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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59
作者: 陸鑒
問花樓詩話提要
《問花樓詩話》三卷，據同治十一年羲經堂刊陸氏傳家集本點校。撰者陸箜(一七七五——一八五零)，字勝修，號藝香，江蘇吴江人。諸生。首有道光二十四年甲辰陳文述序，謂陸氏郵示此篇，讀而序之，知即作於此年。三卷略以唐、宋元明及本朝分之，皆就本人讀詩、交遊記録，以得之家中先人者爲多。其先祖輩中有與吴梅村、徐乾學、張大受等名家交往者，有與顧嗣立同編宋元詩者，有以詩受知于鄂爾泰者，亦一儒素世家也。故陳序頗善其能述祖德。言唐宋詩稍可提及者，如疑《四嬋娟詩》非孟郊作，疑《石林詩話》記歐陽修自詡《廬山高》詩非篤論等。其家學大抵宗唐詩，故論宋詩以歐陽修爲正宗，而病蘇、黄之自成家、廢古法。又推元詩佳作如林，於明詩七子多恕詞，可謂一以貫之。論本朝則能賞袁、蔣、趙爲繼國初嶺南、江左後之獨開門户者，是亦有識。
問花樓詩話序
語云「善射者不言射」，故羿、逢蒙無傳書，而以善射名天下。後世善詩者，唐之李、杜，宋之蘇、黄，其生平論著最多，要其於文未嘗有譜，其於詩未嘗有話也。自文譜興，文之義法以亡；詩話繁，詩之源流以晦。蓋作者執己見以守故常，借空言以廣聲氣，愚類刻舟，随同窺管。自宋、元以來，作者林立，求其話之足據，書之可傳，蓋寥寥焉。吴江陸君藝香，以名茂才稱詩吴中，與余交最久。頃郵示其所爲《問花樓詩話》，余讀之，有三善焉：守師説，善一^述祖德，善二；實事求是，不拘故常，不侈標榜，善三。其言簡而威，質而當，信藝林之佳話，詩壇之傳書也。因讀而爲之序。道光甲辰冬，錢塘陳文述雲伯拜題。
問花樓詩話序
問花樓詩話卷一
吴江陸鑒藝香著
王虚舟侍御論書云：「魏、晉小楷，經宋、元臨椎，妙處全無，形狀亦失。惟唐人碑刻，雖經剥蝕，存者去真跡僅隔一紙。從此學之，上可追蹤魏、晉，下亦不失宋、元。」先廣文論詩，斷自唐代。嘗日：「漢、魏尚矣，詩至唐，規模備而變化極。學漢、魏不成，爲歷下之贋鼎，學唐而得其精神變化，可軼宋、元。」殆猶虚舟論書之意與？
唐詩人推李、杜。元侍御論杜詩曰：「盡得古今之體勢，兼衆家所獨專。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李文叔云：「孟子言道，如項羽用兵，直行曲施，舉世莫當，何其横也！左丘明之於辭令亦然。嗣後退之於文，謫仙於詩，亦皆横者。」合二公之言以論李、杜，信乎其相伯仲也。先廣文有言：「荆公事事執拗，選《四家詩》，以歐公居太白之上，謬矣！夫李、杜豈可以優劣論哉？」， 名家詩如一丘一壑，遊覽可盡。大家詩如長江巨岳，非讀萬卷書、行萬里地者，難窺其涯疾。先廣文嘗舉以教學者。
子昂古直，曲江深穩，其源皆從漢、魏來，餘子不及也。先輩論詩，五古以淵閣静雅，骨氣高妙爲上。三唐作者，無論李、杜，如王、孟之沖澹，高、岑之勁拔，韓、孟之奇奥，元、白之曉暢，皆足上薄漢、魏，下掩宋、元，故曰詩至唐而極盛。韓有放縱處，孟却簡素，故昌黎一生推服東野尤至。其贈張籍詩日：「張籍學古澹。二古澹」者，簡素之極致，籍固未之能逮焉。一「學」字，可見古人論文，分寸不苟，非若今人信口揄揚已也。
昔人謂「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然亦有畫手所不能到者。先廣文嘗言：「劉文房《龍門雜咏》：「入夜翠微裏，千峰明一燈。一《浮石瀨》詩：「衆嶺猿嘯重，空江人語響。」《石梁湖》詩：、湖色澹不流，沙鷗遠還滅。一錢仲文《秋杪南山》詩：「反照亂流明，寒空千嶂净。一李祭酒《别業》詩：「片水明斷崖，餘霞入古寺。一柳子厚《溪居》詩：一曉耕翻露草，夜榜響溪石。』《田家》詩：「鷄鳴村巷白，夜色歸暮田。」此豈畫手所能到耶？」先廣文嘗命爲唐人摘句一小册，以供卧遊。橐筆餘生，因循未果，書以志憾。
世言「太白仙才，長吉鬼才」，要其奇絶處，自足推倒一世。如《金銅仙人辭漢歌》、《雁門太守行》、《官街鼓》，驚才絶艷，玉溪、飛卿瞠乎後矣。往與同人登采石磯，議躋長吉配食太白祠中。日月如流，宿諾未踐。每誦「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之句，從古才人，生前偃蹇，身後冥没，彼長爪郎固已自知之而自道之矣。
《休洗紅》、《西洲曲》皆古樂府題，長吉自出機杼，飛卿轉入窠臼，人才相懸，豈止升斗！
《華清宫》詩，共推義山、牧之二作。崔魯詩見於《唐音》、《品彙》、《漁隱叢話》、《舊長安志》，共四首，皆工麗可誦。余尤愛其「草遮回磴絶鳴鑾，雲樹深深碧殿寒。明月自來還自去，更無人倚玉闌干」。殊淒婉欲絶也。
唐人佳作林立，選家以愛憎爲去取，遂失廬山真面。先廣文嘗云：「讀古人詩，須讀全集，選本最誤人。中唐詩人如劉夢得、杜牧之、張文昌，皆卓然成家。夢得詩如《葬絲泉》、《秋螢行》、《生公講堂》樂府絶句，《杜司空席上》諸作，宛有六朝風致。律詩至晚唐，義山而下，牧之爲最。宋人評其詩：豪宕奇麗，排偶中時有奔逸之氣。蓋確論也。文昌擬樂府諸詩，綽有妙緒。五言近體如《聽泉》、《夜到漁家》、《山中贈日南僧》、《酬韓庶子》，七言如《贈王秘書》、《謝裴司空寄馬》、《贈茄山楊判官》、《哭丘長史》諸作，東野所謂二卷冰雪文，避俗還自攜一者也。選家無識，隨意去取，古人之真，日就涅没，可勝嘆哉！」
夢得、牧之喜用數目字。夢得詩「大蝙高帆一百尺，新聲促柱十三弦」，「千門萬户垂楊裏」，「青城三百九十橋」。牧之詩「漢宫一百四十五」，「南朝四百八十寺」，「二十四橋明月夜」，「故鄉七十五長亭」。此類不可枚舉，亦詩中之算博士也。
古人學問事功，多爲書名所掩，逸少之襟抱，河南之忠敏，世但知其能書而已。張旭草書名震千古，吴中舊家有藏其《春草帖》者，詩曰：「春草青青萬里餘，邊城落日見離居。情知海上三年别，不寄雲間一紙書。」佳作也。又石刻三首，其一《桃花磯》，選本多有；其二《山行留客》，其三《春遊值雨》，選者多遺之何耶！
今世談詩者曰韓、蘇，日郊、島。先廣文云：「韓、孟並世，韓才雄而肆，孟骨高而韵，且島非郊匹也。」司空表聖曰：「島詩刻削多佳句。」唐有李洞者，愛誦島詩，鑄象而禮之。警拔處足配浪仙。唐七言絶句，多被管絃。唐初諸公，拘於對偶，故有半律之名。玄宗妙解音律，一時人才輩出。自李白《清平調》後，元、白之徒，新詩能句，流於歌咏。唐史稱李賀樂府數十篇，雲韶諸工能絃唱之。又稱李益才名與賀並駕，一篇成，樂工賂取，協之聲律。蓋唐代優伶采取當時名人詩句人歌，固常事也。蜀王衍嘗命宫人李玉簫歌所讓宫詞，五季猶沿舊習，今亡矣夫。
唐《柳枝》、《竹枝》諸詞，音節頓挫，有古樂府之遺意。
劉言史《樂府雜詩》：「月光如雪金階上，迸却玻璃義甲聲。」余初讀，不曉所謂。比閲杜詩注：義甲者，伎人護甲，或銀或玻璃。其曰義甲，猶婦人假髻之曰義髻云。徐凝詩俗劣，《瀑布》詩爲髯蘇所呵。余獨愛其宫詞一首：「水色簾前流玉霜，漢家飛燕在昭陽。掌中舞罷簫聲絶，三十六宫秋夜長。」
唐人好爲宫詞，王建《宫詞》多至百首，宋南渡後，失去七首，好事者取唐詩七絶句補之。余次第考之：「淚盡羅巾」，花蕊夫人詩；「寶帳平明」，王少伯詩；「日晚長秋」，樂府《銅雀臺》詩，「銀燭秋光」，杜牧之詩。余家藏舊本，七首特全，先廣文擬重付梓，力未遑也。楊仲弘選《唐音》，自言詳於盛唐，略於晚唐。許渾，晚唐之尤劣者，取之極多。高棟編《唐詩品彙》，於渾詩取至百首。渾賦凌歌臺曰：「宋祖凌歌樂未回，三千歌舞宿層臺。」余考《南史》，宋祖劉裕清簡寡欲，嬪御至少，豈有「三千歌舞」之事哉！近日名流，目不觀書，强弄筆墨，如渾者又可勝道耶！羅隠、羅鄴、羅虬皆有集行世，號「江東三羅」。楊升庵盛稱羅鄴爲江東之冠，尤愛其《閨怨》、《南行》二絶，而詆呵昭諫不遺餘力。余謂昭諫忠義之士。按《吴越備史:「梁受唐襌，羅隱勸王舉兵討梁，曰：「縱無成功，猶可退保杭、越，奈何交臂事賊？一王以隱不遇於唐，必有怨心，及聞其言，心甚義之。」《後村詩話〉:「隠有《江東集》十卷，自廣明以前，光啓以後，乘輿播遷，宇内亂離，見之賦咏。」余嘗誦其《歸五湖》詩云：「江東日暖又花開，江東行客思悠哉。高陽酒徒半凋落，終南山色猶崔嵬。聖代也知無棄物，侯門未必用非才。一船明月一竿竹，家在五湖歸去來！」曠懷高調，視奴事朱温之杜荀鶴輩，猶糞土矣。-
馬戴、許渾齊名，戴殊超絶。其《薊門懷古》云：「荆卿西去不復返，易水東流無盡時。日暮蕭條薊城地，黄沙白草任風吹。」雅有深致。《楚江懷古》一首，柳吴興無以過之，嚴羽推爲晚唐之冠，信哉！
往在家塾，先廣文授讀表聖《廿四詩品》既，讀其《與李生論詩》云：「詩貫六義，停蓄淵雅，近而不浮，遠而不盡，然後可以言韵外之致。」頃摘其佳句可供吟玩者，如「坡暖冬生笋，松涼夏健人」，「棋聲花院閉，幡影石壇高」，「馬色經寒慘，鵰聲帶晚饑二「得劍乍如添健僕，亡書久似憶良朋」，又「孤嶼池塘春漲滿，小闌花韵午晴初」。真所謂「淳蓄淵雅」，極「韵外之致」，皮、陸角險鬭奇，方斯遠矣。白傅《對酒》句云：「相逢且莫推辭醉，聽唱《陽關》三叠聲。」《陽關》聲者，即右丞《送元二使安西》詩。詩曰：「渭城朝雨泡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余按唐陽關在遼西，去長安一萬里，庾信詩「萬里陽關路」是也。貞觀十四年平高昌，置安西大都護府。唐時多事西域，送客恒於渭城。右丞詩，大意謂遠行可悲，餞酒休辭。而三叠之説，久而未得其解。頃從劉太守假得李伯時《陽關圖》臨本，其後有三叠譜式。略曰：「叠者，重也，明也。於文三日。揚子雲曰：『古理官決罪，三日乃行之。新莽以三日過甚，改從三田，非義也。一三叠者，一歌不足以盡其情，故至再至三，猶笛有三弄，瑟有三調，鼓有三握。舊傳《陽關三叠》，今世歌者每句再唱，或每句三唱，皆非是。余得古本，每句再唱，第一句不叠，乃知古本三叠蓋如此。」圖爲文待詔臨本，題志字畫遒媚，可實也，因録以貽好事者。
東野有《四嬋娟》詩，宋人繪爲四時圖，以花當春，以竹當夏，以月當秋，以雪當冬。詩曰：「花嬋娟，泛春泉。竹嬋娟，籠曉烟。雪嬋娟，不長妍。月嬋娟，真可憐。」余謂東野詩嚴冷峭厲，不作軟媚語，此詩靡麗，疑是僞作。
「朱櫛凭闌眺錦城，烟籠萬井二江明。香風滿閣花滿樹，樹樹樹頭啼曉鶯。」劉駕《登成都迎春閣》詩也。《秋懷》云：「秋來何處開懷抱，日日日斜空醉歸。」《望月》云：「酒盡露零賓客散，更更更漏月明中。」意新調别，録之以備一格。
近日諺語日煞，煞音近厦。宋孝宗見《容齋隨筆》，曰：「煞有好處。」煞猶甚也。唐羅鄴《嘉陵江》云：「嘉陵南岸雨初收，江似秋風不煞流。此地終朝有行客，無人一爲棹扁舟。」鄴詩「不煞流」，猶言不甚流也。唐人喜用方言，大率類此。
顧況詩「遠寺吐朱閣，春潮浮緑烟」二句，情詞明麗，其集不載，因知古人詩文遺佚者多矣。
詩宜含蓄，唐人不露論鋒，所以可貴。庾子山本梁臣，後入東、西魏，又事後周，歷四朝十主。唐人盧中《讀子山集》云：「四朝十帝盡風流，建業長安兩醉遊。惟有一篇《楊柳曲》，江南江北爲君愁。」按庾信《楊柳曲》：「君言丈夫無意氣，試問燕山那得碑？」蓋欲自比孟堅從竇憲立功塞外，究亦書生大言耳。盧詩隸事精切，風刺之意，都在言外。
楊徽之「新霜染楓葉，皓月借蘆花」，自云語有神助。余往來江上，月夜泊舟青蘆亂葦間，江聲月色，蘆花颯颯如雨，煮茗兀坐，心魄俱瑩，因知天地間，江山風月，相借而成，坎止流行，無非妙趣。詩有一字之差，工拙迥别。劉駕在晚唐，詩格最卑；東坡，大才也。駕詩「馬上續殘夢」句，妙絶一世，坡老易作「瘦馬兀殘夢」，了無意趣矣。
梅花詩，譚者盛稱林處士，不知唐人先有佳作。釋齊己《白蓮集》中《早梅》詩云：「萬木凍欲折，孤根暖獨回。前村深雪裏，昨夜一枝開。風遞幽香出，禽窺素艷來。明年如應律，先發望春臺。」崔道融咏梅詩，楊誠齋愛其首聯，以未見全篇爲憾。後得於説部中，詩曰：「數萼初含雪，孤標畫本難。香中别有韵，清極不知寒。横笛和愁聽，斜枝倚病看。朔風如解事，容易莫摧殘。」齊己詩，表聖所謂「空山鼓琴，沈思獨往」者也。道融詩，袁昂評書「舞女低腰，仙人嘯樹」，正復似之。二首雖使和靖誦之，當亦嘆絶。
金山在江中，距城數里"^焦山相伯仲，余往來登眺地也。古稱金聚、浮玉，江、漢入海之門户，即今京口金、焦是已。金山舊有張祜詩刻，山陰王季重《遊金山記》亟稱之。先廣文云：「張詩結句衰颯，韓垂詩遠勝張作。」詩曰：「靈山一峰秀，岌然殊衆山。盤根大江底，插影浮雲間。雷霆嘗間作，風雨時往還。象外懸清景，千載長躋攀。」昨信宿山寺，問訊老僧，求季重往日糊名評詩之處，絶無知者，即賣墨刻頭陀，亦懶不解事。江山猶昨，佳客無多，古今所同憾也。金山下有郭璞墓，一名石牌山。璞死於姑孰，今太平府治，豈葬此耶？堪輿附會之説多此類，無足辨者。
焦山舊名浮玉，一云以隱士焦光得名，或云即焦先。昔人謂金山如輕裘公子，焦山如休糧道士；金山如艷婦，焦山如處女。金山題咏甚多，焦山顧寥寥焉。蓋金山瀕江，舟行較易，焦山在驚濤急湍中，非好遊者不能至也。北固山多景樓，明時已圮。余嘗登山望大江，雲影横空，金、焦兩點，如青螺對峙玉盤中。傍徨巖石，樓雖圮，景猶昨也。因憶唐人周繇多景樓詩，其一：「盤江上幾層，峭壁半垂藤。殿鎖南朝像，痛禪外國僧。海潮舂砌檻，山雨洒窗燈。日暮疎鐘起，聲聲徹廣陵。」其二：「每日舒晴眺，閒吟只自娱。山從平地有，水到遠天無。老樹多封楚，輕烟暗染吴。雖居此廊下，人户亦蜘圈。」繇詩絶佳，今人罕稱之者。
先廣文嘗言：「古人詩文字有疑，似不可輕改，坊刻舛累尤多，須得善本校對乃可。」因舉王右丞詩「東南御亭上，莫使有風塵」，「御」訛「卸」，江、淮間無卸亭。孟襄陽詩「行侣時向問，涔陽何處邊二「涔」訛「潯」，涔陽近湘水，潯陽更遼隔也。杜詩「天闕象緯逼」，言闕天則星河垂地，卧雲則冷翠沾衣，見山中殊於人境。闕古「窺」字，王荆公改「天閲」，或云「天闕」，皆非也。又杜詩「握節漢臣歸」，本是「秃節」；「新炊間黄粱」，本是「聞黄粱」。「秃節」用《後漢書〉:「蘇武以秃節效貞」3「聞黄粱」者，炊熟飯香耳。又唐張泌詩「溪風送雨過秋寺，澗石驚瀧落夜潭」，佳句也，今本訛作「奔龍」，殊駭人聽。杜牧之「秋盡江南草未凋」，言江南地暖，「未」訛爲「木」，失原旨矣。昔人藏書少而善本最多，今人善本少而藏書易多，坊賈射利，肆行點竄，殆亦文字之厄與！
問花樓詩話卷二
吴江陸!香著 宋承五季之陋，勳臣如趙中令，詞臣如陶學士輩，間事聲韵，藻采既蕪，風格未振。歐陽公起而振之，一時人才挺出，梅聖俞、石曼卿、蘇子美之徒，皆能自樹立，東坡、山谷踵接其後，宋詩於斯極盛。然救弊之功，倡自廬陵。先廣文云：「宋人譚詩，舍歐陽而崇蘇、黄，亦是一病。蓋蘇、黄雖各自成家，多廢古法；歐陽力矯淫靡，獨標風格，有漢、唐規矩。」歐陽公叙梅聖俞詩云：「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非詩能窮人，殆窮而後工。」葛勝仲叙陳簡齋詩，陳無己叙王平甫詩，皆云：「詩能達人，不能窮人。」余謂士之窮達有命，詩之精深微妙，惟窮者而後工耳。
歐陽公文章政事，衣被天下，喜獎後進。足跡所至，多山水遊宴之樂。余往過滁州，望瑯那諸山，誦公《醉翁吟》，低徊久之。公生平名作如林，《石林詩話》言公所作《廬山高》，今人莫能爲，《明妃曲》後首，太白不能爲，少陵能之，前首少陵亦不能爲。先廣文云：「公於詩步趨李、杜，取徑昌黎，虚心服善，從未稍事夸大，石林之語，豈篤論哉！」
杜默字師雄，歷陽人，或以爲濮州人，誤也。石守道《三豪》詩，謂永叔豪於文，石曼卿豪於詩，師雄豪於歌。曼卿、師雄晚節益縱酒。熙寧末，師雄以特奏同出身，得一縣尉而卒。歷陽今爲和州，聞其故宅在州西南豐山中，子姓聚族而居，手植梅歷七百餘年矣，老幹作花，香郁殊絶。朱竹君學士校士和州，爲築亭，顔之曰梅豪，誠韵事也。
東坡不喜杜默詩，嘗云：「默之豪似京東學究，飲村酒，食死牛肉，醉後所爲者。」先廣文云：「默師事石守道^^與姜潛、徐遁爲石門高弟。石贈詩云：「師雄二十二，筆距猛如鹰。玉川《月蝕》句，氣欲相馮陵。』李文定公八月十五日生辰，默作《中秋月》詩以獻，句云：「蟾輝吐光育萬種，我公得此爲心胸。老桂根株撼不折，我公得此爲清節。」造語固自豪爽，惜傳詩寥寥耳。」「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曼卿《題金鄉張氏園》句也，朱子極賞之。他如「平蕪遠更緑，斜日寒無輝」，「天寒河影淡，山凍瀑聲微」，「中散向人疏懶甚，步兵因酒過差多」，皆清健有深致。曼卿《下第集句》詩云：「年去年來來去忙，爲他人作嫁衣裳。仰天大笑出門去，獨對春風舞一場。」考《宋史》，曼卿以真宗朝録爲三班奉職，歷太子中允，又嘗令金鄉。年去年來，爲人作嫁，文人坎壊，從古所嘆，況不如曼卿者哉！
蘇子美以景祐進士，累官集賢校理，監進奏院，坐用故紙鬻錢宴客除名。是會李定不與，遂摭其事言於當道者，以興巨獄。梅都官所謂「一客不得食，覆鼎傷衆賓」也。除名後，流寓蘇州，作滄浪亭自適。其詩清麗，《晚泊》云：「晚泊孤舟古祠下，滿川風雨看潮生。」《夏晝》云：「樹陰滿地日卓午，夢覺流鶯時一聲。」子美有雋才，歐陽公嘗叙其集曰：「斯文，金玉也。」積羽溺舟，積毁銷骨，故君子必謹於陛步云。
歐陽公《詩話》：「聖俞、子美齊名，子美超邁絶倫，聖俞獨造閑澹。」先廣文嘗摘其佳句爲一帙。《納涼》：「竹陰過晚雨，林表見殘虹。」《泛江》：「斜陽鳥外落，新月樹頭生。」《寄永叔》：「五更千里夢，殘月一聲鷄。」《秋日》：「懸蟲低復上，鬭雀墮還飛。」《經田家》：「南嶺禽過北嶺叫，高田水人低田流。」《東溪》：「野鳧眠岸有閒意，老樹着花無醜枝。」語似平易，實未經人道。每一展誦，手澤宛然，舊業不增，長喟竟夕。
魏野號草堂居士，有《草堂集》，世傳其《謝寇萊公見訪》詩：「驚回一覺遊仙夢，村巷傳呼宰相來。」宋自開國以來，尊禮巖穴之士，如陳圖南、种明逸輩，待以賓友，養其高望，一時士大夫，咸知折節下士。南渡以後，此風熄矣。
余少從家塾，舉林處士「風回時帶笛，烟遠忽藏村」句，比似老杜「返照人江翻石壁，孤雲擁樹失山村」，孰爲工拙？先廣文云：「少陵沈雄，處士清遠，各極其妙。」處士工書，和婉深勁，有晉人風韵，世人但愛其《梅花》詩，非知處士者。處士客臨江，有李諮者未遇時，處士云：「此公輔器。」比卒，諮罷三司，爲州守，與其門人素服臨七日，刻遺句内之壊中。种放終身不娶，處士亦然。放没，朝廷録其姪世雍同學究出身。逋教兄子宥，登進士甲科。善人有後，信哉！坡公才大如海，其詩旁見側出，都成妙諦，承學之士，靡然從風，奉爲圭臬，豈容贅贊。先廣文愛其和陶詩，以謂此老晚年進境。其和《歸田園居》、《時運》、《田舍始春懷古》、《三良》諸作，多見道之言。佳句如「春江緑未波，人卧船自流二「城東兩黎子，室邇人自遠。呼我釣其池，人魚兩忘返」，「驚雀再三起，樹端已微明。白露净原野，始覺丘壟平」，子由所謂「精深華妙，無老人衰憊之氣」者也。仙言長生，佛説不死。李長吉詩云：「幾回天上葬神仙。」坡公《和神釋》云：「仙山與佛國，終恐無是處。甚欲隨陶公，移家酒中住。」合二詩觀之，可以訂二氏之説矣。
白傅詩「漢宫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陳後山《妾薄命》云：「主家十二樓，一身當三千。」語簡意盡。考亭謂其筆力高妙，信不虚也。
苕溪漁隱辨《江西宗派圖》云：「吕居仁自言傳衣於江西，作《宗派圖》，自豫章而下，列陳師道、潘大臨、謝逸、洪芻、饒節、僧祖可、韓駒、晁沖之、謝邁、王直方等共二十五人，以爲豫章法嗣。其叙大略言：一唐自李、杜、韓、柳後，作者多依仿舊文，豫章始出而力振之，盡兼衆體，後學同聲並和，體制雖殊，宗派則一。一愚謂豫章自出機杼，清新奇巧，是其所長，若言盡兼衆體，則未也。李、杜而後，代不乏人，英詞傑句，卓然成立者衆，云皆依仿舊文，抑又謬矣。吕氏所列二十五人，其間知名之士，有詩傳世者數人耳，其餘無聞。此圖之作，殊非確論。」考亭有言：「後山雅健，魯直纖仄。」先廣文嘗云：「今之俎豆山谷者多矣，二公之論，可爲知者道耳。」
「晝睡欲過午，好風吹竹床。溪雲生薄暮，山雨送微涼。」文與可《睡起》句也。其《過友人谿居》、《晚次江上》諸作，有韋蘇州、孟襄陽之風。《丹淵集》余家有藏本。
「野次小峥蝶，幽篁相依緑。阿童三尺筆，御此老殽穌。石吾甚愛之，勿遣牛礪角。牛礪角尚可，牛鬭傷我竹。」山谷《題竹石牧牛圖》句。圖筆蒼勁，書學山谷，無款識。頃從友人假觀，適吴山子過談，余愛而誦之。君曰：「太白《獨漉篇》：「獨漉水中泥，水濁不見月。不見月尚可，水深行人没。一山谷巧於用古如此。」
宋人詩有絶似唐人者，陶弼《次虔化縣》詩：「暖雪梅花樹，晴雷赣石溪。」《僧寺》云：「花露生瓶水，松風落架書。」《早行》：「照枕殘霜月，吹燈落葉風。」按《宋文鑑》，弼仕仁宗朝，嘗官兩廣。漁洋録宋陳輔題壁詩云：「名之顯晦有數，任華、盧延讓詩極鄙俚，反得流傳於後，是可慨也。」南渡後，放翁爲一大宗，其詩清豪奇宕，不名一家。先廣文云：「翁非詩人也。在朝屢陳得失，議論則切，孝宗嘗稱獎之。以言曾觀、龍大淵，忤上意，斥不用。范成大帥蜀，辟爲參議官。皓首歸來。少不治生産，老不丐祠禄。嘗有句云：一家藏萬卷讀至老，固願少出蘇黎元。一讀者可以想其蘊抱。世多以其爲韓氏作《西園記》少之。觀其臨終《示兒》詩：「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一君國之念，至瞑不忘。翁之生平大節，可概覩矣。」家藏劉須溪集，版刻精好。須溪少遊象山之門，廷試對策，忤賈似道，抑置丙第。以親老乞濂溪書院，屢薦不起。宋亡，隱居以終。其《題蘇李泣别圖》云：「事已矣，泣何爲！蘇武節，李陵詩。」噫！詩止十二字，摧藏掩抑，余每讀而悲之。須溪有《戲題》一首：「無人知坦腹，水影半簾苔。笑看青蟲墮，垂絲忽上來。」蘊藉有致。
謝皋羽《晞髮集》，久無傳本。先月圃公所抄宋遺民諸詩，余兒時曾見之，比録副卷，藉便吟誦。皋羽詩佳者甚多，如《廢居行》、《古叙嘆》、《冬青樹》諸作，膾炙人口。余尤愛其《效孟郊詩》云：「閒庭生柏影，存藻交行路。忽忽如有人，起視不知處。牽牛秋正中，海白夜疑曙。野風吹空巢，波濤在孤樹。」幽思險語，寒夜讀之，如人深山，嗒焉忘返。
宋詩好議論，元詩近詞曲，昔賢固有定論，然有元一代之作不可廢也。自李空同倡不讀唐以後書之説，前後七子唾棄元詩爲不足道。漁洋《論詩絶句》云：「鐵匡樂府氣淋漓，淵穎歌詩格儘奇。耳食紛紛説開寶，幾人眼見宋元詩？」爲空同輩發也。鐵匡，楊維植廉夫。淵穎，吴萊立夫，淵穎者，蓋其門人宋金華輩所私謚也。鐵匡樂府出少陵-一李之間。明洪武初，召修禮書，賦《老客婦謡》以進，至京留百有十日而歸。宋金華贈詩云：「不受君王五色詔，白衣宣至白衣還。」蓋紀實也。淵穎工古文，七言歌行尤奇肆。
余家世儒素，藏書不富，而架多善本。嘗見寧波孫原理所輯《元音》，宋公傳所編《元詩體要》，中間佳作如林。於時方事帖括，未遑究心。猶記先廣文跋《乾坤清氣集》云：「是集所載汪水雲、瀛國公、元遺山以接宋、金之墜緒，而下及張以寧、危素等開有明之先聲。」集爲明人耦武夢所輯。武夢眇一目，自號辖牛，朱竹境尤推賞之。余早歲饑走，藏本多散佚，偶論元詩，附記於此。「日落牛羊歸，渡頭動津鼓。烟昏不見人，隱隱數聲櫓」，元人陳孚遠《歸帆》句也，佳處豈減摩詰耶！
元詩以虞、楊、范、揭爲稱首。陶九成《輟耕録》：「楊仲弘載每言虞伯生集不能詩，既得詩法，遂極超悟。有以三人詩問者，集曰：『仲弘詩如百戰健兒，德機詩如唐臨晉帖，曼碩詩如美女簪花。一或問君詩如何？曰：「集乃漢廷老吏。一雖自負，聞者以爲公論。」先廣文嘗舉以教及門云：「詩有見地，亦有功候。此中深淺，古人自知，兼能知人事，有存於詩外者。」客有從楚南來者，爲余誦元人張雄飛《題岳陽樓》云：「樓上元龍氣不除，湖中范蠡意何如？西風萬里一黄鵠，秋水半江雙白魚。鼓瑟至今悲二女，沈沙何處弔三閭？朗吟仙子無人識，騎鶴吹簫下碧虚。」岳陽自少陵一詩後，有作者皆凡響耳。雄飛在元不著名，其詩横絶一世，少陵而後，此其嗣音。劉誠意功業文章，有明一代諸臣之冠。在元季有《覆甑集》，入明有《犁眉公集》。其擬樂府諸篇，評者云在文昌、仲初之間。所爲《二鬼》詩千有餘言，尤型異，蓋一以比宋金華，一以自況。如云：「生鳥必鳳凰，勿生骗與鵰。生獸必麒麟，勿生豺與狸。生甲必龜貝，勿生端與续。生木必松楠，生草必菁葵。勿生鉤吻含毒斷人腸，勿生枳棘覃利傷人肌。」公之蘊抱，使盡用於時，誠救時賢相。《感時》詩云：「十羊煩九牧，自古貽笑嗤。任賢苟不貳，多人亦奚爲？」先廣文以謂深識治體之論。「偶應飛熊兆，尊爲帝者師」，誠意《題釣渭圖》句，蓋自道也。「夜涼月白西湖水，坐看三臺上將星」，和王文明絶句詩也。後人喜傅會，造爲公望西湖雲氣，語坐客云「後十年有帝者起，吾當輔之一云云。嗣是堪輿緯讖諸卜算不經之説，皆指爲公作矣。
高青丘才氣俊逸，當明初一掃元季綺靡之習。《虎丘次清遠道士韵》詩，直逼大謝，《牧牛詞》尤澹樸。余讀其《登雨花臺望大江》、《夜聞謝太史誦李杜詩》諸作，輒爲撃節。世言啓賦詩，帝有所嚎，坐法死。或云以《題宫女圖》。按青丘詩云：「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誰來？」又有《題畫犬》云：「莫向瑶階吠人影，羊車夜半出深宫。」有明宫間嚴肅，二詩刺庚申君事，忌者傅會成獄耳。西涯樂府，先荻存公謂其過涉論鋒，近世評者亦以爲似鐵崖史斷。陳元孝稱其得古詩之遺，風刺並見，别成一格。余愛其《花將軍》一首，淋漓馳驟，一時無兩。・ 北地倡復古之説，歷下諸子從而和之，於是前後七子標目壇站，瞰名之士争相附和。虞山抨擊不遺餘力。然夢陽《擬古》詩以及《東山草堂歌》、《土兵行》、《林良畫兩角鹰歌》，獨標風格。元美詩如《太保歌》、《江陵伎》、《尚書樂》、《袁江流》諸作，豈于鱗輩所能望其涯淡耶！惟樵擬過甚，遂貽指摘。迨鍾、譚出，《詩歸》一書，流毒海内，詩亡而明社以墟。士習文風之盛衰，可以占國運矣。
問花樓詩話卷三
國朝談詩者，風格遒上推嶺南，采藻新麗推江左。言嶺南者，翁山豪宕，藥亭深穏，而清蒼高渾，吐棄一切，則推元孝。洪樨存《論詩絶句》：「藥亭獨漉許相參，吟苦時同佛一瓶。尚得昔賢雄直氣，嶺南猶似勝江南。」翁山著有《翁山集》，藥亭著有《六瑩堂集》，《獨漉堂》元孝集名。江左詩人，自昔虞山稱首，而才情焕發，聲律綿麗，合肥、婁東，鼎足而三。虞山早附東林，喜聲華，好譏彈文字，合肥直諫，婁東晚出，雖云同調，進取或殊。錢唐周迂翁，高尚士也。《過拂水山莊》云：「孝穆山莊猶竹石，總持故宅尚鶯花。名高那許遺纓級，情重難教棄室家。」樨存《論詩》云：「早年壇站各相期，江左三家識力齊。山上廉蕪時感泣，息夫人勝夏王姬。」合二詩觀之，虞山有定論矣。漁洋《皖江懷古》詩：「憶昨經過射蛟浦，今朝還望盛唐山。大江日夜流如昔，武帝雄風去不還。天馬蒲梢空塞外，蜚廉桂館自人間。茂陵杯土秋風裏，玉女何曾解駐顔！」按《漢書》：「元封五年冬，南巡狩，至於盛唐，望祀虞舜於九嶷，登源天柱山，自潯陽浮江，射蛟江中，獲之。薄楼陽而出，作《盛唐槌陽之歌》。」或以城中一指巖即盛唐山，巖僅高阜，未足名山。按《方輿紀要》：「唐開元間，改霍山縣爲盛唐縣，治六安。今六安西三十里有武陟山，以漢武南巡登此得名。宋白云.・「盛唐縣西有山名盛唐，當即此地。二
元學士揭曼碩《宿長風沙》句云：「長風沙，長風不斷行人嗟。」又云：「茅舍參差數株柳，時平尚置官軍守。青裙老姆市鮮魚，白髮殘兵賣私酒。」李白《長干行》：「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即此地。余往來江上，孤篷信宿，魚猶昔也，村店酒味殊劣耳。
安慶人文薈萃之區，國初詩人遺集鮮存。頃於書肆購得石孝廉天外、汪先生梅湖詩卷。石名龐，字晦村，天外其别號也。卷中《秋墳鬼》一篇，尤奇崛。詩云：「不知秋墳鬼，寂寞誰氏子？」又云：「長夜自吟詩，唤醒青天耳。抱恨入夜臺，死亦無知己。」蓋取長吉「秋墳鬼唱鮑家詩」爲題。七言云：「入廟幾回呼項羽，荷鋤誰解葬劉伶？」其迴文賦尤多，每首千有餘言，屬對工緻，絶無釘觀習氣。詩格在盧仝、杜默之間。殆亦負才所弛，窮而不遇者耶！
梅湖詩格清高，余尤愛其《送許幼仲往雲田阪》二詩。其一：「秋水草堂僻，與君鎮日閒。棋彈松子石，艇繫蓼花灣。索果兒牽袖，談詩僧叩關。無妨共鷄黍，飽飯看青山。」其二：「物役總爲累，送君還損神。滿村紅葉路，一笠白鬚人。過阪天應晚，沿村犬亦馴。桃花潭畔水，愁煞老汪倫。」二詩情景俱勝。他作佳者甚多，無暇備録。
趙秋谷《譚龍録》，爲漁洋作也。秋谷嘗從問聲調，秘不相示，論詩又多異同，適有譏斥漁洋詩者有「清秀李于鱗」之目，嫌隙遂成。余按《漁洋精華録》，五七言高調逸響，情景不匱，不得以《南海集》留别諸作爲全龍累也。簡齋詩云：「一代宗工才力薄，望溪文集阮亭詩」，樨存比之「唐臨晉帖」。余友顧兼翁大令，老於詩者，亦云：「漁洋愛好，標格自新。」余早事佔畢，於詩悔涉藩籬，録此用當指南。
古人無以詩文爲壽之例，前明以來，公然有作，圭峰、震川兩家，間刻壽序，亦一時風氣所尚爾。先方伯公退居林下，年逾古稀，梅村祭酒以同里素交，爲詩稱祝。詩曰：「金門掉臂即蓬萊，石室烟霞待爾開。三徑春遊鳩杖出，九苞朝食鳳雛來。夢懸西掖雙鳴珮，坐對南山共舉杯。却喜文孫傳弈葉，五雲遥見日邊迴。」於時桐城方拱乾、華亭王廣心皆有作，高華典則，允讓婁東。今梅村集不載此詩。昔石林題南澗詩日.・「不可使千秋後集中有上生日詩。」蓋宋人最嚴此例。想婁東編集，猶用葉語，抑偶遺之耶？
王廣心字農山，華亭人。詩曰：「鶴髮仙翁萬里姿，當年敬歷聖人知。伏波内殿曾圖米，召伯甘棠足畫祠。挽去鹿車春荏苒，種來庭樹玉參差。相逢尚有吴門侣，一入崑山採石芝。」農山成進士，未登仕版，工制藝，與尤西堂齊名。歸愚宗伯謂其「雕鏤麋積，壊奇古艷，幾社風流，至是而極」。是詩「伏波内殿」、「召伯甘棠」云云，蓋總括先方伯平臺召對，定州遺愛。農山不以詩名，詩却工緻，才人之筆，信不可測也。
方拱乾字坦庵，與先方伯同年鄉榜，人國朝仍官詹事。詩曰：「苹鹿同歌四十年。」又云：「長余九歲聞還健，更嘆東山卧獨堅。」方以少子科場事謫戍寧古塔，捐貲贖還，絶域歸來，坎坷畢世，視公之戢影林泉，始終一節，宜其有餘羨矣。
孫豹人曰：「古人爲詩，各有所寄：陶公於酒，謝靈運於山水，李供奉於神仙，皆有寄而然。」余謂豹人所言，就其全集而言。然古人爲詩，單詞片語，平生之志趣寓焉。查翰林初白從駕南海子捕魚，賦詩有云：「笠檐養袂平生志，臣本烟波一釣徒。」詞意稱旨。同時有查聲山學士，内侍傳呼「烟波釣徒査學士」以别之。張志和自號烟波釣徒，偶經拈出，興趣超然。每誦一過，爲之神往。作詩忌寒乞態。余經年遠客，金盡裘敝，擬賦敝裘詩未果。頃讀《研溪集》，中有《敝裘》詩一律，工雅無酸氣。詩云：「幾度西風促暮砧，漫傾殘笥付縫飪。絲紋斷續難容綫，毛裏稀疎不受緘。猶有餘温勝短褐，還將獨夜抵重衾。歲寒惟爾堪相倚，忍爲豐貂易素心。」集爲鄉先輩惠元龍所著。先生湛深經學，詩乃餘事，而意徑獨造，風格殊高。其《出門》云：「饑寒迫腐儒，顛倒作奇想。」十字道盡千古措大肺腸。，
周侍郎櫟園有言：「國朝詩推寧人、野人二家。」野人姓吴名嘉紀，江南泰州人，詩名《陋軒集》。寧人先生以經濟考證名天下，詩之工拙，姑無深論。余讀《陋軒集》，喜其曠懷孤寄，静夜披讀，如對高僧，如聞異香。其《哀羊裘爲孫八賦》云：「孫八壯年已白頭，十年歌哭古揚州。囊底黄金散已盡，笥中存一羔羊裘。晨起雪花舞，取裘覆兒女。亭午號朔風，兒持衣而翁。風聲雪片夜滿牖，殷勤自解護阿婦。裘之温暖誠足珍，不得衆身爲一身。吁嗟乎！長安天子非故人，羊裘冷落對邦水。他年姓字齊嚴光，今日饑寒累妻子。」《新僕》云：「語少身初賤，魂傷家驟離。饑寒今已免，力役竟忘疲。長者親難浹，新名答尚疑。猶然是人子，過小莫輕笞。」野人落拓布衣，不事聲華，微侍郎，夫孰知菰蒲中大有人在耶！録二首以存梗概。
「七里水環花市緑，一樓山向酒人青」，吴園次《題虎丘酒樓》句也。虎丘爲自古笙歌酒肉之場，作者如林，二語真色界之診癡符，酒國之解醒湯。
世傳馬章民殿撰未第時困甚，合肥龔尚書讀其行卷，甚嗟賞之，歲暮贈白金八百兩，明年及第。余愛其《咏陸賈》一首云：「莫問尉佗裝，千金豈在眼？請看馬上公，何曾問生産！」殿撰信奇士，尚書宏獎風流，亦豈可多見耶！
徐虹亭檢討，吴江人，與潘次耕同舉康熙己未鴻博，年未七十，乞歸不出。嘗題先黄中公小像曰：「這箇老翁，有些認得。疑以爲植杖之農夫，迺畲經以自力。以爲荷鋤之鄰叟，嘗抗譚乎古昔。并世機、雲，方今沮、溺。噫！吾亦頹然，久辭館職。越陌度阡，無多相識。幸與老翁，相從釣弋。更二十年，翁既百龄，吾亦八十。」黄中公爲先方伯胞弟仲達公所出，吴江縣學生，績學能文，一衿終老。檢討歸田後，嘗共晨夕。國初老輩風流，令人欣羨。檢討工詞，所刻《菊莊樂府》，名動海外。著有《南州草堂集》三十卷，詩格在唐中晚間。余尤愛其《十八灘》絶句云：「萬壑千峰送客舟，槎材怪石水交流。嶺猿莫更啼深樹，只聽灘聲已白頭。」
張翰林大受字曰容，江南嘉定人，世居匠門溪上，覃研經史，獎掖後進，學者稱之日匠門先生。喜吟咏，工駢語，《湖鄉小景》、《山居》諸咏，膾炙人口。有送先鄴書公歸期漢詩云：「吴淞瀰漫甫里塘，君家散人居此鄉。憶昔扁舟過君飲，葦花鳧鷺臨書堂。盍不懐此出爲客，身騎瘦馬看斜陽。長安公子敬愛客，强留四載心儕徨。袖中刺滅衣半敝，策蹇歸趁園花香。石首魚鮮蘭筍嫩，菜畦麥爆連村黄。養鳴闌邊鬭新鳴，手摇柔槽歌《滄浪》。我病何緣苦擲躅，暫從馬服窥經箱。趙陵春社不同醉，秋雨好待萼溪航。」鄴書公與四世祖即山公爲再從兄弟，其同懷兄諱淹字小范，康熙乙酉駕幸蘇州，召試入選。尋與長州顧庶常俠君同編宋、金、元、明四朝詩，屢拜嘉魚文雉之賜。以疾卒於良鄉旅舍。有《青箱堂詩文集》，俠君爲之序。俠君工詩古文，有集二種，曰《秀野堂》、《閭丘集》。雍正元年，鄂文端公建藩江蘇，以古學振興多士，先曾祖馥園徵君，以《古風》二首擢高等。《冷龍漫稿》中失載。詩曰：「和風吹穗李，疾風吹勁草。天風非有私，萬物貴自保。至道有根機，浮名何足寶！白日莫蹉院，紅顔倏醜老。」其二曰：「居山畏狼虎，入海畏蛟螭。斂蹤閉柴門，庶其免后危。奈何世網密，荆棘生坦夷。撫膺爲長嘆，蹙蹙靡所之。」其詩與即山公詩同刻《松陵詩徵》及《南邦黎獻録》。文端以武功起家，立朝多所建議，其在苗疆，屢著勞績，而被服儒雅，宏獎善類，至今士林猶争誦之。
《逢露》、《蒿里》，皆古挽歌詞，大都嘆人壽之無多，比繁華於去水。先廣文嘗手書先高祖即山公《蒿里曲》一首以示，且教之曰：「昔賢謂淵明自祭文爲知道，公此首深得古人修身俟命之義。」詩曰：「生前不努力，身後將奚爲？所以古賢達，聞道貴及時。」詩止四言，語簡意質，可以達觀，可當勸學。吴漢槎兆寮以科場事謫戍，太倉王虹友有《聞漢槎戍寧古塔》詩云：「欲叩君門萬里赊，驚聞遠戍度龍沙。文章只道金難練，謡諌翻成玉有瑕。減死蔡邕方出塞，哀時庾信未還家。可憐空橐歸來日，豈有明珠載一車？」同時梅村祭酒《悲歌》贈行，余每讀一過，欷歔唤奈何也。按方坦庵《絶域紀略》：「寧古塔無疆界，無城郭，八月雪，春多風，夏多雹。病無醫，無陶器，無鹽。或云其地即金之天會府，信人迹罕至之區。」而漢槎科場被罪之由，久而未得其首尾。頃閲《石鼓齋雜録》，前疑始釋。蓋順治丁酉科，尤侗、湯傳楹不第，乃爲《鈞天樂傳奇》，隱姓名曰沈白、揚雲，三鼎甲日賈斯文、魏無忌、程不識，並主考何某，描撫盡相。科臣陰應節據以糾參，殿廷覆試不完卷者，錦鐺下獄。漢槎本奇士，戰慄不能握管，審無情弊，減死謫戍。漢槎事出無辜，西堂雅人，乃以弓影蛇杯陷人於罪，賢者固如是耶！先即山公有《和徐健庵尚書喜漢槎入關》原韵二律，其一中聯云：「輸金幸值金鷄放，涅玉依然白璧還。」與虹友先生「文章」、「謡諌」二語相發明，蓋公論也。漢槎著有《秋笳集》。其歸也，徐尚書與宋文恪公捐金贖之。健庵原唱具《澹園集》。
語云「百足之蟲，至死不僵」。魏閹身被大修，死後其徒葬西山碧雲寺側，或日魏閹衣冠墓。曩讀華亭王文恭詩曰：「摩掌碧雲舊碑碣，忠賢姓氏猶高揭。」又云：「安得雷火一夜踣此碑，更倩龍宫之冰洗殖羯。」未幾張侍御奏請削平，誅奸魄，洩公憤，誠快舉也。余嘗謂魏閹死後，氣力尚能涸重泉而崇名山，況於生前，口含天憲，威福自由，無怪乎生祠之遍天下也。先廣文《閹祠嘆》云：「福州老守風骨奇，神羊一角當堯墀。力排群喙發高論，從此七閩無瑞祠。道山亭畔一輪月，至今父老懷清輝。」先方伯由郎中出守福州，清風亮節，具詳福州名宦。述祖德詩總三首，讀者謂其字挾風霜，聲出金石。余橐筆依人，每念先世遺編久未付梓，書以示兒輩。
嫁磯靈澤夫人廟，世傳漢昭烈之配孫夫人，省母歸鑾江，聞昭烈崩，哀慟投水，葬此山。習俗成訛。按劉淮《靈澤辨》曰：「漢史建安己丑冬，孫權表備領荆州牧，妻以妹。辛卯冬，權迎妹去。迨辛丑夏，備即帝位，立夫人吴氏爲后。是夫人自辛卯去蜀，至辛丑已十載矣。壬寅夏四月，昭烈崩於永安，世傳聞卦投水葬此，果何據耶？按史丁亥冬，權母吴氏卒，己丑，夫人始歸劉，又安有母可省耶？」蔡甘泉大令《蛛磯》一律，「白帝」、「蒼梧」，猶沿前誤，因書詮後遊者。
先廣文嘗言：「長江、大河，泥沙俱下，不似井泉清潔。讀古大家集，須存此見。」近日譚者於袁、蔣、趙三家各有微辭，然鉛山雄直，甌北排鼻，隨園舌如蓮，筆如劍，皆能於嶺南、江左諸家而外，獨開門户者也。
國朝語賢相，首稱桐城張文端公。公告歸怡情山水，所爲田家詩，淳古質厚，王、孟不及。「誰憐靈武麻鞋叟，老向空山拜杜鴨」，潘次耕贈桐城錢飲光句也。飲光著有《田間易學》、《詩學》，蓋詩人邃於經者。其書東海公爲刊傳之，版久逸矣。
往讀姚郎中姬傳詩，郎中既時出遊，而余甫就館，未通面也。兹録其佳句於右：《由宿松向黄梅》：「月澹松滋郭，雲生天柱峰。」《夥縣》：「雨歇群山響，春深萬木齊。」《德化縣》：「夜潮千嶂閉，明月九江寒。」《椎陽漫興》：「斜陽萬里背人去，落葉千聲與客悲。」《懷葉書山》：「伏生老有殘經懼，韓愈師爲舉世憎。」《岳陽樓見月》：「雲間朱鳥峰何處？水上蒼龍瑟未終。」文房、水部有替賢矣。鐵冶亭制軍能詩善書，著有《梅庵集》。余友陳大令雲伯出其門下，制軍嘗稱其詩似梅村，清俊過之。余愛其《夜宿老虎峰》云：「短衣長劍控劣馬，行人夜宿虎峰下。虎峰如虎高崔嵬，哈呀口向青天開。其下虎穴虎所聚，夜夜虎腥吹入户。三更月黑風蕭蕭，鄰家逐虎聲喧嘅。四更月黑星掛樹，彎弓躍馬前山去。」其《題明六王畫像》七古，尤雄偉。著有《碧城仙館詩鈔》。張白也刺史善度曲，工詩，所著《海鷗館詩鈔》。《春日道中》：「過村驢識店，唤渡水膺人。」《晚行》：「饑驢飽飲寒塘月，昂首一鳴山鵲驚。」梅伯言郎中爲作摘句圖，戲題其後云：「古有鄭鵬搗、崔孤雁，君他日亦當從易名之典。」信名流之雅謔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