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1

卷46

作者: 陳僅

竹林答問提要

《竹林答問》一卷,據光緒十一年刊金娥山館叢書本點校。撰者陳僅(一七八七—一八六八),字餘山,號漁珊,浙江鄞縣人。嘉慶十八年舉人,官至陝西寧陕廳同知。有《繼雅堂集》。前有道光十九年己亥自序,略謂作令紫陽時答侄兒詩香問,詩香録而成編,以談詩處有修竹數十竿,遂取作書名。全編問題廣泛,答案精要,略按總論、體制、作法、題材、歷代品評等次第編排。陳氏學有根柢,另有《詩誦》五卷專言《詩經》,此編論《三百篇》以下,遂能遊刃有餘。其論每歸於「時勢運會」,故識極通脱,語極確鑿。如首説「《詩》亡」,謂「乃采詩之職亡而變風不陳」,不關詩之體格存亡—「古今無一日無性情,即無一日無詩」,「故他經不可續,獨《詩》可續」,數語釋「亡」一義、争後世詩之出處,似未有如此正大明確者。其細説古近各體發展之次第,皆以自然之勢解之,論頗切實。如謂五古以神韵爲主,「不可促,轉韵特難」,故杜韓元白之長篇「終非正格」,誠是李于鱗「唐無五言古詩」之的解也。陳氏服膺《滄浪詩話》,此亦有識。於滄浪引起後世争議之諸多話題,如學力、性情之關係、七律難於五律等,皆有確解。又有詩道「歸實」之説,斥釋氏之虚無爲「吾道之賊」,與養一齋「質實」説同一聲氣。此非謂滄浪之以禅喻詩,乃爲指責「性靈」之「靈」而發。然雖斥「靈」之「猖狂恣肆」,而解却有「今之言詩者,知情之不可蕩而無所歸,亦知徒性之不可以説詩,遂以「靈」字附益之」,可謂從反面道著肯紫。論詠物詩分古、今,强調「當有我在」,較袁枚等翻東坡「論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之説又進一層;題畫詩亦「須有人在,是皆清人詩觀之核心價值也。論杜詩注本則推錢注爲第一,仇注最不堪,嫌其過於拘板耳。全書大抵以古爲本,而推衍宋人之説,遂能沿、革有度,舊、新得中。陳氏幼年學詩曾從袁枚人,又曾從宋詩人,頗與其説詩之趣不合,遂至無成,然或亦以此與宋後之詩學不隔也。故雖不滿本朝漁洋、隨園諸家,無論格調、肌理,然所言實以格調爲脈,運以學問,糅合性靈、神韵諸説,信而有據,概乎其言,已開光緒間劉熙載《詩概》之先聲矣。此本前有弟子郭傳璞光緒十一年序,略及流傳始末,次年管可壽齋重刊巾箱本易名「詩學問難」。

陳餘山先生竹林答問序

道光乙未、丙申間,傳璞侍先君子游慈谿,獲聆厲駭谷丈、吴仲倫、姚復莊兩師暨葉氏昆季心水、小譜、叔蘭、磊杉諸先生,論詩徹旦。時不肖年方舞勺,雖不能遽領憎趣,今猶記憶十二三,聞詩蓋於是時始矣。後二十年,同縣陳餘山先生自關中歸,春秋良日,每棹扁舟湖上,徑造弊廬,與先君子銜觴劇談。傅璞揖呈近藝,先生頗許可,因以所著《竹林答問》授讀,似有悟入處。歲丙寅,學使吴和甫少宰師按試吾郡,事畢,見是書,愛不釋手,旁行斜上,加墨滿紙,互有發明,自謙以未克執贄。其推挹先生,見《榴實山莊文集》中,可云至矣。數十年來,諸老先後即世,山頹木萎,有風流頓盡之愴。今冬鎮沟工,適少宰師哲嗣農山通守來甬,急詢師之評本。農山曰:「吾兄禮園官楚北,當郵問,他日得之,綴於卷後可也。」顧大師之門,薦續問字,未爲不幸,而槁項黄誠,百無一成,覆誦是書,不禁懇然已。光緒十有一年,歲次乙酉,嘉平月小除日,里受業郭傳璞謹序。

陳餘山先生竹林答問序

竹林答問自序

予宰紫陽,寢室後有隙地十許弓,俯臨城堞,揖神峰山而進之几席之間。西有修竹數十竿,蕭森離立,朝霏夕靄,遠近相交。公餘退食,抱膝於緑陰電靄中,猶子詩香侍焉,因問予作詩之法。予曰:「子亦見夫修竹乎?娟娟烟痕,蕭蕭雨影,濕翠生香,高青貯冷,非詩之境乎?春雷昨夜,暝霧四圍,籀舒穎脱,蘇迸鞭肥,非詩之機乎?柯亭之笛,汶陽之笙,晨露時滴,幽禽載鳴,非詩之聲乎?屐駐篁交,襟披粉污,醉魄初醒,虚心獨悟,非詩之趣乎?至於湛深斟樽,清琴引調,石碧圍棋,雲寒坐嘯,詩所取材,胥領其要,詩不在遠,當前已足。子問詩於予,盍亦問詩於竹乎?」言未既,清風忽來,竹夭然而笑,如磬而聽,仰而答也。詩香於時,亦若悠然有會心者。退而記所問答若干條於編,而乞予書諸簡端。予遂題之曰《竹林答問》,因其地也。是編之記,不足以問世也。請煩此君,聊以質諸神峰之靈。道光己亥竹小春,餘山陳僅書於山慢閣中。

竹林答問

鄞縣陳僅餘山答 姪詩香芸閣問

問:《詩三百篇》自是三代時詩體,自《株林》後,經傳所載逸詩,皆與《風》、《雅》體裁不合,孟子所謂《詩》亡,豈謂是與?

孟子言《詩》亡,自謂采詩之職亡而變風不陳耳。若體格之變,風會所轉移,詩之存亡,實不繫此。即如春秋之季,列國謡誦已與《三百篇》殊體,諸書所載孔子之歌皆然,豈孔子當日尚不能爲《三百篇》體製乎?然則漢、魏之五言,有唐之律絶,雖聖人復生,亦無意無必而已。必欲摹《雅》、《頌》爲復古,剽《風》、《騒》以鳴高,非聖人删詩之旨也。

問:宋人謂删後無詩,又以文中子續《詩》爲僭。如叔父言,則古今果無别與?

宋人之論,尊經則可,於説詩則無當也。朱子取昌黎《董生行》入小學,何嘗薄後人邪?古今無一日無性情,即無一日無詩,無一日無家國天下,即無一日無美刺。故他經不可續,獨《詩》可續—《二南》、《雅》、《頌》不可續,而變風、變雅可續。聖人復起,吾言不易。惟各存其是而不以古人苛縄之,斯可耳。

問:歷代之詩,宋不及唐,唐不及漢、魏。李、杜詩高處,較《十九首》尚隔一籌,何況《三百篇》?三代邈矣!豈古今人竟不相及若此邪?古今詩人之不相及,非其才質遜古,運會限之也。使李、杜生建安、正始,亦能爲子建、嗣宗—使東坡生天寶、元和,亦能爲杜、韓。十五《國風》多閭巷婦女所作,謂李、杜、韓、蘇不及成周之間巷婦女,恐無此理。

問:前人論詩有性靈、學力二種,敢問何謂性靈?

性靈,即性分也。學詩者有天資穎悟出手便高者,是性分中宿世靈根。摩詰所謂「宿世本詞客,前身老畫師0滄浪所謂「詩有别趣」。此種人學詩最易,然往往缺於學術,轉至自惺。其由學力進者,多不能成家,以性情不相入也。故兩者必相須而成。

問:今人之論,又有性靈詩一種。袁簡齋《論詩》云:「鈔到鍾蝶《詩品》日,該他知道性靈時。」似實有所謂性靈詩者,然否?

詩本性情,古無所謂「性靈」之説也。《尚書》:「詩言志。」《詩序》:「詩發乎情,止乎禮義。」《文賦》:「詩緣情而綺靡。」有情然後有詩。其言性情者,源流之謂,而不可謂詩言性也。「性靈」之説,起於近世,苦情之有閑,而創爲高論以自便,舉一切紀律防維之具而胥潰之,號於衆曰:「此吾之性靈然也。一無識者亦樂於自便,而靡然從之。嗚呼!以此言情,不幾於近溪、心隱之心學乎?夫聖人之定詩也,將閑其情以返諸性,俾不至蕩而無所歸。今之言詩者,知情之不可蕩而無所歸,亦知徒性之不可以説詩也,遂以「靈」字附益之,而後知覺、運動、聲色、貨利,凡足供其猖狂恣肆者,皆歸之於靈,而情亡,而性亦亡。是故聖道貴實,自釋氏遁而入虚無,遂爲吾道之賊。詩人主情,彼蕩而言性靈者,亦詩之賊而已矣。

問:《文章緣始》謂五七言皆起於漢。然《毛詩》「伴奂爾游矣」三章,「惟昔之富不如時」二句,已見胚胎,是同出於西周之時矣。

此語誠然。五言古詩起於蘇、李,七言古詩起於《柏梁》。若五言歌行,漢人之樂府也。七言歌行,肇始於禹《玉牒辭》。《拾遺記》所載《白帝》、《皇娥》二歌,不足信。後來如《飲牛》、《臨河》、《采葛》、《易水》、《垓下》、《大風》皆是,亦樂府也。古詩及歌行自是兩種,論古詩之源,則五七言同時;論歌行之源,則七言先於五言。滄浪於此,頗似倒置。至謂四言起於漢韋孟,則大謬。此齊、梁詩體之所以卑也。

問.・學詩次第何先何後?

詩之次第,五古爲最先,七古次之,五絶次之,五律次之,七絶又次之,七律最後。學詩者亦因之爲次第。有以絶句爲截句,謂截律體之半以爲詩者,不知絶之先於律也。

問:古與律用功致力,是一路抑是兩路?

武進管豔山先生曰:「開、寶詩人工爲五言古者,無不工爲五言律,各選所載,殆無一篇不佳。然古人亦惟作五古多,作五律少,此其所以能工也。」此論精確,爲前人所未發。七律功夫亦然,學者可以隅反矣。

間:七絶貴神韵,五絶似純乎天籟,别有致力處否?絶句本出於樂府,最近變風。古今詩人,亦未有不工古詩而能工於絶句者,熟讀古樂府及唐賢諸家詩自知。

問:嚴滄浪有云:「律詩難於古詩,七律難於五律。」此語頗似駭俗。

滄浪此語,深得詩中三昧,學者自昧昧耳。管訳山曰:「五律人可頓悟,七言則非積學攻苦不能致也。論者謂一如挽百石弓,非腕中有神力者,止到八九分地位一。此言最善於名狀。」吾鄉先輩薛千仞先生曰:「七言律法度貴嚴,紀律貴整,音調貴響,不易染指。余見初學後生無不爲七言律,似反以此爲入門之路,宜其欲入而自閉其門,終身不得窺此道藩籬,無怪也。」兩先生之言旨哉!問:古詩與樂府,異流而同源。然考唐、宋人集中,往往有古詩而無樂府,前明以來,此體方盛,豈後人轉勝於前人邪?

古詩、樂府之分,自漢、魏已然。故潘勝於陸,而安仁之樂府無聞,謝勝於鮑,而康樂之樂府殊遜,後人不以此爲優劣也。今之刊行集者,必取樂府數章,爲開卷利市,適彰其陋耳。

問:唐人新樂府何如?

樂府音節不傳,唐人每借舊題自標新義。至少陵,并不襲舊題,如《三吏》、《三别》等詩,乃真樂府也。其他如元道州之《系樂府》,元微之之《樂府新題》,香山、張、王之《新樂府》,温飛卿之《樂府倚曲》,皮日休之《正樂府》皆是。微之以下,雖以古詩之體爲樂府,而樂府之真存。不似明人字摹句倣,鉤#詰屈,而杳不知其命意之所在也。

問:如叔父言,則樂府必不可擬乎?

非特樂府不必擬,即古詩亦不可擬。詩者,性情也。性情可擬乎?古人但借其題而不擬其體,自謝康樂、江文通擬古之體興,而詩道衰矣。

問:有謂詩不關學力者,其言何如?

滄浪言:「詩有别裁,非關書也,詩有别趣,非關理也。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窮其至。」其語本自無病,後人截其前四句語,爲藏身之固耳。以太白之天才,擬《文選》至三度,悉摧燒之—少陵尚謂「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況不如李、杜者乎?

問:有謂作詩不須苦吟者,唐人「吟成一箇字,撚斷數莖鬚」,楊升庵極貶之。然陳去非嘗引「蟾蛛影裏清吟苦,酢猛舟中白髮生」,爲詩須苦吟之證。二説不同何邪?此説王漁洋嘗論之。要之即一人之身,亦有此兩種詩境:有時佇興而成,不假思索,有時千辟萬灌,力迫無朕,迨其成也,同歸自然。摩詰走入醋甕,襄陽眉毛盡落,今其詩具在,絶不識何篇爲苦吟而得者,可以悟矣。

問:鍾蝶《詩品》云:「吟咏性情,何貴用事?」其所引諸詩云云,亦自有理,然否?鍾記室自爲大明、泰始中諸人下硬語耳。作詩自有兩種,有不須用事者,有當用事者。但須事來就我,不可有疑積湊砌之痕耳。至廊廟典章,天廷挟藻,而欲以儉腹當之,此唐末詩人所以見窘於紫薇也。

問:兩漢詩無用事者,詩之用典起於何人?

史語入詩,始於曹子建。玄語人詩,始於孫子荆。經語入詩,始於謝康樂。

問:應臻《百一詩》,「百一」作何解?

百慮一得之解近之,蓋《諷諫詩》之流亞也。晉李彪亦有《百一詩》二卷,不傳於世。問:曹子建《七哀詩》,吕向以爲「病而哀,痛而哀,感而哀,悲而哀,耳目聞見而哀,口嘆而哀,鼻酸而哀,雖一事而七者具二其説何如?

吕向此説牽合,絶無意義。或謂情有七而偏主於哀,亦未當。大抵當時必别有所感,不欲明言。讀古人書遇此等處,苟無關典要,寧闕毋鑿可也。

問:沈休文《晉書-謝靈運傳論》云:「子建「函京一之作,仲宣一濡岸一之篇,子荆「零雨』之章,正長『朔風』之句,並直舉胸臆,非傍詩史,正以音律調韵,取高前式。」休文蓋假四詩以爲四聲之準也。古詩之轉爲律,休文一人之力,何以能之?抑别有説歟?休文何能爲力!夫古詩之不能不爲唐律,此聲音之自然,即作者亦不知其然而然。故魏、晉之音調異於兩漢,宋、齊之音調異於魏、晉,自梁以降至陳、隋,則名雖古詩,已全律體,非一朝一夕之故也。姑就《文選》中求之。其兩句十字,聯仗精工,平仄諧暢,全是律偶者:魏曹植「始出嚴霜結,今來白露晞」。劉植「清談同日夕,情盼叙殷勤」。阮籍「傾城迷下蔡,容好結中腸」。晉潘岳「迴溪縈曲阻,峻坂路威夷」。陸機「飛鋒無絶影,鳴鏑自相和二「逝矣經天日,悲哉帶地川」。宋謝靈運「長林羅户穴,積石擁階基」,「亂流超正絶,孤嶼媚中川」,「溯溪終水涉,登嶺始山行」。謝惠連「昔離秋已兩,今聚夕無雙」。謝瞻「鴻門消薄蝕,垓下殖%槍」。飽照「扶宫羅將相,夾道列王侯」,「冠霞登綵閣,解玉飲椒庭」,「歸華先委露,别葉早辭風」,「蜀琴抽《白雪》,郢曲寫《陽春》」。齊謝跳「獨鶴方朝唳,饑需此夜啼。緣源殊未極,歸徑穹如迷」,「戢翼希驗首,乘流畏曝鯉」。梁虞羲「乘墉揮寶劍,蔽日引高於」,「胡笳關下思,羌笛隴頭鳴。骨都先自普,日逐次亡精」。徐俳「金溝朝溺渡,甬道入鴛驚」。江淹「終軍才始達,賈誼位方尊」,「翠山方靄靄,青浦正沈沈」。其如唐律單拗聯者:曹植「《陽阿》奏奇舞,京洛出名謳」。張華「居權偈夜促,在感怨宵長」。陸機「凝冰結重澗,積雪被長巒」,「王迹隨陽九,帝功興四遐」,「綺態隨顔變,沈姿無乏源」,「豐條並春盛,落葉後秋衰」,「美服改聲聽,居愉遺舊情」,「鱗鱗夕雲起,獵獵曉風遒。登⁰眺淮甸,掩泣望荆流」。劉琨「顧瞻望宫闕,俯仰御飛軒」。陶潛「泛覽《周王傳》,流觀《山海圖》」。顔延年「立俗连流議,尋山洽隱淪二「神御出瑶軫,天儀降綵舟」,「兩閹阻通軌,對禁限清風。流雲藹青闕,皓月鑒丹宫」,「陰風振涼野,飛雪督窮天」。謝靈運「遠巌映蘭薄,白日麗江皋」,「白雲抱幽石,緑篠媚清漣」,「攀崖照石鏡,牽葉入松門」,「銅陵映碧澗,石磴瀉紅泉。既住陽淪客,亦棲肥遊賢0謝惠連「浮氛晦崖峨,積素惑原疇」,「夕陰結空幕,宵月皓中閨。微風起兩袖,輕汗染雙題」。鮑照「開芳及稚節,含采各驚春」,「腰鎌刈葵蕾,倚杖牧鷄死」,「含沙射流影,吹蠱痛行暉」,「人情賤恩舊,世議逐衰興。心賞猶難恃,貌恭豈易憑,「前途悔短計,晚志重長生。從師人遠岳,結友事仙靈。五圖發金紀,九籥隱丹經。風餐委松宿,雲卧恣天行。暫游越萬里,近别數千齢」。

謝眺「雲去蒼梧野,水還江漢流。停卷我悵望,輟棹子夷猶」,「窗中列遠岫,庭際俯遥林」,「逶迤帶源水,迢遞起朱樓。凝笳翼高蓋,叠鼓送華情」,「山積陵陽阻,溪流春穀泉。結髮倦爲旅,平生早事邊二「桃李成蹊徑,桑榆蔭道周」。陸厥「渤海方淫滯,宜城誰獻酬」。徐俳「鮮車驚華毂,汗馬躍銀鞍」。至散句,則曹植「謙謙君子德,磬折欲何求」,「欲歸忘故道,顧望但生愁」,「盛年處房屋,中夜起長嘆」。王粲「懼無一夫用,報我素餐誠」。張載「朱光馳北陸,浮景忽西沈」。張翰「暮春和氣應,白日照園林」。陶潛「叩槌新秋月,臨流别友生」。飽照「九塗平若水,雙闕似雲浮。擊鐘陳鼎食,方駕自相求二「五侯相餞送,高會集新豐」,「胡風吹朔雪,千里度龍山。艷陽桃李節,皎潔不成妍」。謝眺「歲華春有酒,初服偃郊扉」。江淹「日落長沙渚,曾陰萬里生」,「寒陰籠白日,大谷晦蒼蒼」。以上諸句,已純乎律體,不必隱侯之「命師誅後服,授律緩前禽。函帽方解帶,崂武稍披襟」,「晨趨朝建禮,晚沐卧郊園」,「網蟲隨户綴,夕鳥傍櫚飛二「喽流牽弱藻,歛翩帶清霜,「東出千金堰,西臨雁驚陂」等句,爲唐賢啓先軌也。

問:陶詩「弱冠逢世阻,始室喪其偏」,妻何以稱「偏」?

《毛詩-鴻雁》傳:「偏喪日寡。」《左氏》襄公二十七年傳:「崔杼生成及彊而寡。」杜注同。蓋偏喪之名,兼夫婦言之。陶語本此。,

問:陶《止酒》詩每句有二止」字,此體後人可學否?韓昌黎《送孟東野序》,正用其體。此詩文變格,不可有二者也。

問:古詩至盛唐始有長篇,六朝以前不多見,未知有可取者否?

劉孝綽《酬陸長史住》詩六十一韵,爲六朝第一長篇,痺厲風發,舒卷淋漓,唐人諸長古實從此出。次則荀濟《贈陰梁州》五十九韵,雖不逮劉,而纏綿離合,亦言情之傑作也。

問:唐人五言長古,或推杜老《北征》,或推昌黎《南山》,以何詩爲勝?

太白《經亂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詩,書體也。少陵《北征》詩,記體也。昌黎《南山》詩,賦體也。三長篇鼎峙一代,俯籠萬有,正不必以優劣論。

問:每句用韵,三句一换韵,如岑嘉州《走馬川行》,豈其創格,抑有所本邪?

此體及兩句一换韵詩,昔人謂之促句换韵體,實本於《毛詩・九疑》篇兩句一换之格。古辭《東飛伯勞歌》,崔類《盧姬篇》,皆是本於《匏有苦葉》篇。此格《三百篇》中最多,詳見予所作《詩誦》中。大抵後人詩體,無不源出《毛詩》。如子建《贈白馬王》詩體,本《文王》、《下武》、《既醉》諸篇。昌黎《南山》詩,「或」字一段本《北山》,叠字一段本《碩人》末章及《斯干》五章。學者自幼將《三百篇》滑口讀過,從不於此等處體會,安得復有悟人?

問:苕溪漁隱謂三句换韵,其法三叠而止,何邪?

此謬論也。彼但見山谷詩耳。

問:昔人言「觀閔既多,受侮不少」,爲對偶之始。然《康衢》「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商頌》「赫赫厥聲,濯濯厥靈」,似更在前矣。

此言是也。大凡夭地間有聲必有韵,有物必有偶,故音韵對偶之學,非强而成也。所異者,古人無心,今人有意耳。必欲返律爲古,琢雕而樸,是謂中國之聲文,不如夷布侏離之語也。其可乎?問:六言詩古樂府有之,至唐而有六言律絶,何獨無八言詩邪?詩至八言,冗長啤緩,不可以成句矣,又最忌折腰。東方朔八言詩不傳,古人無繼之者。即古詩中八字句法亦不多見,不比九字十一字奇數之句,猶可見長也。有唐一代,惟太白仙才,有此力量。如《戰城南》「匈奴以殺戮爲耕作」,「聖人不得已而用之」,《蜀道難》「黄鶴之飛尚不得過」,《北風行》「日月照之何不及此」,《久别離》「爲我吹行雲使西來」,《公無渡河》「有長鯨白齒若雪山」等句,惟其逸氣足以舉之也。李昌谷「酒不到劉伶墳上土」亦是,大抵皆在樂府中也。十字成句,則太白《飛龍引》:「黄帝鑄鼎於荆山煉丹砂,丹砂成騎龍飛上太清家」二句,亦樂府也。

問:十一字句,句法如何?

如太白「紫星乃賜白兔所搗之上藥二「人非元氣安能與之久徘徊」,老杜「慎勿見水踴躍學變化爲龍」,韋蘇州「一百二十鳳凰羅列含明珠」,皆是。後人於古風長短句間亦效之,過是則句法不易振竦矣。

問:唐人有六句律詩,此何體也?

此體盛於陳、隋之間,蓋由古入律之交際也。唐人偶一爲之,亦意盡而止耳,未嘗拘拘取備一體,後人儘可不學。

問:五句詩何如?

古五句詩惟樂府有之,如《前溪歌》「逍遥獨桑頭二「前溪滄浪映」,「黄葛結蒙龍」,「當曙與未曙」數章而已。唐永淳中童謡亦五句。七古五句如漢昭帝《淋池歌》,太白《荆州樂》,老杜《曲江三首》是已,皆見郭茂倩《樂府詩集》中。滄浪膻列詩品,無此一體。

問:三句詩何如?

古樂府《華山畿》、《讀曲歌》、《長樂佳》等詩多有之,皆五言也。七言如《大風歌》是也。後人不多見。唐則岑之敬之「明月二八照花新,當墟十五晚留賓,回眸百萬横自陳」,無名氏之「楊柳袅袅随風急,西樓美人春夢中,繡簾斜捲千條入」一首。宋人則謝皋羽之「杜鹃花開桑葉齊,戴勝芊生藥草肥,九鎖山人歸未歸二首。元、明人亦有數首,均見《升庵詩話》中,今不復記憶矣。

問:七句古詩之體如何?

鮑照《代白舒舞歌》,李太白《烏棲曲》,郎士元《塞下曲》,結體用韵各異,可以爲法。

問:促句换韵體有五句一轉韵者,如老杜《短歌行贈王郎司直》一篇,第三句不用韵,此其定法歟?

每句用韵,要是正格。東坡《太白贊》七句一轉韵,亦每句用韵。其長篇則如老杜《大食刀歌》,前韵十七句,後韵十五句,法度盡同,特長短有異耳。《大食刀歌》前韵末「芮公」兩句,承上轉下處,另作一關健,則前後仍各是十五韵也。

問:如前數詩,皆前後兩韵,老杜平韵轉仄,東坡前後皆平,有異法否?此隨興所至,並無異法。《天廚禁管》强造爲平頭、换韵之名,直是無理取鬧。問:古樂府有有韵者,亦有無韵者,昔人謂其别有樂譜,然否?《周頌》諸篇亦多無韵,此樂府之源也。其聲要不可考矣。

問:古樂府音節有可尋否?

樂府音節,雖每篇各異,大抵前路多紆徐,後路多曲折。其節拍前舒後急,離合往復,有「朱絃疏越,一唱三嘆」之神,可以意會,不可以言傳。梁、陳、初唐以五律爲樂府,盛唐以七絶爲樂府,殊有古樂今樂之慨矣!

問:古辭《上留田》,每句間以「上留田」三字,後人擬之者似不多見?、康樂所擬,亦見郭茂倩《樂府詩集》。後人有擬之爲《董逃行》者,記在高青丘集中。山署無書可查,老而善忘,殊自愧也。《樂府題解・丁都護歌》有「每問必呼丁都護」之語,若依本事擬作一篇,當必入妙也。

問:七古每句用韵,今人謂之《柏梁》體。叔父以爲不然,何邪?

每句用韵,體本於《毛詩》,後人自昧其源耳。《柏梁》體,聯句所始。必於古詩中求之,則魏文《燕歌行》,其可考者也。

問:昔人論七絶作法,有謂首句當斬然而斷者,有謂以第二句作轉關者,有謂以一句一意爲正格者,有謂以對偶爲正格者,考之唐詩,殊不盡然。

此皆舉其一篇言之。大凡論詩,總不宜挾偏見,過求新奇,反招後人指摘也。

問:張、王、元、白等《新樂府》,可以被管絃否?

此雖不可知,考之郭茂倩《樂府詩集》,則當時入樂者,初唐多五律,盛唐多七絶。亦有截律詩之半以爲樂曲者,如《想夫憐》爲右丞「秦川一半夕陽開」七律,《都子歌》爲香山《東城桂》七絶第三首,所歌者,不必定爲樂府詩也。大抵唐時詩人多通音樂,故其詩皆可被之管絃。如沈括《筆談》:「《霓裳曲》十二叠,前六叠無拍,至第七叠始有拍而起舞。故填詞名以《中序第一》者,是中分十二叠,以第七叠爲《中序第一》,至此乃舞。白樂天詩曰:一散序六奏未動衣,中序擘駆初入拍』是也。」《蔡寬夫詩話》:「唐曲言《涼州》者謂之一護索,取其音節繁雄;言《六么》者謂之一轉關,取其音調閑婉。元微之詩云:「《涼州》大遍最豪嘈,《録要》散序多籠撚。二護索一、「轉關,豈所謂『豪嘈」、「籠撚」者邪?唐時起樂皆以絲聲,竹聲次之,樂家所謂「細抹將來」者是也。王建《宫詞》云:「琵琶先抹《緑腰》頭,小管丁寧側調愁。一」此三詩皆可證。,

問:元楊鐵匡樂府及明二李樂府何如?

鐵匡咏史小樂府,欲拔奇於千載以下,其實只是李長吉耳。西涯樂府有直刺時事者,自是不可磨滅之作。至其句摹字倣,不失分寸處,前人已譏之矣,略而不論可也。

問:沈歸愚謂「文以養氣爲歸,詩亦如之」,然否?詩以氣爲主,此定論也。少陵,元氣也。太白,逸氣也。昌黎,浩氣也。中唐諸君,皆清氣之分,而各有所雜,爲長篇則不振,氣竭故也。香山氣不盛而能養氣,淪瀾浮蓄,引而不竭,亦善用其短者。晚唐則厭厭無氣矣。譬之於水,杜爲東瀛;李爲天漢;韓爲江河:白則平湖萬頃,一碧漣漪,晚唐之佳者,不過澗溪之泛濫而已。

問:漢、魏、六朝五古融有轉韵者,唐人五古尚然,而七古則大抵轉韵者多,何也?七古行之以氣,句字既冗,長篇難於振厲。轉韵長古較易於一韵到底者,以韵轉則氣随之翕張,不至一往而竭故也。唐初盛諸家,獨韵長古絶少。惟昌黎之氣最盛,特好爲之,而少變化亦坐此。然必氣盛,方可言變化。初學七言,仍當以一韵到底入手,所以充其氣也。若五古字少,又以神韵爲主,神韵不可促,故轉韵特難。《古詩十九首》惟「行行重行行」與「冉冉孤生竹」二首换韵,其音節轉按處,便近樂府。五言長古濫觴於齊、梁,汪洋於杜、韓、元、白,終非正格。

問:然則古詩當以-韵到底爲正格矣?

此却不然。論其源,則《三百篇》詩無不轉韵者,即其中有一韵相承至十二句以上,未有不换韵,蓋作詩之定式也。豈得謂《三百篇》非正格乎?

問:氣以運意,轉韵詩當何以運意?

轉韵以意爲主,意轉則韵换,有意轉而不换韵,未有韵换而意不轉者。故多寡緩急,皆意之所爲,不可勉强。

問:然則轉韵之長短緩急無定法乎?

此中亦實有規矩,難以言傳。其法莫備於杜詩,有每段八句四句法律森嚴者,有間以促韵者,有變化不可端倪者,大抵前紆徐而後急促,所謂亂也。熟玩之自能心領神會。予所著《詩誦》一書,論《三百篇》轉韵之法甚備,可以溯源。

問:七古轉韵似當以一平一仄相間,抑可不拘否?

未嘗盡拘。但長古轉韵,平仄自須約略相間,方極高下鏗鏘之致。惟仄韵有三而平韵祇一聲,此中亦自有變化。宋人詩已有不甚了了者矣。

問:七言古詩换韵之句必用韵,何故?

轉韵七古,凡换頭之句必有韵,與五古轉韵異,與歌行雜言亦異。蓋五古原本《三百篇》,雜言句法伸縮,其换韵自有御風出虚之妙。七言則句法暉緩,轉韵處必用促節醒拍,而後脈絡緊遒,音調圓轉。古今作者,皆無異軌。惟少陵《醉時歌》「先生有道出羲皇」,《哀江頭》「憶昔霓旌下南苑二《劍器行》「先帝侍女八千人」,三换頭皆無韵。細玩之,乃各有法外法,使後人倣之,則立蹶矣。問:律詩有仄仄平平、平平仄仄相間之例,古詩似可不拘。

雖不宜拘,但亦須略相間。嘗見宋、元人詩,有十餘句全用平入者,音節便覺平靡。此亦一病,不可不知。若轉韵詩,尤不相宜。

間:仄韵古詩凡單句有全用平聲住脚者,或無妨與?

此必不可。但取古人詩細按之自知。而近時人每犯之,不思之過也。

問:平韵五古單句末一字似可用平聲,古人亦嘗如此。

平韵五古單句住脚可用平聲,與七古異。然三聯中連用平聲尚可,四聯連用,則八句住脚字皆平聲,音節盡痺靡矣。若犯同韵字,如第一句末用「支」字,第三句末用「微」字,第五句末用「齊」字,尤爲大忌。

問:音韵或叶或通,其用之之道有分别否?

叶韵只可用之樂府,若施之古詩,終嫌聲牙。蓋古詩主於讀,樂府主於歌,古人分通叶二法,名義固自釐然。

問:古詩聲韵當何從?

作古詩,聲調須堅守杜、韓、蘇三家法律。至用韵,當以杜、韓爲宗主。韓詩間溢人叶韵,蘇詩則偶有紊界處,不可爲典要也。

問:古詩多家,其聲調有可宗有不可宗,何也?

古詩聲調亡於晚唐,至宋歐、蘇復之,南渡以後微矣,至金、元而亡,再復於明弘治、嘉靖間,至袁、徐、鍾、譚而又亡,本朝諸大家振起之。故欲知聲調之法,杜、韓其宗也,盛唐諸家其輔也,宋則歐、蘇、黄、陸而已。自「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之瞽説起,村學究奉爲金科玉律,將并律詩之聲調而亡之,是深可恨也。

問:諸大家聲調,於大同中亦似有小異,當何從?

作古詩欲講聲調,先須辨體,非特漢、魏、晉、宋、齊、梁、初唐、盛唐之别,即開、實諸公,王、岑、李、杜五七古,聲律音節,較然如涅、渭之不相混。用其體即用其聲調,必不可參入他家。善學者恬吟密咏,自了然於心口之間,難爲迂拘価錯者道也。

問:三平三仄之説何如?

三平三仄專爲七古而設,而一韵到底者爲尤嚴。第六字尚可通用,第五字斷不可移易。若第五字應平而仄,則以第六字救之,此聲調中第一關鍵也。若轉韵詩,又當視其體製,以成變化耳。問:趙秋谷《聲調譜》,頗爲後人譏貶,如叔父言,譜必不可廢乎?難言之矣。要之詩必使人可讀,吾寧從其可讀者,不敢以鉤輪格磔强目爲古詩也。試思杜、韓諸家,原未嘗按譜填詞,何以倚馬千言,竟無一句不合聲調者,可知爲天籟之自然矣。・如若人言,非獨聲調可廢,即平仄音韵,亦何嘗非後起困人之具邪!

問:變體律詩與古詩,聲調同異安在?

變律聲調與古詩異,與尋常拗句亦異,法度亦大不相同,試取杜詩細參之便知。前人有誤以老杜變律編入古詩者矣。

問:盛唐人别有一種古律,其音節何如?、、 ,盛唐人古律有兩種:其一純乎律調而通體不對者,如太白「牛渚青天月」,孟浩然「挂席東南望」是也。其一爲變律調而通體有對有不對者,如崔國輔「松雨時復滴」,岑參「昨日山有信」是也。雖古詩仍歸律體。故以古詩爲律,惟太白能之,岑、王其輔車也,以古文爲詩,惟昌黎能之,少陵其先路也。

問:昔人謂律詩每句之間,必平仄均匀,讀之始音節諧暢,有可指示者與?

律詩貴鏗鏘抗墜,一片宫商,故非獨單句住脚字須三聲互换,即句首第一字亦不可全平全仄。又七律每句第三字亦不宜全平,以防調啞。少陵《移居白帝》五律,第三五句住脚皆入聲,而「别,「説」又同九屑韵。《將赴成都寄鄭公》第二首,八句句頭字一平七仄。《長沙送李十一》,句首字八仄。要是失檢處,不可以出於杜,遂援爲例也。

問:長律之法何如?

渔洋「首尾開闔,波瀾頓挫」八字,得其大概。其詳則余嘗書示單生士林,試取參之。

附長律淺説示單生士林

凡作長排,前有來路,後有去路,中間鋪張排比,則以清分段落爲第一義。蓋既分段落,不能不講究層次,而諸法從此生矣。點叙有景,寄託有情。寫景者每以情爲精神,言情者或借景爲色澤。細叙處碎而彌雅,渾舉處簡而悉包。一意相生,發波瀾於興會;兩端並重,分詳略於主賓。鑄局處有提貫,有合應,而草蛇灰綫之中,渾成尤妙,過段處有銜承,有遥接,而叠嶂層巒之内,突峙更奇。縹缈遠神,全在篇始篇終數語,翕張大氣,每於段首段末兩聯。排聯多,則不能句句皆奇,惟當於淪漣中時逢警策;選韵窄,則難於聯聯悉穩,不如於寛坦内力講精工。慘澹經營,落筆之先,已定全局,轉旋離合,含毫之際,純任自然。字不妨重,亦須檢點,意尤惡複,更忌支離。勿雜湊而無章,勿窘步而自縛,勿前懈而後促,勿直叙而平鋪。起首貴突兀,進路貴紆徐,層折貴分明,音節貴瀏亮,血脈貴團聚,步驟貴舂容,藻采貴停匀,氣機貴磅礴,收束貴謹密,結尾貴混茫。神明變化,存乎其人。噫!豈易言哉!熟玩唐賢諸長律,道在斯矣。有志之士,當不以鄙言爲河漢也。

問:滄浪所列詩體已備否?

大略已備。然中如杜荀鶴不足列一體,而皮、陸《松陵》一體似須增人。他如元次山《篋中集》,韋穀《才調集》,亦另是一種。雜體中尚應補吴體即俳諧體、《竹枝》兩體。宋詩無歐、梅、陸三家體,亦不可解。

間:沈約八病當忌否?

詩法有古人不之忌而今人不可不忌者,如重韵、重字、複調、複典之類。詩律貴嚴,不能以古人解也。從未有古人所忌而今人可不之忌者,惟沈約八病,大半爲驅古變律之用,今古、律已劃然,正無需於此。至正紐、旁紐、大韵、小韵,唐人已不之遵,村學究斤斤講守,反成拙累,亦何益之有?問:律詩中二聯,既名爲聯,自當以平對爲正格?

是固然。但譬如兩扇板門,要能開闔方好,否則用釘釘殺,有何趣味?若兩聯皆實,豈不成關門閉户掩柴扉乎?

問:漁洋謂「五古著議論不得」,然則老杜《北征》、《咏懷》諸作,不足爲法與?此漁洋偏見也。試觀大、小《雅》中諸詩,何等議論?四言尚可,何五言七言之分乎?問:昔人論詩,謂不可墮人理障,然乎?

宋儒以詩爲語録,則不可。若《烝民》之詩,有尹吉甫之「穆如清風」,何不可之有?此惟朱子詩庶足以當此。

問:律詩一聯,常難得相稱,其病若何而除?

古人謂「園柳變鳴禽」不如「池塘生春草」,即大家亦所不免,惟對句勝者較優。其病正在於祇求工於字句耳。李、杜獨無此病,從可知矣。

問:《隨園詩話》有差半字之論,是隨園獨創否?

古人早已有之,隨園特變其説耳。

問:漁洋謂鍊意,或謂安頓章法,慘淡經營處耳。此語漁洋亦自覺未安,究何如爲鍊意?漁洋之言,乃鍊局之法。鍊意則同是一意,或高出一層,或翻進一層,或加以含蓄,或出以委婉,有與人不同處。即如登覘山者,胸中誰不有羊公數語,而孟浩然「人事有代謝」四句,更有人再能著筆否?此可隅反。

問:鍊意、鍊句、鍊字三項工夫,一詩中能並到否邪?

鍊句、鍊字皆以錬意爲主,句、字須從意中出也。

問:鍊字之法何如?

有鍊實字者,如老杜「浮雲連海岱,平野入青徐」,「連」字、「入」字爲單鍊;「花妥鶯捎蝶,溪喧獺趁魚」,「妥、捎」,「喧、趁」,每句各兩字爲雙鍊。此其一隅也。有鍊虚字者,如「江山有巴蜀,棟宇自齊梁」,「有」字二自」字是也。有鍊半虚半實字者,如「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是也。有鍊叠字者,如「練練川上雲,纖纖林表霓」,「練練」、「纖纖」是鍊。然猶有本也。若「野日荒荒白,江流泯泯清」,「山市戎戎暗,江雲沧泳寒」,戛戛生造,而景象神趣,全在數叠字内現出,巧奪天工矣。鍊實字易,詩人多能之。鍊虚字難,鍊半虚半實字及鍊叠字更難,此事盛唐以後,敷乎爲繼矣!問:《詩人玉屑》謂「古人鍊字,只於眼上鍊,五字詩以第三字爲眼,七字詩以第五字爲眼」。然否?,

鍊字無定處,眼亦無定處。古今豈有印板詩格邪?

問:陳君節言:「鍊句不如鍊韵。」韵何以鍊?

唐人「天清木葉聞」,「雨餘看柳重」等句,鍊在韵上一字,當即所謂鍊韵也。選韵易,鍊韵難。王直方「只覓好韵」之語,乃是選韵,非鍊韵也。

問:鍊字與鍊句,似無異法?

鍊字在字上用力,若鍊句,當以渾成自然爲尚,著一毫斧鑿痕不得,不能以字法論也。宋人《詩眼》謂「好句要須好字」,以「鍊字不如鍊句」語爲未安,不亦謬乎?問:叔父嘗謂作詩選字是一番工夫,如何是選字?譬如「花二「葩二也,而「葩」字較俗。「甜二「甘二也,而「甘」字較板。「愁二「憂二也,而「憂」字較拙。「西風」、「秋風二也,而「秋」字較滯。又如「芳」、「香二也,而「芳」字實指花身者用之,「香」字虚指花氣者用之。「落木」二落葉」一也,而「木」字雄,闊大之景用之,「葉」字細,幽悄之景用之。反是則不穩,可以類推。

問:押韵之法,何以得穩?

須於韵中求句,不可於句下求韵。

問:韵或不佳奈何?

韵不佳,不如且止。寇萊公賦《池上竹》,四壓「清」字不倒,遂止不作。夫賦竹壓「清」韵似不甚難,而古人矜慎若是,此其所以不可及也。善乎毛樨黄之言曰:「詩必相題,故猥瑣、尖新、淫褻等題可無作也。詩必相韵,故枯險、啞俗、生澀之韵可無作也。」作詩豈不貴於選韵哉?問:古詩中有入律句者,其聲調安在?

如李、韓詩體,斷不可參入律詩一語,杜、王、高、岑體,則可偶參一句。其有兩句者,必仄體也。唐初四傑體,則有兩句,長慶體,則更有四句純律。結語則高、岑體亦間有以律句收之。然此種惟施於轉韵七古,以助其鏗鏘之節奏耳。若一韵到底,斷無此例。

問:《竹枝詞》爲歌咏風土之作,而中間雜以男女狎裹之語,何也?此體本起於巴、濮間男女相悦之詞,劉禹錫始取以入咏,詼諧嘲謔,是其本體。楊升庵引王彪之《竹賦》,謂《防露》爲《竹枝》所緣始,亦屬有見。

問:咏物詩起於何代?

咏史詩起於晉,咏物詩起於梁。

問:班婕好《團扇》,非咏物乎?

古人之咏物,興也—後人之咏物,賦也。興者借以抒其性情,詩非徒作,故不得謂之咏物也。自擬古詩興而性情僞,自咏物詩興而性情亡,其能於擬古、咏物見真性情者,杜老一人而已。

問:咏物詩以&爲貴?

咏物詩寓興爲上,傳神次之。寓興者,取照在流連感慨之中,《三百篇》之比興也。傳神者,相賞在牝牡驪黄之外,《三百篇》之賦也。若模形範質,藻繪丹青,直死物耳,斯爲下矣。予嘗評友人詩云:「詩中當有我在,即一題畫,必移我以入畫,方有妙題;一咏物,必因物以見我,方有佳咏。小者且然,況其大乎?」此語試參之。

問:題畫詩何如?

題畫詩起於老杜,人人皆讀之。故凡題畫山水,必説到真山水,此法稍知詩理者皆能言之。然此中須有人在,否則雖水有聲,山有色,其如盲聾何!試觀老杜題山水必日:「若邪谿,雲門寺,青糧布雑從此始。」題畫松必曰:「我有一匹好東絹,藏之不異錦繡段,請君放筆爲直幹。」題畫馬必曰:「真堪託死生。」題畫鷹必曰:「吾今意何傷,顧步獨紆鬱。」厥後東坡、放翁亦均如此,可悟矣。問:游覽之詩以何爲法?

游山水者,秦、蜀詩學杜老,江、浙詩學康樂,滇、粤詩學儀曹,邊塞詩學嘉州。往見袁子才過赣州十八灘絶句,大似游西湖詩,真足供一笑。

問:《北夢瑣言》譏唐求詩思不出二百里間,然則山林隠逸之士,豈竟無好詩乎?亦視其胸次學問何如耳,詩之優劣,固不盡係於此。必欲極詩境之變,增長其氣識,自非游萬里路,讀十年書不可。

問:王筠稱沈約詩爲「彈丸脱手」,言其圓熟也。故曰「文到妙來無過熟」。而韓子蒼言:「詩不可太熟,亦須令生。」近人論文,一味忌語生,往往不佳。此言何謂邪?詩不宜太生,亦不宜太熟,生則澀,熟則滑,當在不生不熟之間,「捶鉤鳴鏑」,其候也。詩不宜太露,亦不宜太隠,露則淺,隱則晦,當在不露不隱之間,「草蛇灰綫」,其趣也。詩不宜陳,亦不宜新,陳則俗,新則巧,當在不陳不新之間,「初日芙蓉」,其光景也。

問:生熟之候既聞命矣,敢問如何是露?

詩有十病,總其歸曰露。意露則淺,氣露則粗,味露則薄,情露則短,骨露則戾,辭露則直,血脈露則滯,典實露則支,興會露則放,藻采露則俗。王世懋謂少陵無露句者此也。

問:露固不可,敢問何以得新?

繁處獨簡,簡處獨繁;平處忽聳,聳處忽平,合處能離,離處能合,此運局之新也。因小見大,因近見遠,因平見險,因易見難,因人見己,因景見情,此命意之新也。平字得奇,俗字得雅,樸字得工,熟字得生,常字得險,啞字得響,此鍊字之新也。

問:作詩用事之法何如?

用事之法,實事虚用,死字活用,常事翻用,舊事新用,兩事合用,旁事借用。事過煩則裁之以簡約,事過苦則出之以和平,事近褻則持之以矜莊,事近怪則寄之以淡雅。寫神仙事除鉛汞語,寫僧佛事除〔疏〕(蔬)筍味,寫儒先事除頭巾氣,寫仕宦事除冠帶樣。本餘事也,或用之作正面;本正事也,或用之作餘波。甚且名作在前,人避我犯,目中且無千古,何至人云亦云邪?問:最苦是一題到手,門面膚套,似是而非之語,紛至沓來;及至打掃净盡,則又無一字;竟不知從何處落想,有把筆終日不得一句者,將何以救之?大凡作詩,無執筆尋詩之理。一題入手,先掃心地,一片光明,必使萬邪悉屏,然後從容定意,意定而後謀局,局定則思過半矣。於是從首至尾,一路結構,慘淡經營,迨全詩在胸,下筆迅寫。脱稿後字句未愜,乃有推敲塗改一番工夫。譬之大將領十萬師,先觀其令嚴夜寂,有聞無聲,便知是將才。次則定謀,次則遣將。至營陣既列,變化在手,不待接仗而決其必勝矣。苟胸無全詩而字字苦吟,律詩且不可,況古體乎?

問:如何是作詩樂趣?

作詩當取詩於我,不當求詩於題。詩趣、詩機、詩境、詩料,四者作詩之具,非倉猝所可求。必其平素涵普得足,使滿腔詩趣活潑潑地,詩機在在躍然欲出,眼前詩境,到處皆春,腕底詩料,俯拾即是,雖終歲不作詩,而盈天地間皆吾詩也。題來就我,非我就題,安得不到妙處?此之謂樂趣。問:虞待制論詩有「抛擲」二字,漁洋解以爲「撇脱」,不知「撇脱」何義?撇謂抛撇,脱謂脱離。余嘗謂董香光以「透脱」二字論書,作詩亦然。意貴透,辭貴脱。意必能脱,而後彌透,辭必能透,而後彌脱。脱即「抛擲」之謂也。

問:生長窮愁,非獨悲吟自遣,即偶爾酬應,亦易涉淒楚。屢承訓誡,終不能自艾,奈何?詩雖心聲,然切當痛改。林貞恒譏鄭善夫:「時非天寶,位非拾遺,殆無病而呻吟。」此善夫所以終身不達也。況酬應之間,關於人己,故離别詩勿輕作涕淚語,防爲黄叔度所棄;慎宴詩勿動作感慨語,恐蹈曹終生之譏。此二者關於品行福澤,不可不慎。

問:何仲默云:「文靡於隋,韓力振之,然古文之法亡於韓。詩弱於陶,謝力振之,然古詩之法亡於謝。」其論抑何太高?

此直是英雄欺人語。古文之法亡於韓,近人猶有拾其唾餘者。至評陶詩爲「弱」,尤屬謬妄,此七子所以爲七子也。彼但知爲《明月篇》耳,又安知陶、謝!

問:近時人詩有可學者否?

詩人入門,勿求速成,初學切勿令其窺近時人詩,一入爲主,遂誤終身。夫「取法乎上,僅得乎中,今「取法乎下」,將何以自處?猶記幼年嘗讀袁隨園詩,數日間作詩示人,則交相贊譽,不日「子才再世」,即曰「神似倉山二予汗流浹背,遂棄不復再窺。吾師汪竹素先生嘗誨予曰:「子以宋詩入門,故後雖竭力學杜,終不能擺脱窠臼。」嗚呼!吾師往矣,學業不成,終此頹落,負負而已。汝曹其戒之哉!

問:滄浪「結句好難得,發句好尤難得」,然與?

鄙意結句爲難。入手時一鼓作氣,可以自主,至結句鼓衰力竭,又須從上生意,一有不屬,全篇盡棄,故好者尤融。梁、陳之詩無結句,唐末詩亦然。此雖關於運會,亦當時但争工字句,故不免作强弩之末也。

問:姜白石《詩説》云:「篇終出人意表,或反終篇之意,皆妙。」此是作結句之法邪?白石當是論古詩。然古、律總是一法,要亦不拘於此,須看其全篇結構何如耳。問:白石云:「一篇全在末句,有辭意俱盡,辭盡意不盡,辭意俱不盡之分。」其説何如?此最有妙理。宋人詩話,惟《白石道人詩説》可取,次則《滄浪詩話》,大醇小疵,餘當節取而已。問:詩有以起承轉合言者是否?

此不易之法,古人亦屢言之。但變化在手,不可板分也。

問:今所傳《唐詩合解》,以上下解分注,果有當否?

此大誤人!天下豈有横風吹斷之律詩乎?

問:鍾蝶《詩品》爲千古評詩之祖,而記室之詩不傳,豈善評詩者反不能詩乎?非特善評詩者不能詩,即善吟詩者多不能評詩。唐人不知詩者,無如白香山。《慈恩塔》詩,李、杜、岑、薛在上,而獨取章八元「迴梯暗踏如穿洞,絶頂躋攀似出籠」之句。徐凝惡詩,亦贊不容口。宋人不知詩者,無如王半山。《百家詩》選王仲初而斥右丞、左司,猶可言也。曹唐之「獨倚紅肌捋虎鬚」,「黑地潛擎鬼魅愁」,亦復入選,不幾於好惡拂人之性乎?同時如山谷,亦不善評詩。因知人各有能不能也。

問:《篋中集》、《極玄集》、《才調集》所選何如?

三書惟《才調集》曾見之。唐人所選,大抵各視其才地之所近耳。國朝如《甬上耆舊集》、《唐賢三昧集》、《别裁集》亦然。

問:《瀛奎律髓》何如?

不成選家,可供作類書繙閲而已。

問:王阮亭《古詩選》何如?

阮亭素講聲調,此選金、元兩卷,除元遺山選數首外,其餘不選可也。阮亭素服膺吴淵穎,而所選乃甚不愜人意,亦不可解。

問:宋人《風騒句法》有「萬象人壺」、「重輪倒影二二氣飛灰」、「二劍凌空二「百川歸海」、「雙龍輔日」等名,其義安在?

此惡套也,亦絶不識其取義之所在,論詩至此,直墜入千重魔障矣。近日評文家亦有倣此者,所謂寶鹽丸爲蘇合也。

問:自宋人以來,諸家詩話何如?

宋人之論詩也鑿,分門别式,混沌盡死。明人之論詩也私,出奴人主,門户是争。近人之論詩也蕩,高標性靈,蔑棄理法,其下者則摘句圖而已。

問:黄白山所列杜詩句法,有可取否?

此爲初學講解,其中亦有不可不知者。要之作者初未嘗有心立格,若以是爲金科玉律,則成笨伯矣。

問:黄白山《杜詩説》,浦二田《讀杜心解》,均自以爲老杜後身,其注解究有當否?未嘗無各有見解處,但須節取耳。如黄白山改「彩筆昔曾二句爲「彩筆昔干曾氣象,白頭今望苦低垂」,以就其對結之僻見。浦二田解「出郊載酸鼻」,「載」字如「出郊載贄」之「載」,反覆辨疏,愈解而愈不通。如此説詩,豈不竟同夢囈!

問:楊升庵好改杜詩,其説有可採者與?

升庵博極群書,然不免好奇之過。如「野航恰受兩三人」,疑「航」爲大舟,而欲以「艇」平聲字易之。不知航,方舟,字本作杭,《詩》「一葦杭之」,乃渡舟之名,今津濟處,或有以繩繫兩岸牽舟而渡者。其制小而正方,吾村半湖橋河渡即有之。杜詩正指此也。東南夜航船亦非大舟。古人器物大小同名者甚多,而獨疑於「航」乎?又「會須上番看成竹」,以爲於義不叶,引蔡夢弼注音「上篦」,讀如浪,以爲蜀名竹叢爲林食。不知「番」之去聲,唐人方言皆然,不獨杜也。元稹詩「梅憐上番驚二又「因依上番梅」,李義山詩「十番紅桐一行死」,皆指植物言之,將盡改爲「篁」乎!至其最謬者,「春風啜茗時二强改「春」爲「薰」,以爲前數首「千章夏木清」、「紅綻雨肥梅」等句,皆説夏景,竟合前後游爲一時一題,何其疏也?「舍南舍北皆春水」,必據韋述《開元譜》改爲「社南社北」,杜老何至自比倡優家邪?他如《麗人行》增「足下何所著,紅蕖羅賤穿證銀」,則杜撰欺世矣。其可採者,惟「大家東征逐子回」,欲易「逐」爲「將」,頗有見解。

問:虞山《詩境》何如?

杜詩注自當以錢箋爲第一,其附會穿鑿不可從者,前人已論之矣。

問:《杜詩詳注》何如?

曾憶先府君見予案頭有《杜詩詳注》,曰:「此書可焚。」當時幼樨,不知問也。今偶閲之,見其分段輯注,多不合詩意。且尊杜太過,凡律詩失調之句,必改易平仄以遷就之,有一句改至三四字,不復可讀者。穿鑿之病,殆所不免。

問:然則説詩之道當何如?

説詩當去三弊:日泥,日鑿,日碎。執典實訓詁而失意象,拘格式比興而遺性情,謂之泥。厭舊説而求新,强古人以就我,謂之鑿。釋乎所不足釋,疑乎所不必疑,謂之碎。

問:劉舍人云:「老、莊告退,山水方滋。」何以於東晉之末,獨稱康樂?東晉一朝無詩,以老、莊汩之也。越石、景純,西晉之後勁耳。康樂出而詩道始中興,秋水芙蕖,一洗污泥之染矣。

問:謝、顔優劣之論當否?

顔、謝當日,已有定評。然謝工於山水,至廟堂大手筆,不能不推顔擅場,大家不必兼工也。大抵山林、廊廟兩種,詩家作者,每分鑰而馳。獨家常瑣屑語,古今偏讓香山獨步,不能以其俗而擅之也。問:唐初四傑優劣何如?

六朝之爲有唐,四傑之力也。中間惟盧升之出人《風》、《騒》,氣格遒古,非三子所可及。盈川「愧在盧前」,非虚語也。

問:王定保《摭言》稱:「裴令公居東洛,夜宴聯句,元、白有得色。次至楊汝士日.・一昔日蘭亭無艷質,此時金谷有高人。一白曰:「笙歌鼎沸中,勿作此冷淡生活。一元日:一樂天能全其名。一」汝士壓倒元、白,「駕掖」、「鯉庭」之外,此又一事。元、白名重一時,何以屢敗於汝士?此自是古人虚心處。然樂天於七律,自謂率爾成章,非平生所尚,微之亦本非擅場,宜其屢見屈也。

問:元、白優劣若何?

元、白齊名而元不如白,温、李齊名而温不如李,皮、陸齊名而皮不如陸,非獨其詩之有優劣也。問:郊、島何如?

郊勝於島。「郊寒島瘦」之評,亦未甚允。

問:晚唐諸家有可取者否?

唐彦謙,特立之士也。嚴滄浪謂「馬戴詩在諸人之上:若論唐末完人,則惟韓催、司空圖耳,其次羅隱、黄滔,正不當徒以詩人目之。

間:宋初西崑體何如?

西崑雖以辭勝,然佩玉冠紳,温文爾雅,自有開國文明氣象,非「曲子相公」比也。唐有四子而後有陳、張,宋有西崑而後有歐、梅,世人不敢議四子而獨議西崑,過矣!問:王荆公詩當時極推崇,今稱引者絶少,究竟優劣何如?實不見其佳處。坡公譏山谷贊荆公詩,謂「只是怕他」。當時之推崇,大都是怕他耳。問:沈歸愚謂「東坡長於七言,短於五言0其説然否?坡公五言有兩種:一則兀鼻淋漓,法韓而變其境界;一則沖夷蕭散,學陶而參以禪機。蓋其氣節峥蝶似韓,胸懷超曠似陶,故學焉而能備正變之體。歸愚説未當。

問:放翁詩最多,而古詩絶少長篇,何邪?

古人不貴長篇,無害其爲大家。

問:元遺山詩何如?

金詩皆學蘇,獨遺山學杜,遂横絶一代,所謂取法乎上也。

問:七子、鍾譚二派優劣何如?

七子雖摹擬太過,其中實有真學力爲之撑拄。公安、竟陵矯而爲平易,而按之無有,徒爲空腹高心者所依傍。今二袁、鍾、譚之集具存,無過而問之者。「言之無文,行之不遠」,信矣。

問:沈歸愚評明詩爲復古,然否?

前明諸大家以七言勝,本朝諸大家以五言勝,皆能復古者也。間:阮亭詩,隨園譏其「一代正宗才力薄」,然否?此論却甚當,讀新城七古便知。予嘗謂韓、蘇之門人才最盛,本朝惟新城可以鼎立。二公磨蝎身宫,而新城一生通顯,聲名福澤,獨厚於一人。要其詩境所以不及二公者,亦在此。問:趙秋谷《談龍録》,世謂其譏新城而作,似不然。

録中亦極尊新城,至「王愛好,朱貪多」二語,實爲二家定評,即愛王者,不能爲之諱也。

問:本朝六家高下若何?

本朝六家,王、朱、施、宋、査、趙,査已不及四家,若秋谷,誠邪、莒,不知何以得此盛名?然鄙意當以愚山爲第一耳。

問:近時外人,於吾浙詩有浙派之稱,以厲樊榭爲之祖,不知何以有此語?樊榭集中以五古爲第一,七律亦源出中唐,流麗清圓,醴臨有味。後人不學其古而好學其七律,又不善學之,遂來浙派之誚,樊榭有靈,不受過也。

問:錢虞山之注杜誠善,其所自著《初學集》、《(又)〔有〕學集》,果能力追杜老否?大凡古人學業,至晚年始成。少陵夔州以後,坡公渡海以後,韓致堯晚年,粹然悉出於正,名家大抵如此。惟嚴介溪《鈴山堂集》,自登朝後,無一佳語.。錢牧齋《(又)〔有〕學集》,可以不作。固知居心不净,必無好詩,昔人所以惜褚淵享期頤之壽也。

問:李昌谷之詩工極矣,昔人以爲鬼才,何邪?

句不可字字求奇,調不可節節求高。紆餘爲妍,卓犖爲傑,非紆餘無以見卓犖之妙。抑揚迭奏,奇正相生,作詩之妙在是。長吉惟犯此病,故墜入鬼窟。

問:老杜詩「將詩不必萬人傳」,後又云「老去新詩誰與傳」,何前後之相戾也?

杜公《寄賈嚴兩閣老》詩:「定知深意苦,莫使萬人傳。」又《送魏倉曹》詩:「將詩莫浪傳。」又《公安送韋少府》詩:「將詩不必萬人傳。」三章同意,語長心鄭重,恐當時貶謫,必有以詩賈禍之處,不專於救房也。至後日又云「新詩句句好,應任老夫傳」,其自信千秋又如此。問:老杜《悲陳陶》末句「日夜更望官軍至」,何義門謂「至」字一韵獨用。此語不可解。古韵上去通用,古今豈有一韵詩乎?義門評書大段有鹵莽處,當分别觀之。

問:老杜謂太白似陰鏗,似乎輕視太白。

太白《宫中行樂詞》諸作,絶似陰鏗,少陵之評,故非漫下。

問:杜律句法俱備,後人所效法,當舍此末由矣。

杜詩五律句法,亦有不可學者。如「詩應有神助,吾得及春游二「春知催柳别,江與放船清」,「身無却老壯,跡有但羈栖」,「宿雁行猶去,叢花笑不來」,「羈栖愁裏見,二十四回明,「日兼春有暮,愁與醉無醒」等句,流弊滋多,不可不慎。至詩中有極不成句語,如「下水不勞牽二此語與逆風必不得張帆何異?題云「不揆鄙拙」,誠然。

問:老杜「常從漉酒生」,注:生,生涯也。此字可單押邪?

此等押韵法,究不宜學。且如「爲」字韵,在四支最無意味,而少陵押至十餘次。有杜公之才則可,無杜公之才則蹶矣。

問:昔人謂杜、韓詩無一字無來歷。又或謂作詩用典不必拘來歷,叶韵不必有出處。二説孰是?

後説固非,前説亦不盡然。試問「岐王宅裏」二十八字,更從何處覓來歷邪?今人雖不及古人,亦不必視古人太高。杜詩中誤用之典甚多,若「蔚藍天」,竟成杜撰,「炙手可熱」,借取方言,其來歷殊不足恃。如必求來歷,何必杜詩,即取近時人詩集,字字箋注之,其爲臆造僞撰者,當亦無幾。古今人優劣,正不在是,勿竟被古人唬倒也。

問:杜詩以服虔爲伏虔,本用典之俣,叔父嘗謂其有出處,願聞其詳。

古「服」二伏」通用。《文選》江文通《别賦》,李善注引服虔《通俗文》,正作伏虔,此其的證也。陸士衡詩「誰謂伏事淺」,善注:「伏與服同,古字通。」老杜《昔游》詩「伏事董先生」,即本此,亦可互證。歷來注家,均未之及。

問:老杜《鐵堂峽》詩:「壁色立積鐵」,一本「積」作「精」,謂古詩不當有五人句,仇氏《詳注》從之,然否?

作「積」爲是。「積」字正形容其高峻嶙峋之狀,若「精」字,則腾語矣。杜古五入字句,此外尚有「業白出石壁」《夜聽許十誦詩》,「石壁滑側足」《三川觀水漲》,「白日亦寂寞」《昔游》,「渴日絶壁出」《望嶽》,共有五句,豈將盡改之邪?

問:詩當學杜,然苦無下手處,其道何由?

學詩必以杜爲宗,固也,然各有入手處。五古自漢、魏、六朝沿源竟委,而以李、杜、韓、韋爲四海,杜則東溟也。七古由王、李東川、高、岑入手,七律由隨州及大曆十子入手,而皆歸宗於杜。惟五律舍杜無所取法,工力既到,而後涵泳於王、孟、高、岑、二李,以博其趣。蓋先軌轍而後神明,先積學而後頓悟,非是則弊必隨之。予往年曾録《杜律初桃》一册,雖爲童蒙設,亦欲以正其本也。

問:七古之必由盛唐四家入手者何道?

盛唐四家,起訖承轉,開闔頓挫,處處有金針可度;用韵皆有法律;又每於筋節處,用對仗以止齊之,此孫、吴節制師也。學者從此問津,即不能窥李、杜之堂,亦不至有放縱顛蹶之病矣。

問:叔父謂杜詩連章皆有次第,固然。若《秦州雜詩二十首》,題既云「雜」,當在别論。何嘗無次第,觀其起結兩首及中間,有一絲紊亂者乎?予最恨近人選杜連章,只選一二首。不思老杜於此等處,皆有章法,闕一不可,增一不能。即如五律中《丈八溝》、《何將軍園林》、《黄家亭子》等詩,是其最清淺者,有一章可去者乎?此而不知,何以稱選?真所謂眯目而道黑白者。問:今人作應酬詩,率以八首六首爲限,不如是則笑爲無才,安得每題有如許層次邪?善作詩者,或亦不難,總之寧少毋多。如曹唐《游仙詩》,羅鄴《比紅兒》,一題百首,雖多亦奚以爲!

問:太白《古詩五十九首》,歷來解家總不明晰,究其用意何在?

太白《古詩五十九首》,是被放後蒿目時事,洞燭亂源,而憂讒畏譏,不敢顯指。故首章以説詩起,若無與於治亂之數者。而以《王風》起,以《春秋》終,已隱自寓詩史。自後數十章,或比或興,無非《國風》、《小雅》之遺。末言翕翕訛訛,朋黨傾軋,惟一二失權之士,相與憂國求規,明明大聲疾呼,彼在位者,終裒如充耳也。其歸結之旨昭然,誰謂太白忠愛出少陵下哉!問:昔人譏太白「誰憐漢飛將,白首没三邊」,謂不可以「飛將軍」剪截爲「飛將」。然龍標「龍城飛將」之句,何獨恕之!豈震於壓卷之作而不敢議邪?六朝人已有「飛將出長安」之句矣。少陵詩「故老思飛將二郎士元詩「雙旌漢飛將」,陸放翁直云「生希李廣名飛將」,何不可用之有?若譚用之《塞上》詩:「早晚重來似漢飛」,宋劉過《吁胎行》:「何不夜投將軍飛」,則誠足一噱。又考《魏志》:「吕布便弓馬,膂力過人,號爲飛將。」則「飛將」字亦有本,但唐詩自指李廣。

問:太白、摩詰皆受從賊之謗。摩詰「凝碧池頭」之詩具在,少陵已爲昭雪。惟太白從永王璘起兵,璘之叛當亦借討賊爲名,故太白誤從之耳。但苦無確證。

此論極允。太白《在水軍宴贈幕府諸侍御》詩,爲永王都督江陵,辟爲僚佐時作。其言曰:「英王受廟略,秉鉞清南邊。」又云:「浮雲在一決,誓欲清幽燕。」又云:「齊心戴朝恩,不惜微軀捐。所冀旄頭滅,功成追魯連。」其志可見矣。謂太白不知幾則可,謂爲從亂,豈不冤哉!問:少陵詩,寓蜀以後,居其大半;而太白流夜郎後,遺什寥寥,昔人譏其不善處随窮。太白謫仙,何胸襟尚未廣邪?

少陵有宗武賢子,而太白之子早卒,無後,天懷高曠,又不自收録,沈璧遺珠,當不知凡幾。乃轉以此受身後之謗,哀哉!

問:太白「飯顆山頭」之詩,昔人以爲贋作,然否?

太白平生最篤於友朋之誼,贈韋黄裳於生友,則晶以道義;哭王炎於死友,則致其哀思,送崔度於故人之子,則保護提攜,不遺餘力。他人尚然,何況少陵之交際邪!「飯顆」之詩,僞託無疑。問:昌黎《月蝕詩》,大段襲盧仝詩語,而云「效玉川子」,何邪?《月蝕詩》乃是爲玉川子改削者,而兩集各收之,謂爲「效玉川子」者,當是李漢輩之誤。李義山集中有《會昌一品集序代桂府滎陽公作》一首,《唐文粹》、《文苑英華》並題爲鄭亞作,蓋亦經滎陽改削,故兩集並收,此其例也。

問:東坡寫杜詩,至「致遠思恐泥」句,謂人曰:「此不可學。」然則詩用經語,誠不易也。老杜此句實不佳,「恐泥」二字本經中極板重語,而老杜前後至四五用,殊不可解。至如「自天題處濕,當暑著來清」,「霽潭館發發,春草鹿呦呦」,流利渾成,真可爲用經語之法。問:東坡《醉石道士》詩二十八句,而二十六句皆設假象,坡公以前無此格,當是獨創。《詩經・甫田》、《衡門》、《鶴鳴》,全篇皆設譬,《鶴鳴》章末二句,雖露誨意,而仍用假説,妙在不離不即之間。坡詩本此,讀者自不覺耳。

問:叔父嘗言和古人詩易,和平常酬應詩難,何也?

古人詩雖長篇累牘,極險惡之韵,苟欲追步,但以吾意運之,自覺一氣銜接,有草蛇灰綫之妙。今人詩則不然,亦自不可解。

問:詩中有具問答體者,請示其法。

長篇如《焦仲卿妻》詩,樂府如陳琳《飲馬長城窟行》,奇作也。杜公《贈衛八處士》詩,縮往復問答於數語中,而歷歷如聞其聲,是爲可法。亦有全章皆囑詞者,如少陵《舍弟觀歸草堂》五律是也。有全章皆問辭者,如皇甫冉《問李二司直》六言絶句是也。

問:宋危逢吉謂「詩不可强作,不可徒作,不可苟作。强作則無意,徒作則無益,苟作則無功」。

敢問何謂「徒作」?

作詩須有關係之謂,如本朝乾隆末年三家,袁失之蕩,趙失之俚,蔣失之粗。而《忠雅堂集》中,特多關係名教之作,此其所以高出兩家也。

問:叔父每評後進詩,常並其題改之,何故?

今人不能作詩,並不能作題。試觀唐人詩題,有極簡者,有極委曲繁重者,熟思之皆有意味,置之後人集中,可以一望而知。勿謂篇題無關詩病,可草草也。

問:平日同人詩課,叔父每禁不許看韵書,然則歷來韵書可廢與?何嘗教廢韵書,只是當看於不作詩時,以儲詩料於胸中。若臨時看之,安得有詩?問:作長排鬭險韵時可看否?

亦只可略檢,若靠渠作生涯,則不如不作。

問:作詩必當專守一家格律,或可雜收博采與?

學詩未能到自鑄洪爐地位,不妨博取以盡其變,但不可於一詩雜出兩家格律耳。昔嘗以此硬一舊友,其人不見省,故其遺詩遂無一篇完璧,可嘆也。

問:古今梅花詩殆將千首,眼前諸名句以外,尚有可採者否?非必無出色之句,但鄙意花木中如梅菊二花,昔人名作如林,不如不措筆之爲妙。又若節候中之端午、七夕,作詩斷無佳語,亦不如不作也。

問:昔人謂陸放翁每先得一聯,續成首尾,故其律詩時有上下不相呼應處,大家亦不免此弊乎?豈獨放翁,即少陵亦似時有之^^但少陵善於安頓配合耳。宋人詩話謂荆公有得意句曰:「青山捫身坐,黄鳥挾書眠。」黄山谷有得意句云:「人得交游是風月,天開圖畫即江山。」亦無全篇,皆以不得相稱語,遂忍於割愛。今人則苦於好句太多,又急於見好,反弄成不好,此所以不及古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