山鎮日游。一自斷橋無復板杜句，至今明月冷揚州。」二公皆興化人，曾親炙先生，故言之尤爲逼真。泰和周夢岩作楫學使曾爲予言，其同年友永豐郭羽可儀霄孝廉詩品絶高，而岐黄尤有回生之手。蓋學使病幾於殆，而羽可實愈之也。并以其《誦芬堂詩集》見贈，卓然可傳。《浪跡》云：「浪跡真如泛水船，此身常帶五湖烟。白雲總覺歸山好，明月須教逐夜圓。曬腹有書真富貴，到頭無事便神仙。早知蝸角都成幻，愧負園林又十年。」《踏雪》云：「萬山骨凍眼空明，踢破琉璃鎮有聲。著脚愛從清處立，幾人肯向冷中行。過來鴻爪留殘印，尋到梅花認舊盟。玉宇高寒防滑足，杖藜坦坦不須驚。」其他佳句如：「還家夢好醒猶戀，失意時多交半疎。二異事關心常人夢，好山對我不知名。」「天下幾人真肺腑，吾生何事不龜齬。二累爾励勞惟藥石，催人離别半功名。二下第士如新敗將，少年人似欲開花。」皆妙。

王逸生隽布衣寄籍浚儀，幽於縹綫，予爲請而釋之。獻詩云：「到處仁風揚不盡，鄰封民尚沐恩情。」并以其《寄鴻軒詩》爲贄。其《與黄陂徐又穆底孝廉夜話》云：「砌蚕簷鐸亂西風，客味嘗來感慨同。詩酒助予消塊壘，窮愁自古鑄英雄。深宵柝緊千門肅，冷席燈殘一豆紅。且與先生同醉卧，黑頭幾輩到三公。」

商丘所屬有馬牧集，當西南之衝，行人來往不絶。予以公事宿其地，見店壁有詩云：「深閨别母賦新詩，最苦燈殘夢醒時。此日江南楊柳緑，一絲楊柳一相思。」并跋後云：「隨夫子之宦皋蘭，宿此，見壁上佳詩甚夥，因勉力效颦，成斷句，以誌翰墨之緣。芝仙閣女史偶題。」因憶襄陽厲以石琢玉廣文爲予述其過邯鄆，見題壁有云：「大風鎮日捲黄埃，口吻何曾得暫開。記得午窗剛罷繡，一聲鸚鵡唤茶來。」後寫「臨安女士紈卿題壁」，亦極婉妙。

古人有字父者，王濛嘗攬鏡自照，稱其父字曰：「王文開乃生如此兒耶？」有字夫者，吕后微時，嘗字高祖爲季。有字叔者，袁鍾字其叔盎曰：「絲能日飲幾何？」按《儀禮》子祭父必稱父字，蓋古人冠而字之，敬其名也。名則諱，字未嘗諱也。

唐人奏事，非表非狀謂之「榜子」，亦日「録子」，宋人謂之「劄子」，即今之「摺子」是也。奏疏揭其要書於後，謂之「貼黄」，外書所封事目日月，謂之「引黄」。

桓宣武人蜀，有老吏曾供事武侯者。宣武詢之云：「諸葛公定以何爲長？」吏對以「未見其長，但每事停當耳0「停當」，即穩之謂也。蘇子由曰：「子瞻之文奇，吾文但穩耳。」作詩亦求其穩可矣。

論史貴有特識。王莽之謙恭下士，自不同周公之恐懼流言。非兩兩相形，則其真不出。予讀同年友鄒鍾泉太守仿《甌北集》中論古詩六章，爲之嘆絶。兹録其二云：「不到天元時，宜中爲君子。不到北渡時，信國爲豪士。豪士守潔貞，君子佩青紫。寧爲豪士勿君子。咄哉君子何足評，豪士往迹我爲明。半閒堂開羅織廣，清白奈何負大名。笙歌醉舞虚語耳，屈身從俗乃其情。不然小樓獨坐三年死，千古豪士那有此。二太守竹馬來，虎蝗千里避。司隸乘傳來，勢豪三族棄。以愛以威理則同，胡爲循吏胡酷吏。漢法從嚴當濟寛，寧過乎仁勿過義。史遷執筆費品評，直從時世判心地。不然孝肅忠介剛不柔，氣象幾與董郅儔。豪强斂手婦孺慕，酷吏而今第一流。」可謂眼高於頂矣。高説岩傅占，富春老名宿也。有《秋水堂詩文集》。《山行書所見》云：「石齒慢嶼匯碧泉，一泓清澈自年年。誰言己潔難容物，流向人間浸稻田。」

本朝吾邑舉京兆者二人。予之前有何君名昇者，由教習補仁和令，詩文俱可傳。其宰湯陰時，有《岳武穆王廟中石刻》詩云：「朱垣碧瓦岳王祠，聖主褒忠持祀之。鐵騎方張吞虜勢，金牌故降進軍時。十年心力嗟空擲，半壁山河遂不支。一死尋常何足恨，中原克復恨無期。」門人固始祝受卿祐孝廉，東昌太守祝君慶穀之子，予辛卯本房薦卷也。年少有才，獻予詩云：「風流文采不須論，中秘書曾校萬言。學問如金曾受鍊，性情似玉只知温。買絲士子争相繡，捫温諸家陋處禅。才鉅方知謙有味，一編能讓布衣尊。」其他佳句如：「北面禮疎修一束，南豐香願祝三生。」「霖雨涵濡同化雨，繡衣珍重是斑衣。」皆爲可誦。

本朝名臣如大興朱文正公珪、諸城劉文正公統勳、富陽董文正公誥，相業懋著，而詩不多見。今特爲採入，亦吉光片羽也。朱石君相國典試時，《過蘇嶺寺》詩云：「江郎一面赭，蘇嶺萬竿青。雲路初緣磴，淙聲已建親。山僧諳舊雨，使者閲流星。壁上吹壊句，登臨記此經。壁有竹君家兄詩。」劉延清相國有《凌琢臣學使招登黄鶴樓》詩四首，今録其二云：「霸國雄風舊所聞，憑欄空闊出塵氛。寒潮近挾晴川雨，暖氣高連大别雲。關塞萬重迷楚望，勲鱸千里會江潰。時清不用誇形勝，坐看平波接綺紋。」「昇平景物自繁華，緑樹紅墻照水涯。楊柳春風人顧曲，高樓明月客思家。中流簫管飛銀榜，舊苑簾帷隠絳紗。翠羽明珠通市舶，蠻烟猶送日南花。」董柘林相國《恭和御製春日静寄山莊元韵》云：「探幽不數午橋莊，太古雲深白日長。虬尾翠翻松埔塩，佛頭圓帶石青蒼。聖人主静仁懷契，福地恒春妙景藏。隔歲掲來停羽葆，山靈早識迓飛黄。」各詩均有盛唐風度。董東山费尚書，柘林相國之父也。晚年始達，少時清苦授徒，有題壁詩云：「閒庭春鳥數相呼，又見先生教舊徒。白酒只堪消碗福，青巾終不老頭顱。欣看空除雲飛去，笑問窮途夢覺無。坐對好山爲寫照，新年初試古麋除。」又題畫詩云：「白雲未出山，鱗鱗纔膚寸。崇朝遍寰中，草木含餘潤。兒童意識由來小，只道白雲在山好。農夫望歲先望雲，又道出山何不早。白雲去住本無心，風雷相際便爲霖。不信但看神龍首，出没變化誰能尋。」其微時已自不凡。麟見亭河帥由廉訪擢黔中方伯時，予寄詩奉懷，公方在武陵舟中，故其答予詩云：「扁舟一權武陵春，舉世誰扶大雅輪。藜火燃青推太乙，君曾官校書。柳詞飛白感迂辛。雲封嵩嶽遥懷我，月滿湘波倍憶人。宦海浮沉同一慨，萍踪歷歷指堪揄。」公與林少穆中丞皆一時風雅總持也。劉莘農同年詩、古文俱佳，予每慮其散失，嘱付制麗。近以所刊《雲中集》見寄，有《贈許山人》詩云：「壯心雖在鬢毛殘，客似文淵老據鞍。千古詩人奇氣少，一時戎幕將才難。著書天地容高卧，投刺王侯盡聳觀。碎擊唾壺論劍術，星芒直射碧空寒。」筆力最爲奇峭。

吴縣戴杏南葆螢司馬以庶常外用，才華澹逸。予宰消川時，蒙其過訪，别後惠書云：「數載相知，一朝識面。聽東里輿人之誦，飯西齋郁氏之庖。登車言邁時，猶回首城闡，依依如失也。征塵暫拂，俗事紛來。前夕枕上率吟二章，非敢云詩，聊以達胸中未宣之説。次晨正擬油第奉達，乃蒙手札先頒。大作一氣渾成，骨蒼詞勁，看似平淡，實非寢饋於盛唐諸大家者不能。弟質既冥愚，業無根柢，少經憂患，長墮風塵，於詩文一道全未究心。第結習難忘，當閒處無聊之時，輒似候蟲時鳥，聒耳增煩。今年已五旬，潜心已終無益，蚓東馳西突，衣食困人，曾不遑偷片刻之閒，少親研席耶？閣下英姿綺思，灌辟多年，兼春華秋實之長，昭玉粹金貞之體，而又循聲惠政，遠近交推。一官一集，古今人正不甚相遠也。」并寄詩云：「栽花花滿彩毫尖，薄宦才高出處恬。詩話新膻千腋貴，官箴夙凛四知嚴。神君慈母消川士民以此四字頌君德政。稱無愧，循吏儒林傳合兼。初服儘教塵徧染，相於味外别酸鹽。」「德門盛事傲公卿，舞彩含飴愛日誠。雙管臨風仙眷屬，一庭咏絮雪聰明。頻牽司馬青衫恨，誰識元龍碧海情。格自超超神自暇，梁園詩史卧園評。」後周宣帝時，禁天下婦人不得施粉黛。自非宫人，皆黄眉墨妝，世所傳《墨妝圖》是也。

《後漢書・列女傳》凡十七人，《晉書・列女傳》凡三十四人，《南史・孝義傳》十三人，《北史・列女傳》凡三十四人，《隋書-列女傳》十五人，《舊唐書，列女傳》三十人，《新唐書・列女傳》四十七人，共一百九十八人，皆后妃母妻，女子獨符堅妾張氏一人而已，豈妾以賤不得書？抑無人耶？王摩詰詩好取人佳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英華集》中詩也。「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嚼黄鵬。」李嘉祐詩也。

吴彩鸞所寫之韵，一先爲二十三先、二十四仙，殊不可曉。《硯北雜志》載宇文廷臣之孫家有吴彩鸞《玉篇鈔》，今世所見者惟《唐韵》耳。

琴謂之彈，瑟亦可謂之彈。宋時姜堯章從奉常議樂，以彈瑟之語不合，歸番陽。過吴，見陸務觀，談其事，務觀曰：「何不憶二一十五絃彈夜月一之詩乎？」堯章聞之，不覺自失。黄山谷《送張叔和詩》云：「我捉養生之四印。」乃謂忍、默、平、直也。所謂：「百戰百勝，不如一忍。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無可揀擇眼界平，不藏秋毫心地直。」家芝軒相國一門極風雅之盛。相國《寒蚕》詩，予二卷既録之矣，其《寒蝶》詩亦妙。詩云：「生長花叢裏，秋來見亦稀。最憐芳草歇，猶傍故園飛。舊夢紅墻隔，空階落葉圍。伶傳好將息，轉眼又芳菲。」敦厚温柔，深得唐人三昧。級庭公子《寒蝶》云：「惆悵南園路，雙飛何處家。春痕歸冷淡，舊夢换繁華。金粉經秋褪，伶傳嚮日斜。落花衰草外，瘦影傍窗紗。」感喟遥深，别有寄托。星齋公子有寄題予《梅花書屋圖》詩云：「風雪三間屋，寒香記手栽。官應清似水，詩更瘦於梅。夜月縞衣至，江樓玉笛催。青芝山下路，相約掉舟來。」

家功甫、星齋、緩庭三公子，詩皆一塵不染。有《園居十咏》，好句欲仙。功甫《先得月處》云：「纖雲捲晴天，微微月初吐。怯寒人未來，清光落幽户。」星齋《梅花樓》云：「苦吟嚼梅花，小閣挹清景。花下鶴一雙，月明伴疎影。」級庭《緑蔭榭》云：「碧樹嫩凉生，行吟過橋去。風遞一蟬鳴，深深不知處。」長汀黎藕華淦司馬，以其先人焼曾士宏觀察《託素齋詩文》見贈，古文較詩尤工。《梅田洞紀游》四首之一云：「不附群峰自立尊，桃花紅近宛成村。捫天就日無多路，放月歸雲各有門。父老時從徵異事，神仙終未淡名根。桑田换盡渾彈指，小洞殘棋局尚存。洞有仙人棊秤。」藕華亦喜吟詩，有《自怡齋詩鈔》。《偶成》云：「晝向閒中特地長，春深惟課燕鶯忙。晨餐自淅桃花米，夜讀時焚柏子香。架上書横常懶理，階前草長易成行。笑他垂柳驕人甚，鎮日風前舞態狂。」家星齋公子之配陸孫卿夫人，有寄題予内人及諸妹《官閣聯吟集》云：「繡閣聯吟日，才名艷色絲。班姬原博學，鮑妹并工詩。春暖鴛驚社，香飄翡翠帷。梅花開正好，東閣寄相思。」作詩能用縮筆，方無平蹋之病。家眼晅叔父孝廉公《由黄州晚歸》云：「蒼茫遠樹盼斜暉，兩日行程結伴歸。到眼忽驚山色暗，回頭漸覺路人稀。潺泼野水鳴清澗，隱約燈光露翠微。且喜到門猶水掩，簷前小立拂征衣。」恰切晚景，末聯尤得縮字訣。又《行接焕瑜以府試第一舉秀才信》云：「陡接齊安信，全家喜欲狂。雲泥争頃刻，頭角出班行。想識新翻樣，能馳小戰場。藍衫看汝着，佳氣滿河陽。」焕瑜字琢山，叔父第三子也。

萬春車雙嵐酉别駕有《支雞檢篋存雜著》，五七古最佳，集隘不能盡録。《答友》云：「鶯花我輩締前緣，痛悔浮名俗累牽。雞肋一官成底事，不如風月聳吟肩。」其他如：「碧樹雲千里，青天月一舟。」「月訪簾户來，風尋窗隙人。」「夢裏鄉山真可到，眼中春色總無聊。」「秋雨倚鋤分嫩菊，春風斫竹釣潜魚。」皆有風韵。

吾楚劉黄岡、熊漢陽以文章雄海内，膾炙人口數百載，而其詩或未之知。京山易眉川履秦教授爲搜得古近體詩数百首，彙而刻之，名日《熊劉詩集》，魄力沉邁，與其文均足以傳。熊次侯先生集中《贈瑞州司理駱於高》七律云：「粲粲英詞是駱丞，强從案牘著微能。郊行羸馬偏驅虎，庭有栖鸞不下鹰。文法何人容吏拙，乾坤吾黨易讒興。枯魚懸户仍憐客，把袂尊前得未曾。」他如：「襟期可指中天月，X真如出岫雲。」「飛揚事過如秋老，拱揖人疎與病宜。」皆妙。劉稚川先生集中《女史》云：「風流天種更疑天，多與人情少與緣。爲惜名花頻夢到，最傷好事半愁牽。癡當絶處猶嫌淺，想入窮時已近禪。誰道英雄饒勁概，解從兒女覓些憐。」《美人攬鏡》四首之二云：「覺來笑語盡能真，汝亦何人敢效颦。昨夜梅花増上影，要知香處是精神。」「側身小立押春衫，纖指拈花試鬢邊。不是向他頻問好，總伊妍處是儂妍。」熊詩豪壯，劉詩秀逸，各有佳處。稚川先生又有《送别熊次侯》云：「風静天高落木悲，輕車羸馬望南馳。娣深玉署曾聯轡，夕照師門憶共卮。近日文章誰與語，别來期許慎相思。經過倘遇真英俊，莫惜音書報我知。」二公同鄉同年，筆力相埒。送别詩自不禁其一往情深，末聯尤見憐才之意。余家藏潘國祚字甚富，所題即其詩，可謂雙絶，但不知爲何處人。後閲吴江徐電發飢太史《南州草堂集》，序其《楓江漁父圖》題詞有番禺潘國祚詩，云：「垂釣楓江上，秋光滿碧虚。烟波随浩浩，容與自如如。尊酒琴書并，高懷天地俱。乃知雲水外，今古有鴻儒。」始知國祚固嶺南名士也。遲者不能爲速，夫人而知之矣。至速者不能爲遲，則非箇中人不能道。沈歸愚德潛尚書與張南華鹤融學士并以文字受上知。兩人常結詩社，南華點筆而就，歸愚苦吟後安。南華曰：「遲速本之性生，子不能效我速，我亦不能爲子遲也。」

孝感胡牧堂紹鼎先生以會試第一官侍御，所存詩集，汾陽曹君學閔代爲刊行。《襄獎道中》云：「烟火蒼茫接遠村，由來名勝重襄樊。銅線拍手歌新曲，石篆無情蝕古痕。漢水中流分楚塞，秦山西護入荆門。此間耆舊今何似，往事搜羅或尚存。」

婦翁拙園先生詩縱横跌宕，所向如意。《春夜聽雨憶三子道中》云：「夜來春雨聽瀟瀟，何處津亭駐客橈。好待日高風定後，揚帆携酒上金焦。」《和友人登現山》云：「高步峰巔趣不同，危亭蕭瑟石寵裡。千秋勳業浮雲過，萬里風烟極望通。無恙幽芳環澗碧，依然古磴瀉泉紅。殘碑有淚何人墮，剩守荒祠一道童。」番禺張南山維屏司馬有《拙園子歌》云：「拙園子，何所似？乃似懷葛之逸民、秦漢之博士。有時居山林，有時履城市。有時舉首眺烟霞，有時低頭誦經史。經十三，史廿四，寢於斯，饋於是。不知塵中有何味，但覺書中有真意。以其撑腸拄腹古書卷，發出倒海排山大文字。曲高和者希，文奇忌者至。一領青山四十秋，十戰棘圍不得志。眼看門前立雪人，飛騰早拔文壇幟。此手老斷輪，運斤每不利。旁人皆歎詫，我謂不足異。李廣未封侯，劉寶偏下第。唐時取士最重詩，榜中李杜無名氏。古來多少賢達人，往往才高命連滯。我曾夜夢飛上天，欲訴人間不平事。帝旁玉女忽大笑，造化小兒尚酣睡。下界紛紛變蟲臣，真宰茫茫豈能記。屈子空留《天問》篇，阮公自洒窮途淚。事過休論升與沉，興來且喜吟還醉。拙園子，六十矣，聞道童顔復兒齒。文老愈奇詩愈肆，洪或如鐘鋪，艷或似羅綺，蒼或挺松檜，秀或茁蘭芷。或垂九霄雲，或瀉三峽水。或展大鵬翅，或豎天龍指。濤箋寄我一萬言，驛路思君二千里。我尋楚澤浩雲夢，君訪梁園渺荆杞。避面真同尹與荆，和聲不異宫兼徵。羨君膝下繞鳳駕，令子河陽滿桃李。坐中王粲旅懷開，天外孫登嘯聲起。鴨頭緑漲漢水來，定有中州一雙鯉。」此詩可以括先生之生平矣。

德州盧南石蔭溥先生與歙縣曹麗笙振鋪先生并爲相國。盧因病乞休，一時論入相者，以蒲城王定九鼎先生及家芝軒尚書爲最。故芝軒尚書《工次奉到入閣之命紀恩》二首云：「乍聞寵命下彤墀，清夜捫心轉自疑。豈有庸材邀特達，况兼故事重參知。恩榮真是逾常格，獎勉無非荷聖慈。霖雨應時皆帝力，微臣何以答昌期。」「天語親承重任肩，服膺兩字倍拳拳。黄扉持晉絲綸掌，粉署兼持賦式權。差喜蕭規共曹守，那堪盧後更王前。和羹漫説遭逢盛，憂樂關心記昔賢。」末句奄有大臣風骨。予門人伊陽馬生曉林，字桂山。壬辰聯捷成進士，以知縣分發陝西，年才二十八歲。性豪邁，而詩亦清拔。有寄懷予長子彩枝詩云：「雁字迴風又到秦，相思還共月華新。借君古錦囊中墨，滌我長安道上塵。楚郡雄才推首出，宋州庶務也身親。凌秋雙桂應同發，香送椿庭不厭頻。」又商丘門人徐生熙載，字子績。以十六歲舉孝廉，有神童之目。其《重陽即事》索予長兒彩枝和韵云：「風雨連朝乍放晴，蕭然秋意十分清。菊開映月寒生暈，雁度驚寒夜有聲。此日登高慙賦手，何人送酒締詩盟。才華久説潘邠老，佳句君應繼大名。」

劉鏡河潯庶常十七即入翰林，予門人劉生渡之弟也。有《大梁懷古》三十首，今録其二云：「匆匆急告大梁城，羽檄飛來片紙輕。符竊美人酬舊德，謀成公子報同盟。屠沽事業空千古，關柝功名了一生。要買絲多誤繡，平原何足抗秦兵。」「攜酒來登八卦臺，倉皇舊地滿蒿萊。千秋制作群靈伏，萬古文明一畫開。自是天心終不閹，似聞鬼哭亦何哀。空増鳥跡今猶在，惆悵殘碑卧緑苔。」詩筆倜儻不群，有旁若無人之概。

予内兄楊蕉雨刺史任信陽，單騎緝賊至楚北界，與捻首張二虚等相遇。群賊持弓矢相向，蕉雨端立不動，賊諦視良久，曰：「此信陽州清官也。」羅拜而去。蕉雨仍生捡張二虚，置於法。尋以大中丞密薦人都，受上特達之知，乞假省親，驟遷漢陽太守，異數也。其《紀恩》四首七律云：「三年兩度拜恩光，兩蒙召對。天語親承朵殿旁。澤集嗷鴻宜愛養，政除害馬待循良。服膺敢忘絲綸重，乞省還沾雨露長。薄海於今欽孝治，日歸時誦《白華》章。」「乍聞寵命下金鑾，循省蕪衷敢自安。帝有温言勤乃職，臣無嘉績愧斯官。用人破格恩施渥，泡事襌心報稱難。自顧樗材非爨下，賞音還爲子期彈。謂密薦。」「荆楚川原入望頻，此邦遷地正爲鄰。游踪詩紀晴川古，吏治人稱現首循。見説災黎仍水患，漢陽被水。又蒙捐賑溥皇仁。只愁卒歲無衣褐，鄒律難嘘黍谷春。二蓼岸蘋汀昔釣游，廿年宦筏笑沉浮。揭來梓里邀天縛，恰憤蘭陵晉海籌。道路馳驅餘爪印，庭閹歡喜上眉頭。瓊樓玉宇頻迴首，尺五天分八月秋。」末聯尤見忠愛之意。

歸安計摞士端秀才客蕉雨太守幕，出其舟中所作各小詩，皆有意致。《望惠山》云：「環翠樓邊水接天，一帆風過九龍前。何年搞得新茶串，來試名山第二泉。」《漫興》云：「孤村流水日初斜，回首江南路已赊。兩岸白雲吹不散，輕舟一棹入蘆花。」孫士又有「半窗秋水半窗天」句，深切舟中情景。杞縣胡俟齋具慶先生以孝廉宰石泉，著有《求志山房集》。先生爲理學名儒，而作詩却無腐氣。《偶成》云：「衡門静對夕陽斜，窮巷曾無長者車。猶有東皇懷舊好，春風早遣到山家。」《友人招飲》云：「陰雲寒霧暗黄昏，彼美何期接晤言。鄴下如逢曹植讓，座中常對孔融尊。文章最服波瀾闊，肝膽誰知道義存。酒畔春風頻拂面，吹來笑語亦温温。」其他佳句如：「林蟬聒聒鳴殘暑，岸柳垂垂入早秋。」「故人零落晨星少，塵路揶揄夜鬼多。」「原憲敝襟寧是病，陳平冠玉竟長貧。」皆妙。其裔孫誦先傳芬秀才，予辛卯薦卷。

余大梁所晤詩人，多屈於下吏，不免有屈、宋衙官之嘆，亟爲采人集中。宰消川時，胡蛟川在海少尉見贈云：「修到梅花定幾生，秋風鶉薦早馳名。爲官譽已隆神父，入洛年應少士衡。是處蒼生皆首戴，從知白水自心盟。五花判畢琴三叠，想見琴堂鎮日情。」調補商丘，又有吴縣吴少府廷栽見贈云：「梁王此地盛池臺，潘岳千年爲政來。見説神明如傅沈，肯令儒雅但鄒枚。訟庭無事垂簾静，官閣聯吟刻燭催。聞道一門盡能賦，徐妻鮑妹亦仙才。」又通州孫藝圃聯輝州尉有《重到睢州感懷》十二首，之一云：「閲人閲世等雲烟，往事重教取次傳。歲月偏驚羊胛熟，行藏不食雉膏鮮。新詩冷落三秋負，舊友凋零百感牽。記得清游修禊日，豪絲哀竹酒如川。」皆磊落可喜。

桐城張雲畦慶昌明府有贈予詩云：「風流儒雅獨翩翩，秘閣窮經夙有年。莫作尋常文吏看，使君本是大羅仙。」雲畦長於四六，而詩亦修潔。

余宰商丘，有烈女名隱姐，掾吏卞龍旅之女，儒生張嘉全之室。未嫁聞卦，雉經而亡。烈婦丘王氏，清河王湘之女，山左儒生丘承烈之妻。寄居商丘，夫死自殺。既爲之請旌於朝，并賦詩以紀其節。卞烈女詩云：「卞氏之女張生妻，于歸未賦藏深閨。身雖許郎貌未識，郎死對人不敢啼。不敢啼，中心悲。郎病妾不知，郎死生何爲。婦人義惟從一耳，妾死足以對夫子。身如白璧無點瑕，命畢朱絲長已矣。但知一死此心安，舍生取義全倫理。隱姐名雖隱，不能彤管芳徽重千紀。」丘烈婦詩云：「貞魂雖死猶鬱結，試聽黄河水嗚咽。家住清河寓商丘，與夫到處相扶挈。不堪故土已遠離，况復所天成永訣。拚將一死地下随，模糊刀濺房中血。嗟哉女子未讀書，就義奮然何勇决。生於王，家閥閲。適於丘，名承烈。兒女無，形孑孑。河水清，連底徹。烈婦操，同瑩潔。我作官，司旌别。請於朝，揚奮。」新鄉衛健堂大壯教授年已八十，腰脚强健，與其配郭恕宣夫人白頭唱和無虚日。夫人工詩善畫，曾繪花鳥於團扇，贈予内人琴珊，并題小詩一絶。詩云：「碧筠樓集擅才思，活色生香絶妙辭。簷雀不知人誦遍，争飛花裏學催詩。」《碧筠樓》，琴珊集名也。

予於壬辰冬謁完顔憚珍浦太夫人於大梁寓館。時見亭河帥方擢黔藩，太夫人年已六旬，鶴髮童顔，吐屬風雅，别後屢承魏問予内人琴珊不絶。癸巳夏，太夫人謝世，因寄書與見亭河帥，索遺稿，亟爲采入《詩話》。太夫人少時，姑以錦鷄命題試其才，賦詩立就。詩云：「閒對清波照彩衣，徧身金錦世應稀。一朝脱却樊籠去，好向高岡學鳳飛。」殆具有夙慧。《送女公子于歸》云：「撫養深閨十五年，追随左右愛生憐。于歸去侍翁姑側，莫似嬌癡在膝前。」《哭冢婦》云：「聰明性格更温存，五載真同母女恩。只道蘋繫今有托，誰知風雨送黄昏。」皆極俳惻纏綿之致。又《送春》云：「匆匆春去倩誰留，梅近黄時麥近秋。一載韶華餘此日，滿林紅雨不勝愁。」《道中即目》云：「暮色蒼然至，長途且着鞭。樹深疑礙路，山遠若連天。野老當門立，村童枕石眠。夕陽歸去也，林外月初圓。」寫景各臻佳妙。見亭河帥年十二時人塾稍晏，師命對曰：「紅日滿窗人未起。」先生應聲曰：「青雲有路我先行。」髻龄不凡已如此。

留塲廳紫柏山有留侯廟。林少穆中丞題詩云：「除秦便了復仇心，勇退非關慮患深。博浪不教椎誤中，十年前已卧山林。」「泉聲纖源竹娟娟，七十二峰青可憐。但借先生半弓地，不須辟穀也登仙。」前一絶窺見留侯肺腑。

姚鏡塘武部詩，清微淡遠，别具風格。《秋柳》云：「元蟬無復噪高枝，雲葉烟條不自持。名士飄零猶有韵，美人憔悴轉多姿。遥憐江北江南岸，同此秋風秋雨時。落盡短長亭畔樹，只應玉笛寄相思。」他如《看花》云：「萬古乾坤此春色，十年風雨幾詩魂。」《答友》云：「飲少偏能留客醉，韵强每喜和人詩。」《漂母祠》云：「當日憐才偏婦女，古來乞食有英雄。」皆妙。又有《咏蟹》云：「稻芒也復解輸誠，郭索翻教得鼎烹。始信無腸難涉世，人間何處許横行。」此詩似有感而作。

同邑李應彰學純先生，予#龄時受業師也。甲午春徒步至署，小住数月，《留别》云：「睢陽全豫一長城，今日安仁此駐旌。跋涉不辭千里路，晤談曲寫十年情。黑頭爾正才華展，白髮余還步履輕。只是年高難久戀，歸山雲又向征征。」

江寧金研雲堤貳尹與予素未謀面，忽遣使致書，以其室吴縣翁繡君瑛夫人自繪《百花圖》卷子，索予夫婦題詞。畫筆疎秀，所製序文亦佳，一時名媛、名士、名卿題咏甚夥。予詩云：「手寫名花即寫真，名花原是女兒身。生花筆稱如花貌，描出花枝百種新。」内人琴珊詩云：「不倩東風爲舉拾，毫端頃刻百花開。天工畢竟輸人巧，拂拂春從十指來。二含嬌逞媚不勝情，莫笑無根葉自生。繡閣繁華能主掌，春蘭秋菊一齊榮。」按繡君夫人有《朝霞閣詩鈔》。所畫仿文衡山《雪霽圖》長卷，尤極雄壯。予亦題有七古一首。

商丘與皖、齊三省接壤，爲盗匪出没之所，其最著者，俗呼「白撞手」。余下車後，先後緝獲鄰省巨匪朱秀章等多名。楊海梁中丞人奏，蒙上温旨，有「緝捕甚屬勤能」之語，加五品刺史服色。時叔父朗垣公官襄陽學博，寄賀余父詩云：「作令新兼刺史榮，敕書剛下九重闇。一方弭盗臣心苦，五品加銜帝命尊。盛世廉能功必録，先人積累慶常存。一從今益守清廉訓，伫看吾家大里門。」黄陂金殿珊光杰太史與予爲知心同年，别數載矣。甲午其令嗣國鈞舉孝廉，太史送之人都，道出消川朱曲。有《謁東里大夫祠并寄懷潘四梅同年題壁》二律云：「到今漆消愛猶遺，日暮崇岡謁古祠。東里秀鍾賢哲地，西宫難靖少年時。人言立法如諸葛，我欲將金鑄子皮。太息賈生王者佐，漢廷誰足感心知。二驛館行厨憶舊歡，予前出都時，四梅追餞於此。又從朱曲憩征鞍。救時相業談何易，博物才名稱亦難。花種河陽曾滿縣，風清消水不生濡。殷勤寄語商丘宰，四梅昔宰済川，多惠政。今調任商丘，又以賢能奏加陞銜。此地今猶誦好官。」

余酬清邑士民詩，和者甚衆。頃黄陂王萃珊之斌比部、黄岡曾世儀孝廉兩同年又自都門寄其和作。萃珊詩云：「掀天事業屬儒生，暫試雷封已震名。春雨深心殷布澤，秋風老眼重司衡。四梅入閹得士最盛。訟庭從未留新獄，令泊川時囹圄空虚。吟社偏猶主舊盟。妬煞河陽花滿後，安仁彩侍最怡情。」曾同年詩云：「五色祥雲楚岫生，翩翩年少最知名。丙子同年惟君最少。校書秘閣推劉向，獻賦京華繼士衡。芍藥三春新政績，梅花四樹舊心盟。消川月映清千里，不及懷冰一片情。」門人馬桂山曉林明府，甲午分校秦閹，得小門生七人。孝廉則李君祖望、劉君照乙、吴君士範、王君以泰、張君日新、王君碩，副車則武君承熒也。余喜寄詩云：「野秀苓蒿瑞鹿鳴，門生門下見門生。用古人句。榜標深喜傳衣缽，年少居然握鑑衡。玉産藍田光氣耀，花開丹桂異香盈。長安西望欣含笑，華國從兹策令名。」桂山和云：「羽毛豐滿快飛鳴，全賴春風萬物生。嗣響幸傳初祖缽，書紳頻倚子張衡。地分秦嶺瞻依切，花種河陽次第盈。一瓣心香山斗仰，循良還冀步榮名。」久不相見之友，一旦音問忽通，得知故人消息，且有新詩可讀，誠大快事也。予與沔陽劉蔭喬興椎明經别十八載，甲午，蔭喬就渾源粟樸園毓美方伯之聘，寄書相候，有「神仙眷屬，爲柳絮才人」之語，并系以詩云：「欲從潘令問詩來，滿縣桃花手正栽。轉恐花開争妬煞，一雙佳耦兩仙才。」卧園詩話續編卷之八 羅田潘焕龍四梅著男驚校字

言爲心聲，故作詩每與其人相肖。予同年友陳秋舫翰撰典粤東試，詩題《海上生明月》，其擬作有云：「捧輪高浪立，出水衆星迎。」是狀元典試氣象。阮芸臺中丞云：二輪扶浩瀚，萬里印澄清。」是封疆大吏氣象。

庾子山《出自薊北門行》：「梅林能止渴，複姓可防兵。」按代北之人随後魏遷河南者，獻帝定爲複姓，或二字，或三四字，其音多似西域羌音，三合四合皆指一字之義。《隋經籍志，兵法》有《黄帝複姓符》二卷。後周賜姓如普屯、紇干、賀蘭、普六如之類。當時武將多用複姓爲之。予丙子中副車，乙酉始魁京兆，相距十年矣。單地山少司成題予《丹桂重攀圖》云：「蟾宫香送桂花秋，來與姮娥話舊游。記得大羅天上事，十年前已到瓊樓。」男子可稱佳人。後漢尚書令陸閩姿容如玉，光武見之嘆曰：「南方故多佳人。」苻秦時，蘇蕙作迴文詩寄其夫實滔曰：「徘徊宛轉，自成文章，非我佳人，莫之能解。」則稱夫亦可日佳人。予客中題壁詩不署名姓，同年李夢韶廉訪以使粤日記見贈，載其夜宿平原腰站，見壁間二詩甚穩，録之，詩云：「昔年擲果記盈車，負爾低徊掠鬢鴉。不是潘郎情太薄，故園栽有並頭花。二薄命紅顔劇可哀，琵琶遮面步遲徊。他年我作司香尉，肯使名花入溷來。」乃予丙戌出都題壁詩，閲之不禁怦怦心動也。

宋時，集古仙人作圖，名「選仙圖」，爲賭錢之戲。用骰子比色，先爲散仙，次升上洞，至蓬萊大羅則衆仙慶賀。其比色首重緋四，爲德；六與三爲才，次之；五與二爲功，又次之；最下者么，則謂之過。有過者，謫降，遇德復位。王珪《宫詞》云：「盡日閒窗賭選仙，小娃争覓到盆錢。上籌須占蓬萊島，一擲乘鸞出洞天。」近世之升官圖、攬勝圖，其戲亦相仿。

金匱安芝慶詩侍御，戊戌冬餞予於四松堂，贈詩云：「消川留宦績，燕市此重來。白墮分新釀，紅爐陷宿灰。眼明光映雪，拇戰氣如雷。别有千秋在，題箋問四梅。」侍御有《飛香圃詩集》。其妹眉仲玥女史《咏鳳仙花》云：「秋花此最艷，紅白相與鮮。飛來鳳兮鳳，留住仙乎仙。」詩筆亦爲清麗。宜黄黄樹齋爵滋少司寇與予交最篤。有《過訪未晤》詩云：「凉風吹雨過藤軒，恨不相逢一笑温。楚國才人争絶代，顧家新婦出高門。時以令妹詩索序。一堂風雅天懷暢，百里絃歌地望敦。世士文章已輕薄，休言於道未爲尊。」年來吟壇老宿凋零，惟樹齋司寇暨益陽湯海秋鷗農部、道州何子貞紹基編修爲一時領袖。

海秋農部題予詩集五律四首，筆力遒健。其一云：「君自一家則，清新半古香。銀嵋倚天半，菌苔擢波長。倒屣歡携手，揮毫效吐芒。楚騒吾國脉，弔古兩茫茫。」漢中楊菊坡簾明府欲延先大夫舉行鄉飲酒禮，先大夫力辭不就。頃讀尤西堂集，有《辭鄉飲》詩云：「四座東西圖畫張，樂工迭奏《鹿鸣》章。而今此事成兒戲，何必區區問#羊。」亦有慨乎言之矣。《漢志》：「黄帝使羲和占日，常儀占月。」《周官》注云：「儀音俄。」《詩經》「實惟我儀」叶「在彼中阿」。後人遂誤「常儀」爲「常娥」，且誤「常」爲「嫦」，相沿不改。

朱紫陽、翁秀卿皆有《四時讀書樂》詩。如：「緑滿窗前草不除，落花水面皆文章。」翁詩也。「花発開總不知」，朱詩也。秀卿名森，號一瓢，浙江仙居人。元時隱居不仕。著有《一瓢稿》。又《朱子家訓》乃朱伯盧作，亦與紫陽無涉。

長洲陶鳧香樑先生觀察吾楚，欲選《楚北詩徵》，惜書未成而遷他省以去。讀予《詩話》見寄云：「宦迹東華又豫州，一編獨出冠時流。閒中風月供評泊，篋裏瓊瑶富唱酬。妙義定誰欣賞共，故交幾聚姓名留。濫觴却笑倉山老，儈父才人一例收。」并蒙寄所著《詞綜補遺》，選擇博而精，足以補竹埠先生之缺。

唐設童子科，凡十歲以上，通一經，及《孝經》、《論語》每卷誦文十通者，予官，通七者，與出身。宋仁宗初以童子賜出身者凡十人。淳熙元年，女童林幼玉求試，中書後省挑試所誦經書四十三件，並通，詔特贈孺人。

大兒彩枝字春舫，權貴溪貳尹，予寄詩勖之云：「捧檄西江弱冠年，好將清白守家傳。夷陵主簿南州尉，從古微官有大賢。暫借一枝非久安，哦松任爾倚闌干。高妨近亢卑訪諂，斟酌斯官分際難。」番禺張南山維屏司馬，丙申由西江寄其《聽松廬詩》十六卷、《廬秀録》八卷、《國朝詩人徵略》六十卷，來書云：「大著《詩話》持論中正和平，且於制風緝雅之中，兼有徵文考獻之意，必傳無疑。前日維摩偶然示疾，今既調理勝常，自當早日出山，上爲朝廷宣猷，下爲蒼生造福。暇中偶一披閲，深愧良友期望之殷。」

明時有女轎夫，林、鳳、姜、王氏等一百九十三户，原籍福建閩、侯、懷三縣人。洪武中，撥送南京，充當女户。永樂中，隨駕北都，專供大駕、婚禮、選妃及親王、各公主婚配應用。江安楊星山庚水部出守黄州，書來有「十餘年傾倒」之語，並以《星山詩草》見贈，專主性靈。《郊行》云：「游人野寺看花齊，姪紫嫣紅眼欲迷。閒却素心蘭不愛，新詩都爲牡丹題。」諷刺之中仍饒蘊藉。

袁簡齋不信佛，惟喜「因緣」二字。錢塘陳雲伯文述明府詩云：「四梅標格古梅同，詩話流傳句句工。我欲河陽訪潘岳，惜無魚雁遞吟筒。」其亦前生與予有香火因緣者乎？歐陽公云：「爲文有三多，看多，做多，商量多。」予謂作詩則亦有然。翼城石瑶辰家紹太守，壬午進士。題予《梅花書屋圖》，即集予《詩話》中所選之作。詩云：「粗官落拓老風塵周介夫太守，驛放梅花歲欲新先生留别都門。何似高人讀書處姚鏡塘武部，案頭時看嶺頭春梅庾村明府。」「四樹梅花寄雅蹤朱少廬剌史，暗香疎影間重重姚武部。時賢未敢輕相擬王魯之教習，瀟灑神人上界逢楊拙園封翁。」「梅英飛人墨痕香鍾仰山侍郎，幟樹騷壇獨擅場宋思堂别駕。海内於今幾名士郭葵臣太史，翩翩風韵屬潘郎張曉瞻廉訪。」「河陽春滿絳帷開王慈雨吏部，更以仙才作吏才熊聽泳明府。盛世廉能功必録潘朗垣孝廉，遥銜丹詔九重來程益堂明府。」「滄浪詩話層樓在周芸皐觀察，描得香痕入畫圖劉甫田明府。聞道一門盡能賦吴少府廷栽，銷寒近日有詩無郭太史。」跋云：「丁酉冬日，于役貴溪，春舫貳尹以尊甫先生《詩話》見贈，並出《梅屋圖册》索題。家紹素不工詩，况敢操布鼓於雷門哉。而心佩先生之詩之人，不容遂已，謹就《詩話》中所載諸公與先生贈答之句，集爲七絶五首，書之册内。家紹竊考前人集句，無集今人句者，今創爲此格。異日先生見之，必當采入《詩話》，且美其辭，以謂我不薄今人愛古人也。」石君長於吏才，宰新建諸邑，皆有聲。没後，士民爲建祠以祀。讀集句與跋語，可想見其倜儻不群矣。内弟歸安楊西舫炳咸孝廉，年少登科，詩才雄邁。《秋日登吹臺》云：「憑欄四望極蒼茫，颯颯西風大野凉。秋色碧連嵩洛遠，河流黄曳汴京長。絃歌絶調傳師曠，羽蓋歡游憶孝王。安得登高能賦手，那枚遺韵譜鏗鏘。」

《管子・小稱篇》：「毛始、西施，天下美人也。盛怒氣於面，不能以爲可好。」管子與范蠡相去甚遠，而其書已言及西施，是美人有兩西施也。

宋政和末，李彦章爲御史，言士大夫作詩有害經術，自陶淵明至李、杜皆遭詆斥。詔送局中立法。何執中爲提舉官，遂定凡命官傳習詩賦，杖一百。天下傳爲笑談。戊子余謁選都門，鍾祥劉宜庵誼通政延予課其二子兆璜、兆瑞。庚子宜庵督學瀋陽，寄予書云：「秋闌七千餘人，茫茫大海。」而其長子兆璜竟以是科獲雋。予寄詩賀之云：「剛承恩詔五雲端，雛鳳翩翩刷羽翰。文教布從邊塞遠，科名傳到子孫難。門前桃李千株艷，海底珊瑚七尺丹。猶記十年前事否，絳帷賓主兩相歡。」兆璜次年聯捷成進士，授工部主政。滇南丁興齋傑學士與予爲忘年至交。今别數載矣，路隔萬里，學士又年近七旬，此生恐未能再晤。頃於敝麓中得其見贈之書，有論予《詩話》一段，深得此中三昧。書云：「大著《詩話》一似洋洋洒洒，随筆録去，實則合離互用，疎密相參。就中有即詩爲話者，有離詩爲話者，有以不話爲話者，率皆位置得宜，剪裁合度。如正説詩時，忽間以古今事，實推波助瀾，旁見側出，似是閒話，實非閒話，彌覺生趣盎然。昔人云：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余亦云：話詩必泥詩，定知非詩話。」其深得文家離字訣，正深得《史記》疎字訣也。予《詩話》苦心，全被學士道出。學士爲人誠篤有氣節，嘗語予云：「湯茗孫儲墻中翰言自古真才人、真詩人，自頂及踵皆二情一字結成。」良不誣耳。《漫録》謂世俗例以早晨小食爲點心，自唐已有此語。鄭慘爲江淮留後，夫人日「爾且點心」。予四旬初度，倣古人歲華可讀之意，屬太康石生繪圖四十幀，門人徐孝廉熙載各系以小序，一時題咏甚夥，美不勝收。海鹽朱朵山昌頤殿撰《西山補游圖》云：「舊游曾記武昌山，高閣凌空萬翠環。正是重三初過後，桃花紅處白雲閒。」「栽花洛下聽循聲，到處歡歌竹馬迎。試與在山泉共比，年來詩思更雙清。」鎮平黄香鐵釗孝廉《剪燭評》詩云：「絳蠟燒殘第幾枝，一尊今夕喜追隨。才人製錦思同綺，美女簪花字並奇。先生配琴珊夫人工詩。領郡好開東閣座，築堂休戀北山陲。劇憐當日平原語，謂顏魯輿中丞。爲政風流似昔時。」沐陽王慈雨吏部《冷席消寒》云：「夢落孤山舊草亭，古梅寒照一燈青。琴堂鎮日無人到，花下吟詩與鶴聽。」固始蔣子瀟湘南孝廉《棘院衡文》云：「栽花到處物懷春，玉尺金針握更神。循吏久兼文苑傳，朱衣新現宰官身。科名一代猶餘事，公論千秋此最真。可惜卸生時在軸，未曾來作暗中人。」安陸陳藹臣廷吉比部《月湖雅集》云：「垂楊流水緑圍寺，斜月藕花紅上船。名士當年飛棹處，風光依舊畫圖間。」門人祥符劉編修法字蘭舟《冠軍食龍》云：「弁冕群英第一人，雄才妙筆世無倫。獨將旗幟争先着，肯學邯鄆步後塵。兩袖碧沾槐市雨，半襟香惹杏壇春。即今花滿河陽縣，不愧儒爲席上珍。」周小湖學使《駐鶴寄名》云：「仙人騎鶴下塵寰，政事文章不等閒。日下聲名鵜鷺伴，眼前身世畫圖間。新吟婭混花盈閣，舊夢依稀月滿山。更語安仁須記取，一官一集莫多删。」宛平袁素珊俊明府《副車陪宴》云：「與君同上賢書榜，風貌翩翩最少年。折得桂花剛半馥，披圖更在十年前。」

明妃事，《前漢，匈奴傳》但云：「單于入朝，願壻漢氏。元帝以後宫良家子王始字昭君賜單于。」《後漢-匈奴傳》則云：「呼韓邪來朝，帝敕以宫女五人賜之。昭君入宫數歲，不得見御，積悲怨，自請掖庭令求行。」而《西京雜記》、《樂府解題》等書乃有畫工毛延壽之説。寧化伊銘谷念曾明府爲墨卿先生之子。官浙江遂安縣，余遇之於鄂州，蒙以詩扇見惠，畫墨梅横卧於上，題云：「珠胎吐芬芳，玉艷寫高潔。平生兀傲身，暫使一腰折。」意似爲予惜者。銘谷擅三絶之妙，不愧其先人矣。

范質登第，和凝日：「所以屈君第十三者，欲傳老夫衣缽耳。」然主司定舉子名次，其權在己，若局外，則未必能。予乙酉課文，就正於陳秋舫翰撰，場前謂余曰：「君必傳予衣缽。」予微笑而漫應之。榜發，果捷第六名，與之同，一時皆服其識鑒。

座師桐城龍子嘉汝言先生有《賜硯齋集》，古近體詩甚少，而風韵絶佳。《春詞》云：「中庭昨夜訴相思，炷盡都梁入繡帷。遺却博山忘檢點，自留踪跡侍兒知。」江左故多詩人。予官中州，一日有袖詩求見者，則金山熊君昂碧也。熊君字雲客，七古極佳。其《沙鷗》七絶云：「沙鷗拍拍静忘機，伴著閒雲立釣磯。千頃蘆花一湖水，只宜常住不宜飛。」並攜其友人雲間王君鳴謙字雪村、長洲何君維岳字楚噸詩集相質，云：「予輩皆好作詩，幸附先生以傳，平生願足矣。」王君有《雜感》云：「渴來一笑解輕裘，换取春醪醉便休。聞説黑甜鄉廣大，可能容得萬千愁。」何君《初見桃花》云：「垂柳絲絲茁嫩芽，一枝春色又鄰家。年來踪跡飄萍似，怕見温柔旖旎花。」六十代天師張養泉培源真人，與予大兒彩枝爲方外交。曾館上清宫一月有餘，臨别贈以詩云：「早從方外訂相知，又得盤桓慰我思。福地古來山水窟，清修代作帝王師。圖書滿架欣同賞，符印通靈荷見貽。多謝授餐兼適館，瓊瑶投報待何時。」

黄衣古時上下通用，自唐高祖武德初用隋制，天子常服黄袍，遂禁士庶不得服。至明皇天寶間，因韋韜奏御案牀褥去紫用黄，而臣下一切不得用黄矣。

咏梅詩最宜清婉。予女玉彩字崑秀，有《素梅》詩云：「净洗鉛華骨愈清，枝頭鶴唳月三更。臨溪花正開如雪，莫弄高樓玉笛聲。」

淮寧張古眉應雲刺史與予妹壻廖琴舟新别駕爲同寅友，題予妹仲華詩集云：「金閨一集揀金沙，不敷蘇家與謝家。引夢池塘梁苑草，銷魂姊妹洛陽花。漫將燕婉歸紅袖，端合皋比擁鋒紗。如此清才曾不櫛，鬚眉博物愧張華。」跋後云：「讀《韵芳閣詩鈔》，因知仲華夫人夙從令兄四梅先生宦游吾豫，目中山水，悉爲腕底烟雲。」

同年湘陰李石梧星沅方伯之配郭笙愉潤玉夫人工詩。《喜外新入翰林》云：「一曲《霓裳》天上頭，衆仙同日步瀛洲。從今好譜鸞簫奏，清俸雙修寫韵樓。」

吴縣翁繡君瑛女史精於繪事，曾寄予與内人琴珊夾竹桃一幅，並題七絶云：「碧桃閩苑露華新，修竹蓬山雅韵真。天使此君締之子，仙才併作一家人。」冰雪聰明，不愧才女。

予以校書郎出宰消川"^陽王仁庵麟定明府亦由校書令密縣。贈予云：「别夢依依感歲華，渥丹顔狀幾分加。校書我合尊前輩，得句人都讓作家。太瘦昔年嘲飯顆，重來千樹認桃花。卧園卷帙添多少，潘岳風流鎮可誇。」

漢人語每多複。谷永日：「陛下當盛壯之隆。」班固曰：「高帝行寬仁之厚。」盛即隆也，寬即厚也。蔡邕以致遠恐泥爲孔子之言，杜甫以褒妲爲夏商，此亦古人不及檢處。

華陽卓海帆秉恬相國官京兆時，與予唱和過從，殆無虚日。見贈云：「識面金臺快素衷，興酣往往遞詩筒。過從幾踏街頭雪，議論頻生座上風。况喜佳篇如繡虎，轉慚微技似雕蟲。楚江人物多奇傑，又見安仁手筆工。」

次兒彩鋪字蓮舫。髻龄受知於餘姚朱久香蘭學使，入郡庠。弱冠又蒙蕭山朱桐軒鳳標學使拔列優等食#。自幼即喜爲詩。《游洪山寺》云：「兀傲孤山聳，玲瓏一塔懸。老僧迎問姓，古佛静垂肩。水闊白無際，花疎紅欲然。自忘行路客，坐到夕陽天。」《七夕》云：「秋凉似水夜如何，玉漏沈沈想渡河。天上猶然歡會少，人間争怪别離多。」《秋興》云：「瑟瑟清秋到草堂，槐花今異昔時忙。蚩聲滿砌攪幽夢，雨意一簾生嫩凉。把酒欲憑澆塊壘，懷人容易又昏黄。梧桐最是知幾早，先逐西風週短墻。」予官校書時，三原王平軒治觀察題予《梅屋圖》，填《疏影》、《暗香》二関，雅有屯田風致。兹録其一云：「香國。破闖寂。有插架五車，錦繡堆積。竹樓舊事。燈火書窗耿相憶。今日青藜夜校，天上燦、樓臺金碧。盼九九、圖盡也，杏花折得。」

宋楊文公戒人爲文宜避俗語，一日，公自作表有云：「德邁九皇。」門人鄭戳曰：「未知何時得賣生菜？」公笑而易之。

予與同年沔陽陸立夫建瀛侍讀别十年矣，戊戌春相晤於漢渚。余詩云：「風雨十年人契闊，鶯花三月景芳酣。」立夫和予云：「良朋忽似來天上，佳句旋傳滿漢南。」黄鶴樓詩名作如林，頗難下筆。予獨愛程玉農方伯五律云：「黄鶴自高翥，往來人倚樓。天光涵水氣，山勢鎖江流。詩擱千年筆，仙吹一笛秋。梅花寒不落，古韵訪磯頭。」方伯家有九桂軒，余書齋爲四梅花屋，故和方伯詩云：「與君不用羡五柳，梅有四兮桂有九。」卧園詩話績編卷之九 羅田潘焕龍四梅著男經校字

常熟翁邃庵心存尚書，予丙子同年也。戊戌乞養出都，詩云：「青鞋布襪紫綸巾，誰識朝中侍從臣。不爲蘭陵增遠慕，敢辭楓陛乞閒身。魚殖已近江南味，馬首猶沾冀北塵。十二橋邊舊鷗鷺，只應相見倍相親。」想見久宦乞身，其樂無極也。

洪文敏《容齋四筆》：「宋時有真年、官年之説，至形於制書，獨寇萊公不肯减年應舉。」又《司馬朗傅》：「伯達志不减年以求成。」則漢魏間已有之。

舅氏徐迪皋先生官東鄉，同年友閩縣曾霽峰暉春刺史亦選會昌，寄所作《將嫁女》云：「還是春風待字身，蹇修邂逅悟前因。暗驚老大將誰主，敢怨蹉鸵錯嫁人。守口先妨長舌厲，乞憐羞效捧心颦。更愁養子何曾學，孤負生平愛育真。二臨行疑信兩匆匆，不獨丹砂記守宫。無米翻嗔新婦拙，織縑轉讓故人工。眉思悦已描難翠，脂爲逢時點要紅。三日羹湯厨下試，小姑情性更誰同。」不惟婉而多風，且用意極爲確切。霽峰先世戒殺三百餘年，其子元基、元海等五人俱登科第，蓋好生之報云。商丘城南開元寺内，有田神功《入關齋會報德記》石幢，爲顔魯公書。高八尺有咫，廣一尺六寸，凡八面，亭以翼之，近已磨毁其半。余到任後，嚴行示禁，後之官斯土者，當知所護惜焉。予友奉新甘彝望紹烈明府曾祖文恪公，巡撫粤西，得封翁及乃弟并其子鄉試捷音，誌喜云：「當年壯氣負雄圖，健舉如何駐副車。封翁先中副車。欲爲科名增盛事，故遲孫子共賢書。碧桐秀發孫枝早，丹桂香分老幹餘。莫羡前驅執殳者，簸揚糠枇獨慙予。」三代同科，洵爲佳話。仁和王香雪乃斌明經官易州别駕，詩情豪邁。《揚州月夜》云：「清淮一帶影迢迢，何處重尋廿四橋。仙子不歸雲際鶴，玉人空倚水邊簫。興亡過眼南朝史，長落無心北固潮。終古揚州多夢境，二分明月又今宵。」香雪咏古最佳，《紫荆關》云：「燈下蛾眉空旖旎，帳中龍氣自翱翔。」《寇萊公》云：「倘使北門無莞籥，早經南渡有朝廷。」《梅花嶺》云：「狎客慣能亡社稷，國瘍誰與葬冠裳。」《源海河》云：「濤聲西下連漳水，山色西來映太行。」皆警句也。

梁武帝改稱臣爲下官，元陳天祥奏盧世榮奸邪云卑職等。在内外百司之間，伺察非違，則卑職、下官古人於君前亦可通用。

謝奕號方外司馬"^知章號秘書外監，米南宫號中嶽外史，李白自稱爲三十六帝之外臣。予壬午入都，途中晤光山葉君蔚然，癸酉孝廉，年已五十餘。約予同行，性情盹挚。葉君下第後旋以病卒。予再過光山，有詩吊之，云：「計偕回首憶同行，交訂忘年兩意傾。雲樹依然人已渺，重過紫水不勝情。」

《説苑》載晏平仲云：「維星絶，樞星散，地其動。」足見地有變，則天垂象。惜今人占驗不及古人之精。

予母徐太宜人到肱醫姊，内子鄭宜人蓮卿到肱醫翁，女兄伴霞到肱醫母。至性之篤，萃予一家。又堂姪彩繩之媳魏氏到肱醫夫，以苦節著。

津門徐蘭生大编明府，戊寅孝廉。有《見真吾齋詩草》。論詩少所許可，獨傾倒於予，見贈云：「平生低首處，多半爲梅花。沽上清香遠，謂梅樹君孝廉。河陽芳信赊。此才真絶世，耽詠有全家。我下南豐拜，寒窗籠碧紗。」《論詩》云：「唐音宋派析銷銖，别户分門亦太愚。苦被古人牽縛住，自家還有性靈無。」

吾友陳秋舫沆殿撰有句云：「看柳可當水，看松可當山。」語意清妙，前人所未道及。成和子答陳希夷曰：「凡人形貌清古，氣清性善，言根至理，有山林之趣，此自修行中來。形貌古怪「舉止陰毒，言涉淫邪，有殺伐之心，此自精靈中來。形貌瀟洒，舉動風雅，性惠氣和，有修鍊之心，此自神仙中來。形貌秀麗，舉動嚴肅，心性靈明，有虹霓之志，此自星辰中來。形貌奇異，舉動急速，性慧氣剛，言涉威福，有祭祀之心，此自神祗中來。」以予所交姚鏡塘武部，淳古淡泊。其贈公與浮屠紫皋爲方外友，示寂之日，贈公見其入室而武部生，所謂「自修行中來」也。吴蘭雪刺史風流洒落，爲道士白玉蟾後身，所謂「自神仙中來」也。

予服関後將出山，次兒肇鐺受知於朱桐軒鳳標學使，舉優貢，爲之完姻。人都，陶鳧香樑方伯以詩送行云：「爲政風流媲昔賢，曾留月旦集瑶編。棠陰舊治民歌父，紙閣新吟侣若仙。謂琴珊夫人。已有科名傳後輩，早完婚嫁及中年。出山一事差堪慰，熟路輕車快著鞭。二小住江鄉歲月寬，吟身料理上征鞍。囊餘書卷携來重，家有梅花别去難。竹馬迎時思治譜，健箋集處息狂瀾。雪中鴻跡三年滯，會待凌雲刷羽翰。」來書有「和章雙聲爲妙」之語。時内子琴珊小病初起，和云：「愛才誰得似公賢，黄絹新詞手自編。梅吐西湖鄉憶故，豆生南國種疑仙。方伯有《紅豆村詞》。鴻泥踪跡原無定，蟻磨光陰又一年。陌上青青楊柳嫩，重偕夫壻着吟鞭。二瀛悔病起帶圍寬，弱質娉婷怯繡鞍。律轉協風寒漸减，曲成《白雪》和應難。宦情未必濃於酒，歲事翻愁湧若瀾。笑煞谷鶯嬌嬾甚，春光催促整文翰。」孝感郭葵臣宫贊，原名道闡，更名翊清。天才超拔，惜仕途乖蹇，骨肉凋零。乞歸後主講揚州書院，卒時年纔五十。自作軌聯云：「於國無裨，於家無裨，於鄰里鄉黨更無裨，得來上水功名，哭子哭女哭妻，萬古愁城攻不破；之齊有我，之梁有我，之吴之粤皆有我，拾得零星宦橐，買書買田買屋，一秤殘局畫難成。」續娶三次，最後者纔及一年，而葵臣遽卒，仍無子，以姪爲嗣。哀哉。予官校書時，同鄉相契者，葵臣而外，有嘉魚涂春圃開元，癸酉拔貢，現官廣西思州同知。子平甫文鈞水部爲江西觀察。又襄陽厲以石琢玉由廩貢補鍾祥訓導，不相見者二十餘年。頃得以石書，并寄其《喜友過訪》詩云：「空谷何曾有足音，只緣遁跡入山深。蓬廬今喜高軒過，猶是殷殷舊雨心。」急爲采入，以誌苔岑之誼。

元人《竹枝詞》：「黄魚上得青松樹，阿儂始是棄郎時。」然《雜俎》：「靦魚能上樹。」宋祁《方物略》云：「納魚出雅江，狀似觀，有足，能緣木。」則緣木未嘗不可求魚也。儀徵汪大竹全泰司馬以甲子孝廉官中翰，部曹數十年，晚歲改官東河。予贈詩有「官職多因詩譽折」之句，大竹和云：「十載名山避世譯，南園風日久懸車。琴書宦蹟曾千里，金粉才名共一家。修竹重尋梁苑雨，甘棠重植陕中花。青雲路近應能到，莫向春風感歲華。二秋抵夷門夏又闌，嵩陽烟月想空壇。歸期迢遞揚州慢，宦轍凄凉蜀道難。逐日山林天外想，與人詩酒夢中歡。從來滄海仙蹤近，擬共潘尼踏紫瀾。」大竹詩多苦思，如：「凄迷野樹成秋色，慘淡孤花照夕陽。二蟬留怨響無人答，菊抱窮花向我開。」「愁兼秋樹亂，病與夕陽深。二僧唄鄰香净，奴駒夢語療。」頗爲戛憂獨造。滑縣暴梅村大儒廣文，辛卯科本房薦而未售，予加批云：「具此隽才，終有針芥之合。」甲辰生來受業，獻詩云：「知已恩深感十年，重逢又值桂花天。如何針芥纔能合，衣缽師門幸許傳。」是科中式，己酉捷南宫，江西即用知縣。

本朝鄉試自順治二年乙酉始，會試自三年丙戌始。滿洲八旗開科自八年辛卯始，直省分南北中卷，自九年壬辰會試始。首場四書題由欽命，自十五年戊戌會試始。康熙三年甲辰會試廢八股，專用策論，改爲二場。八年己酉鄉試仍用八股，試三場。二十四年乙丑命會試及順天鄉試前十本進呈。四十一年定硃墨卷磨勘例。雍正元年癸卯令各省同考官由監臨先期考試。二年甲辰湖南、湖北分闌。乾隆二十二年丁丑會試裁去表判，增用五言八韵律詩。嘉慶六年定宗室子弟准應鄉、會試，一文一詩。予雅好論詩，諸名士亦喜以詩相質。兹爲采其佳句録之。湘潭王羲亭爆中翰《咏露》云：「山河幾代歸金掌，富貴何人識草頭。」南陵何差亭彤文别駕《山行》云：「懸流當石怒，矮樹出匡斜。」合肥黄

伴梅學熙廣文《感懐》云：「愁深詩酒都成夢，客久鬚眉半帶秋。」涪州彭希山崧年孝廉《舟行》云：「雲横大壑山如補，月落長江夜有聲。」漢陽鄒松友堯庭别駕《書懷》云：「兒女長成身漸老，友朋睽隔信須頻。」新建胡碧園國濱司馬《有感》云：「生前意氣争神鼎，身後功名一野蒿。」長山馬子琴桐芳秀才《晚歸》云：「大星明似月，枯木遠疑人。」漢陽葉潤臣名澄侍讀《舟中》云：「浦樹含烟重，灘流帶雨渾。」寧陽黄石琴恩彤中丞《病起》云：「四面寒山黄葉下，一聲斷雁碧雲中。」邵武楊古生兆璜太守《琵琶亭》云.，「斜日遥亭生古怨，一江流水入春愁。」皆爲名隽。

毛大可姬人曼殊能詩，絶句云：「日色滿窗紅，鴛#睡枕同。披衣將欲起，又怕隔簾風。二羅帳掛金鈎，薰籠香霧收。起來紅袖冷，獨坐怕梳頭。」二詩本非一時所作，尤西堂因有二「怕」字，戲云：「何不令再作一首，以成三怕耶？」

戊戌予乞病省親。内兄楊蕉雨觀察守漢陽，延予閲卷，林少穆則徐制軍索予詩集，并勸出山，贈詩云：「君家詩思在梅邊，花種河陽吏亦仙。閨閣互酬黄絹句，庭閹新補《白華》篇。江間滌筆銀濤瀉，漢上題墓月圓。只恐卧園難久卧，出山雲影落吟鞭。」又集句手書楹聯見贈，云：「心清自覺官曹簡，詩好還随驛使來。」今公已歸道山，證文忠，可與歐、蘇二公并足千古矣。閩縣蔡穆如德清、侯官李淞生彦昭、翁惠農吉士三明府，皆在漢上訂交。别後，穆如寄懷云：「英姿莫漫嘆蹉蛇，經濟文章合一科。千卷好詩追白傅，滿船明月夢黄河。官因年富情難淡，人爲離新感最多。料得山居無个事，四梅花下富吟哦。」惠農咏史最佳，《南唐後主》云：「跨犬乘雞識賣公，休將調語怨重瞳。紅綃元稱梅花麗，白屋何曾柳絮空。逸譜中宫邀醉雪，芳名小妹激真風。岡頭石子從他痛，只恨樱桃落太匆。」「倉皇辭廟教坊催，慣唱人間曲可哀。筆硯置官名士習，縹細分掌美人才。春江花月量絲去，暮氣簾械送雨來。到底風情終不减，慶奴團扇又徘徊。」

《史記-刺客傳》：「得趙人徐夫人七首。」《封禪書》有「丁夫人」，韋昭曰：「丁，姓。夫人，名也。」皆以男子名「夫人」。

監利王子壽柏心比部，詩筆高渾。成進士後即乞歸奉母。予赴官山左，子壽畫蘭於扇，并題詩見贈云：「屈宋文章日月新，遥遥杜顧振芳塵。今看仙令搴蘭苣，詞客由來屬楚人。」「鵲華山高歷下秋，大明湖水映天流。清琴尚有《幽蘭操》，彈向滄溟白雪樓。」

胡氏《筆談》：傳奇以戲爲稱，無往而非戯。故曲欲熟，而命以生也；女宜夜，而命以旦也；開場始事，而命以末也；塗污不潔，而命以净也。凡此，皆顛倒其名。

前人咏雲詩，美之者則曰：「誰似浮雲知進退，纔成霖雨便歸山。」刺之者則曰：「無限旱苗枯欲盡，悠悠閒處作奇峰。」予叔孝廉朗垣公詩云：「四野甘霖望滿盈，白雲舒卷作閒情。非關出岫心猶懶，不藉風雷澤不行。」則又别有寄托也。

南海有盤古墓，俗云係葬盤古之魂。按《述異記》：盤古氏天地萬物之祖也。而《三五曆記》則謂盤古一日九變，神於天，聖於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日長一丈。如此萬八千歲，天極高，地極深，盤古極長。未免過於荒誕矣。

天門蔣丹林祥墀副憲，與太湖趙介山文楷、黄梅帥仙槎承瀛兩君爲莫逆交。嘉慶丙辰科，傳膻前一日，先生以拆字卜，兩君僕指楹聯奏字。先生喜曰：「其三人内之二人乎？」果趙得狀元，帥得探花。伶人李桂官爲畢秋帆尚書界烏絲闌寫殿試卷，果得大魁。袁子才詩云：「若教内助論勳伐，合使夫人讓誥封。」近日春臺部有長春者，潛山人，忘其姓，爲予同年。朱朵山農部持齋誦經，祝其登第，丙戌亦得大魁。予調以詩云：「静夜焚香貝葉攤，狀元果向榜頭看。天公不斷烟花種，又見多情李桂官。」

吾邑城東五十里有玉虹泉。宋紹興翰林王錫汝來游，勒詩於石。詩云：「百尺雲岩佛閣前，曉鐘疎葉思悠然。岸邊酌酒和清露，石上題詩染翠烟。半嶺泉鳴通古澗，數峰秋净隔寒川。西風似欲吹人起，去逐騎鯨汗漫仙。」邑人張玉泉明道觀察和云：「無復危亭如昔日，空餘斷礎挹輕烟。」瘗錢起於漢，時直以錢瘗冢中。唐王壊祭祀以楮錮易之，便於焚化。南齊東昏侯好鬼神之術，剪紙爲錢，以代幣帛，後世遂相因不改。

錢塘陸心蘭言方伯一生剛正，風骨凛然。病危時，各官俱辭不見，獨招予至榻前，擁衾起坐。予見公病篤，屢欲辭出，公堅留談至三鼓，以未及薦予爲憾，并云：「予所答君信，皆扶病親書。重君才人，不欲記室徒作泛語也。」予哭公詩載集中，有云：「平生知己公第一，覩公瘦骨淚難忍。」公著有《政學録》，其門下士鄒鍾泉中丞已爲梓行。

周芸皋觀察贈先大夫壽聯云：「心似西方無量佛，壽如南極老人星。」後閲《海嶽志林》，乃米元章書「長壽庵」，題此兩句。不知爲古人詩，元章自作也。

予過獻縣，見題壁云：「自古美人多作妾，於今才子不宜官。」殆因憐才者少，有感而作與。本朝大學士即古宰相也。順治初爲内三院，日國史院、秘書院、弘文院，各置大學士一人。十年，始置漢大學士。乾隆十三年，始定内閣大學士缺，爲文華殿、武英殿、體仁閣、東閣，滿、漢共四人。雍正七年，添設額外大學士，滿、漢各一人，此協辦之始也。自順治至道光二十三年，漢大學士計一百六人。吾楚共五人:湖南二人，祁陽陳大受，雍正癸丑翰林，謚文肅；長沙劉權之，乾隆庚辰翰林，謚文恪。湖北三人，孝感熊賜履，順治戊戌翰林，謚文端；江夏吴正治，順治己丑翰林，謚文僖。二公皆予告歸里，惟大冶余國柱，順治壬辰進士，作相僅一年。三君皆直武英殿，熊公則先武英，後東閣。焦山别峰庵有楊椒山先生石刻詩云：「楊子懷人渡揚子，椒山無意合焦山。地靈人傑天然巧，瞬息神游萬古間。」今其石墜水中，殊可惜也。

家芝軒相國爲學政者三，典鄉、會試者各三。《庚子闘中即事》云：「叨持玉尺記三三，老矣登壇興尚酣。到眼是花迷五色，盟心有月映千潭。曲高難得知音賞，味美争如説士甘。門外紛紛盡桃李，要從緝錦認根#。」和作，仁和龔季思守正尚書：「目迷常恐名花失，心賞頻回諫果甘。」仁和蔡慝洲振武太史：「品題眼或分青白，鑒拔心能喻苦甘。」江寧家木君鐸中丞：「掃來落葉心猶惜，吟到煎茶味亦甘。」黄陂金可亭國均侍讀：「正學源流科目重，大公舉錯士心甘。」薪水郭雨三沛霖宫贊：「獲希世實逾珍秘，共過來人道苦甘。」皆佳。

同年金殿珊光杰侍御於簡放江南試差之前一日，獨游陶然亭，禱於神前，得籤云：「惆悵江南到眼前。」覺「惆悵」二字不吉，果未得差。辛亥，其嗣君可亭侍讀典江南試，予寄詩調之云：「惆悵江南到眼前，奇才蹭蹬亦堪憐。鯉庭此日新陰滿，回首當年一輾然。」《晉書》：「凡五星盈縮失位，其精降於地爲人。歲星爲貴臣，熒惑爲兒童，填星爲老人，太白爲壯夫，辰星爲婦人。吉凶之應，隨其象告。」古來童謡，大半熒惑爲之。河神最著者凡三。一曰「金龍四大王」，姓謝，諱緒，行四。宋會稽諸生，讀書金龍山下，殉國難，殁而爲神。一曰「朱大王」，諱之錫，金華人，順治丁亥進士，官河督。一日「黄大王」，河南偃師人，諱守才，生而神靈，年七歲即乘鳧飛上猴山，送周王於金陵，三時即返，捲黨柱於荆口，一塌成功。無錫鄒鍾泉鳴鶴中丞宰祥符時，崇慶楊海梁國植中丞詢州縣中學問孰優。鍾泉答云：「無如二郎。」問：「二郎爲誰？」笑對曰:「一潘郎，一何郎。」潘郎謂予，何郎則侯官何棣士萼聯刺史也。賣謝雲樵體仁大令繪《春郊勸課圖》，畫工太劣，不能肖其貌。通州張静侯仁虎司馬戲題云：「藍傘一枝高，催耕出浚郊。官無真面目，牛有好皮毛。」雲樵恚甚，燒之，而同寅已傳以爲笑。商丘有六忠祠，乃唐御史中丞張巡、睢陽太守許遠、馬軍兵馬使南霽雲、東平太守姚闇、睢陽裨將雷萬春、單父尉監察御史賈賁也。祠柱有聯云：「鼠可掘，雀可羅，口盡孤城，死欲仍爲厲鬼；面之矢，指之刃，烈驚口口，口看已是神明。」太倉錢伯環寶琛中丞憐張巡愛妾無辜被殺，亦爲設木主焉。同年葉崑臣名琛中丞素不工詩，其弟潤臣名澧侍讀則邃於詩學。送予出都云：「俗學矜繁艷，斯人獨異才。仙心清若月，勁骨淡於梅。風雨交情久，年華鬢髮催。不堪楊柳贈，離緒又徘徊。」《前漢・郊祀志》：「吾欲見鉅公。」張晏曰：「天子爲天下父，故曰鉅公。」《正字通》：「尊者通稱。」李賀詩：「文章鉅公。」

予丙子鄉試，本房伍湘嵐先準先生有目疾，時丹陽吉香畦鍾穎刺史同膺分校，見予卷，大爲擊節，慫恳薦之。時已八月廿九日矣，以額滿中副車。刺史嘱武陵陳望山本禮邑侯道意。丙戌會試，始相晤於都門。予贈七古有云：「珠獻方嗟遺赤水，花殘猶自舞迴風。」甲辰春，公寄其《重游泮宫》詩云：「童試吾年十八春，游庠光景記難真。再逢白髮延丁亥，前度青衿話甲辰。芹采魯侯詩句協，米分虞廩禮文因。追維往歲金沙事，尚有齊轅是近鄰。」

陵立夫同年官久不遷，偶見宅中樹下隙地茁短葵一株，長僅尺許，花開甚小，因感賦云：「朝日漏光斜，移口口口遮。心傾不傍樹，色正自成花。露重稀沾被，霜寒口怨嗟。侏儒憐爾瘦，獨立傲秋瓜。」并録以寄予。不逾年，由侍讀觀察天津，溶升兩江總督。

南昌婁澗筠謙明府，性情樸摯，而詩筆特佳。《咏紅拂妓》云：「布衣挾策有誰憐，慧眼輸他粉黛妍。成就英雄賴兒女，丹青惜未畫凌烟。」按李靖本傳，其妻卒，詔墳制如衛、霍故事。築闕象鐵山、積石二山以旌其功。想佐夫定有奇謀，故身後恩禮特異。

近年以來，或本人或子孫以詩集求選者甚多，而集隘不能盡登，只得録其佳句。黄岡陳雨山大章太史：「中歲情懷歡樂少，殘年兄弟别離多。」長沙周希甫有聲太守：「途寫詩卷在，天遠夢魂勞。」寧化伊墨卿秉绶太守：「花氣冥如霧，江光白似雲。」奉賢夏論園際唐明府：「有水園亭活，多花蜂蝶忙。」新城張漢渡象津孝廉：「天空雲去遠，秋静雁來多。」鹽山劉蔭渠曾璇明府：「路狹斜臨澗，山高遠見城。」大竹王魯之懐曾明府：「作宦只求如好夢，看山何必定知名。」淄川王雪嶠培荀明府：「青山邀作主，流水喜當門。」文登王春舫者政太守：「瀑懸秋水瘦，楓飽晚霜肥。」

卧園詩話續編卷之十 羅田潘焕龍四梅著男饑校字

康熙庚戌狀元德清蔡啓樽，其從子升元亦中壬戌狀元。《紀恩詩》云：「召對彤廷策萬言，名膻高唱帝臨軒。君恩獨被臣家渥，十二年中兩狀元。」庚辰，常熟汪繹補殿試中狀元，北上時，邵青門贈詩云：「已看文采振鵜鸞，重向青霄刷羽翰。往哲緒言吾解説，狀元原是舊吴寬。」雍正癸丑，儀徵陳俠以廣文中會、狀，其口口口以詩云：「三載凄凉冷署秋，此番高出衆仙儔。口口口榜非難事，難在蓬萊最上頭。」吾楚熊次侯伯龍學士順治十一年典浙江鄉試，一榜得三狀元：鄞縣史大成、歸安嚴我斯、德清蔡啓樽。

予所見才女頗多而詩僧絶少。癸卯赴鄂，寓護國寺。晤孝感之鐵橋上人，繪《蘭竹清娱圖》見贈。聞其能詩，惜匆匆未及索觀。

開封大相國寺有五百羅漢像，予丁酉游漢陽，見歸元寺塑像更爲莊嚴，戲成一絶云：「靈山五百阿羅漢，記在中州晤妙容。我亦打包行脚者，與君到處總相逢。」按杭州净慈寺五百羅漢，塑自宋代，曹太尉動記之甚詳。後錢塘高念祖始以所藏宋江陰軍乾明院五百羅漢名號鏤板行世。佛書，諾俱那與其徒八百衆居震旦國，五百居天台，三百居雁宕，故梁克家《三山志》「懐安大中寺有八百羅漢像」。太尉南渡，僑居赤城，宜止及天台五百人也。

温江毛丹雲含昱同年守潁州，謝予贈《詩話》云：「選佛曾經往歲陪，河陽芳訊忽飛來。只緣俗骨非詩骨，那口口口是吏才。小住人寰塵半隔，大羅天上夢初回。口口口話梅花主，香雪頻分好脱胎。」「盥手欣將大著披，詩人方許細論詩。全家眷屬皆風雅，一代才華繫夢思。好句廣收玄圃玉，名流争獻錦囊詞。卧園試與隨園較，大雅扶輪共主持。」

吴梅村《圓圓曲》云：「衝冠一怒爲紅顔。」三桂以千金求易之，梅村不受，人稱「詩史0袁繁庵作《瑞玉》傳奇，寫巡撫毛一鷺及太監李實陷周忠介事。一鷺持厚幣倩人求改，於是易其名曰「舂鋤」。詞曲之微，亦有關懲創如此。

《記事珠》載兔床國有離地草，人以藉足，不步而行。達摩見梁武，來去自由，以有此草耳。其葉如蘆，故傳踏蘆渡江。

甲辰春杪，晤同年長白慧秋谷成河帥於工次。贈詩二首，河帥覆書云：「日前忽接庫談，快慰不可言狀。古人云：一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一再三尋繹，覺字字皆從心坎中流出，與今日之情景酷肖也。」和詩云：「舊夢分明在眼前，梁園重到已三年。讀書有味因多難，鍊口口口口上仙。好趁棋殘收小劫，斗思風惡悔高翩。口口口口皆芻狗，夜看星文數度曬。二宦海方驚浪擁銀，炊粱回首竟非真。心閒觸處成幽賞，俗薄論交重舊人。青眼逢迎緣底事，白雲去住果何因。近來縱是忘情甚，怕負酬恩七尺身。」

予宰商丘，見應試者有赫連、完顔、鮮于等姓，大約自晉時僑居，然得科名者甚少。予繪有《梅花書屋圖》，内子琴珊亦有《左右修竹圖》，係上元朱文卿彦華司馬所繪。琴珊自題云.，「脩然塵俗不能干，緑滿窗前色耐看。夫壻愛梅儂愛竹，一般趣味共清寒。」長洲陶闻香標方伯題云：「風枝雨篠繞闌干，便作瀟湘勝景看。不落人間脂粉習，亭亭翠袖倚天寒。」江寧駐防瑞芝生常侍郎云：「千个賞管翡翠帷，緑筠如水映吟眉。神仙眷屬清平福，不敷西湖管仲姬。」「得歸佳士即修竹，况復郎君雅愛梅。莫作歲寒三友看，凌雲傲雪總仙才。」武陵胡光伯焯太史云：「潘楊譽望聯姻重，齊魯都城紹綬隨。一縣好花紅旖旎，半圍修竹翠參差。珮環聲細風輕候，簾幕陰濃月淡時。口口口口琴響静，又添聯句人新詩。」會稽陳石生光口口口云：「愛竹王猷漫擅名，香闊也訂歲寒盟。虚心勁節原超俗，合與梅花伴一生。」

孝豐許枚卿廣藻明府初到任，寓書院中，器具不能敷用，以詩柬予云：「蕭然樸被便之官，山徑崎購插脚難。絶似游僧擔瓶缽，更同優孟挈衣冠。絃歌夏屋千間廣，頭腦冬烘一樣酸。只有囊琴憑挂壁，踏梧桐葉倚闌干。」「衆器還儲哲匠門，梏良何暇細評論。别無長物王恭簟，雅有豪情北海尊。苕水遠傳飛絮咏，琴珊夫人與予同里。錫山同熱瓣香温。與君同出顧晴芬先生門下。與君瓜葛殊親切，忍聽臨池作鳳蹲。」又題予《鴻案聯吟圖》云：「水精簾捲博沉馨，檻外名花自悦魂。翠管剛書《唐韵》罷，雙聲春午細評論。」「清峭孤山遍植梅，短篇詩趁曉妝催。争如索笑成三影，一樣神仙兩艷才。」來信云：「閣下提唱風雅，弟隨時就正。如鍾令作論，欲使嵇公一見，於户外遥擲，疾走，其惴惴情形如是。何期過蒙許可，想君子與人爲善，誘掖獎勸固應爾耶？抑蛟螭、蚯蚓，不妨兼收並蓄耶？」予愛其有谷子雲筆札之妙，并附記口口。

口口口先生官祭酒時，夢用五丁開山賦》，果以五次丁祭後調奉天學政。予按淄川高念東珩侍郎爲祭酒，久不遷，洪文襄公承疇戲謂曰：「高先生可謂五丁開山矣。」高笑對曰：「無妨六丁六甲。」三年始遷去。王漁洋尚書亦由祭酒四年遷少詹，口占寄高公云：「嘉話曾聞役六丁，任教人笑鈍司成。六丁今日還加二，始信前賢畏後生。」

大冶馬來庵有级刺史以戊寅孝廉宰曲阜，有政聲。爲人豪爽不羈，篤於風義。予初到山左，有號寒啼飢之慮。舊相識者借貸皆有艱色，而來庵一見即慨分清俸相助。予謝以詩云：「豪氣今之馬伏波，相逢傾蓋感恩多。我慙管子君如鮑，慷慨分金濟坎坷。」熱腸古道，至今猶覺難忘也。惜以病乞歸，未至家而卒。兹特録其《調任蘭山留别士民》詩云：「四年得近聖人居，又去宫墻實践予。百里絃歌原古調，一庭詩禮有傳書。自來化雨涵濡處，依舊春風淡蕩餘。擬附賢關聊吏隠，笑看梅萼送征輿。」「自憐詞直氣尤粗，强畫蛾眉計口口。口口債臺羅枳棘，勉從宦海學胡盧。琴聲許和口口口，口影還飛嘯月鳧。塵土滿衿渾不厭，攀轅無數擁前途。」其子國琛，明幹有父風，官大冶教諭。《漢書》：孝文三年，河東侯陳信坐不償人債過六月免。李晟子碁貸回紇錢一萬貫，不償，貶爲定州司户參軍。宋李沆貧時欠人錢三十萬，登第後，帝爲還之。宋人詩云：「新祠民祭祀，舊債帝償還。」可謂有幸有不幸矣。

全椒吴山尊肅學士計偕人都，其妻孫夫人，甲戌榜眼淵如星衍方伯之妹也，贈詩云：「小語臨歧記可真，回頭仍怕阿兄嗔。看花遲早尋常事，莫作蓬萊第二人。」用筆殊爲敏慧。安義高晴谷格進士宰太康，予因勘災過署，晴谷出詩相質，時年已七十餘矣。《聞捷》云：「天山西望翳妖氛，决勝持籌各建動。上相舊兼樞密使，元戎新統羽林軍。令嚴千帳嫻韜略，力解重圍草檄文。戰敗車師河北騎，弓刀一片雪紛紛。二弓鳴風勁擁魏琳，盪寇功高定遠侯。天子詔優嘉乃績，丈人師吉壯其猶。恪遵口口口無敵，洞達邊情勇有謀。直繫樓蘭歸獻誠，春口口口鎮西州。」頗爲雄壯。《春雪》云:「乘興翩翩訪戴回，滿天飛絮掩青苔。不須羯鼓催庭院，頃刻梨花樹樹開。」予宰鄒平，同里陳九香參軍以詩詢近况，予答云：「烟光濃寡滸心亭，漁唱菱歌隠約聽。萬柄荷花開滿浦，微風過處領芳馨。二暢好湖山似故鄉，此邦清福受無量。一官莫笑貧如水，贏得新詩富宦囊。」

《三餘帖》：嫦娥奔月，羿晝夜思維。正月十四夜，有童子詣宫曰：「夫人知君懷思，無從得降。明日乃月圓之候，君宜用米粉作丸，團園如月，置室西北方，呼夫人名三夕。」如期果降。此粉團之始。范成大《上元吴中節物》詩：「撚粉團園意，熬粹膈膊聲。」

海寧周文泉樂清明府以《補天石》傳奇八種見贈。蓋就毛聲山《琵琶記》序中所擬之目而增損之，生面獨開，足以消千古之恨。《咏讀書燈》云：「伴我深嘗甘苦味，開篇照徹古今心。」儀徵張寄琴積功刺史以《憩園雅集圖》屬題，予起句云：「口口口餘薄似霜，二分新緑上垂楊。」寄琴逢人誦口口口，深得唐賢三昧。

濟南風景以大明湖爲最勝。萍鄉劉金門鳳誥侍郎楹帖云：「四面荷花三面柳，滿城山色半城湖。」二語如繪。

隨州羅菊農世材孝廉《下第贈妓》云：「我如柳下遭三黜，卿向花前誤一生。」菊農十上公車未遇，至己未年五十餘矣。《三場作别號》詩云：「年年棄甲笑于思，皂帽青衫客又來。三十三回燒樺爛，可知蠟淚已成堆。」是科成進士。

予兩游泰山。甲辰冬，係泰安令江寧方君長春爲主人，快雪時晴，乘興獨往，有《游岱詩》一卷。嗣於庚戌春三月，權萊蕪事，偕内子琴珊重游。《口號》云：「岱頂重登思不群，蕩胸此日又層雲。空中笙鶴天風送，却被元君識細君。」

予官鄒平，上游方有薦拔之意，而予引疾遽歸，時年纔五十有六耳。寧遠楊石汾澤間司馬爲予繪《楚江歸棹圖》，陳石生司馬七古有云：「古人七十致仕歸，君口口口口歸期。胡爲遽返楚江權，挂席不待秋風催。」口口口口遠翰鈴明府《調寄金縷衣》云：「可憐此地湖山好。及芳辰、幾曾辜負，詩人吟嘯。似水官聲花滿縣，鏡裏安仁未老。」歸安姜玉溪宫綬明府云：「壯懷知有托，勇退服公能。」《鄒平縣志》載會仙山有聖燈，張忠定公曾見之。予到任後詢之，居民咸云：「六十年纔一現。雖有其説，見者無人。」因默禱山靈，果於四月初一日示現。故予《引疾書懷》四首之一云：「勘破浮名意灑然，未週花甲便歸田。無才合享林泉福，有暇還尋翰墨緣。天下名山隨處訪，古來循吏幾人傳。衡雲海市祈同應，萬盞紅燈現會仙。」

予次子原名彩鐫，其座師湘鄉曾滌生國藩少宗伯爲易名肇鐺。考補正紅旗官學教習，期滿，引見，以知縣用。予時已引疾歸里，有《紀恩詩》云：「槐街濟濟擁諸生，三載辛勤業自精。楓陛傳宣天竈渥，栽花特許領專城。二纔過三旬便紹符，驟驕踝踐騁康衢。故園松菊荒猶未，風月婆娑任老夫。」口口口口劉竟凡之琪女史，生而聰慧，能記前生爲口口口，口歲即吟詩云：「記得當年月滿樓，樓中經史伴春秋。而今明月依然在，不是當年舊案頭。」有《藜閣吟'《雙清閣詩》。適同邑朱茂甫萬榕秀才，早寡，守節撫孤。子名邦彦，字介卿，歲貢生，亦能詩。女史幼時《咏鏡花》云：「明鏡本無花，花常入明鏡。原來鏡裏人，生與花同命。」《雪花》云：「不與梨花亂，寧同柳絮柔。却憐清白意，偏爲歲寒留。」已寓守貞之讖。《命兒赴試并囑熟讀管仲論》云：「三歸奇蹟有高台，仲父當年實霸材。諸葛隆中曾自比，老泉論裏莫相猜。輕浮骨相原非福，腐爛詩文不是才。此去郢中歌《白雪》，倚閭望汝及時回。」試題果係「管仲儉乎」至「官事不攝」。以第一名食編，似有前知之慧。《自嘆》云：「囉嘖新詞不必哀，蓬門甘守舊蒿萊。青鸞别去終無信，紅葉流來豈是媒。一自蒲團先人定，百年鏡匣肯輕開。幾回想像三生夢，囂已無絲蠟已灰。」又《寒夜聞鐘》云：「漏深音帶濕，夜冷響逾清。」予宰消川時，元配鄭宜人翠蓉没後，新鄭劉汜南光山侍御屬其兄來消作媒，先大夫引嫌却之。侍御旋口口口口奏，上命長白鍾仰山昌少司寇、六安楊口口口口少宗伯按問，白其誣。渾源栗樸園毓美河帥時爲觀察，笑謂同僚日:「潘君此事可作一部傳奇矣。」予謂侍御非不愛我，特不諒我耳。海鹽朱尚齋錦琮太守有《治經堂詩文全集》。予權堂邑，適尚齋守東昌，詩筒往來不絶。題予《梅花書屋圖》至八首之多，兹録其一云：「雪爲魂魄玉精神，依舊花開漢水濱。五柳七松都占去，早春獨步讓騒人。」集中如：「石撼灘聲急，山排水勢迴。二捲悼延月入，度嶺帶雲歸。二雞催行客啼村店，馬骯枯箕戀廐槽。」皆佳句也。

年來以詩集送閲者，美不勝收，前已摘録佳句矣。兹又有桐鄉沈曉滄炳垣司馬：「客舟孤對月，關樹遠連雲。」其弟胎簪淮刺史：「道遠書難達，天寒日易斜。」「人逢知己偏難聚，事到謀生豈易論。」華亭王澹公慶麟孝廉：「秋水遠無地，暮烟團一村。」錢塘殳積堂慶源明府：「酒坐何妨忘主客，貧交不厭話酸寒。」寧遠楊石汾司馬：「波光争樹碧，嶽勢壓樓青。」「谷口聽鶯風細碎，渡頭立馬水縱横。」歷城周二南樂明經：「愛花多闢徑，種樹口口口。」「口餘蘆帶泥痕長，風過水連山影摇。」新鄉衛口口口口教授：「地僻衣冠古，山深草木香。」常熟周晴口口明府：「長路追随餘蠹篋，故鄉生計冷漁竿。」善化王績堂政明府：「行踪似鳥飛難定，宦境如雲變最多。」「事從過後方知悔，詩到删時倍見難。」懷寧葉湘筠法太守：「平野連天闊，新秋向晚凉。二秋林多病葉，老圃有寒花。」慶雲崔念堂旭明府：「身如無累貧原好，事到因人易亦難。」合肥趙野航對激廣文：「貧幸有書消歲月，老能健飯即神仙。」均爲可采。王#州評濟南李于鱗詩如褪眉積雪。又《漫興》云：「野夫興到不復删，大海迴風生紫瀾。若問済南奇絶處，讃眉天半雪中看。」益陽湯海秋鵬農部題予詩集，亦有云：「强眉倚天半，菊莒擢波長。」七言絶句貴有情韵。予最愛萍鄉劉金門鳳誥侍郎《蘆溝橋口號》云：「河邊春水柳邊塵，幾輩絲鞭幾畫輪。今日還鄉都富貴，來時記否跨里人。」豐潤鄭望之儼司馬《春日》云：「一篙緑水漲晴渓，燕剪參差柳線齊。何處落紅飛片片，春風吹過畫橋西。」餘姚朱少仙文治口口口口云：「新凉難得是今宵，夢醒窗前破寂寥。一口口口口不出，梧桐荷葉與芭蕉。」少仙先生哲嗣爲口口閣學，予次兒入學宗師也。

寧鄉閨秀黄婉瑞字葆儀，爲花耘本麒孝廉之女。《聽雨》云：「潤物如酥響未停，一簾夜雨隔窗聽。明朝添得春多少，洗出遥山朵朵青。」卒時年僅二十有七。有《茶香閣遺草》。予同年善化勞辛階崇光中丞題云：「菩提勝果幾生修，蕙質蘭心第一流。赢得香閨主壇站，優曇小現已千秋。」古人祭前燔柴升烟，無燒香之説。宋趙彦衛《雲麓漫鈔》：「近人崇什氏，多好用香。蓋西方出香焚之，以示潔净，道家亦然。今人祀社稷祭夫子，於迎神之後、奠幣之前，行三上香禮。郡邑或有之，朝廷則無。」是宋時猶存古制也。

長洲顧衡堂羹梅貳尹以軍功擢縣令，并戴藍翎。前至羅過訪，極道傾慕之久，出其《有方游草》相質。《客中不寐》云：「安身偶借屋三椽，争奈寒蛮攪客眠。起視雨餘雲裏月，朦朧尚欠一分圓。」〔寧都彭鶴舫〕鳴盛進士，以其祖躬庵士望先生樹廬口口口口先生爲「易堂九子」之一，古文與魏季子抗行。鶴舫贈予詩云：「讀罷新篇日已斜，隨園著作未堪誇。羡君消受詩文福，名士傾城萃一家。」同邑林友松新浦上舍素不能詩。一日謂予曰：「宋曾(紆)〔幾〕詩「梅子黄時日日晴』，(司馬光)〔趙師秀〕詩一黄梅時節家家雨，戴復古詩「熟梅時節半晴陰」，同一黄梅，咏來各别，可以悟詩之變化。」其言頗有會心。

寧遠楊石汾司馬詩、字、畫可稱三絶。以名孝廉宰山左，睥睨一切，獨傾倒於予。見贈云：「翩翩才貌校書郎，南國風騒久擅場。更有文章尊海岱，好教耆舊續荆襄。性情古摯今無比，政學師資兩足當。却幸粗官緣不薄，歲寒花下熱心香。二神仙眷屬林和靖，官職風流賀季真。詩譜家聲兼譜政，梅傳公貌亦傳神。卧園早慰蒼生望，遺愛終推博物人。鄒魯絃歌藻清曲，輿情一樣愜陽春。」吴縣鳳竹塘覲宸同年，官兖州别駕。聞予引疾，寄書云：「口躬自捧檄來東，閲人多矣。求其品之高、學之邃、性口口口口如吾兄者，實不多觀。惜乎相見太遅，而相口口口口淺，不獲執鞭以從，爲可恨也。如由水道回口，兖州乃必由之道。弟謹於河干迎候，一叙别懷。」兹特録其題予《梅花書屋圖》云：「栽花家世繼安仁，著作還扶大雅輪。百里絃歌成治譜，一門眷屬盡詩人。賢書同上才難及，宦轍相逢意倍親。繞屋寒梅花似海，披圖重認故園春。」

予《梅花書屋第八圖》爲朱文卿司馬所繪，并題云：「空山讀書處，繞屋種寒梅。風定暗香動，月明詩夢回。君身有仙骨，與鶴共徘回。此日花應笑，潘郎鬢雪催。」瑞芝生常侍郎云：「漫擬咸平處士家，循良文苑並堪誇。吟成潘鬢三分雪，種滿河陽一縣花。鐵骨冰心官况味，暗香疎影舊生涯。更憐仙侣環修竹，謂琴珊夫人。比似梅妻耦獨嘉。」順德周秩卿寅清明府云：「老幹凌雲健比松，主人端合號梅龍。三間不數元章屋，獨有書城擁萬重。」「四圍花氣暖於春，四面清華玉作鄰。一箇放翁宜一樹，君家奚但四詩人。」黄岡汪刺史封渭云：「仿〔佛孤山〕處士廬，暗香疎影百年餘。若同彩筆争千古，口口口口壽不如。」遵義龔玉亭嬲刺史集唐七古有云：「口口口君日幾回，且向百花頭上開。曾與詩翁定〔花品〕，風味自然花中魁。」丹徒茅鷺湄清之司馬七古云：「繞屋梅花三百樹，逋翁艷羡江妃妬。一片寒香化作雲，中有幽人讀書處。」二詩惜篇長不能備録。

同邑閻晴皋海先生與予叔父朗垣公爲甲子同年，由應山廣文擢翰林院待詔，養病在家。聞予歸里，寄書云：「近世士大夫以官爲家比比矣。足下風順收帆、急流勇退，林下居然見一人。特以濟時之才，未獲盡展其用，不能不爲民生惜耳。」先生素不作詩，頃寄其《感懷》云：「頻年老病夢魂驚，怪底腰肢太瘦生。若信駐顔真有訣，廬陵何事感星星。」《竹中納凉》云：「娟娟修竹長新篁，萬个千竿一味凉。卓午炎曦飛不到，團隅翠幄住中央。」詩筆頗與放翁爲近。

唐太宗怨女三千放出宫，史書傳爲盛德。至釋家重色戒，而如來爲太子，有三夫人、六萬采女。上天之最尊者帝釋，采女多至四十三億二千五百人。聞修羅〔王女美〕而娶之，後與諸采女戲池中，女以告修羅，遂口口口口，事殊不可解。

口口口口者魂靈歸赤山。山在遼東西北數千里，亦口口口口死者神魂歸泰山也。

金塗塔者，錢武肅王治烏金爲瓦，繪梵夾故事塗之，以金合而成塔。鄱陽姜堯章得一版，乃如來舍身相。陽穀周晉仙文璞賦長歌云：「上作如來舍身相，飢鹰餓虎紛相向。」朱朵山同年未第時，悦其叔父虹舫方增閣學侍兒名多多者，未敢請也。適此婢索書，因題云：二心只念波羅蜜，三祝難忘福壽果。」閣學欲以婢妻之，婢謂姑俟九郎中狀元。明年大魁，遂歸焉。

卧園詩話績編卷之十

人有以詩投東坡者，曰：「此詩有分數否？」坡曰：「十分。」其人大喜，坡徐曰：「三分詩，七分讀耳。」又王沔字楚望。端拱初，會試舉人多令沔讀卷，縱文格下者，沔能抑揚高下，迎其辭而讀之。凡經沔讀者，每在高選。舉子納卷必祝曰：「得王楚望讀之，幸也。」袁復生一 士參軍，香亭太守令子也。題予梅花書屋〔詩云〕：「口口萬卷擁羅浮，繞屋香清月滿樓。莫訝詞人口口口，口花名士幾生修。」「風清四境管絃和，東閣梅花口口口。知否萬家圖口好，甘棠百里影婆娑。」予晤〔復生，始〕知随園二孫已入泮，殊喜才人有後也。

釋氏謂毗婆尸佛長六十由旬，尸棄佛長四十由旬，拘留孫佛、拘那舍牟尼佛俱長二十五由旬，迦葉長一十六丈。此亦與盤古日長一丈之説相同。

予家面城而居，朝夕過從者，陳韵石中翰弟兄而外，惟歐陽丹書楷秀才。丹書六旬，予寄懐云：「意氣相投筮斷金，偶然不見便相尋。二千里外雲山隔，六十年來歲月深。衰病精神勤愛惜，迢遥音信悵浮沉。諸孫続膝無窮樂，家計何須苦用心。」今韵石、丹書俱歸道山，頗有昔年親友半凋零之感。紀曉嵐先生侍姬沈氏字明年，卒時年僅三旬，臨終自題小照付其女云：「三十年來夢一場，遺容手付女奴藏。他時話我生平事，認取蘇州沈五娘。」先生題云：「幾分相似幾分非，可是香魂月下歸。春夢無痕纔一口，口關情處在依稀。」

口口口口炒米，見《後山叢談》。以江米蒸而陰之，故亦口口口口炒，炒熟粒大，口米極爲鬆脆，或沸茶泡食，口口口口之者甚。

〔慈豁姜西〕溟宸英太史云：「我輩人人有集，然其詩或〔傳〕與否，均未可知。惟當牽連綴姓名於集中，幸有傳者，則附載之人亦因以顯。」予生平所交詩人不少，如林少穆制軍、曾賓谷中丞、吴蘭雪刺史、姚鏡塘武部、湯海秋侍御、陳秋舫殿撰敷君子，可以傳矣。

如皋張直齋寅司馬工香奩體。《贈女校書周湘雲》云：「淡到無言惟有韵，柔如無骨不禁憐。」真寫出美人風致。《訪某校書不遇》云：「鶯語舊聞紅豆曲，鳳毛新换碧梧枝。」亦佳。

卧園詩話續編卷之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