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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45

作者: 方東樹

陶詩附考附解招魂提要

《陶詩附考》一卷附《解招魂》一卷,據光緒四年刊本點校。撰者方東樹生平見《昭昧詹言》提要。按陶淵明與陶侃之曾祖孫關繫,自清初閻詠提出異議,易「大司馬」爲「右司馬」,屬之漢初之陶舍,學者多不從。方氏此篇則左袒閻氏,而力駁何焯、錢大昕、姚瑩三家之論。然其於閻説雖賛云「卓絶千古」,實亦難從,而改發「郡望」之新説,「疑此大司馬或是陶譜稱始祖舍,相沿爲望之稱,淵明亦因而稱之」云云,然則於淵明豈非誣甚?方氏每責人爲懸擬之辭,抨撃甚苛。而其説亦不過從「魏晉之世重譜牒」之現象背反推之,以爲彼時之譜牒「多虚誣非實」,雖可合於一般情理邏輯,然據此以斷正史、大傳爲不可信,得出「淵明决非出於桓公侃」之新論,豈非懸擬尤甚乎?實則此事若無新史料之發現,絶難有確解。推衍其緖則可,確考其事則不必也。沈約傳文於淵明「曾祖侃晉大司馬」之出身,另抉發二不復肯仕」劉宋新朝之大義,而方氏亦不認可,以爲如此則「淵明之志事不明」矣。此論後世亦贊否兩可,沈傳證以「所著文章皆題其年月,義熙以前則書晉氏年號,自永初以來惟云甲子而已」,誠有出入,學者迭有辨正,較前事易爲。然淵明身歷易代之變,必有其感受、立場,此説傳達精辟,成其大義,故唐修《晉書》,李延壽《南史》,五臣注《文選》皆取之,北宋黄庭堅、今人陳寅恪等特達有識之士亦信從之。淵明之志事,其人「猛志固常在」,非僅「隱逸詩人之宗」,「豪放得來不覺」,與此大義豈可謂二?方氏必限於一朝一姓,識反陋矣。其駁論多至二十條,而竟無一條立論,終於此事未能稍進一步矣。所附《解〈招魂〉》一篇,與朱熹《楚辭集注》沿舊説以爲宋玉作商榷,斷爲屈原自作。然黄文焕《楚辭聽直》、林雲銘《楚辭燈》已先有此説,方氏或以兩人之著不典,而徑與朱子接談也。此兩篇民國初武强賀氏本附於《昭昧詹言》卷十二七古後,作卷十三,求其全也。又改以《解〈招魂〉》置前,其序次似非所宜。桐城方東樹植之 沈約《宋書-淵明本傳》云:「潛自以曾祖晉世宰輔,不復屈身後代,自高祖王業漸隆,不復肯仕。所著文章,皆題年月。義熙以前,則書晉氏年號,永初以來,惟書甲子而已。」蕭統作《靖節傳》亦云:「曾祖侃,晉大司馬。二自以曾祖晉世宰輔,耻復屈身後代,自宋高祖王業漸隆,不復肯仕」云云。自是以來,如唐修《晉書》、李延壽《南史》、五臣注《文選》及宋秦少游、黄魯直輩,相沿皆如此説。於是不但淵明之志事不明,併其族世亦紊,殊可嘆異。惟宋治平中虎丘僧思悦辨題甲子之非,近山陽閻氏詠始據《贈長沙公詩序》,辨其世次非出於侃,而何蛇瞻、全紹衣、錢曉徵諸家,猶必曲爲傅會之。今反覆研考,就淵明詩文集情事本末,逐條辨之於左,而斷以淵明決非出於桓公侃,而《晉》、《宋》二書及昭明、《南史》等誤,皆有不得曲爲救解者也。

閻氏詠云:「自昭明誤讀陶《命子詩》,以祖與考係於陶侃之下,謂侃爲淵明曾祖,其實不然。又《贈長沙公序》一於余爲族,一族」是一句。「祖同出大司馬,「大一字當爲「右一字,即漢高祖功臣陶舍也。」

樹按:閻氏此説卓絶千古。但「於余爲族」絶句終不辭,改「大」爲「右」亦不必。竊嘗詳思之,魏、晉之世,重譜牒之學,相尚以郡望,多虚誣非實。疑此「大司馬」或是陶譜僞始祖舍,相沿爲望之僞,淵明亦因而储之。而此所贈之「長沙公」,於世次適爲祖行,據實命言,本無深曲隱義。後人耳目所習,祇知有一陶侃贈大司馬,因堅傅著之,以致百端脱節,齟齬不合,皆由休文、昭明誤之也。姚薑塢先生云:「按《晉書・陶侃傳》,侃有子十七人,見於史者:洪、瞻、夏、琦、旗、斌、僞、範、岱。洪早卒。瞻爲蘇峻所害。以夏爲世子,及送侃喪還長沙,而夏、斌、僞各擁兵相圖。夏弑斌,庾亮表請屈夏,而夏已病卒。詔復以瞻息綽之襲侃爵。卒,子延壽嗣。宋受禪,延壽降爲武昌侯。淵明之祖茂,當是名不具於舊史者也。然淵明爲侃之曾孫,則夏、瞻者乃其從祖也。夏早卒,瞻未襲。其襲侃爵者,乃綽之也,則係淵明之再從父,非族祖也。按:再從父於禮爲小功,乃云「昭穆既遠,已同路人,可乎?」

樹按:此亦小誤。詔以瞻息宏襲侃爵,宏卒,子綽之襲。淵明若爲侃曾孫,則於綽之爲再從兄弟,非從父也。惟淵明不出於侃,故於綽之有族祖之序,事義至明。宋張繽云:「《年譜》以此詩爲宋元嘉乙丑作,則延壽已降爲武昌侯,非長沙公矣。詩云:「在長忘同。一先生世次爲長,視延壽爲諸父行。而長沙公爲大宗之傳,先生不欲以長自居,故序偶「於余爲族0要是,此詩作於延壽未改封之前。」

樹按:張績據吴仁傑《年譜》,繫作詩之年爲乙丑,殊爲不確。其謂淵明爲此「長沙公」諸父,尤於文理不順。何義門之説,蓋本於此。夫淵明惟不出於桓公,而此所贈,或綽之,或延壽未改封,要必於譜次,實爲祖行,故以此偶之。詩云「在長忘同」,謂此族祖,忘其在長,而同與己游也。若謂陶公於同曾祖之人而自黜其長,不敢序禮服而傳族,雖勢利小人之尤所不肯出,而謂淵明顧爾乎?何氏焯曰:「陶《贈長沙公詩序》「於余爲族祖同出大司馬」,「族祖』二字衍,雖同出大司馬,而已在五服之外,服盡矣。長沙謂淵明族祖也。」

樹按:衍「族祖」二字武斷,「於余爲同出大司馬」不辭,上不起始祖,下不及遷籍之祖,又不斷自高祖,而獨震耀一六世祖大司馬,著其同出,何其胸襟之鄙陋也!且淵明若於長沙爲族祖,則當曰「余於長沙公爲族祖」,不當曰「長沙公於余」也。且既日「族祖」字衍,不當又出「族祖」二字,若淵明於此長沙爲族祖,則非侃之孫,即侃之子。於此長沙公正在五服之内,不得爲五服之外、服盡也。一言三失,無一可通。義門於時亦號精識,孰謂其疏昧若是乎!吾疑輯《讀書記》者無識,妄有所属竄,必非義門語也。

何氏又曰:「閻百詩云:樹按:此閻詠,非百詩也。「自昭明誤讀陶《命子詩》,以祖與考繫於陶侃之下,及作《淵明傳》,遂謂侃乃淵明曾祖,其實不然。又《贈長沙公詩序》云「長沙公於余爲族」,族是一句,祖同出大司馬。「大」字當作「右」,即漢高功臣陶舍也一云云。按顔延之《謙》云:『韜此洪族,蔑彼名級。一可證此序中大司馬斷指士行,非漢初開封侯陶舍,以右司馬從漢高者,訛「右』爲「大」也。延之與淵明同時,安得謂昭明傳文誤讀陶《命子》及此二詩邪!」樹按:此必非何氏説。其所駁閻氏語,殊奢闊不中,未足以折閻氏。且延之語本不誤,此自疏昧不察耳。辨見後錢氏解「洪族」條下。

錢氏大昕曰:「靖節爲陶桓公曾孫,載於《晉》、《宋》二書及《南史》,千有餘年,從無異議。近世山陽閻詠,乃據《贈長沙公詩序》「昭穆既遠,已爲路人一二語,辨其非侃後。且謂淵明自有祖,何必藉侃而重。詠既名父之子,説又新奇可喜,恐後來通人惑於其説,故不可不辨。靖節自述世系,莫備於《命子詩》,首述受姓之始,次述遠祖愍侯丞相,然後頌揚長沙動德,即以己之祖考承之,此士行爲淵明曾大父之實證也。」

樹按:此何足爲實證?《命子詩》歷序受姓及遠祖,皆舉其名德之盛者,桓公爲族祖世近名赫,自不得遺,故并列之,而何可定其必爲曾大父也?淵明自述世系必不誤,既#此所贈長沙公爲族祖,而侃又實爲此人之高曾,猶得曰侃爲淵明曾大父邪?「六朝最重門弟,百家之譜,皆上於吏部。沈休文撰《宋史》,在齊武帝之世,親見譜牒,故於本傳書之。昭明作《靖節傳》,不過承宋書舊文。而閻乃云始於昭明誤讀《命子詩》,則是《宋書》亦未寓目,其謬一也。」

樹按:六朝最重門弟,故多僞造譜牒,誣而失實,殆無一族不然。據顧亭林之言,沈約自序其世,繆妄可笑,何況序述他族?陶譜僞撰大司馬以爲望,淵明因而#之,非指侃也。休文思雜風塵,心撓成毁,/見事,有慙證辨,既弗克詳檢此詩序,又未及詳察此長沙公於侃爲何人,又未及詳繹淵明若謂此人爲族祖,則當下於侃幾世?約略傅會以爲曾祖,而不覺其疏漏之甚也。然則雖見吏部譜牒,奚益也!至昭明作《傳》,或承陶譜及十八家《晉史》,何必定本《宋書》?閻氏偶舉一端,何必不見《宋書》?錢氏發論以正得失,無相成之美,懷左袒之偏,何足信與?「昭明《傳》云:「自以曾祖晉世宰輔,耻復屈身後代。』此亦出《宋書》。而閻又以皆昭明,曾不知休文卒時,昭明才十三歲,即使《傳》有舛誤,亦當先普休文,況《傳》本不誤乎。其謬二也。」樹按:此條無謂之至。沈、蕭兩傳其説,皆同。舉蕭遺沈,偶然之事,何争後先?張楊園先生論此條,但舉昭明,不及沈約,亦同。但當論其所説之是否。若此引書小失,無關大義,何足列爲專條?知二《傳》所言,淵明耻仕後代之義,全非其實,何得云《傳》本不誤乎?大約知人論世,精識篤論,非考證家』人執著單文所能與矣。且昭明卒於中大通三年,其作《淵明傳》不知在何年,何得以十三歲爲斷?知昭明生五歲已能誦五經,豈得以十三歲而少之?「且使士行與淵明果屬疏遠如路人也者,則《命子詩》中何用述其動德?攀援貴族鄉黨,自好者不爲,靖節高士,豈宜有此?其謬三也。」

樹按:使淵明與士行果非疏遠,則《孟嘉傳》可得斥僞名姓,而其父與母之世次,可得紊亂而不合乎?《命子詩》述先世勳德,而兼及近代近族一俊人,於理於義必不可遺,何謂攀援貴族?此殆全不通事義理實也已。

「閻所據者,惟有《贈長沙公序》,而《序》固言、同出大司馬」矣。夫司馬之僞,非侃而誰?雖閻亦知其不可通也,詞遁而窮,遂謂「大一當作、右,謂舍非謂侃也。不知漢初軍營有左右司馬,品秩最卑,不過中涓舍人之比。舍既位爲列侯,不僞「侯」而僞『右司馬」,在稍通官制者,且知其不可,豈可以誣靖節乎?夫擅改古書以成曲説,最爲後儒之陋,況此「大司馬」又萬無可改之理。其謬四也。」樹按:辨此事惟有「大司馬二條最爲難破。余反覆思之,決爲魏、晉之譜牒誣妄所致,如吾方氏,向來謂出夥侯與紘。其實紘不見於史,儲未封侯。司馬紹統《郡國志》於黔縣下不言嘗爲侯國。陶氏之「大司馬」亦若此而已。《淳安方氏譜・序》云:儲封侯見謝承《後漢書》。按:七家《漢書》今皆不存,而承在司馬彪之前,彪書不應有乖互脱誤也。

「惟是長沙公於靖節屬小功之親,而云「昭穆既遠,已爲路人,似有罅隙可指。今以《晉書》考之,士行雖以功名終,而諸子不協,自相魚肉,再傳之後,視爲路人,固其宜矣。昭穆猶言兩世,兩世未遠,而情誼已疏,故詩有「念兹厥初一語。其云「昭穆既遠」者,隠痛家難而不忍斥言之耳。若以爲同出於舍,則自漢初分支六百年,人易世疏,又何足怪。其謬五也。」

樹按:即如錢氏所解,亦只當云「情誼既疏」,不得曰「昭穆遠」也。錢氏詆閻氏不當擅改古書以成曲説,而己顧可改「既遠」爲「未遠」乎?又曰「昭穆猶言兩世」,不知此語何出?且可日兩世既遠乎?直文義不通矣。且淵明謂此長沙公爲族祖,此長沙公之爲綽之、延壽,不可定,要之於侃實爲曾元行。淵明又下此人二世,已七世矣,而云兩世,何謂也?兩世何字?除根數、連根數皆於此所贈之人,世次不遠,何云既遠也?淵明惟於此人同出愍侯,故有「念兹厥初」、「人易世疏」之言。至其中間之祖分於何世,遠近惟其所值,何必定以六百年計數也?兹必以「人易世疏」屬之兩世,而謂此必非指遠,不知何以蔽昧若此!且淵明果出於侃,悼心家難,則平昔吟詠,必常常及之,以寄隠痛,何爲澹焉忘情?而此詩方頌美如新,乃僅於此「昭穆」一語,寓感亦太隠矣。況此詩語意全不似悼難者,直爲影響臆説耳!

「又日:顔延之货誅》云一韜此洪族,藉非宰輔之胄,安得『洪族」之僅?此亦一證。」樹按:此更奢闊不中。觀《命子詩》稱陶唐、虞賓、御龍、豕韋、司徒、愍侯、丞相,紫世名德,豈不足當「洪族」之稱?而必屬之士行一人邪?所見偏陋,與僞何氏説同失。夫閻氏所辨,尤在《孟嘉傳》之斥#陶侃,錢氏亦知其堅而難破也,遂遺此條,遁而不辨,亦見其窮,而肺肝如見矣。錢氏又跋《義門讀書記》曰:「何義門援引史傳,掩摭古人,有絶可笑者。《宋書・陶潛傳》曰:「所著文章,皆題其年月。義熙以前,則書晉氏年號,自永初以來,惟云甲子而已。一休文生於元嘉中,見聞必不誤。義門乃援陶詩書甲子者八事,譏其紀事之失實。夫本傳固云文章,不云所著詩也。詩亦文章之一,而其體則殊。文章當題年月,詩不必題年月,夫人而知之矣。《隋志》載《淵明集》九卷,今文之存者,不過數首。考之《桃花源詩序》、書太元中,《祭程氏妹》稱義熙三年,此書晉氏年號之證也。《自祭文》則但稱丁卯,此永初以後書甲子之證也。與休文所説若合符節。休文於淵明之文,固徧觀而盡識之,義門未嘗盡見淵明所著文,何由知其失實?以是皆警休文,恐兩公有知,當胡盧於地下矣。」

又曰:「余作是辨,在戊戌五月,後讀《七修類稿》,乃知義門亦有所本。今附其説於左。云:『五臣注《文選》,以淵明詩在晉所作者,皆題年號,入宋但題甲子,意謂耻事二姓,故以異之。後世因仍其説。宋治平中虎丘僧思悦編陶詩,辨其不然,謂淵明之詩有題甲子者,始庚子,終丙辰,凡十七年,詩一十二首,皆安帝時作也。至恭帝元熙二年始禪宋,計二十年,豈有晉未禅宋之前二十年輒有耻事二姓,而預題甲子以自異者哉?劎詩中又無標晉年號者,所題甲子,偶紀一時事耳。余謂五臣誤讀《宋書》,欲以詩證史,思悦辨之當矣。後人乃以攻休文,不知本傳其言文章,未嘗及詩,休文初無誤也。」」樹按:淵明之不仕,其本量高致,原非爲禪代之故。其詩文或書年號,或書甲子,本無定例隱義。沈約妄倡臆論,昭明亦同,後來如五臣之倫,皆祖是説。千餘年來,牢不可破。思悦關之,義門證之,其義甚卓。錢氏堅意附和休文,而又無以解思悦之辨,乃遁爲「文章當題年月,詩不必題年月」,以傅會休文所著文章之語。則試詰以「文章當書年月,詩不必書年月」,此例出於何家?而云夫人知之,真寐語也。而《祭弟敬遠》但書辛亥,《歸去來辭》但書乙巳,皆文也,皆在晉義熙之世,皆不書晉年,此又何説也?休文同人作賊,背叛忘義之徒,其視不仕異代,固爲無上高節,故以此美淵明,自謂得之,豈知向上更有至道。如淵明胸抱,非約所及窺矣。錢氏本無精知,鉛藥鑽研,徒榮古虐今,舞文欺世之不學者而已。且詆義門不當僅據八事以糾休文,夫義門據詩猶有八事,錢氏所據僅一《自祭文》,而又與在晉世之文同例,此何足以樹堅壘定鐵案乎?且《陶集》八卷,據北齊陽休之以爲亦昭明所撰,而少一本。今原本具在,至其所少一本爲《五孝傳》、《四八目》。《四八目》即《聖賢群輔録》,而《五孝傳》文義庸淺,《群輔録》引書牴梧,《四庫提要》云已經睿鑒指示,灼知其贋。且其文已爲陽休之十卷本所録,流傳至今,并非不見。錢氏爲休文於淵明之文徧觀盡識,故獨得陶公陽義,著爲斯例,後世不見淵明全文,故不知沈約《傳》傳所著文章之語。吾不知淵明書晉年號、書宋甲子之例,即在此所亡《五孝傳》、《群輔録》之一卷中邪?若此,則無所爲詩文書法之例。且何氏未必不見,見而與休文之言不應,不得謂休文之語非失,實休文當煉源於地下不得胡盧也。錢氏區别詩文書法,已爲無稽,又遁爲《陶集》亡後人不克全見,以爲休文之救,穿鑿傅會,分明如見,真所謂心勞日拙也。則其所撰《廿一史考異》,未暇細校,恐皆舞文若是也已。又按:今何氏《讀書記》不載八事,而錢氏題曰跋《讀書記》,何也?考閻百詩生前崇禎九年,卒康熙四十三年甲申。妃瞻生順治十八年,卒康熙六十一年。何自記丙戌春爲故友閻百詩校《困學紀聞》,丙戌,閻殁後之三年也。是時《潛丘劄記》書未有,逮乾隆九年、十年之間,閻學林等次弟刻書,而《劄記》出。搜羅散佚,春輯失當,諸多乖違,非百詩父子所親寫定。至蔣維鈞、何堂等輯刊《讀書記》,在乾隆三十四年,《劄記》附閻詠語,非義門所及見。二家之書,皆出不學者之所爲,其有所屣亂失真,必非本然之舊。且其所駁,又甚淺陋疏繆,不似義門語。吾疑蔣維鈞等無識,不安義門之言,故測去八事,復妄爲駁語以易之,又以閻詠爲不足駁,故著之百詩以爲重耳。不然,何其牴悟如是邪!錢氏所辨乃真爲義門語,而今不可考矣。吾方以辨何、錢者,爲辨沈、蕭之質,故詳具其説,以俟世之君子,亦直而勿有之義云爾。至錢氏所辨,乖謬百端,吾嘗論考證家之病,多是不通文理,此直由讀淵明詩文而昧其文義耳。今反覆推考事蹟及本詩文義,就閻氏之説,一斷之日:此所贈長沙公爲桓公胄裔不待言,至淵明一房,實屬分支,斷不出於侃,有炳然者矣。何則?此所贈長

沙公若是緯之,則與淵明同爲桓公曾孫,是昆弟也。不但不得稱祖,并不得稱族,稱族遠辭也。此據《宋書》,《晉書》本傳及本詩序輩行之僞,而知其非也。一也。

交詩序》日:「昭穆既遠,已爲路人。」若共曾祖不得云遠。二也。

將日,「同源分流,人易世疏。」明言同出愍侯,而後分支世疏,非對共曾祖之人之辭。三也。次章曰:「於^^,永搏斯堂二「我爲欽哉,實爲宗光」,此對所贈之人而偶桓公以美之,謙己叨委辭。若同躍,豈得云爾?四也。

《命子詩》首章,溯受姓之始於陶唐,以逮司徒。次章及愍侯舍。三章及丞相青。四章、五章言艮沙公,政以始祖、遠祖、族祖併倜。至六章曰「肅肅我祖」,始言己一本之親武昌太守茂也。若淵明出於#公,則淋倜#公爲「我祖」,以明一本茂源,如謝康樂之述祖,豈有舍大勳重望之曾祖不偶「我祖」,而戳然斷自其祖始更端傳「我祖」者乎?五也。

自丞相青後,陶氏稍替,直至晉代功名懿繰,未有顯赫如桓公者,故當列叙,而何必決爲其本支躍,而备可稱之?六也。

史假侃十七子,其九人附史傳,有名,其八人不顯。淵明之祖茂固已顯矣,何獨不著其爲侃之子?亦足證其非矣。七也。

關氏曰—「按《孟府君傳》云:『公諱嘉」二娶大司馬長沙桓公陶侃之弟十女二若出自桓公,豈得斥#姓名如此?」八也。

又曰:「陶氏家譜以岱爲淵明祖。按《晉書》本傳曰:一祖茂,武昌太守。」與一惠和千里」語合。岱則侃十七子之一,官散騎侍郎,非太守也。」家譜多不足信。九也。

又曰:「近日傅占衡《永初甲子辨》,謂陶十題甲子,皆是晉年,不著晉號。沈約、李延壽説併非。」或日:古今傳此一段佳話,將一切抹殺乎?余曰:占衡有言史文本集歲月炳然,前後可考,胸次磊落,随意書年,陶何必藉此爲佳話乎!十也。

此所贈長沙公,無論爲綽之、延壽,於桓公實爲曾元,而淵明又下此人二代,故全謝山據此以爲侃於淵明爲七世祖,服盡,故得稱族。然亦穿鑿臆説。按侃以太尉薨於成帝咸和九年,贈大司馬。下逮咸康八、建元二、永和十二、升平五、隆和一,興寧三年而淵明生,相距三十一年,而得七世,何得如此之遽?況淵明母乃侃外孫女,於陶宏同輩,淵明父下宏四輩,以親表輩行言之,豈有侃之外孫女下配侃之六世孫者乎?十一也。

沈、蕭兩《傳》俱云:「以曾祖侃晉世宰輔,耻復屈身後代。」按公生晉哀帝興寧三年乙丑,卒宋文帝元嘉四年丁卯,年六十三歲。自興寧三年至恭帝元熙二年庚申宋受禪,公已五十六歲,則其抗節僅在垂老八年之中,亦不爲難矣。十二也。

若據《本傳》:「自宋高帝王業潮隆,不復肯仕。」此又不然。公以安帝隆安四年庚子年三十六歲,爲何人鎮軍參軍。又六年乙巳,爲建威參軍,是爲義熙元年,是秋爲彭澤令。其冬解歸時,年四十一,自是終身不復出。是歲劉裕始以下邳太守拜都督,鎮京口,而謂「王業已漸著」而不可待乎?十三也。

秦少游稱禪宋後,而後投劾,益爲無稽。不知彭澤歸來以後,元熙遇弑以前,此十六年公仕於何地、爲何官也。十四也。

宋牟慌之嘗論世,喜僞淵明入宋書甲子無年號。黄豫章亦云「然今《陶集》詩本無年號者,惟《祭妹文》稱義熙,此晉年也。淵明耻仕後代,大節較然,此無須深論」云云。樹按:此陵陽託以自廣,若爲之彌縫《本傳》之失,其實誤記義熙爲宋年世,所以譏理學多疏陋也。姚姬傳先生《書録》謂《陵陽集》有用至元年號者,意本此。而不斥其誤記宋年,言有從略,以爲人皆知而不待言也。十五也。

張楊園先生曰:「蕭統《陶淵明傳》無一語得淵明之實。所載《五柳先生傳》,雖其自作,亦非淵明本來如此,蓋必其晚年文字,隠居以後所著也。「性嗜酒』三字全非,酒乃淵明有託而然。」「自以曾祖晉世宰輔,耻屈身後代」,亦非其本指,然則劉裕未篡以前,何即不仕乎?淵明學識,晉宋間人無能及之者,讀其詩自知之。十六也。

閻氏之言日:「陶公品自高,不必以書甲子爲佳話。陶公自有祖,不必扳桓公以爲榮。」樹謂此論甚卓。陶公不仕之高,自得於其性之本量,亦不必定以不仕異代爲節,觀《始作鎮軍參軍》詩可見。朱子亦嘗謂陶公是真不愛官爵者。由朱子之言,則公之不仕,非因易代之故可知。十七也。公《雜詩》十二首,「白日淪西河」篇末日:「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翫其語意,感慨深至,則公固非石隱之流,而自有其志矣。但其志不可得聞,如後人妄測不仕異姓、欲爲荆軻、子房者,皆瞽説也。是詩之作,不知在劉裕已篡未篡時。要之劉裕未篡,而公早已不仕;及裕篡未久,而公已殁。則復仇之義、不仕異姓之節,皆非事實。公生爲晉人,固當爲忠於晉,然公之心亦豈以司馬氏之篡爲得天人之正,而必當萬世長享天下子孫不替也乎!果爾,則公亦爲不知天命、不知道義者矣。世人眼孔小,僅有此一副見識,而不知向上聖人更有大道也。故公之心與阮公微有不同,而見道之大似勝阮公。然則此所云「有志不獲騁」者,豈小儒所及知哉!假使晉不亡而公遂仕焉,亦豈得騁公志哉!推公之志,恐便如桓公侃功名事業,未必滿意。以吾測公志,殆亦欲禮樂得新、彌縫使醇,非補偏救敝、一手一足之烈也。公自言之矣。十八也。後見姜西溟《敦好齋記》亦説此意,較余更透,當詳録之,與吾説相輔可也。

朱子嘗稱:「陶公無忝乃祖。」愚按:朱子言必是指武昌太守茂言,其德行相似也。觀公詩一則日「直方」,再則日「惠和」,其偶仁考日「澹焉虚止」,日「真兹愠喜」,其德行皆與淵明相似,故曰「無忝」。朱子但日祖,不及其考。古人有挾句連引,有詞單而義兼者,不以詞害義也。若桓公非純臣,又其功名仕蹟皆與淵明不類,何必不忝之有?十九也。

公以安帝隆安五年爲鎮軍參軍,不知何人,向來皆以爲即宋公。按史安帝隆安四年庚子,桓玄都督荆江八州軍事。五年辛丑,劉裕猶爲劉毅參軍,八月爲下邳太守,元興二年加彭城内史,三年甲辰從徐兖刺史桓修來朝,與何無忌、劉毅謀起兵,劉毅猶僞之日劉下邳。是年五月誅桓玄,帝反正於江陵。明年乙巳,改義熙元年,始除拜裕都督十六州軍事,出鎮京口。三年丁未,始爲揚州録尚書事。五年己酉,北代南燕。六年庚戌,還至建康,始爲太尉。十二年丙辰,加都督十二州諸軍事。十二月加相國、揚州牧,封宋公。十三年丁巳,北伐滅秦,取關中還。十四年戊午,受相國、宋公九錫之命。恭帝元熙二年庚申,禪晉受命。按之《本紀》,大約皆同。而陶公詩庚子《始作鎮軍參軍》,未言何人,臧榮緒《晉書》以爲劉裕。辛丑假歸,《七月赴假還江陵》,義熙元年乙巳歲三月,《爲建威參軍,使都經錢谿》,皆不言爲誰。是秋爲彭澤令。冬還舊居,自是不出,皆見公叙。公自叙詩,必不誤。但不知鎮軍、建威爲何人,要之必非劉裕。臧書不可信,恐後人僞房也。彭澤之仕,公自云「家叔所用」,亦不知何人。古今事隔,史文多缺,不能一一據以爲考。要之,沈、蕭兩《傳》所言事蹟皆不明,不必附和穿鑿,而公之面目自可見於萬世也。二十也。

公以義熙元年乙巳秋爲彭澤令,冬即引歸,凡八十日。此八十日内,秋冬相際,必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非播薮之時可知。而《南史》叙公令吏種公田秫稻,情事不合。且上文云:「公不以家紫自隨,故送一力給子。」乃未隔一行却云:「妻子與公争種梗。」史文滲漏牴梧如此,況可求證其志事乎?《與子書》云:「年過五十。」此自是五十六歲入宋後所作遺命耳。觀「不同生」及「同父」之言,則公是有妾。又云「室無萊婦」,則是時夫人已殁,其大略如此。

宋吴仁傑作《年譜7陶茂齢作《家譜》,蜀人張績作《陶詩辨證》,皆與沈、蕭兩《傳》同爲牴格難合,今皆無取。

姚石甫云:「《爾雅・釋親》:、父之從祖昆弟爲族父,族父之子相謂爲族昆弟。一《儀禮-喪服》:一總麻三月者,族曾祖父母、族祖父母、族父母、族昆弟。一鄭注:「族曾祖父者,曾祖昆弟之親也。族祖父者,亦高祖之孫。一據此言之,五服内正當稱族。族祖父爲高祖之孫,鄭注甚明。先儒説《尚書》上自高祖,下至玄孫,是爲九族。不但《禮經》,宋儒諸家禮書如此,今律服制皆同。淵明序長沙公爲族祖,其同高祖,毫無疑義。」

樹按:此言族爲九族至明确,誠足以折余與謝山之陋。但不知高祖以上,凡同始祖者當何稱?豈不復可稱族乎?竊以陶公此所稱族,乃推而遠之之辭,非引而近之之辭。翫下文「昭穆既遠」、「禮服遂悠」,「既」字、「遂」字甚明。故余決以淵明非出於侃,而於此所贈長沙公,非《儀禮》九族之從祖也。《晉》、《宋》二書以淵明爲侃曾孫,則於此所贈長沙公爲昆弟,固不得稱祖,即如石甫言淵明出於瞻,此長沙公又确是綽之,而爲淵明祖行,則淵明於瞻恰五世,合於《儀禮》總麻三月之服,而謂之「昭穆遠」、「禮服悠」,可通乎?「昭穆」之云,即對此所贈詩之人言之,非繫侃之辭,而此人於昭穆非遠也。此即以石甫所引《禮經》鄭注斷之,益知淵明不出於侃也。據《禮經》而稱其曾祖之人日族,古人未見,似今世考證家賣弄學問之所爲。淵明大雅磊落,必無此。石甫又云:「大司馬者,位高權重,在三公首,非常官也。其除罷繫國治亂,史必特書,決無漏載。始設自漢,孝武後元二年以霍光爲大司馬。樹按:始元狩四年衛青、霍去病,此偶遺之。前書《百官表》,自霍光以下,張安世、霍禹、韓增、許延壽、史高、王接、許嘉、王鳳、王音、王商、王根、王莽、師丹、傅喜、丁-明、韋賞、董賢,復終王莽,凡十八人。樹按:共二十人。年月相接。《後漢》無表,《帝紀》自更始元年光武爲大司馬。建武元年以吴漢爲之,漢卒,劉隆以驟騎將軍行大司馬事,難其人也。二十九年改大司馬爲太尉,自是無大司馬。至靈帝中平六年,董卓廢立,以劉虞爲大司馬。獻帝建安六年,以張楊爲大司馬。十三年罷三公,官置丞相、御史大夫。明載《帝紀》,如此五人而已。三國魏文帝黄初二年曹仁,明帝太和二年曹休,四年曹真,青龍元年公孫淵,凡四人。蜀惟蔣琬一人。《吴志》孫權時吕範、朱然、全琮,孫亮時吕岱、滕嗣,孫皓時丁奉、陸抗,凡七人。晉世武帝咸熙二年石苞,七年義陽王望,咸寧二年陳寒,太康三年齊王攸,十年汝南王亮。惠帝永寧元年齊王冏,懷帝永嘉五年王浚,六年南陽王保。成帝咸和元年王導。哀帝興寧元年桓温。安帝元興六年瑯那王德文。終晉世爲大司馬十一人。陶侃生時,官止持節侍中、太尉,都督荆、江、雍、梁、交、廣、益、寧八州諸軍事,荆、江二州刺史,封長沙郡公,將進大司馬,策命未加而殁,乃追贈之。漢、晉以來,爲大司馬者具此,曷嘗有陶氏爲大司馬其人者乎?」

樹按:此所考誠不虚矣。然樹本意謂魏、晉重譜牒之學,相尚以郡望,多虚誣不可信,如吾方氏之稱夥侯者。則此「大司馬」疑亦陶譜妄個其始祖舍,相沿爲望之稱。而淵明因之,非謂陶氏果别有爲大司馬者。但余此説實亦縣空播虚,不足以樹堅壘。惟反覆此詩題叙事文理義而思之,夫日「長沙公」即侃爵矣,夫豈有爲人子孫現襲其本爵,而猶必待表而出日系出此人,而復别書贈官以繫之邪?於文義爲複費不通。若以淵明自言「同出」,則據《禮經》言,稱族爲從祖在五服内則稱族,正用《禮》「總麻三月」文,其親已明矣,而又何待表而言之日同出也?且既稱長沙公,則不當别以贈官繫世稱大司馬者,明是更端異辭。嘉興沈叔挺《頤綵堂集・書永樂陶氏世譜》據其譜稱:「會稽之陶,系出漢初開封愍侯舍,舍子丞相夷侯青。青孫敦,安帝朝大司徒。敦孫珂,漢末避亂江東。珂子丹,吴揚武將軍、柴桑侯。丹子侃,晉太尉、長沙郡桓公。侃子武昌太守茂。茂子彭城太守姿。姿子靖節徵士,在晉名淵明,在宋日潛。」云云。按:此等私譜,名爵、世次、虚實,向來不可信,不足與辨。要之,《陶氏譜》必首愍侯,此亦一證也。《譜》既稱長沙郡桓公,故不復稱贈官「大司馬」,此又一證也。然則淵明何以不云「同出愍侯」而稱「大司馬」也?日大司馬置於武帝元狩四年,以冠將軍之號乃加官,無印綬屬官,非如成帝元綏所置,安尊位重有職事。若秦及漢初本無此官,其軍中左、右司馬主武,故以爲諸武官號。及魏晉之世,此官重,爲私譜者不諳官制,榮近昧遠,混「右」爲「大」,夸爲族望,相與稱之,淵明亦姑因之云爾。蓋魏、晉以後爲譜者,率斷始秦、漢以爲之望,其虚誣無實,百家同趣,非止一姓爲然。若必以此「大司馬」屬之侃,則於稱此長沙公爲「同出」,事文言意及内外親表輩行,一切皆齟齬不合。余故決不敢信之也。一言以蔽之日.,若實在五服内之從祖,必不如此《序》曰「爲族」,曰「同出」,日「昭穆既遠,曰「世疏'「服悠」,言之重焉,詞之複焉,何爲也哉?若如錢大昕氏與石甫言,爲有感於家庭多故,何以詩中一言不見,而方誇爲「宗光」、誇爲「令族」邪?諸公直是不耐心平情詳讀文義,而蠶禮彊詞争客氣耳。

石甫又曰:「然則一昭穆既遠,已同路人,何也?日:此淵明有感之言也。桓公子十七人,惟襲

封者居長沙,餘或歸鄱陽祖籍,或居潯陽遷籍,或隨仕宦,所在皆不可知矣。淵明居潯陽柴桑,正侃故里。而長沙公襲爵居長沙,雖一本而異籍,侃殁三十一年而淵明生,此詩作於何時不可知,大約非少壯,上下七、八十年,亂離多,故彼此不通音問,情事之常,豈非、已同路人」乎?同之云者,正言其不當同,故慨乎言之也。至於昭穆之世,則此長沙公爲先生族祖,等身而上,是已三代,上溯高祖,已爲五代,謂之「既遠」,不亦可乎?」樹按:間云侃值江郡尋陽人,淵明尋陽郡柴桑人。其址貫不同。樹按:石甫前言族字則引而近之,謂淵明與長沙公同高祖毫無疑義,今言「昭穆」則又謂五代可以爲遠,便文任意,不矛盾乎?即如所説,七、八十年,亂離相隔,亦只可云情意踪跡疏闊,不得日「昭穆既遠」、「禮服遂悠」也。有感之説,同於錢大昕氏。無如尋味本詩,與叙中語意,全不見,何也?且長沙、鄱陽、尋陽,同在南國,荆、揚接壤,亦尚非絶遠。當時事蹟亦未見本族近支,遂至七八十年絶不一通音問也。況詩固曰「行李時通」,日「音問其先」,則固以音問可通也。又曰:「然則長沙公何人也?日是不可定也。然按侃傳,庾亮黜夏,以瞻息宏襲爵,當在咸寧元年。後亮督荆江七州,距侃卒纔數年。宏仕光禄勳卒。計時不過三十餘年,淵明始生。宏卒而綽之襲,緯之卒而延壽襲。此所贈長沙公以爲宏,則年不相及;若是延壽爲淵明族祖,則宏爲淵明高祖。似綽之爲近是,以綽之爲族祖,則高祖瞻也。意瞻未必止宏一子,宏襲爵,其支派當居長沙,無緣居潯陽。其昆弟不得立者,未必偕居長沙,或仍還潯陽故里,數傳至淵明,上溯桓公已七世。以此推之,不惟於「昭穆既遠」之言合,并「同出大司馬」之言亦合。若《晉》、《宋》二書以侃爲淵明曾祖,則當是誤無事附和之矣。」

樹按:此辨及前説甚堅*^但皆縣空臆度之詞,不足以樹堅壘。《晉》、《宋》二書誠不可信,此云「宏有弟還居潯陽,數世而生淵明」,果可信邪?抑莫須有、想當然也。《家譜》以爲岱既誤,今石甫又撰出一宏弟,可乎?且此詩《叙》言「昭穆既遠」,乃對所贈長沙公言之,非以繫於侃斷起七世計數言之也。如石甫言,以淵明出於瞻,瞻爲此所贈長沙公之祖,昭穆未遠明甚。且淵明之母於瞻爲甥,於宏兄弟爲中表姊妹,而可下配宏之孫乎?惟其疏遠,不同近支,故不得而嫌矣。此詩不知作於何時,宋張繽據舊《年譜》,以爲在宋元嘉乙丑。若是,則此長沙公爲延壽矣。然知其非者,以人宋而已降封,不得復稱長沙公也。《年譜》係於宋元嘉固不确,然此詩之作固在晉元熙前未降封時矣。石甫云似綽之爲近,亦臆度不能定也。然則此人爲綽之、延壽且不能定,又安能定其族世遠近之實乎?作詩之時,誠如石甫言,上下七、八十年不可知,而淵明父母如此族祖之輩行,不以年代久近遂差也。惟其不出於桓公,故婚姻可通,便謂各當也。吾鄉世姻,亦多有輩行錯亂者,然必在五服之外。古今禮俗,要皆不殊耳。

又云:「《命子詩》溯自陶唐受姓,次及愍侯舍,次及丞相青,更次及長沙,終及武昌守茂與其考。世次分明如此,皆本支也。故首章云一悠悠我祖』,中如愍侯、丞相、長沙,則以次及之,何必人人系以祖稱邪?末又云一肅肅我祖」,則此乃祖與父之祖,非遠祖矣,故近僞之日『我祖0若長沙非其本支,而别有陶姓爲大司馬者,是其所出,淵明何得舍之,而取他人之祖以紊其宗乎?且必有祖字而後信爲本支,則愍侯、丞相亦無祖#,又作何解?夫冒榮他族,狄武襄所不出,而謂淵明爲之乎?」樹按:此辨乃誣余也。樹弟謂淵明非出於侃,不謂其不同出愍侯、丞相也。何謂淵明别取他人爲祖,而冒榮以紊其宗乎?桓公與淵明同出愍侯,而其祖中間有分支,豈遂非宗而必近綴於侃,然後定爲同族乎?凡陶姓皆同出愍侯舍,漢初之始祖也,非冒他人爲祖以紊其宗也。《命子詩》前稱「悠悠我祖」爲遠祖也,中叙列祖,次及族祖桓公,又次至武昌守。日「肅肅我祖」,此叙至本身之祖,而更端之詞也。所以别於上章族祖,政恐人嫌疑桓公爲本支也。蓋文理義有必如是,而後當於人心。非謂以此詩僅述桓公,未假祖而遂疑其非本支,必人人稱祖,而後信其爲本支也。且此詩所述千年先德,何必世爲一脈之冢嫡,而必不可及疏房别祖?苟及之則爲紊且冒,如石甫云爾乎?又曰:「《命子詩》歷叙其先,欲使繩其祖武耳。豈有以他人之祖與本支列祖雜陳之,以命其子者哉!」

樹按:此説尤不然。淵明《命子》,歷叙千年祖德,何必定爲嫡支而後可陳,疏房族祖則不可陳?淵明於桓公不知何時分支,要爲同宗出服。故此詩便桓公日實爲「宗光」,宗族中顯赫如桓公其人,亦豈得遺之不道?此人情至當,何謂雜陳,至失「命子」之義也。又曰:「淵明《命子詩》及《贈長沙公詩序》,義本章明,乃以《本傳》「曾祖」二字之誤,至使淵明不得爲桓公後,誣孰甚焉,正所謂不通文義者也。閻氏之謬妄,未可從之。」樹按:淵明《命子詩》及《贈長沙公詩序》,義本章明,只以諸人眼孔小,必欲以淵明屬之陶侃以爲榮,遂使情文乖舛,事義糾紛,百端齟齬脱節,誣亦甚矣。正所謂不通文義者也。賴二一潛心者爲之辨明,而猶固迷不悟,可怪也!要之傳淵明者,如前所辨,事事皆失其真,非止世系一端。而世系及不仕異代、書甲子三事,尤居其大者。不揣非分,引申先民緒論,欲爲淵明洗清面目。輒此繁僞費辭,務欲得其真耳,非好折他人、彊伸己見也。復之石甫,尚其許之乎。道光庚子十月十八日續書。

解《招尊附

《風》詩十五國獨無楚,非孔子删之也。蓋國小人微,僻陋在夷,先王鄙之,不采其風。故春秋之初,荆人猶不得列於朝聘會盟之末。中世以後,闢國寝廣,英賢之君六七作,良臣股肱輩興,於是鬻熊之遺風德教復嗣,而遂與中國抗衡焉。至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右尹子革能誦《祈招》之詩,而文學大顯。蓋南方朱明之次,天文所照,江漢所流,有非封域之區所能限也。屈子以忠清之志,發哀怨之思,上覽黄、虞,下駿箕、比,蔚爲千古詞宗,豈特楚國之良,實繫斯文之寄。《離騒》二十五篇,歷世作者奉爲方圓,併驅六經,邈世獨立。故嘗謂朱子之注《楚詞》,其義理所存,比於孔子删《詩》而無讓也。玄文隱志,固已抉剔無遺,惟《招魂》一篇,大憎猶昧。不揣淺陋,閒嘗通之,雖未知必然與否,抑千慮一得,姑陳其説,以俟來學之折衷云爾。

吾讀屈子他篇,未暇悉論,竊以創意創格造言,未有他於《招魂》者也。乃數千年文義曹闇,曾未有确揭其本事者,故或以爲原所作以招懷王,或以爲宋玉作以招師,是皆泥題目字面而滞會之也。又或以爲施之生前,或更執「去」、「恒榦」、「像設」等語,以爲确施於死後,尤爲竊語不悟。題既曰「招魂」,則此等言句,皆題内本分料語,豈可以文害辭、以辭害意,而不尋其全文作惜本義邪!竊意「招魂」者,古之復禮,所親死而冀其或反,盡愛之道,禱祠之心甚盛意也。屈子以楚之將亡也,如人將死而魂已去身,冀陳忠諫而望其復,存忠臣之情,同於孝子,故託「招魂」爲名,而隱其實。其偶名命意乃以比體爲賦體,猶荀子「請成相」也。陳季立略悟其憎,而又以确爲招原,而兼託諷,則猶情惚弗察也。且以爲宋玉招師,則中間所陳荒淫之樂,皆人主之禮,體非人臣所得有也,況又可謂玉之有所譏於原乎?益非事實矣。若以爲原之招懷王,則前後一起一結,辭意安傅安施而不可通矣。吾以爲此确爲原所作,故其起曰「長離殃而愁苦」,結曰「哀江南」,一意貫串,文義隱關而又極明豁。「長離殃」者,己永謫於江南也。「愁苦」者,非爲一己,乃哀國事也。其「哀」其「愁苦」何也?哀其外多祟怪,内有荒淫,其死徵如魂已去身,而不知反歸也。此原放於江南,浮夏上沅時所作,故望其復存,而己在江南,目極江楓千里,抱此哀痛也。既諷其荒淫,而復以荒淫招之,何也?日此於言爲從順理體當然也。王者之居,匪同儉陋。既言其外之害,則不得不陳其内之樂,題面當如是也。而極其奢靡則荒淫意亦在言外,此文用意既隱曲迷離,全用比興體,豈可以尋常正言、直諫之義例之乎!惟中叙荒淫,而獨將禽荒一事人於亂辭作結,世未有能分而析之、合而悟之、識其用法之奇、用意之隱者也。意原初放時,適值王之獵夢,即事寄意,兼著其時也。其日「引車右旋」,古者右爲正爲貴,左爲邪爲賤,故王制誅左道,秦、漢發戍卒取閭左。原自言「誘騁先」趨,欲抑其邪驚,順若以通於蕩平正直之大道,即所謂「來吾導夫先路」也。惟「君王親發兮,憚青兇」,以一句當獵事一大段,雖古人筆力彊,文字不拘,究似迫而不備,詳思未解,疑有闕文。「朱明承夜,欲其就明去黯,棄穢改度,而不可再稍淹緩。假使「皋蘭被徑」,則大道蕪没,不可復識矣。又即其所見,江楓千里,目極傷心,即丘夏蕪兩東門之意。而終以七字結之,七字作兩層:「魂兮歸來」,言望王改行率德;「哀江南」三字,言己所在之地,以致意也。此指頃襄王,非懷王也。若真作《招魂》,則起處數語及亂辭,豈可通乎!度賈傅、太史公、阮公、杜、韓,必皆知之,無容辨説於其間。觀太史公曰:「其存君與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意。」豈非《招魂》之憎乎!其餘人則皆茫昧未昭,雖朱子之解,亦未深察,而仍舊説,竊未敢安也。惟以存國爲義,故景差《大招》曰:「魂兮歸徒」,察幽隱,存孤寡,治田邑,阜人民,禁苛果,流德澤,當賞爵,舉賢能,退罷劣,而終之以「尚三王」,此分明代原補出「誘騁先導」、「朱明承夜」之實事。原日「朱明承夜」,差日「青春受謝」,可謂能繼原之志矣。考懷王十六年放原,十八年復召用之,三十年秦約懷王與會,原諫不從,遂阪於秦。至頃襄立,復放原,九年不復,至二十一年秦拔郢,度原死幾已十年。《大招》不知作於何時,要爲在後,故祖原之意,無殊旨焉。如余所解,並起處文義亦明,巫陽不能待筮,而急於下招,即所謂「時不可淹」也,以爲稍緩則亡,不可救矣。且本非真死,則筮其所在,非要義也,故就文省之耳。古人筆力彊,得翦截處,即翦截之。又《九章・哀郢》,郢爲國都,在江北,此云「哀江南」,若以爲

哀國,則詞爲不備,吾故知爲自指己所在之地,以致其意也,承「汩吾南征」來。朱子曰:「讀《楚辭》者,徒翫意於浮華,不暇深究其底蘊。」故於舊説多所糾正,而於《招魂》獨仍弗改,固其慎於反古,儻亦思而未得與。且朱子既以爲宋玉作,則不當日「太史公讀而哀其志」,夫太史公以《招魂》與《離騒'《天問》、《哀郢》同稱,則非以爲宋玉作矣。余生平遵信朱子如天地父母之不敢倍,而獨於此不能無異,以爲縱朱子偶此小差,亦無傷朱子之大,故遂著之,以俟來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