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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張晉本

達觀堂詩話提要《達觀堂詩話》八卷，據同治末芋園校刊本點校。撰者張晉本，字浣山，湖南善化人。嘉慶六年舉人。約卒於道光中。有《達觀堂詩集》等。按據李桓序，此編乃同治十二年偶得之於書肆，至此始得梓行。今檢書中紀事最晚爲道光十年，故李序推算時距撰者「没世四、五十年」。張氏論詩，服膺袁枚及其「性靈」之説，所謂「擄懷抱，狀物情，大而天地日月，細而草木蟲魚，何不一經人道？所分者靈蠢工拙」，「流連光景，抒寫性情，不能别尋詩料，所争者死活不同耳」云云，即袁氏口吻。書中屢引隨園之論而申説之，視嘉道間衆口詆袁如無物耳。當時至有比爲袁枚再世者。其推衍袁説，謂人聲千態萬狀，「即一鄉曲，一城市，口語便自不同。東、冬，江、陽等韵何以必不可合，而讓沈韵孤行」，則幾欲廢韵矣。其他如雅俗之語、古今之典，皆欲眠其時空距離，豈非全棄法則乎？然評隨園詩，却又嫌其長篇「如倒瓶瀉水，罄盡而止，於揉鍊功夫全未講究」。評性靈後勁張問陶詩，亦嫌其近體「雖窮力追新，而有句無章者甚夥」，「自稱删去之詩幾十之五六，余謂更宜如數删之，略其粗淺而撷其精粹，庶可以傳世行遠」。大抵肆於論而斂於作，卷四雖自辯「作與識原是一家眷屬，失則兩失，得則兩得」，而實不易踐行也。其不喜黄山谷，斥爲詩之一大厄，亦與隨園同。又極護持理學，而能與其性靈之説調適，此則與隨園稍異，乃順應嘉、道間風氣之新變耳。卷五記與陳沆有交，陳以紙條書示《朱仙鎮》一律，今本《簡學齋詩存》失載。此書録詩甚夥，往往不惜篇幅，長篇並録，而尤詳於湘人。又頗録湘人詩話，如劉瞳澤《斯馨堂詩話》、鄧枝麟《海粟詩話》、聶銹敏《蓉峰詩話》等，鄧書傳本甚罕，劉書似已不存。

達觀堂詩話序

六一居士退閒汝陰，督《詩話》二十餘則，論詩論人，評鷺允當。然大家小品也，而無意創格。詩人多宗之，終宋世，倣效稱盛。五六百年來，代有作者。雖篇章繁簡、意義深淺，各有不同，而指事切情，人與詩皆得崖略則一。我朝詩家蔚興，超越前代。近今百年，論詩話者群推隨園袁氏，蓋其徵引浩博，品類雜陳，令人愉目腰心，不能釋手。雖然，亦其少年登第，早達早退，闢園林金陵，廣通賓客，公卿大夫、經生騒彦，文酒豊，聲氣應和，故其書盛行，此其享文名、受文福之不可及者。若吾湘張浣山董所著《達觀堂詩話》八卷，没世四五十年，始得梓行，良可慨也。孝霞慧好學，風骨傲岸，不能隨篇仰。嘉慶辛酉，翁北闍，卒不得稍賈志意。坎壊纏身，牢愁咄咄，咸發於詩古文詞。所著述甚富，而漫不收録，惟試帖僅有存者。道光中初出，争相購致，幾於人置一册，不知更有是編也。同治癸酉，先叔中憲公偶從書農紙撿得之，顛末畢具，大喜過望，命桓詳校付梓。吾湘壇站之盛，以乾、嘉間爲最。0早工韵語，負其才氣，與諸詩老抗席，不肯稍自貶損。諸老亦無敢貶損之者。又以奔走衣食，常適館數千里外，山川人物，往來周旋，書問酬答，歲無虚月，故所得詩及所見佳篇雋句，甄采夥够。僻典則加考證，謔語則寓規諷，而於鄉先輩遺言逸事、零縑片楮，有關人心風化、是非得失者，尤三致意焉。蓋推本於「思無邪」，以爲詩學之源，必费性情之正，其默尚自有在也。然則僅《詩話》乎哉？湘陰李桓。

達觀堂詩話卷一

湘陰同譜楊木庵，司鐸桃源，以《紅雨山房集》屬予去取。其最佳者，《閨情》云：「妾貌如春花"^心似明月。月圓花影重，月缺花影滅。但願隨月圓，不願隨月缺。」《大堤曲》云：「邀郎桃林歡，送郎桃林别。桃林花正紅，是妾眼中血。」《古意》云：「乞得天孫巧，爲君織羅綺。不必寄迴文，裁成合歡被。」《山寺》云：「樹密鳥聲雜，溪流花影破。空山悄無人，雲抱一僧卧。」《野望》云：「徑僻少人行，深林聞犬吠。落日斷橋邊，寒鴉立牛背。」《送人南歸》云：「折柳金臺驛，離心逐客飛。自憐身是客，不與客同歸。」五律如「捲簾看水月，清影上衣衾。」「世情看落葉，詩境在秋山。二秋聲先到樹，落日半銜山。」「市近無兼味，交深不厭貧。」七律如「書求别解多穿鑿，詩到無心勝夙裁。二無可奈何惟有酒，最難如意是求人。二夜眠雪帳弓衣冷，渴飲沙場戰血乾。」「詩境豈無書牘擾，吏人閒爲灌花忙。」「人經病後愁偏減，詩到秋來興倍清。」皆清絶無點塵。七絶更饒神韵，如「燕子似憐春欲暮，銜泥時帶落花來。」《湘中》云：「美人樓閣繡簾遮，烟鎖垂楊兩岸斜。三十六灣秋雁到，不知何處宿蘆花。」《惜花》云：「菱子江頭水滿村，重堤烟雨對黄昏。春風一夜吹花落，不聽啼鵬亦斷魂。」詠古詩宜有獨見。明汪進之循《詠明妃》云：「將軍杖鉞妾和番，一例承恩出玉關。死戰生留俱爲國，敢將薄命怨紅顔。」汪清憲應軫《題武陽驛》云：「小馨春深屋半斜，東風開到刺桐花。夜來有夢難分别，半是長安半是家。」

湘鄉丞高仰基塔《對雪》云：「平田如種玉，老樹自生花。」《春郊》云：「露氣漸滋芳徑草，鶯聲遥隔緑楊烟。」皆自然不假雕琢。

長沙謝三榔湖《和漁洋秋柳韵》詩云：「閒居何事忽驚魂，無數官差擁上門。城守燈懸鞭鏡影，廣文衣帶雨泥痕。搜尋矮屋東西舍，嚇殺長沙遠近村。帶去公堂忙問訊，是非冤屈總難論。二迢迢寒夜雪加霜，一角公文到汛塘。被裏捉人才脱麒，枕邊搜物又鈔箱。可憐脛史鋤經謝，不及吹糠簸米王。若向常平倉首過，垂頭休惹大磐坊。」「從來意氣重儒衣，太息而今事已非。東舍倉忙公務急，西廳來往故人稀。恰逢梁士披線入，還羨車公插翅飛。寄語同鄉宜自愛，斗租腐米莫相違。二斯文一脈正堪憐，只望濃雲化作烟。有脚陽春同覆育，無頭公案莫纏綿。燈然漆室人如夢，鼓報譏樓夜似年。秦鏡一懸冤必雪，相隨拜舞柏臺邊。」初，謝以無妄羈府署，守禁嚴切，家人亦不許通問。書片紙隻字，必以告。詩成，爲邏者所得。時百菊溪司臬一見，憐其才，事遂得解。「吹糠簸米」云云，以事發於碗坊王姓故。謝以己酉拔貢中本科鄉試，現爲山西知縣。

有士人眷一妓，贈别以四物。某《題水烟紙煤》云：「五色鸞箋細翦裁，殷勤製就麝烟煤。層層密意知難解，寸寸芳心怕易灰。遥想葱尖新捏出，好憑蘭氣一吹來。惟應熱盡相思草，吸入柔腸日九迴。」益陽文四漢卿代妓和答云：「損却文鱗尺一裁，感郎花筆染松煤。藍田暖處知情重，蠟炬乾時盡淚灰。蕉葉自將心捲去，橙香肯念手搓來。從今雲雨陽臺外，更化爲烟日幾迴。」文名良策，負絶世姿，甲子以三場通身四六改副榜，丁卯舉於鄉。戊辰、己巳，同住京師，口眼中不可一世。歸來不久，遽傷溢逝。每檢其遺墨，不勝三歎。

聖人有所不知不能，福建之天后，其當之無煉矣。海浪風高，掀天揭地，神仙菩薩，都無可如何，乃一呼「媽祖」，其應如響，此何所憑藉而爲之乎？或者顧强爲之説，督矣。予嘗有句云：「汪洋巨浪拍天空，期飓無端起賊風。仙佛到來齊歛手，獨教神女現神通。」黄華老人有「招客先開四十雙」之句。解者據《雲南志略》：「諸夷多水田，謂五畝爲一雙。」「四十雙」，二百畝也。《唐書・南詔傳》：「官給田四十雙。」陶南村又謂一雙爲四畝。余謂「四十雙」必當時酒令戲局之類，方與上四字相聯，不然將置「招」、「開」字於何地耶？趙章泉《梅課》：嘉泰壬戌九月，陸放翁夢一故人語之曰：「我爲蓮花博士，鏡湖新置官也。我且去，君能暫爲之乎？且月得酒千壺，亦不惡。」遂以詩紀之曰：「白首歸修汗簡書，每因囊粟歎侏儒。不知月給千壺酒，得似蓮花博士無？」又夢到萬頃荷花中，有詩云：「天風無際路茫茫，老作花王風露郎。却把千壺爲月俸，爲嫌銅臭雜花香。」

《齊東野語》載仙女降乩詩云：「柳條金嫩不勝鴉"青粉牆邊道飘家。燕子歸來春寂寂，小窗和雨夢梨花。二松影侵壇琳觀静，桃花流水石橋寒。東風吹過雙胡蝶，人倚危樓第幾闌？二屈曲闌干月半規，蓮花香淡水漣漪。分明一夜文姬夢，只有青團扇子知。」予謂三詩輕脆清圓，生氣滿紙，故非食人間烟火者所能道。

西湖南入路日長橋，俗名雙投，緣有男女俱溺於此也。元富春馮士頤《竹枝詞》云：「與郎情重得郎容，南北相看只兩峰。不分雙投橋下水，新開並蒂玉芙蓉。」净慈寺側有鴛爲塚。馬媵高氏女因婚期迫，與所私連項雉經。鳴之官，命合葬，好事者爲題碣。予有句云：「同心交頸夢魂依，一種情根兩地違。聞説鴛爲惟戲水，前生緣結華山畿。」吴山之南麓地名雙弔，因夫婦食貧守貞，皆自盡。衆義之，爲累石塊作香火地，如長沙之寒婆坳。漸有祈求禱祀者，頗著靈驗，遂大関。有力者爲醵金成祠廟，鐘鼓嘎哩，招僧常住。夫雙投橋、鴛需塚，皆始不正，投而終歸於正，所謂無禮之禮也。雙弔則有合於成仁取義之指。聖賢學問分真僞，不分大小也。廟祀而顯靈，不亦宜乎！予過此，曾題句云：「井泉留白檜分屍，霞嶺三台立地維。一縷香丸乾净土，從教芥子納須彌。」西湖水皆清，而于井之泉獨白。

姚雪門先生按試桃源，有老童本七十五歲，加十歲，姚贈以詩云：「扶鳩不墜志紆青，細字蠅頭寫未停。絳縣人同書作亥，春分星果見于丁。梁翁雲路饒三歲，韋氏家赢有一經。自是壽昌光聖化，非緣頤養得延齡。」

寧鄉王秀才雲樵，九溪先生裔也。博聞强記，工古雜詩，尤刻意長律。七古學排鼻，五言清老。其《聽楊峰臣述其尊人姑臧驅狼文》云：「昌黎昔驅鱷，文章傳到今。姑臧聚狼毒，令尹有仁心。不必操强弩，還聽鼓素琴。篋中遺稿在，快意欲豪吟。」他如「雲忙常作雨，鶴去不還山。」「鄉心逐春起，客夢帶江流。」「漁浦浪生樹，城闌人唤船。」「白雲秋色裏，紅葉夕陽時。」七言如「慚懷謁刺姓名賤，怕拆家書鹽米愁。」《盂蘭會》云：「寄語九泉求食者，人間一飯亦維難。」「輕帆如葉下吴頭，晚景蒼茫動客愁。雲静蕪城山過雨，江空瓜步雁横秋。鈴音塔院烟中寺，燈影人家水上棲。最是二分明月好，玉簫聲裏宿揚州。」曾於剃頭店手録之，閲數年，始知爲常州進士董潮字東亭者《京口渡江》之作。見《隨園詩話》。是知詩足移人，自爲有目共賞也。向在都中，曾戲語同人云：「時俗動以青樓爲詬病，謂其淫賤也。然如薛濤、貞娘、蘇小輩，凡讀書識字人，類皆能舉其姓氏，亦可謂不朽矣。此輩何德、何功、何言之立乎？然其流傳如此之久，蓋必有異人之處。眼前之恒赫震耀者，試逆數之，能有幾乎？無怪簡齋先生之揶揄其上官也。」同人爲之乾笑，予正色恭誦純皇帝詩「不信錢塘蘇小小，蘭舟羅袂似神仙」之句，試思蘇小何人，乃能使数千百年後聖帝明王形之筆墨，我輩不當煉死耶！

桐城吴秀才本庵構云：「張文端公英之女，聰慧能詩。合香之夕，諸佻達少年嬲不已，云一必得新婦詩乃止，遂題云：「百歲良緣在此宵，諸君何用苦相撓。盈盈織女河邊立，早放牛郎渡鵲橋。一」絶句妙在含蓄，此正妙在絶不含蓄。

《宋史-河渠志》：「製濬川杷，以巨木長八尺、齒長二尺，列於木下，以石壓之。兩旁繫大繩，兩端打大船，相距八十步，各用滑車絞之去來，撓蕩泥沙已，又移船而濬。」余按：此法揆之事體，似屬可行，而治河者率以開河築堤爲能事。過黄河有句云：「水性從來説下流，水行地上與夭遊。遥堤縷格紛紛築，倒躡雲梯海若愁。」

龍陽高梅知秀才，跌宕自喜，瞠目無今古人，嘗爲韓桂舲先生所知識。著《情園詩鈔》，古體尚幽怪，《詩品》所云「仗氣愛奇，動多振絶0七言《晚眺》云：「客立平沙呼野渡，農驅小犢入孤村。」《哭阿貴》云：「我亦偶然爲爾父，誰知竟不是吾兒。」《聞蟲》云：「天涯遊子孤燈泪，樓上佳人萬里情。」《落花》云：「造物有情都是幻，美人享壽自無多。」《曉望》云：「山色過江青人户，水光摇月白浮天。」《偶成》云：「人若無情何異死，文能壽世即長生。」《雜感》云：「眼中我自無餘子，海内情多有幾人。」絶句《席上贈别》云：「不辭沉醉向東風，分袂時當怨落紅。我似瀨陵橋上柳，一生長在别離中。」《懷人》云：「誰信相思人不見，一齊都上五更來。」《棄婦》云：「秋風影裏泪闌干，郎不回心妾不安。那得月卿成寶鏡，把儂心事照郎看。」《題歌者畫扇》云：「對面已憐人不見，如何更畫幾重山。」聞其内助最賢而多才，梅知篤于伉儷。記其《四十初度》云「裙布釵荆更何有，誤卿一世是冰人」。又「女子多才終薄福，莫將憔悴怨夫君。」梅知又有「才要人憐命可知」之句。

農家種稻，有「五十黏」、「六十黏」之名，蓋言其最早也。放翁《野飯》詩云：「六十日白可續飯，三千年清能與人。」又《喜雨》云：「六十日白最先熟，食新且領晨炊香。」注云：二六十日白一，稻名，常以六月下旬熟。」然則此種之來久矣！

家于磐秀才曾有《咏遜國》詩云：「龍鳳姿天授，寧甘少主臣。八王兵未樹，五叔謗何頻。誤國多晁錯，專征乏遇春。楚弓還楚得，可惜結纓人。」結語殊難爲訓，中四則通論也。又誦《棄婦詞》云：「惻惻復側惻，有女長太息。行行重行行，宛轉猶含情。含情一回首，見我園中柳。柳北有高樓，朱簾捲玉鉤。昔爲樓上女，簾外調鸚鵡。今爲牆外人，棄置不勝情。牆外與樓上，相隔無數丈。如何咫尺間，似隔萬重山。悲鳴勢莫挽，拚欲隨君返。手捋香裙襦，憶君尺素書。可憐帛一尺，血泪數行赤。一字一酸吟，舊愛牽人心。君如收覆水，妾願甘筵楚。否則死君前，終勝生棄捐。死亦無别語，願葬君家土。倘作斷腸花，猶得生君家。」讀至「君如」以下，真令聞者泪流，爲自來怨詩所未有。事載紀文達《槐西雜識》中。

長沙李光容者，跌宕不羈。有纵袴子，援例贈之以詩云：「北上歸來志浩然，官封條子貼門前。垂鬢大轎添雙扛，帶肚長隨算小錢。禀見静聽三下鼓，行香冷坐五更天。擡頭望見朝珠者，俏步挨身打一銓。」此雖戲言，然以入采風之聽，官方吏治，可以得其大凡矣。《隨園隨筆》：「鄭注《周禮》、奇拜」爲屈一膝，疑即今之打睑。二睑」字始見於此。又引《後漢書》高句麗在遼東之東，跪拜曳一足，爲打餘之所由始。

袁小修有《新嘉驛壁題會稽女子詩》。女子莫詳其姓氏，過新嘉驛，題詩牆頭。其自序云：「余生長會稽，幼攻書史，年方及笄，適與燕客。嗟林下之風致，事負腹之將軍，加以河東獅子，日吼數聲。今早一薄言往忽"^彼之怒，余籠中物耳，死何足惜，但恐委身草莽，湮没無聞。是以忍死須臾，俟同類睡熟後，竊至後亭，以泪和墨，題三詩于壁，并序出處。庶知音讀之，悲余生不辰，則余死且不朽。」詩曰：「銀紅衫子半蒙塵，一盞孤燈伴此身。恰似梨花經雨後，可憐零落舊時春。」「終日如同虎豹遊，含情默坐憾悠悠。老天生妾非無意，留與風流作話頭。二萬種憂愁訴與誰，對人强笑背人悲。此詩莫把尋常看，一句詩成千泪垂。」予爲賦一絶云：「風花水絮染游塵，最愛人多最憾人。兒女英雄齊下泪，有才無命是前因。」

俗傳六月二十四日爲荷花生日。嘉慶乙亥秋，好事者爲詩以祝，凡四十人，下及方外。秦白二關、家蓉裳同譜俱七古長篇，文多不録。予最愛同譜雲池履信聯句云：「君子自來多壽考，美人難得是長生。」七絶云：「今生我爲他生祝，修到荷花一命生。」尹作翼伯臣云：「愛他花面如人面，生小開來便並頭。」汪本浩養田云：「輕盈楊柳鬭腰支，十五風情學展眉。笑與荷花結同譜，相看俱是破瓜時。」吴芝橋棠云：「琉璃世界綺羅城，水富精神月富情。消受清閒如此福，荷花那得不長生。」釋願堅也岸云：「白社重逢一笑迎，爲花稱壽展花情。大家敷地蒲團坐，不説無生説有生。二超生净土是前因，我佛拈來示化身。一葉一花皆不老，如來世界總長春。」意境皆清妙。余亦綴其後云：「亭亭净植玉無瑕，暑雨薰風閲歲華。自笑心腸如鐵石，前生或恐是梅花。」余生辰在十二月。湘潭妓館萬紫園購兩姝，皆妙麗，教之倚門術，不依，投於水。死後手猶交固，潭人士刻《雙璧詩》以表之。蓉裳詩最佳，其發端云：「猗猗女貞樹，乃在青樓傍。青樓有雙璧，鮮好如切肪。生小無因緣，各居天一方。不知住長干，不知住横塘？」中間云：「問年未十五，十三十四强。父母既云遠，弟兄永相望。生世何不辰，先後青樓藏。」又云：「妾本良家女，薄命抛爺娘。小時聞《國風》，説有衛共姜。之死矢靡他，一生一新郎。如何姊妹們，夜夜歡洞房。」末云：「長跪謝父母，兒生不爲娼。低聲祝水伯，魂魄求引將。青絲雙紹髮，白分交縫裳。事事四五重，結束閒不忙。生爲白璧來，死還完璧償。攜手出青樓，慘淡天無光。五月二日夜，畢命清水塘。」頗有漢、魏人樂府氣味。吴笠樵登鴻云：「顛倒太殘毒，間天天未肯。」韓箴泉言《乳燕飛》詞云：「受盡紅顔累。折磨人，這般田地，忍心抛棄？千里鄉關魂夢遠，插翅也難飛至。鎮日〔裏〕、愁眉横翠。要緊關頭須守定，幸清瑩白璧無皆議。休浪把，玉釵墜。摧花風雨難迴避。好商量、你儂兩個，同心合意。一縷青絲波蕩漾，逼作鈎魂香餌。除亡却、更無别計。溷濁地塘污不淺，葬香軀免使翻身易。恐又洒，傷心泪。」石域李鍾山英令桃源，以冤殺二人思懺悔，倡修東嶽寺。見匠塑趺坐，李謂不如盤腿，命碎之，猝得寒疾，乃仍如匠法。開光後佛右臂字迹隆起，係康熙五十二年信士何若文、生員何瑶所修。此予所親見者，以此見佛法神通也。予感而賦之：「蓮座珠光暗劫塵，佈金重轉法華輪。莊嚴妙堂原無我，懺悔冤頭詛有因。錯認佛爲供養主，虚疑渠是宰官身。陽間白日逢羅刹，憾不皈依忍辱人。」李在官以賄聞，後得奇癢病，爬搔皮落而死。

同研胡四學山生平最謹飭，不妄出一語。曾誦其《有感》詩云：「堪嗟時事幾般乖，誤入迷途似落崖。醫術總稱張景岳，羅經巧託蔣平階。魂銷蕩子洋烟引，坑煞文童墨卷排。更有新妝元寳樣，高標挖耳掛招牌。」

曩在京師，益陽段某示以小條幅，書十四字，字可徑二寸，問：「市琉璃廠，當值幾許？」余不應。段日：「此瞽者書也。」余頗疑之。段述其人有異術，能出神，知百十里以外事。生日，女歸壽，入門即謂打破一碗甚小事，何必將小兒女痛打！蓋其居約離七八十里也。故雖瞽，而人不敢欺。萬東堂日：「此吾鄉陳先生名其揚字羽峰者也。幼負異姿，文試不利，遂中武闔。工制藝，善八法。晚年兩目瞽，索書者亦不厭。侍者牽紙提手，指點起止處，濡墨授之，運筆如飛，不歉不溢，斯不亦神乎！直超鍾、王萬萬矣。去世五年，部中查出，以百歲人瑞，竟邀恩典。焚黄之後，始遞故呈，亦希見希聞也。收其字者，云能辟火災。」

子曰：「多聞闕疑。」所謂雖聖人有所不知也。其告子路曰：「不知爲不知。二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以不知固無害于聖人也。余嘗謂「志學」一章是聖人年譜，《鄉黨》一篇是聖人實録，皆極平正明白，惟聖人能造到時中盛德之至，所謂下學而上達也。後人不明夫此，專欲無所不知，故强不知以爲知，豈其聰明反出聖人之上乎？楊升庵云：「三代後無真理學，六經中有僞文章。」此憤極語，亦見到語。孟子稱「盡信《書》不如無《書》」，此物此志也。夫經典尚難盡信，況諸子百家之紛紜錯出者乎？況注疏訓詁家之承訛襲謬者乎？袁簡齋云：「宋儒鑿空，漢儒尤鑿空，皆不能守聖人之教者也。」

古今疑竇，繭絲牛毛。《天問》一篇，不過得其萬一。而最不可解者，無如童而習之、日日用之之字音韵。嘗怪禽獸之音，到處如一；而人聲則無論各直省及外藩，千態萬狀。即一鄉曲、一城市，口語便自不同。東、冬、江、陽等韵，何以必不可合，而讓沈韵孤行？講究等韵者，列之以格，分之以門，煩稱博引，反覆辨駁，謂宜精《河》、《洛》之蘊，考律吕之原。究之，有字母、復有字父，母又可增可減。更有考據家自矜博雅，謂某韵與某韵通，雜引書卷以證之，是猶以後人之子弟翻作前代之祖宗。試思货周南》第一章者，彼豈逆知後來有尤韵乎？此三尺童子所解也。談切韵者主音和，謂自然之音也。此論不刊。愚竊以意擬之：如花、話、發、瓜、寡、卦、刮，直恁地分明了當。蓋今日之口音，即唐、虞三代之遺也。何則？由生我遞推而上，人種所起，即聲響所由留，一定之理也。世人但知今之非古，而不知今之即古。於是是古而非今，執一而廢百，直醯雞之見耳。

字有四聲，猶人有四體。體缺不成人，聲缺不成字。缺字之一聲，如割人之一體。且字之讀作某，俱係人所爲，字固不能自言謂我是某字也。何所見而謂十蒸無上聲乎？《隨園詩話》歷引諸詩平仄易用，可平可仄，如蝗、但、麒、挑、燈、司、琵、凝，不一而足。且旁及「親迎」、「鎧繫」、「伍員」、「禰衡」等類。由是推之，古人之不爲韵縛者，諒不止此，今人則如應聲蟲耳。

《焦氏筆乘》載，古人「下」皆讀「虎」，「服」皆讀「迫二「降」皆讀「攻」，「英」皆讀「央」，「憂」皆讀「嘤」，歴引《詩》、《騒》以證之。「風」字，《詩》中凡六見，皆與「心二「林」伴，則「風」不讀「分」也。今俗大舌頭讀若「亨」，庶其近之。他如「好」之爲「吼二「雄」之爲「形」，「南」之爲「能二「儀」之爲「何」、「宅」之爲「託」，「澤」之爲「鐸」，皆據上下文及他篇之相同者而自見，確然有理。但不知自何人何時，而變爲今日之音也。至若改古以叶今，尤覺可怪，如鳶、天、淵都扯入真，豈三代之時，呼「天」俱日「丁」乎？隨園謂吴械《韵補》爲《洪武正韵》之先聲，無奈積重難返，比之文公逆祀、定公順祀、鞅廢井田、莽復井田，一變更則人以爲怪。予謂王、鄭、程、朱尚有人參末議，而沈韵則數千年來無人置喙，大不可解。離合因緣，都關時會；文字粘連，蓋亦有之。如云「關雎卷耳」，則人以爲典雅，「雎鳩采卷」，則人必以爲生湊。究竟何典、何湊，不過以其傳世久而口頭熟耳。嘗謂物類之長存者，以得陰陽五行之氣多，經曲之傳，固由理勝，亦得人之氣多。今試有人拈韵曰「格格雞公，在屋之東」，有不見而拊掌者乎？昔揚雄好奇，擬之「僭王」、「猾夏」，皆爲客氣所使。作詩者動輒擬古，殊覺無謂，不獨「點點蠟燭」發人乾笑也！

方言里語，傳之經史則古，出于近今則俗。如古云「寒暑」，今云「冷熱」，且云「冰冷」、「燒熱」，又云「冷浮浮」、「熱蓬蓬0假令《三百篇》作者生于今日，豈能外此聯綴成文乎？考全《詩》叠字四百有餘，後之視今，亦由今之視昔，特世界爲前人占去耳。由是推之，古詞章之不可解者，皆緣當時無人注記，固不獨如《書》之「弔由靈」、《尚書大傳》之「舟張辟雍，鶴鶴相從」、《國語》「暇豫之吾吾」等類，以及樂府《烏棲曲》之「目作宴慎飽，腹作宛腦飢，刀作離婁僻」，又曰「既死明月魄，無復玻璃魂」，周宣王時《采薪歌》日「金虎入門吸元泉」，當時自有解，後人不能意揣也。如俗捉小兒手掌相拍，謂之「打偏偏」；以瓦片掠水面，謂之「打飄飄」。假令用之歌謡中，傳之後世，誰能解得？袁太史論詩專主性靈，蓋原先儒「詩本性情」及「詩以理性情」之指，非徒逞其臆見，翻盡前人窠臼，謂不必分界限、局朝代也。其天分極高，自負書爲前世讀，故其視記誦詞章，直同兒戲。早歲登科外用，非其初志，觀其心中念念不捨「翰林」兩字可知也。脱身塵鞅，鋭意以詩名世，又宏獎風流，延接聲氣，故蔚然爲一時冠。《詩話》中所指列不爲矯激詭随，此其所長也。

詩以言志，如人之面貌不能一律。然從來大家、名家之可傳者，必骨格、風韵、氣魄三者俱全。有骨無韵，則泥塑木雕；有韵無骨，則紙糊蔑紮。二者備而無氣魄以運之，則可小不可大，可近不可久。善哉，随園之論曰：「裴晉公笑昌黎恃其逸足，往往奔放。近世才人，頗多此病。惟王夢樓能揉之使遒，鍊之使警，篇外尚有餘音。」此數語非個中人不能解道，而其自評則云：「聲憑宫徵都須脆，味儘酸鹹只要鮮。」今讀其小詩，如醃摘蔬茹，清脆可口；長篇亦如倒瓶瀉水，罄盡而止。于揉鍊工夫全未講究，豈言之而不能踐乎？抑純仗天姿，不經人力也？

有老儒落魄揚州，干求無所遇，以市儈不解文字也。一日，諸鹽商大會，推厚貲者居首。席間行觴政，各述《千家詩》一句，某商故目不識丁，漫唱云：「柳絮飛來一片紅。」衆請所出，首坐者囁嚅無措，老儒于末座應聲曰：「此係唐人絶句，我不記全首，第三句云：一夕陽返照桃花岸，柳絮飛來一片紅。」」衆商信之，極歡而散。首坐尤德之，以其善藏拙，且增體面也。遂相與款洽，延之至家授書，豐其廩飾，數年始歸。老儒竟大有得。「柳絮」句本不通，得上句湊合，乃似天生畫景。古云「點鐵成金」，其斯之謂乎？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不獨拈弄字句爲然，即經典中亦有天生對偶。曾有修武侯廟者，于土中掘出石柱，上書「其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而無其對。後于他處却得之，乃「是知其不可而爲之者與」，恰合武侯身分。前明劉瑾製一杖，甚精好。適有不附瑾者來，屬其題識。其人書「危而不持」三句，瑾知其訓己，而無以難也，亦書「用之則行」三句。雖小人侮聖人之言，而屬對精絶，如出鬼斧神工。較之「三光日月星」，禹、湯、文、武三王，尚屬臆撰。予嘗箴一友人云：「天之未喪斯文，人不可以無耻。」又問一友人疾，俗謂危急者日「在河中間」，傍一人代語云：「只怕宛在水中央，難得誕先登于岸。」伊衝口而出，而不知其竟爲絶對也。

在桃源晤閩縣廣文吴素村玉麟，因任鳳山，緣事遷謫。以有逸才，當途多物色之。酒間談次，凛凛帶劍俠氣。少時家貲累鉅萬，不數年盡散去，蓋扶風豪士也。筆墨甚多，韵語亦不自善别擇，所梓千餘篇，今録其可誦者。《靈源洞》云：「崖頭泉滴滴，澗底水潺潺。剛風吹古木，鬼雨落空山。」《卞氏璧》云：「匹夫本無罪，其罪在懷璧。懷璧亦何罪，罪在求知迫。」《秋夜》云：「西風吹落葉，疑是空階雨。起視一庭霜，淒清月正午。」《寒衣詞》云：「寄寒衣，寄寒衣。一滴泪，一縷絲。絲絲和泪著君肌，妾在邊關那得知。」《指頭畫虎圖》云：「繪水緩聲，繪月繪景。繪人繪神，繪獸繪猛。《易》曰大人，虎變文炳。人以此爲善于寫生，吾以爲直自摹其小影。」《邊婦詞》云：「赤手縛呼韓，單騎退賀蘭。歸來雙鬢改，名但注材官。」《送行》云：「欲挽君難住，相隨我未能。離心逐江水，直送到金陵。」《題畫》云：「山環緑水水環山，水色山光相對閒。中有幽人栖隱處，板橋茅屋兩三間。」《臺江顧曲》云：「響遏行雲下九天，繞梁餘韵入冰絃。祇因擅得無雙技，誤汝青春十六年。」《半身美人圖》云：「善寫名花寫折枝，半身丰韵落腰支。爲憐宋玉西家住，青粉牆頭試一窺。」《西湖》云：「南峰風送北峰雲，白日無光野草嚨。兩字冤同三字獄，于公墳對岳王墳。」《七夕》云：「更無死别但生離，除却神仙孰有之。一度秋來一相見，那須惆悵隔年遲。」《畫美人》云：「自古紅顔無不老，美人宜在畫中看。十分真態呼應下，一點芳心寫最難。」《和珠江雜詠》云：「靈心彗舌是鸚哥，獨立闌干喚翠娥。報道江南佳客至，須敲檀板唱新歌。」《擬崔灝王家少婦》云：「少小嫁王家，青春正破瓜。紅裙新簇蝶，烏髻巧盤鴉。愛打同心結，偷栽夜合花。漸知逐時好，泥母教琵琶。」「自惜璧無瑕，秋波故故斜。有心憐宋玉，得婿似秦嘉。含雨歌楊柳，迴風舞落花。欲知兒姓氏，生小住鄰家。」《臺江夜泛》云：「萬籟作秋聲，空江夜氣清。雲馳疑月退，船疾見山行。便欲浮查去，乘兹破浪驚。明朝懷片石，何處問君平？」《許氏别業》云：「樹老風篇，山空月色多。」《食蟹》云：「舌舐手雙拈，翻將匕箸嫌。醋薑皆佐使，紅白各清甜。」《聞雁》云：「四海誰賓主，天涯有弟兄。一行來塞外，萬里送秋聲。梧葉西風急，蘆花夜月清。鄉書難却寄，踪迹似浮萍。」《雁字》云：「開天初畫一，大筆特書人。」《菱角》云：「宛轉三隅反，平看一角端。」《除夕》云：「不癡時見賣，有願竟誰如。」《登漳江閣》云：「飛閣倚雲深，愁人萬里心。天連三楚闊，山入八閩陰。鴻雁秋聲急，闌干夕照沈。所嗟身是客，不敢數登臨。」《送别》云：「相看惟有泪，繼見總無期。」《眼鏡》云：「乍疑羅四目，莫訝項重瞳。」七言如「久别乍逢如隔世，多愁無奈强加餐。」「醒亦徒然争似夢，哭應不得且爲歌。」《和人感舊》云：「錦堂西壁粉牆東，十載華胥一夢中。好色誰能如宋玉，憾人我亦是文通。王孫緑徧裙腰草，少女涼生扇面風。試取瑶琴彈舊曲，求凰哀怨變離鴻。」「軒開芍藥帳芙蓉，月地雲階拜玉容。葵蕾有心殊斷梗，女蘿無力附喬松。篆香欲燼烟猶結，蠟

炬方高泪正濃。記與智瓊聯眷屬，非時常許數相從。二應是珠宫瓊樹枝，餐英摄秀已忘飢。論文最愛《閑情賦》，擬古生憎薄命詞。描罷美人磨黛墨，繡成高士費機絲。深閨盡日忙因甚，侍女旁猜總不知。二避風宜倩錦屏圍，弱質難禁酒力微。冰雪在神慵傅粉，珊瑚爲骨不勝衣。指尖記拍鶯輕嚼，掌上留仙燕欲飛。試把玉環相比并，恐憐嬌婢太癡肥。」「仙人大抵好樓居，鏡水風簾映綺疏。波底芙蓉紅點廃，陌頭楊柳翠侵裾。雙鉤彩筆朝臨帖，萬卷銀缸夜校書。若使長門重買賦，千金定贈女相如。」「夜長偏厭汝南雞，斜月三更入户低。閒步每來蓮葉北，捧心如在苧蘿西。朦朧倦眼桃含露，輾轉柔腸絮著泥。急鼓催歸天欲曙，青嬲猶自隔花嘶。」餘如「夢草有懷終幻相，情芽未滅即愁根。二對影成三惟月姊，知情第一是鸚哥。」「四海交多肝膽少，千金諾重死生輕。」《留人夜飲》云：「來不送迎真脱俗，見無時候免相思。」《滕王閣》云：「孤雁横秋歸極浦，空江流水送斜陽。」《岳墳》云：「伏地權奸皆北面，參天老樹尚南枝。」《放言》云：「反脣窮鬼嘲韓愈，得氣錢神傲魯裒。」《不寐》云：「紅燭未銷防鼠子，青氈欲破任偷兒。」《初至鳳山》云：「問字經誰横北面，閒行犬或吠東坡。」《獄中和人》云：「不可復然灰竟死，縱令無濟氣猶生。」予尤愛其「地濕壁蟲行作字，窗空林鳥下窺書。」殊未經人道。先生有女名河洲，字徽音。字陳氏，歸有期，因父被議，憂恚死。三日，附魂使女蘭香，言死後城隍憐其孝，收爲女，送往普陀禮大士，命守本宅香火。又言父與群小有夙冤云云。陳迎其柩附先瑩，祀主于家，而聘蘭香爲室。予曾賦詩追弔之。又集中有《木蘭圖詞》，稱木蘭姓魏，讓郡人。年十四，代父從軍，後凱旋。隋煬帝奇之，欲納爲后，不從。强之，自盡。贈孝烈將軍。自來注家皆不及此。

鄉前輩郭昆甫先生與先君子同庚。童試郭三冠軍，先君子次之，蓋一時瑜、亮也。立志學古，健于時藝，有《羅洋草專集》，殘膏腰馥，沾丐後人不少。雖年止四十一，而著作甚夥。其次公仲甫謀盡梓行，付之匠。匠善逋，席捲而去。後零星搜輯，僅得文、賦、古今體各若干首。詩以奇峭勝，《漂母祠》云：「淮陰不侯，漂母不祀。一飯王孫，千世萬世。不望報，良獨難。但施恩，詛云易。英雄落魄何代無，往者子胥亡入吴。瀨上之女還捐軀，邈然望古精魂俱。我來把權凌珠湖，天風渺渺吹菰蒲。吁嗟乎，英雄落魄何代無！」《車行》云：「一寸地上土，同質還異論。下者爲泥汙，上者爲塵昏。塵昏杳然向空盡，此是古來遊子魂。」《咏雪》云：「風去一聲疾，迴光無處無。」《初夏雨後》云：二聲啼鳥滑，滿院落花多。」《除夕》云：「窮廬非死所，斷簡是生涯。」《書懷》云：「花風二十四番迷，半作春天燕子泥。暫入世防千古笑，初生人試一聲啼。杯中變幻蛇無影，隙裏奔馳馬不蹄。七尺傭耕今未輟，年來諸將報征西。」《哭友》云：「莫憶詩筒與酒巾，孤墳三尺孰爲鄰。揚雄著述侯芭好，李賀交遊杜牧親。今我獨存君白骨，古人長恨鬼青燐。悲歌欲當生平哭，已作千秋泪盡人。」《上塚》云：「三春奉母留寒食，一世生兒答紙錢。」《贈内》云：「生憐薄命啼紅粉，飢過凶年算白頭。」又如「碧樹天寒鴉護葉，緑窗人静鼠窺燈。」皆窮力追新，獨闢蹊徑。生平敦實行，在京師時，有密友以千金託其關説者，先生峻拒之，遂與之絶。

涉筆偶誤，不必爲古人諱。如少陵「諸生老伏虔」、「曾驚陶侃胡奴異」之類是。若襄陽之「殘照」「夕陽」、康樂之「揚帆二掛席」，是爲重複合掌。至謝眺之「雖好相如色，不同長卿慢」，劉琨之「宣尼悲獲麟，西狩涕孔丘」，直是杜湊。豈獨如蕭子雲「三五前年暮，四五今年朝」，梁元帝「相兼二八，將兼四七，《費鳳碑》之「菲五五」，割裂扭捏，不成文理。昌黎起衰八代，少陵别裁僞體，此物此志也。吾邑馮根公先生名一第，天啓孝廉，與蔡忠烈交好。蔡有《馬踏夜城望南郊燈火疑馮子讀書處》絶句云：「好月霜難下，孤城獨馬看。遥憐山影外，人在剔燈寒。」後亦死獻賊之難。堵公允錫哭以詩，有「三復馮君《辭祖》篇，兩耳不全兩者全。生歸拜母死駡賊，死死生生作孝廉」之句。先生有《史發》二十卷，今無存，僅得其代古詩數十首，及《責閣吟譜》一帙。語多苦澀，殆張瘦桐所云「染鍾、譚習氣」者。然如「家貧思世足，歲儉賴官賢」，殊卓有見地。至如「不得抱郎身，止好抱郎影。抱影不離身，與郎同夜永」，蓋自傷不得志於時，惟以一死報國。此種深心苦志，豈吟風弄月者所解乎？毛西河先生謂「蟹奴」、「燕婢」、「嶋舅」、「鼠姑」，始於元、白而盛於皮、陸。袁太史謂詩用替代字始於宋人，如「葛索」、「鈎#二「蒼官」、「青士」、「鴨緑」、「鵝黄」等類，比之度詞謎語。後來學者，以「瓶」爲「軍持二「橋」爲「略他、「箸」爲「挾提」、「提燈」爲「懸火」、「風箱」爲「扇櫃」、「熨斗」爲「熱斗二 「草履」爲「不借」，其他「青奴」、「黄奶」、「紅友」、「緑卿」、「善哉」、「吉了」、「白甲」、「紅丁」，日新月異，而以爲濫觴爲郝隆之作蠻語。《文選》中詩以「日」爲「耀」、「靈風」爲「商颱」二月」爲「蟾魄」，皆是此類。至陳子昂出，乃一洗而空之。余謂詩用替代，猶之僧父好掉文，雖滿口用「之乎也者」，而愈形其俗。鄭夾深謂紀年用「関逢胸蒙」等字，是以二元大武」爲牛也。真堪捧腹。愚按「攝提」字惟一見於《離騒》，其他經典款識俱無有，郭注未詳，直是無可引證耳。而曝書亭顧用此紀年，亦名士好奇之過。

鄧宏遠號竹香，四川人。援例佐雜，分發湖北，後去官，流寓南省，在癸亥、甲子間。其人風流跌宕，詩字俱不俗。余曾倩其書四體字，蓋皆其自作也。篆書云：「翠蓋天中擁，晴霞水内描。懷情猶未足，待用莫先凋。」真書云：「萬里飄零一葉舟，江湖依舊兩年遊。家離路遠常歸夢，客久囊空欲典裘。曲岸長河朝復暮，涼風炎日夏交秋。滿懷離恨憑誰訴，好倩江郎彩筆頭。」隸書云：「尋芳選勝入西湖，獨泛扁舟似戲竟。日照樓臺天共水，月翻風浪鏡聯珠。孤山梅老懷和靖，二井泉香感范蘇。妙境留人供玩賞，忘歸吟白數莖鬚。」草書云：「睡起晴窗午夢殘，嬌容照眼倚闌看。秋來籬落淡成色，老勝楓林深染丹。是葉更奇如鶴頂，非花遠望即雞冠。還應與菊争濃艷，莫怕風侵曉夜寒。」余曾題其《觀漁》書册。後庚午，余自北歸，竹香已先化去。今檢其遺墨，猶爲怦怦。余因竹香得交顧天池，曾題其畫，詩載集中。頃檢篋中，得畫荷一幀，自句云：「風流昔號紅蓮幕，揮灑今成應手蓮。寄語才人庾長史，瀑池遥羨已登仙。」尾署「畫橋仲子寫意。」餘牡丹、梅、菊俱失去，正可惜也。

少陵云：「妙取筌蹄棄，高宜百萬層。」又云：「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放翁云：「詩忌參死句。」滄浪借禪喻詩，謂如「羚羊掛角」、「香象渡河」，有神韵可味，無迹象可尋。司空謂「超以象外，得其寰中」，皆言詩之超詣也。隨園謂詩不必首首如是，要不可不知此種意境。蓋一落言詮，便同嚼臘。須使聽琴者領取絃外之音，如畫龍者想像點睛之妙，此在好學深思、心知其意者優游而自得之。詩文字畫，不能滅古，亦不能泥古。如摹仿太甚，是猶祖孫父子共一幅行樂圖，有是事耶？摹倣尚且不可，況剽竊乎！

「我手所欲書，已書古人手。我口所欲宣，已言古人口。」蓋謂前人之述已備，後起總不能出其範圍耳。此語殊不盡然。古稱龍爲神物，而狙與龍鬭；仙佛具無量神通，而天后獨能救人於海。鱸饒魚母孕子，朝王必有雷雨助其卵育；湘中老漁拈浮草嗅之，卜爲道州子至。然則天地之氣化日新，即夫人之心機日闢，形之於詩，何獨不然！有志之士，通神明之德，類萬物之情，少陵所謂「文章千古二豈沾沾乞靈於故紙哉！

杭州吴西林先生自序其詩曰「古人讀書，不專務詞章，偶爾流露謳吟，僅抒所蓄之一二。其胸中所貶，固淵乎莫測也。遞降而下，傾瀉漸多。逮至元、明，以十分之學，作十分之詩，毫無餘蘊，更或溢量以出。故其經營之處，時露不足。如舉重械，雖同一運用，而勞逸之態迥殊」云云。此一段爲從來論詩者所未發。

河間謂善爲詩者，當先取古人佳處涵泳之，使意境活潑，如在目前，擬議之中，自生變化。予謂此須具絶頂聰明見識，《大易》所云「化而裁之存乎變，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帝王酌古準今之道，俱不外此。如新莽、安石之學《周禮》，則偷語鈍賊也。就道學言之，孔子之博文約禮，孟子之深造自得、左右逢源是也。就藝事言之，則少陵所謂「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長公所謂「文如萬斛泉，不擇地涌出」是也。解此，則芥子納須彌、一莖草現丈六金身，正不獨如士衡所云「傾液漱芳」已也。西林持論，洵獨有千古哉！

袁簡齋先生謂：「王孟清幽，不可施諸邊塞。杜、韓排鼻，未便播諸管絃。沈、宋莊重，到山野則俗。盧仝險怪，登廟堂則野。韋、柳雋逸，不宜長篇。蘇、黄瘦硬，短於言情。俳惻芬芳，非温、李、冬郎不可。屬詞比事，非元、白、梅村不可。」此言古人各成一家，後人宜兼綜條貫，不可護己之短而反譏人之所長。又謂：「古人雖各成門户，皆有祖述。温、李、《西崑》，得力於《風二李、杜得力於《雅》，韓、孟奇崛，得力於《頌》；李賀、盧仝之險怪，得力於《離騒》、《天問》、《大招》；元、白七古長篇，得力於初唐四子，而四子又得之於庾子山、《孔雀東南飛》諸樂府。」此二段，於有唐一代詩人體製本末源流已可概見。然則黄鐘大吕，乃清廟明堂之奏也，冕議秀發、旌施飛揚，則劇鳳鏘鸞之響也。《四牡》、《皇華》，則吹笙鼓瑟之遺也3《草蟲》、「喬木」，則太史輔軒之采也。

文争起結，詩亦争起結。用兵者先登陷陣，宜用奇。收軍却敵，宜用疑。如蒙皮衝陣、拔幟暗渡，此奇也。曳柴減竈、揮扇量沙，此疑也。詩貴調度，故發端要突兀，如「萬壑樹參天二「不夜楚帆落」之類是。收局宜縹緻，如「江上峰青」之類是。

抄撮類書，搜尋韵府，已屬下乘，若更活剥生吞，呆堆板砌，直塵飯土羹耳。惟沈酣古籍，涵泳咀茹，久而得其精華，遺其糟粕，自能化去使事之能，且有暗合之妙。往往作者不自知，而深於詩者見而知之。甚有絶不相干之典故，一經點化，觸手生春。簡齋先生云：「蠶食葉而所吐者絲，非葉也，蜂釀花而所成者蜜，非花也。」解此，可悟用典之法。

黄友周字思兼，初住黄鵠山麓，距余居約五里，故號鵠山。後遷省中稻田，易名心友，號稻田惰農。幼孤，辭翰俱工妙，顧困於童試。嘉慶初年，與西粤曾澄江戎府爲詩酒會，其和余《瑞蘭》詩序云：「賛車孱影，長歌《秋杜》之篇；落落孤踪，乍失桃花之洞。初卜濃西之宅，祇餘甘子陰涼；既栽湘浦之花，略得蘭叢披拂。而乃一箭雙葩，綴奇姿於燕尾；兩莖四萼，攢小蒂於魚叉。神不可知，得未曾有。噫嘻，春芳可撷，聊依居士窮廬.，小草何知，遽動騒人逸興。旗門儒將，製就花花；槎上仙人，書成葉葉。筆底生香，十步之香倍溢；行間著色，九腕之色彌妍。且夫行敦子舍，竹萌曾拙三冬，祥發孫枝，桂蕊先攀五幹。斯固德堪孚物，洵知瑞必由人。且也擲去田園，實徒泣乎丹奈，載來書籍，《詩》未補乎《白華》。悵秋卉之將零，痛春暉之莫報。焉得譲草，敢徵蘭乎？如其杵臼論交，蘭心足訂；文章結契，蘭譜終聯。此時蒂互心依，鶯喬初遂；他日枝扶葉庇，車笠同歌。故微物亦欣意氣之孚，而素質遂合馨香之撰。時正值夫簪盍，庶有當於蘭祥。既邀光璧之投，敢謝寒竽之澀。」詩曰：「先後列闌闔，次第别村落。皆欲逃漏漸，反如坐螺殻。惟餘清芬味，枝撑與俗角。心迹喜相符，守之甘寂寞。買蘭種黄磁，移根自山嶽。翠影一標奇，衆卉嗟徒活。兩莖歧麥穗，四心並連萼。參差到青眼，驚歡誇創獲。雅韵劇欲流，綺思欣有著。敢忘《角弓》篇，襟期誰更合。」并自寫《雙花圖》以贈。噫，鵠山擅如此才，而竟以布衣終，且窮老無嗣，客死黔中，不能歸葬。兩女適人，皆去世。家頗有藏書。身後，其妻妾依族中某某，亦無後。余所得遺墨僅此，每一展視，如見故人，不勝悲悼。曾哭以詩云：「瓊花嬌占一枝春，苦雨酸風種惡因。幸喜生前猶識我，誰憐死後竟無人。二半生豪氣壓雌風，埋骨黔山作鬼雄。莫遣游魂渡湘水，歸來依舊哭途窮。」惰農妻悍妬，墮妾雙胎，其死，蓋忿氣也。袁簡齋劇賞張彬「芳草」、「子規」，「平湖」、「遠岫」之句，余謂古者有貴賤之别，而無流品之分，實爲不刊名論。自後世畫定界限，於是浮薄之士不務實名而務虚名。既爲虚名役，則如井蛙醯雞，幾不復曉天日。噫，厮養卒隸中，何必無英雄豪傑邪？想斯人既身爲人役，恨不能惡此而逃，然身不逃而心能逃。觀其以婚費買書，不惟大開眼孔，直已識破紅塵，乃僅僅以其青衣也異之，淺矣！因憶吴素村贈陳升詩云：「曾將韵事數前徽，楓葉梨花好句稀。自笑才非蕭穎士，却逢人似范青衣。二便教餐秀便忘機，況復泥中解詠詩。遠勝康成讀書婢，風塵物色有誰知？二安仁去後孰憐才，金谷荒園半草萊。若使詞壇同載筆，定饒佳製壓方回。」讀此知陳某亦必非没字碑，但未經拈出耳。夫溷迹公廷者，每急急營阿堵物，乃能以吟咏自怡，視我輩束髮咿唔，其相去何如邪？婁曉亭示余以彭遂川《蛙吹偶存》，如「有弟皆黄口，何人侍白頭。」「林暗鳩呼雨，村深犬吠雲。二灘險水來急，山高日下遲。二窮難央鬼送，富愧執鞭求。二依依别緒情何限，脈脈春愁夢亦憐。二鬢在客中容易改，愁來醉後更難消。」皆清妙可誦。《戲成題後》云：「蟬噪蛙喧本性情，風人位次掃科名。曉亭畫稿添新樣，我欲因之竊老彭。」《鍊音初集》載金逾邁《治布》詩，序云「我鄉地不産米，亦不宜桑，公私咸仰給木棉布。先朝徐宗伯云：嘉邑公私之需不在土毛，而在民力。嘉民晝固晝，夜亦畫，故布之用過于絲苧。我慮服者之適，或未悉治者之勞」云云。按木棉出林邑、高昌、哀牢諸國，梁武帝時徼外以爲貢獻。又《南州異物志》：「裴氏《廣州記》，南蠻不蠶，采木棉作絮，染爲斑布。《漢書》所云「答布」、『白叠」，其時已流人中國。元至正間，松江烏泥涇污萊不治，偶傳此種。崖州黄婆教以桿彈紡織之法，死而廟祀之。」但廣州木棉大如樹，與我鄉不同。明初王涪溪謂廣州木棉一名「斑枝花」，吴地所種乃草棉，非木棉，陶南州呼爲「吉貝」。予謂質殊而性一，即謂之木棉亦可。按廣南地氣暖，凡果蔵之屬，俱長成樹，不獨木棉也。且近日棉花之利徧天下，金某所云，儻亦方隅之見。

蛤仔難，又曰「甲子蘭」、又曰「蛤仔蘭」、又曰「噹瑪蘭」，皆番語也，地在臺灣淡水之北。康熙五十六年，名始見于《諸羅志》。嘉慶十五六年，始入版圖。其詳見于侯官謝退谷《紀略》，而始終其事者，實惟臺守楊公廷理。其《紀事》詩有句云：「六五光陰彈指中，遐瞰三至效孤忠。雲烟過眼皆陳迹，冷暖隨人亦苦衷。歧路叠經心倍小，流言難禁耳須聾。名垂青史知非偶，那得蒼顔更轉童。」讀此知作官之難，做官而認真辦事之尤難。

寧遠楊季鸞，字紫卿，號笙樓。有句云：「笛裏梅花村店雨，馬頭楓葉板橋霜。二痛癢始知兄弟切，艱難方覺友朋疏。二渴如司馬偏工病，窮似昌黎未上書。」皆清整無塵俗氣。同邑蕭雲巢大經《田家》詩云：「枳樹籬邊一徑斜，蕭疏古木噪寒鴉。鄰翁煨芋邀嘗酒，稚子敲冰試煮茶。土竈濃烟燒柿葉，瓦瓶清供插梅花。卜居好向東田住，指點西谿第幾家？」眼前風景，寫來如畫。

臨清王右亭顯文《三府夜明霰歌》云：「甲戌之年七月初，星沙漁子走且呼。月落天黑星倒出，下映流水焕作天文圖。或疑龍女出遊夜秉燭，又云合浦太守此日還明珠。草属撈來人珊網，晶人角彩光怪殊。」此事余所親見，月餘始没。右亭又有「風腥岸曬魚」之句。

瀏陽周卓庵倬好交遊，喜吟咏。古體清幽，酷摹王、孟，獨其《送遠曲》云：「誰令車有輪，去年載君西人秦。誰令馬有蹄，今年載君客遼西。車輪雙，馬蹄四，念君獨行無近侍。恨不化爲雙明瑞，終日和鳴隨君旁。」頗具古音節。又「帆隱烟中樹，僧歸雨外山。」辭章之學，不過數千字往復縈迴。聰穎之士，凡書過目不忘，下筆自然滔滔汩汩。正如錦片成堆，翦裁任意；金錢滿屋，揮霍由人。古賢達往往少年泛濫漁獵，晚年多吐棄之，以其爲皮毛學問也。然具此一副才情，人争奇角勝之場，擊缽然香，搶先鬭靡，貴且快意，亦足以豪。平江童退齋先生先及與諸當事宴集府西樓觴政，詩先就者首座。童詩先成，一時喧傳，岳陽奪席。猶記其一聯云：「酒酣狂帽脱，樓迥礙天低。」蓋不争工拙，而争遲速也。，頃閲湘潭前輩周伯孔聖楷《秦淮竹枝》百首，其自序云：「余年十九，在京師晤竟陵鍾伯敬。見有一夕作《竹枝》三十首者，短之。鍾曰：「才過此乎？」余曰：「不計工拙，即十之亦可。』」云云。其多而且快如此。爲點定其數首，云：「蓍菜花開三月三，簾前燕子語呢喃。暮春天氣人如醉，斜倚東風整玉簪。二近來學得嬾梳妝，不著羅衣與繡裳。随便輕衫花下過，渾身都變作花香。二帶雨尤雲人夢遲，醒來空惹舊相思。海山盟誓渾忘却，從此無心學畫眉。二荼靡開盡枇杷黄，紅粉樓中夏日長。安得遊魂化蜂蝶，朝朝暮暮宿花房。」「架上鸚哥愛是非，笙歌别院奏芳菲。自來浪子憐年少，莫怨門前車馬稀。二乍晴門巷擁香車，緑柳紅橋是妾家。今日新裝何處去，太平門外看荷花。二何物風流美少年，乍嘗滋味荔支鮮。藕絲未斷蓮心苦，又抱琵琶過别船。」退齋曾投先君子詩云：「高儀從昔慕，今日過林丘。風送花香妙，簾垂鳥語幽。開陳欽古道，談吐邁時流。畫壁驚雷電，浮查犯斗牛。何當青阮眼，片晌感綢繆。」余曾見其刻稿，多犯率易，惟「細雨濕驅驢脚滑，晚風寒透葛衣輕二聯頗清整。

太史公序事，於極閒冷瑣碎處點綴如生。詩亦有之。余最愛「鞭響過橋驢」五字，俗而雅，碎而整，寫其狀，并寫其聲，實爲畫所不到。他如「貓迎落花戲，魚戴小萍移」，俱于閒冷處寫生，有天成自然之趣，不比鍾、譚輩鬼語。醴陵朱笠亭有句云：「水清魚嚼石，樹密鳥眠雲。」《避暑録話》載裴晉公詩云：「飽食緩行初睡覺，一甌新茗侍兒煎。脱巾斜倚縄牀坐，風送水聲來耳邊。」葉云：「公此詩必自以爲得志。吾山居七年，享此爲多。」蓋以此自豪也。吾師羅慎齋先生以鴻朧予告，主嶽麓。課士之暇，蒔竹灌花，栽桃植柳，闢池沼，營臺榭，每良辰佳夕，攜諸同人嘯詠其間，不減風浴詠歸之樂。曾刻有《八景詩》，語多不録。師主講二十餘年，制府畢秋帆沅贈句云：「名山久占關清福，舊雨重逢亦夙緣。」清臬使亦有「山中宰相無官守，陸地神仙有子孫」之句。視葉之所得，不更多邪？

尋花問柳，弄月吟風，自是詩人清福。更有天倫樂事，不待外求者。往在京師，瀏陽李皆山華林曾誦其《即事》詩云：「選迹空山息世機，衡門如寺客來稀。雨餘增草和苔長，風過庭花逐絮飛。弟恐兄寒呼進酒，母防兒病唤加衣。閒居幸有天倫樂，時命何嫌與願違。」讀此令人神往。又聞山西有尉、王兩家，自後唐莊宗時起，至今尚同爨。主之者一人，其積聚難以數計。闖賊過，曾犒其師。衣以屋藏，服畢，還其故處。掌守者凡若干人，客至，問能飲幾許，如其數，不濫設。水旱蹦恤鄉里，計口挨户送錢。舊好有遷去者，則引以爲耻。噫，能以勤儉垂型，又能厚德以種福，宜其永世無窮也。豈非極樂世界哉，吾願爲之執鞭矣！

流連光景，抒寫性情，不能别尋詩料。所争者，死活不同耳。常寧唐秉德純《遊白竹仙寺》云：「未識雲栖處，聞鐘到上方。庭空松蔭滿，石峭竹根長。雨送遥峰翠，花傳隔岸香。誰能渾色相，獨立意蒼茫。」《即事》云：「山色亂圍中，山腰一徑通。垂柳長依水，飛花但信風。别莊才四五，計畝各西東。爲我供雞黍，欣欣話歲豐。」《曬穀》云：「稻子初收早築場，兒童擔出趁朝陽。山妻扶箒來攤穀，教我驅雞事正忙。」「喳噌鳴蜩度古槐，瓜棚架下坐莓苔。遥看叠嶂雲層起，怕有狂風送雨來。」

勇夫攘臂，惡婦駡街，令人不堪聞見。詩家魔道，亦有似此者，特習焉不察耳。近代漁洋，推奉、詆訶者各持一説，余以爲皆不得其平。少陵論詩曰「清新」、「俊逸二又曰：「毫髮無遺憾，波瀾獨老成。」此種超詣，固難以語人。且詩之結體，近、古各别。今試取其近體讀之，清而能腴、輕而不剽、圓而不滑、熟而不腐，如翻水成、如彈丸脱。雖于「汪洋渾厚」、「老健蒼涼」，不無溢美，然亦不知費幾許刮垢磨光、伐毛洗髓工夫，方能到此。惜尊奉者但云「絶代銷魂」，即其所自著亦未明言其所以。余謂學詩者必先打破此關，方能向上，一人魔障，便難渝洗。吾宗螺山慈田《紀行》詩云：「瞥眼西風手又揮，短長亭子送斜暉。笑儂好似雙飛燕，春社來時秋社歸。二白香湖上白沙明，水淺舟如陸地行。滯我程期渾不厭，青山相對故人情。」「山如蠶裹水如環，舟源溪流去復還。百里行來消幾日，林梢一抹見雲山。二潰江風物記曾經，蘭槳輕摇杜若汀。閒倚蓬窗看秋水，篙頭紅影立蜻蜓。」「五兩微風頃刻生，片帆吹落邵陵城。到時翻悔來時早，孤負風姨送我情。」朗潤清和，絶遠塵俗。人心不同如面，言爲心聲，則詩亦如之。陶公詩恬淡沖和，音在絃外；後人極力追摹，終有痕迹，以其心不同也。

長沙孫此堂先生理有《柳簡堂詩存》一帙，余存吾先生爲之序，稱先生再官邑宰，解組日，琴鶴一空，諸父老争持米蔬以獻。噫，宦況如此，即心迹可知已。《去嘉祥》云：「須捷橐裝輕，僕夫候旦發。推挽出南城，曠然眼界豁。如彼拚飛鳥，飲啄樊籠脱。清明景氣和，原草青青茁。驅車即往路，回首忽如失。遲遲閭閻間，歷歷憶前日。川原旱潦憂，經營志未畢。尸素煉清時，字人有何術。」《書事》云：「罷官課孫讀，噴嘖困饑励。起視厨烟冷，感喟正躊躇。深巷犬迎客，提挈紛前趨。腥蔬及酒弱，再拜委階除。云昔官清節，毋乃缺所須。部民如父子，幸勿厭區區。甚感父老厚，甚愧我生愚。聊用充朝膳，且復醉須臾。」《别鄒平諸生》云：「遠宰窮僻邑，官罷無所歸。多士懷高誼，晨夕來相依。時與談經義，載酒斟酌之。爲我營飯糧，征車亦以脂。盹摯共披豁，何修而致斯。期各崇明德，無忘此别詩。」《别父老》云：「昔我初泡兹，人言俗最敝。我來甫及期，歡愛無異議。問果何以然，謂無擾吾事。扶杖送將歸，争執百錢遺。父老安我愚，我則良自愧。何以慰離懷，方來祝儒吏。」《即事》云：「閒步隨流水，積雨天乍晴。新林多氣色，遠近子規聲。偶經小市憩，酒伴相逢迎。數杯忽已醉，日暮踏歌行。」《客至》云：「長夏何所爲，眠起忘日阡。剥啄不到門，時復柳陰鍛。子適從何來，握手語未半。相將池上漁，得魚爲君爨。世事難預期，有無君且看。」《雜詩》云：「秋來洞庭橘，采摘充楚貢。既入九重深，幸備盤盂供。宫中珍味多，萬方絡繹送。珠玉在其旁，穢形慚與共。歛迹糞壤中，捐棄無所用。二蓼蟲不知甘，即且不避毒。物性有自然，安能易所欲。傀儡夜登場，巧拙争轉燭。豈不擅一時，榮落互相續。所以方外遊，冥觀心自足。」聞先生以賑務罷官，其《春興》云：「蕭然一鶴返茅茨，攘臂來逢拯溺時。惆悵畫蛇終是誤，留連腐鼠竟何爲。當年鄭俠呈圖意，此日陽城署考詞。賴有鶯花憐放逐，不教流落向天涯。」而措辭渾雅，不露圭角，直是陶公一輩人，其神合處，固不徒在語言文字也。

黄澤郊逢治詩云：「風雨歸來太不聊，歸來風雨更飄摇。家居日少生如客，債負年多長似潮。愁陣乍排憑酒破，寒燈屢燼爲詩挑。澗泉流共松濤遠，恰當琴聲慰寂寥。」字字新色，詩本陳言，陳而不陳，存乎其人。

詩從至性流出，不求工而自工。予最愛黄花耘《耒陽中秋》云：「倚閭慈母隔瀟湘，弟客辰陽我耒陽。同此一輪明月色，分來三地照秋光。横江遠樹征帆隱，渡嶺寒雲去雁翔。醉枕船舷拚熟睡，團園隨夢夜還鄉。」五言如「秋容分客瘦，詩骨傲山高。野氣沈千樹，灘聲聚一篙。」「殘雲栖絶壑，落月掛孤松。破屋狐鳴火，荒庵鬼拜鐘。」皆沈鷲精悍。古體學奇險。黄名本験，與弟本骥同登鄉試榜。花耘司鐸城步，以病偷身歸，竟死牖下，亦一奇也。有咏其事者云：「出世願爲官，爲官似入闌。抽身原絶妙，只恐再生難。」

寧邑陶毅齋先生士俄有《鳳岡詩鈔》一帙，五言如「夜肅湖山氣，亭空今古心。二雲合山齊冠，風狂樹半髡。」七言如「科目豈增名士價，盟心獨向古人先。」《杭城晚眺》云：「三竺烟嵐天半塔，六陵風雨海門潮。」皆有奇氣。

情景相融，是詩家第一妙諦。有女子答人云：「問年恰似天邊月，正是圓時正缺時。」蓋十五歲半也。《咏新月》云：「一二初三四，蛾眉影尚單。待奴年十五，正面與君看。」絶妙風趣。查丙塘奕照《三閭廟》云：「隔世勞人憐後死，開山名士讓先生。」龔雲濡立海《六朝松》云：「豈緣白社全真易，不信青天直上難。老此應須他日用，對君宜作古人看。」皆寓情於景，故有生意。武陵朱幼芝先生景英起家縣令，海擢司馬，博極群書，著述甚夥，有《畲經堂正續集》。五古刻峭雕鏤，七古數典爲多，時露奇氣。録其《感興》云：「山吾知其高，海吾知其深。相於而白首，吾不知其心。古人交以心，今人交以金。衆鳥歸一林，衆響叶一音。」《哭二侄》云：「已矣尚何説，因余累汝身。相隨窮海外，竟作不歸人。半世愁孤露，浮生役幻塵。白頭雙泪盡，忍復值殘春。」他如五言律斷句云：「坐久月光出，夜深螢火來。二露濕庭前菊，更深月下看。二曉風江上柳，春水浪中人。」「客疲隨地坐，僧老乞松栽。」「斷崖深樹合，輕浪細魚吹。」《表忠觀》云：「開門節度使，遺廟錦衣鄉。」《五人墓》云：「道無三代直，氣尚五人伸。」起手佳者：「山勢壓城頭，天晴客倚樓。」「看山如訪友，久别成新知。二歲晏無消息，梅花似故人。二雲黑四山雨，山泉百道流。」《奎文閣》云：「飛薨百尺倚城頭，高處何人卧此樓。邛符萬山當檻出，群洞二水帶襟流。坐憑北斗魁三家，俯視南江十六洲。矗起喜徵文運朗，公才知爲樹人謀。」他如「樵徑縱横峰近遠，人家參錯路西東。二虚過二月又三月，慣聽風聲兼雨聲。」「人如許掾懷偏切，書比荆州借更難。二灘因有號先愁險，山到無名始厭多。」皆清迥絶俗。先生仕閩中，曾至一處，恍似舊遊，遂有再世託生之説。其鄉人能言之。吴睡庵先生炯負才不遇，著有《治河管見》，雖未見之實事，亦可謂留心世務者。前偶晤於長沙旅次，其和可飲，而爲人介介。賣畫，畫非所長，少過問者，予亦愧無能爲役也。詩工於畫，《擬古》云：「秉燭夜未央，與郎生别離。燭泪有時盡，燭心常不移。問燭燭無語，郎心郎自知。但願别離後，彼此長相思。相思兩不已，自有團園期。」《游仙》云：「俯視但一氣，摩天趨北辰。羲輪過我側，布破玻璃聲。叩額叫閭闔，注籍爲仙配。看守月中桂，築室銀潢濱。寫賦售天市，買龍耕白雲。努力種芝草，紫皇收歲征。閒時擘麟脯，揚岬邀酒星。朱雀奏軒舞，白虎吹鸞笙。遺世雖云樂，久别難爲情。安得地下人，與我俱長生。」《蠻刀》警句云：「猿公捧上崑山椒，十年霜刃魔瓊瑶。何以淬之惡來血，何以瑩之蚩尤膏。」《烏江》云：「以智鬭智弱者强，以愚鬭智强者殃。將軍力足顛秦皇，威加海内稱霸王。廣武山前開戰場，拔山神力成螳螂。可憐敗走烏江傍，烏江亭長計亦良。胡乃見短不見長，不能小忍甘自戕。公亡自亡非天亡。」《古刹》云：「古刹無人住，支牀我獨曾。野狐秋拜月，山鬼夜吹燈。帝子懷湘浦，桃花夢武陵。窮途經異地，生計欲何憑。」《洞庭》云：「上下兩空青，茫然見洞庭。地形雄大楚，天險奪南溟。宅聚蛟龍族，光含翼軫星。扁舟懷李白，何處弔湘靈？」此就唐竹谷徵本録之，其精華當不止此。視彼徒誇腹笥、滯拙生疏、澀而無味、黯而無光者，相去何可以道里計。嘉慶戊寅，湘潭詩人結雨湖詩社，歲凡十七集，集凡十六人。主之者沈四勿敬莊，次第者秦錦江百二。予嘗得其刊本一帙，鬭艷争奇，工力悉敵。韓箴泉言《雨湖詞》云：「忽濃忽淡湖上烟，半雨半晴湖上天。布穀一聲落何處，緑楊多在短牆邊。二問郎何處種胡麻，姐住曾家妹鄭家。不用漁郎頻指點，巷頭巷尾種桃花。」蔡鐵君牲云：「烟柳堤邊秋氣清，黄雲隴畔稻香生。柳風一片吹難斷，打稻聲兼漂布聲。」郭雲麓汪璨云：「烟柳堤邊柳萬條，條條斜拂小紅橋。郎過湖橋休折柳，柳枝消瘦似儂腰。」「上天符廟夜張燈，下天符廟客吹笙。聽笙人往湖東去，觀燈人向湖西行。」張履庵謙云：「水村山郭影模糊，一片琉璃萬頃鋪。湖上桃花湖外柳，小南京又小西湖。」尹吉生作翰云：「湖草青時峽蝶忙，踏青男女各濃妝。前途有客喝喟語，彼美家曾住漢陽。」此鳳竹禅林第七集題也。僧野岸願堅云：「送子堂前結善胎，是誰親手繡#來。有情人笑無情佛，龍女分明覷善才。」秦百二云：「紅板橋頭水蔚藍，長堤一帶柳鈍舖。東風作意將春色，緑過觀音送子庵。」「五月平湖漲又新，柳陰濃處好垂綸。夜涼波静天如水，畫舫笙歌載美人。」《吴道子揭缽圖》云：「我聞魔波旬具諸天相，與帝釋鬭心膽壯。我佛出轉大法輪，降伏千魔不敢抗。鬼子毋使伎倆窮，得不皈依三寶藏。母生萬子何離離，少子賓迦憐愛之。血口陷人千嬰兒，人仰訴佛佛慈悲。攝取覆以琉璃缽，母聞怒豎臟脂眉。九千九百九十九，大兒小兒率群醜。風刀愁擁魔陣屯，雨箭亂射鬼兵走。更叱玉虎驅金蛇，猛攻奮擊紛交加。我佛慈悲絶恐怖，身雲散作青蓮花。打碎虚空堅不壊，始知佛法大無外。涕淡懺悔轉乞憐，五十三參合掌拜。攝智何須十四意，扭轉頑皮等兒戲。慈心男與法喜妻，大歡喜證三摩地。畫手前輩吴擅場，錦函對客懸華堂。春陰沈沈黑雨黑，金華十丈騰靈光。衆目詫奇觀未定，朋等索客題新詠。人擬稱詩品畫工，我偏讀畫悟詩境。五花寶絡天魔舞，孽艷妖容相狎侮。誰使羯肌重化身，下劣詩魔入肺腑。更有奇醜如夜叉，燐魂炫緑紛交加。鍾山進士瞰不盡，遁入藕絲孔中難捕拏。我欲借渠智慧劍，斬盡詩魔肅壇嬋。天女一笑天花飛，請向佛天青處見。」聯吟者尚有吴笠樵登鴻、吴河槎禹甲、謝六嶺高梓、汪養田本浩、楊春田煦、張雲池履信、金錦堂雲燦、僧石舟續遁，皆各建旗鼓，工力悉敵。語多難備録。百二號錦江，戌辰副貢，五言如「一室滌塵慮，眼前無物來。推窗對明月，清樽相與開。月不必能飲，不飲遥相陪。更闌月戀影，欲眠復徘徊。」摹次古人，妙於脱化。近體如「秋色忽摇落，滿林黄葉飛。吴江人去遠，湘浦雁來稀。」殊有生氣。他如「青帘沽酒市，黄葉釣魚灣。二野橋瓜蔓水，疏雨豆花籬。」又可作崔白小景也。

詩中畫，畫中詩，流傳舊矣。更有畫所不到者。丁青巖先生正己：「黄岩從空來，對面向人起。我頭不敢昂，似畏天壓己。誰知下望深，青天反在底。山外有山立，山内有山倚。四顧無飛禽，來去雲而已。」零陵蔣厚山濂《題陳忠潔公祠》云：「湖南正氣一身全，俎豆長沙廿二賢。借問降笺誰首送，狀元宰相憾同年。」自注云：「甲申殉節者廿二人，南省惟公死難。魏藻德公同年也。」予按：明自宣德以後，專以資格用人，儲同人所謂「日甚一日，以至於亡」。而崇禎以陰枝刻薄之資，未嘗學問，觀《東華録》所載，意見直等兒童。無惑乎與宵小爲膠漆，視忠義爲仇敵。爾日之科名，尚堪掛人齒頰邪？讀蔣公此作，詩人之衮鉞，實千秋之金鑑也。

先生《咏杉樹》詩云：「未見《周官》注職方，徒聞《爾雅》被樹詳。多心質本同松柏，大任材堪選棟梁。老幹拏雲依古墓，叢椁破浪出重洋。虞廷早人工佳手，應與包茅貢廟堂。」題事甚新，原詩腐拙，爲改易存之。按：《爾雅》作「姑」，《説文》作「榭」，至《唐韵》諸書始作「杉」，皆音杉。今普例俱呼作「沙」，不知何時變也。木四時常青，性最直，雖雨淋日炙不改。土人取其近土者以爲棺，郭注所云「入地不腐」也。長沙所産不如瀏陽、平江，至辰永一帶，則名材所聚，徽商販買致之鄰省，獲利無算，實湖南之一寶也。考之志乘，舜陵有老杉數株，虬枝鐵幹，確爲數千年物，則其來最古。乃其名止一見于《爾雅》，而其他即文人詩賦，俱未聞齒及。彼《子虚》、《上林》固有非其所産而虚張之者，何獨於杉之材大用宏而湮没若此？豈天下有純盜虚聲之人，即有實至，而反無名者邪？或曰：美利而不言，此其所以爲大。是又竿頭更進矣。

益陽賈某人傳其《咏笋》詩云：「未出土時先有節，到凌雲日亦無心。」妻亦能詩，《寄外》云：「聞道功名原分定，讀書休到月西斜。」誠閨中韵事也。

古今神怪事極多，若盡筆記之，則如《諾皋》、《夷堅》、《廣記》、《雜俎》等類，將塞破四天下。聖人不語，以其無關於垂世立教，且實有不可解者，所謂雖聖人亦有所不知，不知無害爲聖人也。而庸妄人必欲强通之，過矣！如荆州息壤，偶爾觸犯，必致洪水，故至今封閉其屋，嶽麓《禹碑》一方，粗糙，卓立山腰，毫無剥蝕，猶曰：古聖所留遺也。他如峽岸之書、石壁之櫃，飛鳥難踰，何人造作？隨園自記其《題全州石壁》詩，且云：「爾時未見《涌幢小品》，故用疑猜。若見之，亦可無猜矣。」余謂此骨是人是鬼，胡露處而木與骨俱不朽，且取骨之人遂暴死，想必安放原處纔能無事，到底是個疑團。至武夷大藏峰之橋板梁柱，其荒忽正與木棺之事等，乃託於儒者之言，硬證爲竟時故物，射落之木#，美其名曰「虹橋板」而藏#之、而歌詠之。噫！此與以周公杖荷湯銘盤乞九府錢者何異？曾戲題其後云:「九載洪荒漲八閩，武夷山際板橋存。至今橋下翻花水，想是當年源洞根。」「萬仞橋梁架石崖，達人觀物費疑猜。誰知南宋朱夫子，曾會堯民眼見來。」隨園生平不講考據，且自負不受古人欺，其何説以處此邪？

少陵云「夜醉長沙酒」，則長沙酒之佳不自唐始。鄉間造法，以糯米蒸熟攤冷，用藥拌匀，入缸中，作井樣，覆圍以稻草。三四日開視，井中汁滿，滿缸如浮，謂之「酒來」。蔑織爲圓物，插井中，逼而取之，味甜軟，日「酒娘子」。有不取娘者，酒來，即以頭氣燒酒連糟壓之，固以泥，愈陳愈妙，即周年開窺，色如金玉，味如蔗#，香如蘭麝，土名「蜜蠟金」，蓋紀實也。其糟可浸數年，雖僅存米皮，而色味不改。有取酒娘者，以水浸糟，兩三日取出，和以燒酒，炒酒娘爲熬去聲，而煮之令熟，日「報水」，又曰「兩參」。品稍次，久藏亦佳。造燒酒以穀蒸，令開口，攤地候冷，乃拌藥子。藥子者，以藥末和米粉捏爲水餅，臨用研碎，入穀内和匀，蓋以稻草，數時，穀自發熱，謂之「來汗」。盛以木器，封以泥，十餘日，即濾人甑中。上覆以鍋，鍋水熬則易竅其甑，而斜置覓以溜之，蓋取其氣水，不取其糟質。每穀一石約得三四十斤，味微辛而氣烈，謂之「燒酒」，城市名曰「堆花」。北地無穀，謂之「程梁燒」，又日「火酒」。省中水酒，旋作旋沽，雖甜軟而氣味薄，不及鄉間。要之，閤省俱無有，此長沙之所以得名與？近來時尚小官府及民間宴飲，必買蘇紹，其實皆本地所造，特冒其名耳。余《偶成》云：「汾滄西北各名家，蜜蠟金宜鼎足誇。千古賞音惟杜老，至今風味説長沙。二美酒如人繫夢思，那論宋子與燕姬。吴宫自有嬋娟女，偏向蘿山覓旦施。」

僧石舟來，攜《雨湖聯吟》第二册示我，乃知尚有十一集。續入者爲邑令毛秋伯夢蘭、尹辛農作書、胡湘生長慶、郭楚屏如翰。《題雨湖圖》云：「絶好湖山妙墨拖，此中風景閲人多。陶家松菊留三徑，屈子騒詞艷九歌。古詩僧歸閒似鶴，隔江山小翠如螺。尋花問柳非吾事，擬向圖中補薜蘿。」云係明何公騰蛟乩作，託署「尹吉生」。又云：「每集拈題角藝，詩成出以相示，同類中不加可否丹黄，自覺不如者即斂袂而退。蓋以杜紛嘅而泯形迹也。」蓋爾時赴集者皆名下士，如兵遇强敵，棋逢國手，羸卒庸工，早退舍推秤矣。故其詩皆卓然可觀，不比糊名易書，傲倖濫竽也。因已有刻本專行，不具録。爲跋其後云：「風花雪月四時天，楊柳當窗水載船。不是詩人善歌哭，雨湖風景亦蕭然。」「織貝編珠衆手成，越羅吴毅漫傳名。除非海外猩猩血，染出紅尼照眼明。」

詩人必目空千古，乃能横絶一時。老杜《岳陽樓》作，古今無兩，須想其未下筆時是何等心眼，至落筆則無庸思議也。題黄鶴樓者衆矣，大半爲唐賢所壓。余最愛太和張虚舟從孚句云：「二千里外獨登樓，樓外天横一片秋。遠樹層層連赤壁，輕帆點點下黄州。英雄氣向當時盡，江漢波同此處流。好借仙人手中笛，梅花吹落不知愁。」渾成自然，調高氣逸，安見不突過古人邪？他如「馬上殘陽樹影斜，秋山隱約暮雲遮。不知霜相初垂子，錯認新梅已作花。」又「殘燈似解心中事，半欲低頭半向人。」五言如「殘花經雨重，飛鳥得風輕。」皆婉妙。

詩有沈痛不可讀者。鄭屬賓《留别》云：「不知將白首，何處入黄泉。」潘蘭如英句云：「江東耆舊少，天下布衣輕。」又「相思之苦乃如此，悲莫悲兮不能死。」莊澤珊復旦云：「書味閒中得，琴聲静裏聞。」語殊恬適。至「經歷一番艱險事，始知世上苦人多」，感喟意在言外。又「莫嫌牛馬被人呼，莫怪低顔事舅姑。請看戲園場散後，幾多幻相尚存無。」蓋亦歷盡宦海情形也。袁時亮文揆《望彭澤縣》云：「一城跨數峰，數峰環一縣。平麓當其門，大江鏡其面。」真白描好手。「過橋防路滑，問渡怯風尖。二不信詩能催老至，始知名亦帶愁來。」皆過來人語。《犀牛潭》云：「共工頭觸不周天柱折，黄熊又灑山頭血。禹力不到荒服荒，蛟龍盤踞作宫闕。聚族交噴白波起，競響吼入蒼崖裂。勢撼山岳驚雷霆，上帝聞之咨列星。織女承命下玉京，知是老犀通靈，盜瀉銀漢，渴吸洞庭。曳瀑布兮廬阜，射霞標兮赤城。爾其湘妃鼓瑟，玉女吹笙。鯨鐘聶鼓，合樂齊鳴。群仙返馭，天風流鈴。帝憫支祈鎖淮水，許爾老犀改换題魅面目爲娉婷。秋水盈盈春黛青，犀乎犀乎，我聞爾之出也大聖悲曠野。我今作歌胡爲者，安得拔爾之角製作器。笑與屠龍釣竈人，爛醉空亭續《演雅》，坐聽流泉混混木葉下。」

鄧完白石如云：「曉起見殘月，柴扉破霧開。呼僮掃花徑，恐有故人來。」《惜别》云:「有泪皆朋友，無情是歲時。」《登岱》云：「一無所見惟天近，百不如人立脚高。」在蘇州曾見歸佩珊詩一帙，有「小院落花春欲暮，幽窗微雨夢生涼」之句。余最愛其《感懷》詩云：「欹枕夢頻驚，殘燈暗復明。愁多天地窄，義重死生輕。浮世原知幻，諸魔未易平。秋蟲爾何苦，斷續和悲鳴。二群動有時息，蠶絲旦夕縈。常深知己感，每抱不平鳴。受惠非初志，酬恩矢再生。無聊背燈語，惆悵到深更。」本籍嘉定，適李某，拙於謀生，一切俱佩珊是賴。讀其詩，其志亦可悲矣。寓蘇之攝園，余因家掖垣庶常星焕以禮見，見即誦其詩。李傍喑曰：「人謂汝詩好即笑。」其拙繆乃爾。佩珊雜作尤工，惜未及采録云。

一丈紅，一名龍船花，蓋以其開於五月初也。草本，一莖直上，花紫紫如貫珠，有紅、白二種。培壅厚者，其色濃，頗艷麗。楊穆《西野雜記》載成化間倭入貢，見蜀葵花，不識。國人告之，因題句云：「花同木槿開相似，葉比芙蓉色一般。五尺闌干遮不盡，尚留一半與人看。」諷諭詩有輕言細語，令人意移者，「好是秦淮今夜月，有人相對數歸期」是也；有仗義執言，令人無辭以對者，如「不學避翁捧蓍草，甘心箝口學偷生」是也；有乍聽之似婉約，覆按之令人汗下者，如「一檄投溪能徙窟，聽言猶覺鱷魚賢」是也。

紅顔薄命，今古同悲，而有才者更多磨折。《秋笳集》載南昌女子劉素素《虎丘題壁》、《蘆中集》載福州女子邵飛飛《薄命詞》，俱悽惻不堪卒讀。劉自云：「本許字同邑貴公子，緣兵亂，遂入穹盧。後因事至吴中，作詩記恨。」今節録之：「夭明鼓角數聲殘，百將傳呼上玉鞍。却憶當時閨閣裏，曉妝猶怯露桃寒。二愁對吴閭江水春，願憑蝶夢去尋親。遥知今夜南昌月，獨照高堂白髮人。二自入穹廬已數春，香閨行樂付情塵。党家太尉真儈父，强炙羊羔勸美人。」「昨歲從軍下武昌，征帆夜半過潯陽。起來遥望樟門樹，不得隨風到故鄉。二夜夜思君夢裏迴，朱門舊事總成灰。妾身已逐楊花去，辜負君家玉鏡臺。二滿目東風散柳絲，虎丘山寺獨題詩。吴下才人知不少，也應腸斷蔡文姬。」邵因耿逆之變，其父母得千金賣與旗下某作妾，不容于嫡，以配家奴。邵作詩流傳京師，有謀娶之者，邵旋死。詩云：「韋情盡幕紫臺宫，馬上琵琶曲未終。嫁得儈夫雙足健，漫言夫婿好乘龍。二烟樹關山幾萬重，殘妝零落爲誰容。如何的的親生女，但愛金錢不愛儂。二疏風冷雨對銀缸，心自孤單泪自雙。高築愁城堅似鐵，酒兵十萬總難降。」「蘆簾日影上遲遲，亂紹烏雲嬾畫眉。羨殺鄰家誰氏女，金錢閒擲買胭脂。」「自傷薄命更誰如，蘭蕙當門竟被鋤。回首五年成底事，風流好似夢華胥。二白雲縹緻望中迷，獨倚南窗掩面啼。萬里飄零親念否，碧梧不是鳳凰栖。二驟車陣陣響如雷，門外風吹百尺灰。可惜春蔥纖似玉，自生爐火簇烟煤。」「憶昔雙雙倚畫闌，名花曾與並頭看。何期棄擲同秋葉，忍抱琵琶向别彈。二挑燈含泪叠雲箋，萬里函封報可憐。爲問生身親父母，賣兒還剩幾多錢？二消瘦形骸病已成，傍人猶道妾傾城。郎心竟似春江水，一任浮萍逐浪生。」「豕栅雞栖暑氣蒸，嗡嗡滿屋鬧蒼蠅。何人水閣珠簾捲，猶道今朝熱不勝。二不須重賦《白頭吟》，入骨憂煎死易尋。赢得芳魂歸去好，一丘黄土百年心。二楊柳依依憶漢南，樹猶如此我何堪。輸他山婦無愁思，碗大葵花壓鬢簪。二北地玄冥風大嚴，漫天飛雪壓茅檐。炕牀不是金爐火，馬糞如香細細添。」

達觀堂詩話卷三

善化張晉本浣山著吴卿憐《自悼》云：「曉妝驚落玉搔頭，宛在湖邊十二樓。此日傷心樓外景，湖邊無水不登舟。王亶望造十二樓，以居姬妾。二香稻入脣驚吐日，海珍列鼎壓當時。聞査鈔時正早飯，番役争以手掬燕窩。蛾眉屈指年多少，到處滄桑知未知？二緩歌漫舞畫難圖，月下鎧前戲綵珠。終夜相公看不足，朝天嬾去倩人扶。二相門冠蓋列星辰，幽室傳聞盡貴臣。今日門前何寂寞，可知人語未曾真。二蓮開並蒂豈前因，虚擲鶯梭廿九春。回首可憐歌舞地，兩番空是個中人。二最不分明夜月魂，幾曾芳草怨王孫。梁間紫燕來還去，害殺兒家舊戟門。二閒居歡喜不知貧，長袖輕裾翠黛颦。三十六年秦女憾，卿憐還是淺嘗人。二白雲何處老親存，十五年前笑語温。夢裏輕舟無近遠，一聲欵乃到吴門。二露才終不算多才，一夜相思化作灰。流水落花春去也，浮雲富貴枉徘徊。二冷落癡兒掩泪題，他年應變杜鵬啼。啼時莫向漳河畔，銅雀臺荒燕子栖。」此和珅得罪後流傳之作也。卿憐以色事人，兩番猶難結果，冰山再破，更不知歸于何黨矣。大概閲之，不過今昔盛衰之感；再三尋味，則凡柔筋脆骨以媚人，與滅理窮欲取快目前者，皆可以爲炯戒。至害殺兒家，呼名詛咒，噫，抑又甚矣！他山劉茗柯瞳澤先生有《斯馨堂詩話》，持論甚精。今摘録於左：「青送侯夷門嘉墻之江寧》云：、春冰未泮硯生稜，客在高樓最上層。爲送夷門遊白下，一時鄉思滿金陵。』或嫌『白下』二金陵」犯複，余謂李詩云：一小子别金陵，來時白下亭。一又云：「五月金陵西，祖余白下亭。」歐公《有美堂記》：都會山川之雄秀「惟金陵、錢塘一，則江寧之稱『金陵』舊矣。至「白下」乃白石壘故址，又金陵一小地名耳。眉州詩二一老歸程穩，還家兩月遲。故人來蜀少，鄉信到川遲，友人以爲「蜀」二川一字犯複。」愚按：此聯語平意串，於詩律何礙？而先生謂「蜀」以山言、「川」以水言，已是苦心分别。至引宣尼、孔丘，相如、長卿以爲比，更去之遠矣。總之，此種議論固而且苛，殊不足辨也。

「秀水朱紅窗源有《紅窗話舊》一卷及《南雲録》，皆《雅》、《騒》求女之意，謡詠目以善淫。余謂此玉溪生流亞也，贈以詩云：『旅遊誰解憐才子，舊話空令憶美人。澹以含香詩兩漢，拙纔入古字先秦。」」紅窗八分、墨蘭俱佳，雍正癸卯拔貢。

「朱三蘭田，别字紅藕香。曾夢人啖以紅藕，覺而詩思頓進。工行草書，多書所自爲詩。《沙陽》詩云：「那口秋風裏，沙陽晚飯時。旅人情最懶，不贈水雲詩。」余《自沙洋《水經注》作沙洋。抵澤口》詩云：一安得朱紅藕，沙洋句共拈。一亦客心孤迥之際也。」

「宜賓縣南郊有地名南廣，近分隸慶符縣亦屬叙州府。水中灘渾，音「但」。《楞嚴經》云：乾爲洲渾，濕爲鉅海。叠石如山，每清明前後三日，灘下魚跳躍過石。郡守、邑令會通守、丞尉往觀，居民主其事者岸列彩棚爲長官坐次。張網收魚，日可數百斤，寒食饋守，清明饋令，次日饋通守、丞尉。過此，魚不跳矣。故余有『魚跳值禁烟』之句。又聞三山溪中産小魚，斑文，赤黑相間。里中兒畜之，角勝負爲博戲。後閲《焦氏説梏》亦載之。」愚按：此種俗呼「娑婆魚」，長寸許，性好鬭。長沙所在有之，曾有句云：「二寸長難白小如，斑斑文采似霞舒。雄心亦解争蠻觸，鼓鬣揚警看鬭魚。」「粤人張鐵橋者，名穆，字穆止。專精畫牛，一牛索銀一兩，小者半之。余家藏畫幅凡九牛一犢，山陰吕黍字題日一桃林遐想0余以付裝褚家，竟爲他人攫取，乃以他軸賠償。余戲題云：「徐熙枉自呈新樣，不是劉家黑牡丹。」緣他軸係徐某作故也。」愚謂此如近時邢貓余竹，所謂一藝足以成名者。「雲溪李大中丞發甲撫湖南日，首觀文風，得邀賞鑒，遂入籍長沙。而公以勞瘁成疾。康熙丁酉九月下旬，忽有鬼車飛繞轅門，以火器驚之，不去，翼日公殂。余賦赖詩云：「此日傷心天雨血，軍門愁聽鬼車聲。一按鬼車九首，怪之魁也，一名『九羅』，掌之者曰「天血使者二或謂之「蒼鵝'或謂之「逆#」，北人呼「九頭蟲0夜聽其聲，以卜陰晴。前人詩云：、月黑山深聞鬼車。一昔周公居東，惡聞此鳥，命庭氏射之，斷其一首，猶餘九首。宋景定間周漢國公主第日中有九頭鳥集搗衣石，射之不中，是夕主薨。主，理宗女也。」愚按：此鳥每於夜閒飛鳴，聲細如簫管，聞聲者嚇以爆竹，令速去，恐其滴血爲殃也。問之故老，從未有親眼見之者。白澤圖謂其一頭爲天狗所嚼，而先生則以爲周公射去。此等處俱難深究也。

「右丞詩一白頭浪裏出#城，鄭谷詩一白頭浪上白頭翁0余《渡洞庭》句云：「浪亦白頭緣底事，柳還青眼對斯人。一」愚按：水逆風則浪生，風大水退行，激而吐白沫，故曰「白頭浪」。認真作人之白頭，正詩人之善於影借處。

達觀堂詩話卷三

《示兒》詩有云：「那處在那處，何山爲何山？人生不讀書，乃與醯雞班。」那處，楚地名，見杜預注，在今荆門州東南。何山，接連道場山，晉何諧讀書處，在湖州府境。汪彦章有記。丙寅重九前三夜，夢米南宫向余論書法，赧面中身，指畫有態。余以己未夢東坡，故有「東坡夢後夢元章」之句。生平六夢周公，始己未雲麓草堂，有「江南卑濕，精神相取」之語，曾紀以詩云：「石泉槐火句生香，卑濕東南是故鄉。又向雲窗秋夢裏，十三生憶漢鄰陽。」後薄宦江南，夢見公者凡五。有會試者，於杭州昵一妓，流連不舍。妓催督之曰：「君其終於此乎？」某答以貲竭。妓謂此地離家近，託病爲辭，可續辦，不足，願傾囊助。某寄家人詩，有「可憐一病輕如葉，扶上雕鞍馬不知」之句。後某得部曹，閲數年，尋約而妓已下世。有《西泠感舊詩》云：「江南蕩子久無家，錦字坊頭問狹斜。蕪館宵鑑飛蝙蝠，荒林春水没蝦蟆。路人尚指樓頭柳，漁父空迷洞口花。辜負沙棠舟上楫，酒樽詩卷到天涯。二窈窕文窗映碧軒，美人家近主蘿村。蘭心佩結盤金樣，杏子衫嬌潑酒痕。鬭草戲歸春綽約，賣花聲破夢温存。誰知往日相思客，哭過琵琶白板門。」「樓頭别語記丁寧，恰似長生七夕盟。絶代可憐人早死，十年未見我成名。春風淺土埋蘇小，殘月新詞唱柳卿。安得並駿瑶島鶴，蒼茫吹徹紫鸞笙。二西泠活水漾清沙，橋上黄昏噪暮鴉。榆樹林中新鬼火，桃花門裏舊兒家。玉魚殉葬侵冰骨，金玦留題沁墨華。知否蕭郎曾到此，吟詩和泪寫琵琶。」六安程水秋有「夕陽紅被晚山留」之句，蔡松亭明府象衡《鏡花》云：「幾樹芳容開面面「枝春色笑空空。」所謂流傳不在多也。韓斐然應章，蔡婿也，云「蔡有家婢春紅，其子藝蘭因斷絃，擬納爲小妾。兩心許矣，告於妻母，泥之，遂嫁於桃源李姓，登輿時，殊不勝情。藝蘭解余内人之牙籤贈别，余亦代爲惋惜」云云。因作《歸怨詞》云：「殷勤自小慣承恩，誰料而今遣出門。想是春風太多事，好花吹送入桃源。二郎心妾意兩相措，作梗夫人管束嚴。試問梅香諸女伴，阿誰持贈有牙籤？二四目相看化一睛，可人何事負前盟。知君舍我非君意，漫道無情却有情。二明珠無類玉無瑕，那識楊花更李花。郎若有情來問訊，天台洞口飯胡麻。」蓋歸怨其妻母也。余戲反其意云：「從古姻緣有合離，最銷魂是兩相思。不因扯碎鴛鴛譜，那得冬郎七字詩？二姑娘夫婿住兒家，作合何須問押衙。空把牙籤持贈我，多情無用笑姑爺。」

詠物詩最忌粘皮帶骨，其妙處正在可解不可解之間。漁洋《秋柳》，評者以爲如初寫《黄庭》，只是無一字沾滞耳。其論梅花詩，則有取於「淡香」、「疏影」，而於青丘之「雪滿山中」、「月明林下」不無微辭。至若堆砌故典，如六朝人鑲奸割裂，更無論矣。黄丈心浸賢資《和春蟬》句云：「名園芳草正逢春，點綴烟光筆有神。感舊忽當殘月夜，驚心多在落花晨。風前哽咽餘清怨，葉底叩啞問夙因。寄語螳螂莫相妬，一聲聲裏穩藏身。二錦樹濃花鎖翠烟，長林幾處聽鳴蟬。層雲出岫清歌引，細雨垂絲别憾奉。枝上流鶯空自好，樓頭乳燕恰相憐。山齋續咏香山句，第一銷魂似去年。」心浸揣摹漁洋，頗稱大弟子。《秋思》云：「金井梧桐夜月寒，三千紈扇怯衣單。飄零粉磨誰傾國，憔悴繊腰獨倚闌。二湘浦接歡春色老，御溝流水落紅殘。可憐往日傷心事，趙瑟秦筝帶笑看。」《寄金題子》云：「自從相對聳詩肩，吟弄東風二月天。夾岸桃花紅勝錦，平堤楊柳緑如烟。傷心往事春前夢，屈指浮生悟後禪。太息舊遊零落盡，封胡遏末總堪憐。」《悼亡》云：「與我周旋纔半世，惜他離别又經年。」皆妙含不盡。湘潭僧滌塵，名覺慧。其《落葉》云：「春風吹我生，秋風吹我落。何如空所有，榮枯兩不著。」《寄師》云：「雲山千里别，天地一身孤。」又「花香春在樹，人静鳥歸山。」《塞草》云：「萬里龍堆路，西風塞草枯。黄雲圍大漠，落日下平蕪。屬國愁多少，昭君恨有無？夜深霜角泠，山鬼向人呼。」《春草》云：「三月亂沾飛絮雪，一春長護落花泥。斜陽短笛横牛背，細雨長亭送馬蹄。」俱不似釋子語，惜年十六而化。同人爲刻其《茸香集"，序之者有朱方伯魯門、謝澧州雲青。

謝秀才立山本《春草》云：「郊原迢遞徧芳菲，蠟屐尋芳步翠微。花綻軟紅迷曲徑，柳排嫩緑鎖雙扉。聽殘陰雨遊情減，吟到《陽春》和曲稀。好是西湖三月景，蘇公堤畔緑裙圍。」「烟光一帶靄園林，空谷霆然有足音。採藥僧歸樵徑晚，賣花人入畫堂深。勾留公子懷春意，想像王孫愛日心。流水高山知幾許，安絃重理伯牙琴。」頗無俗韵。

秦、岳冤仇，歷劫不解，代岳憾秦者亦然。周蓼洲先生有打秦檜事。《極齋雜録》載吴中某富翁演劇，客見檜出，捶殺之，衆該愕，客殊從容。鳴之，當事憐其義，從輕辦。事後有詩云：「賣國權臣心膽寒，當場一見髮衝冠。捶腰格殺秦花面，聊爲庸流洗肺肝。」此猶讀書人也。《熙朝新語》載淮安知府趙過徐州，道見推車人將客行李棄地，忿不肯行。趙問故，答云：「行路三日不知其姓，頃聞伊姓秦，我姓岳，何堪爲仇家僕御邪？」趙勸以六百年前事不必深究，且與之錢二千，恨乃釋。此真愈出愈奇者。余嘗咏其事云：「纔通姓氏即生嗔，毆血分屍恨未伸。從此權奸須絶種，不然無處可容身。二陌路推車事偶然，兩家曾否係真傳。生成直道難磨滅，三代遺民古聖賢。」又蘇州某巡撫嫌岳廟兩奸像爲玷，投之太湖。忽一日，湖中風浪大作，將兩像掀打湖岸，像各重千餘斤者，遂仍歸於廟。噫，忠武之靈異若此，又何怪車夫之怒姓秦人哉！

高自位置，譏詆他人，即大儒不免。黨同伐異之見，談藝家信口雌黄，更不足言矣。蓋大公無我之難也。頃閲《質園集》，會嵇商寶意先生著。論詩甚爲平允：「縱横齊粤各争雄，分道揚鍵士論公。畢竟新城作盟主，嶺南原不及山東。宋琬。」「秀水香名數十年，《曝書亭集》萬人傳。自遺名姓儒林内，半爲當時賦洞仙。二最好吾鄉老翰林，西河經術本來深。偶然采得秋蘭佩，未是《離騷》屈宋心。」「總持風雅宋公堪，綿津先生。並駕漁洋却有慙。虧煞青門老居士，抛殘心力作桓譚。」凡十章，頗無激詭抑随惡語。五言如「名成天亦忌，慧極福難兼。」七言如「人似六朝工賦别，地經三楚易悲秋。二北風攜手同行少，南浦銷魂送别多。二巡簷鵲報新晴早，繞磨牛仍故步多。」「山經雨後全身净，人立花前老態增。」「芳草天涯人去遠，杏花春社燕來遲。二抵舍便憂家累重，度關方喜宦囊輕。二才爲人用終非福，事在天成亦藉謀。二天上已無邪可觸，人間惟有壽難延。」《姑蘇》云：「君王本自堪亡國，種蠡何能共復仇。」《删詩》云：「明知愛惜終須割，但得流傳不在多。」皆能自出新意，聽有餘音。五言近體惟《田居三十首》工麗清新，文多不録。七古早年學步李、盧，既乃希蹤元、白。余所見凡三千餘首，集尾有云：「新舊詩八十卷，删存若干，語雖不工，其數可方《長慶》、《渭南》矣。」蓋去其十之六七，尚煩富若此，緣其天才敏贍，故伸紙摇筆，隨意指揮，滔滔汩汩，亦不自知其何以謄寫不盡。且意主貪多，以爲詩中境界得如韓信將兵，便可雄視百代耳。集中有句云：「曾聞吴子華，百篇中有兩句佳。」可持贈也。

孔子稱舜好察邇言，蓋天下之理，見淺見深，随人自領。如呼聽《孺子之歌》，即孔子之察邇言也。若稗官小説中，其持論實有能補儒先之罅漏者。如解「寢衣」，謂其長只及身之半，即今之緊身，故著之而寢，最爲輕便。若長過半身，穿脱何等累贅？況熱天無庸覆足，禦寒自有衾欄，若止穿一件衣，縱使狐貉，亦必受涼。此可以事情物理推之也。孝弟爲仁之本，古字「仁」、「人」通用，而取證於「井有仁焉」句。作如此解，既與上文緊相呼應，而道理亦直截分明，省得將「仁」與「孝弟」合攏分開，多少支蔓。田常之亂，所殺者闕止而非宰我，史公據《左傳》作《史記》，見子我被殺，不復深考，便誤以爲宰我，而有「孔子耻之」之説，其誣甚矣。且據李斯書，是宰予不從田常而見殺。據《弟子傳》，又是與田常作亂而滅族。坡公但知《弟子傳》之妄，而不知被殺者之并非宰予也。孔文子原非孔圉，誤以孔圉當之，不思易名，乃彰痺大典。孔圉行事，直小人無忌憚之尤者，曾勤學好問之人而出此乎？「隨」者，隨其心之所欲往而赴焉，故以爲服牛乘馬之象。且牛馬行而車隨，車行而人亦隨，亦「隨」之時義。《丘中》三章爲好賢之詩，「留」其姓，「子嗟」、「子國」其字。意三子皆國中之良，如秦之子車氏，故詩人望其施施來食，即《秋杜》、《緇衣》之意耳。《兼葭》之詩爲思蹇叔，穆公愎蹇叔之諫，秦師遂東。蹇叔請老，既而殽陵敗績，三帥成禽，風雨含愁，封尸無日。老成先見之明，洞若觀火。《秦誓》所爲「昧昧思之」不置者，此詩之所爲作也。説部中類此者不一，不能盡斥爲無稽也。説經尚且如此，説詩者可舉一而廢百乎？余《即事》詩云：「删訂尼山舊典型，微言大義首窮經。窮經易蹈亡經弊，空使浮雲障日星。二紛紛百喙逞先鳴，黑白雌雄抵死争。何事著書同訟牘，心如止水得公平。二廣歌用拜肇唐虞，韵語流傳逐代殊。充棟汗牛詩話品，憑他天籟唱于唱。」「金烏玉兔走雙輪，光景長留萬古新。自有精華逮凡骨，餐玄服氣問真人。」

桃源縣治左，臨水有漳江閣，不知創於何時。原序亦不詳始末，混稱如衡漳之「漳」。按《夢溪筆談》云：「水以一漳一名二洛一名者甚多。趙、晉間有清漳、濁漳，當陽、籟上、亳州、安州俱有漳水，鄆郡有漳江，漳州有漳浦。考其義，乃清濁相蹂，謂兩物相合，有文章可識别也。數處皆清濁合流，色如蠕蝶，数十里方合。」《桃源志》引《南中紀聞》云「辰、沅江自白漳來者極清，自洪江一帶來者色黄濁。登高而瞰，中分若截」云云。與《筆談》之意義合。閣名其以此與？顧志以此綴於《拾遺》，殆亦以白漳之名前此未見，而桃邑之稱漳江者不一，遂兩相印證，如鍾尷之即具也。嘗謂山水姓名，唯人所命。余舊業去浣家山不半里，幼時聞人呼「箭管山」，又日「甑蓋山」。後閲李文懿公墓誌，方得今名，從前固無可考。然此山實藉李公墓而傳，後之作志者，可引爲證據矣。曾有句云：「山川嶽瀆古稱尊，班志桑經族類繁。苦向從前求譜牒，何殊祖父命兒孫。」

《吴梅村集》《過東山朱氏畫樓有感序》云「洞庭以山後爲尤勝，有碧山里，朱君築樓教姬歌舞。每歸自湖中，不半里，令從者於船頭作鐵笛數弄。樓西有赤闌干累丈餘，家姬十二人，艷妝凝睇，指點歸舟於烟波杳靄間。既至，則洞簫腰鼓，諧笑並作。君以布衣蓄伎，有指索其所愛者，遂遣去。無何，竟卒。余春日過其里，見樓頭紅杏一株，倚簷欲笑。聞此君性愛花，病劇時，猶瀝酒再拜致别。有妓紫雲感其意，至今守志不嫁」云云。余謂朱某多情，紫雲守節，其人其事，足爲湖山特開生面，恨不得都官輩衍作傳奇也。爲題其後云：「烟嵐供養水雲浮，管領湖山唱莫愁。鐵笛梅花吹畫舫，金釵蟬鬢倚瓊樓。孟婆酒熟開春宴，懶婦鎧明照夜遊。行樂未聞資格限，只教科第擅風流。」「絲奉節斷是情根，兒女難將金石論。桃葉渡江方惜别，楊花逐水又銷魂。隨身關盼詩催命，入夢香君鬼報恩。春雨清明寒食候，一枝紅杏倚朱門。二拚將身命鬭虚空，苦海歡場轉盼中。玉檻飛花迷下上，畫橋流水意西東。生前泪濕花間土，死後波摇水面風。底事流傳缺名字，何妨唤作碧山公。二妒玉人多艷彼姝，迷香夢醒失歡娱。相思南國抛紅豆，薄命東樓墜緑珠。橘社秋風聞落葉，雞山夕照下啼烏。登臨試問看花客，曾否心情念故夫？」再序稱碧山里，又稱「過其里」，則碧山乃其所居之地，如城市某街某巷云爾。而《集覽》乃引曝書亭「朱碧山銀槎」云云，直郢書燕説也。

《恒齋集》，吴江周漢筍龍藻所著也。《行路難》云：「君不見伯郎斗酒博涼州，推軌並藉監奴謀。迎車一拜豈易得，百千珍玩人争投。昔之奴，向客拜。今之奴，客向拜。士賤縱不羞，世變吁可怪。」《黨人碑》云：「嗚呼是非貴一定，調停之説何其偏。彼哉毒螫入骨髓，不待忿激禍始延。城狐社鼠翦必速，敢懼後患留牙巔。假使人人慕中立，孔光張禹真大賢。」《王文成公摩崖碑》云：「試思勤王檄初發，中外鼎沸蜩婿鳴。安危呼吸待一決，非公智勇何由平。」七言如「野鷗浮碧侵荷葉，新柳分黄入菜花。」五言如「山光濃似酒，秋色老於人。」「山村禽語滑，沙路馬蹄輕。」亦頗清妙。

詩文，游藝也，然作者難，知者亦不易。世有能作而不能知者，未有不能作而能知者也。而不知者，每强不知以爲知，致没作者之長而留其短，甚可惜也。吾邑黄丈道恬孝伊與長沙之陳蒼山、吴石田并其侄吴含中相友善。石田翁詩，余未得見。黄鑽仰杜、韓，其所傳《芙蓉樓存存》係身後人刊刻，竟不能存其所當存，而存其所不必存者。吴有《記吾曾稿》一帙，《送春》云：「榆莢雨，黄梅雨。花信風，麥信風。風風雨雨，年年二十四番中。催來催去人頭白，花色明年春又紅。」五言「夜鎧紅勝火，秋草緑如春。二傍人文字拙，爲客古今愁。二生事因人好，窮愁共歲除。」陳有《幽居》八首，頗爲人傳誦。《村居》云：「小築郊原面緑溪，連村路熟走東西。栽秧趁雨晨驅犢，曬麥迎風晚放雞。墙壁倒斜依竹補，孫男長大與翁齊。傳家世有農桑計，幸免饑寒白晝啼。」《山居》云：「瀑布飛流落遠溪，營巢偶寄數峰西。閒雲出岫馳青馬，古雪成塵養碧雞。石叠烟巒當面起，樹交花葉翦簷齊。空山習静忘冬夏，叵奈催春徹夜啼。」《樓居》云：「真仙曾説住青溪，更有高樓間苑西。影下雲端來舞鶴，音登天上聽鳴雞。憑闌風月招能入，施手星辰摘欲齊。最是清宵鸞鳳曦，虚疑下界野禽啼。」《船居》云：「浮家泛宅若邪溪，未必吴娃果姓西。望影吠聲篷外狗，聞呼覓路岸傍雞。梅粘石火烟光動，帆稱風潮曉唱齊。莫向巴江三峽去，懸崖千尺夜猿啼。」《廛居》云：「漫云闖闔異山溪，結構偏宜小市西。五尺兒童能罐米，四鄰君子不攘雞。夜沈河漢街更歇，酒熟旗亭醉客齊。泠暖世情經飽歷，懶將貧眼向人啼。」《崖居》云：「石磴盤拏枕碧溪，參天喬木洞門西。雲根不斷四時雨，曙色常遲五夜雞。懶剔莓苔階自古，稀栽叢竹筍難齊。幽居勝概春來别，花事息忙杜宇啼。」《茅居》云：「蘆荻茅茨護淺溪，柴門關處夕陽西。日暄墻角遊蠅虎，雨敗簷端長樹雞。老土潮生蒼薛合，新茅乍補白雲齊。偶逢林叟談官吏，驚怖兒童不敢啼。」《溪居》云：「九曲闌干傍碧溪，數椽茅屋石梁西。汀沙淺露眠花鴨，岸草深平宿水雞。春漲浮橋當户立，秋風落葉與波齊。閒來躡屐登山館，賺得幽禽恰恰啼。」限韵成詩，大方家所弗尚，此喜不爲韵縛。其疏漏處稍爲點易，以成完壁，料作者復生，亦莫逆於心也。諸老詩大約嚴謹有餘，而生趣不足，想亦囿於風氣邪？

百菊溪先生《過五溪屯兵處寄傅重庵觀察》詩云：「百粤山苗古牒詳，槃瓠異説恐荒唐。榛独久未通聲教，郡縣今都畫井疆。馴可就閑調野馬，帶還走險肆貪狼。梯巖燎壁勞師旅，回首烽烟弔戰場。二曾聞鑿道下三巴，六月王師道路赊。上將朱幡圍虎豹，小人白骨委泥沙。蠻天夜繞金銀氣，戰地春開桃李花。醉草捷書磨盾鼻，笙歌帳外月輪斜。二安邊籌策古人情，一死千秋仰大名。裹革將軍銅作柱，攻心丞相月盤營。負嶋往日誰摟虎，跋浪今番竟翦鯨。詔下九重裒將略，易君努力作干城。」「特達真饒國士風，綢繆夙夜矢心忠。建甑設險秋無警，買犢耕田歲屢豐。開釁莫招匡石議，專征須奏范韓功。恭逢舜陛敷文德，舞階干羽慶來同。」按嘉慶改元，鎮草苗滋擾，三廳震動，彭公鳳堯死之，凡歷數年始靖。苗性愚而直，不好亂，因内地盤剥欺壓太甚，欝氣不伸，是以忿而思逞。觀察西公成嘗步行苗寨，苗呼青天來，款以飯。審此，則事由可知也。福貝子康安來征，聞其札營總，去苗寨十餘里，以精銳自隨，以鄉勇及其他當寇。厚於自奉，極耳目口體之養。營中争妍獻媚，鬭巧呈奇，辦差同於辦貢，視從前之征喀爾喀、林爽文，竟成兩截。用兵無奇策，惟仗銀錢買活人，縻費帑金無算。詩中「曾聞」以下云云，蓋實録也。其死也傳聞異辭，或云疾終，或云畏罪，而比之伏波、諸葛，蓋立言之體，有不得不然者耳。重庵名鼐，浙江人，捐納同知。適值苗氛，得參軍事，頗負才謂，異於聞鼓聲而色駭者，遂以軍功坐陞兵備。其備兵也，假古屯田法，爲苗疆足食足兵，畫一勞永逸之計。曾聞之彼地人云：傅某屯田，皆强佔民田，而收其入以自封，兵食特借名耳。旋擢臬司，惡一候補道員伉直，與某知府合謀，蔽以絞。後兩人自京回，旅店皆多設一人箸，知府悸死。傅返長沙，背生大疽透膜死，人皆以爲厲鬼所殺。冥報如此，則其他尚可問哉！此詩乃百總制龄巡邊時所作，傅先探知，誑稱黔邊苗不靖，星夜帶兵去。百至辰，無兵可觀，遂留詩，而日「寄」也。篇中語意似規似諷，想亦暗藏春色，故日詩人之志微而彰。其寄傅而必詳言福者，則以傅之得志，皆福成之云爾。梁溪周懷西鎬《感懷》詩云：「水母大如輪，所苦在無目。張羅致群鯉，謂可寄瞻矚。朝出載之出，暮息負之宿。恃此性命交，緩急莫余毒。一朝浮海面，漁父施長鉤。群敏各逃生，水母砧俎羞。不知頂上冠，久作籠中囚。可憐無目者，至死昧其由。」主文譎諫，可謂形容曲盡矣。余嘗有句云：「九重端拱念瘡痍，耳目聰明寄所司。安得親身周海甸，不教虚實誤毫釐。」

老友黄杉村名宗基，負才不遇，故詩文流傳絶少，僅得其遺稿一帙。如「新晴天氣佳，幽居更無礙。林外野鵲喧，簷端木雞大。典策皆故紙，幽獨古人在。此心誰與期，勉旃時不再。」《禁摘花》云：「從來好花如好女，好女自宜金屋貯。何期夫壻惡心情，摧折紅顔無處所。一經風來滿院香，濃添酒味潑詩腸。愛花須得花中趣，莫遣遊蜂怨夕陽。」《客至》云：「二妙經過便，山雲覆野莊。秋風如我老，花徑共詩荒。幸有杯中物，同於客裏嘗。不須投轄飲，明日是重陽。」憶先君子云：「繭足荒山夜打門，長途風雨暗前村。若翁扶杖虚前席，後輩登堂侍左專。三尺孤墳空酹酒，十年泠泪與招魂。回思翦燭西窗下，舊學新聞取次論。」答余寄詩云：「新詩偏寄碧雲秋，好句長吟散旅愁。醉把花枝呼進酒，狂抛劍匣覓封侯。燕啼春屋誰爲主，蟻逐名場我却羞。湖海如君真意氣，天涯夢裏憶同遊。」他如「地僻犬常卧，風微花自摇。」「野雲留樹宿，山鳥過門呼。」「却訝東方頻索米，何妨南郭一吹竽。」《螢火》云：「好伴漁舟鎧一點，慣隨書案月三更。」皆清挺拔俗。昔人云「但使流傳不在多」，其杉村之胃&、？

吾邑唐陶山先生仲冕以名進士宰吴中，爲政風流，照耀江左。前明唐六如居士墓道頹廢，修理桃花塢，補種桃根，釐正墓産，爲香火資，以祝、文兩先生配。作詩四章紀其事。在横塘者亦如之，一時傳爲佳話。海内和者數十百家，下及女流方外。又蒐輯其時藝、詩詞、畫譜、遺聞、瑣綴，都爲一集。牧海州日，曾持以贈余。余最愛其令嗣鏡海鑑太史和「明」字韵云：「豈有行触通敏政，直將戡亂啓陽明。」實爲驪珠獨得。他如張伯冶麒「名士最難傳異代，宰官或恐是來身」，黎曉亭應元「豈有名流無韵事，幾逢仙令表崇祠」，「官能風雅真循吏，詩到清新即上乘」，皆沈實有力。山陰閨秀金禮嬴詩尤峭倩，因全録之：「三尺枯墳一撮塵，桃花橋畔墓門新。世間兒女憐才子，地下蒼蠅弔酒人。前路青雲抛敝帚，老來紅粉送終身。何須更覓瑶池種，此是先生萬古春。」「酒杯之外即浮名，沈醉何須辨濁清。皮裏《春秋》誰識破，胸中塊壘自澆平。碑留死友胡中議，情迫窮交祝允明。一樣繡鞋尖上土，踏青時節拜書生。二尤喜桃花煞命奇，朝官不識侍兒知。頭顱誤感陰人笑，手祀親療盒子詞。胡粉梨園嫻套曲，烟花吴女艷叢祠。英雄别有傳名處，不必文章借有司。」「撩亂長明一盞鎧，準提庵院騰殘僧。桃花死占仙源福，好色生參佛界乘。醇酒婦人三了語，續名鎖利一纏藤。書生亦有冬青樹，不獨唐城哭六陵。」先生起家縣令，累擢至陝藩署撫。告歸，寓金陵。而鏡海由御史出守廣西，亦請終養。先是，其封君石嶺先生官山東肥城，樂陶山風水，遂謀奄窈。至是，鏡海奉其母合厝，且遵旨守墳墓。乙酉，先生還故鄉，有事杆表。余得讀其《自息機園移寓柑子園故宅》詩云：「頗愛街亭説息機，喧卑却與素心違。復其舊宅何嫌陋，仍以僑居不當歸。池影週迴魚策策，巢痕重叠燕飛飛。荒園幸有雙柑在，甚欲相攜入翠微。二贖還管舍笑囊空，博士由來一畝宫。藥裹書籤銷暮景，羹魚飯稻逐鄉風。來時齊頌南飛鶴，到此先迎北向鴻。三十餘年彈指過，桁榆雞犬認新豐。二草堂貲更向誰嗔，那有桃源許問津。巷不容車辭貴客，廳難旋馬趁閒身。崖間未訪烟霞侣，宅此猶稱市井臣。不去其鄉良不易，故園且喜度新春。」風格至爲清老。

陶山叙《六如集》，稱其後裔不可考，而自署爲長沙族裔。因思文信國有「黄冠歸故鄉」之言，王積翁欲合宋官謝昌言等十人請釋文爲道士。留夢炎曰：「天祥出，復號召江南，置吾輩十人於何地？」事遂巳。信國乃有柴市之殉。孔公天允曰：「兩浙有夢炎，兩浙之羞也。」蓋夢炎，衢州人，與文皆宋狀元，而不同如此。歷有明數百年，凡留姓子孫赴考，必責令出一呈結，日「并非留夢炎子孫」，方許入試，見《寄園寄所寄》。余謂身事兩朝，已玷名節，況阻撓積翁之言，是殺信國者，留也。核其情，罪與賊檜之害武穆等，恨不鑄金以雪公憤。至流毒子孫，以視六如居士，直天淵之别矣。嘗感賦其事云：「金榜魔傳首狀元，斯文貽禍到兒孫。懸知牘背書名姓，念昔先人拭泪痕。二晉昌莒國溯前朝，柵李豐城地望遥。儒雅風流原一氣，何分武穆與文昭。二班分十等壓齊民，先後南朝領縉紳。肯使黄冠歸故土，免教骨肉化塗人。二梯雲樓畔火生光，留得衢溪姓字香。一脈淵源生割斷，同鄉恐不認同鄉。二科甲何如氣節高，牙牌書卷等鴻毛。桃花自笑無官職，紅雨年年濕絳袍。二一爲吴楚一雲初，離合因緣變態增。糠枇難離膠漆合，千秋公道直如繩。」

「爲治去太甚」，自是千古名言。説詩者稱詩律固然，使過於苛細，則必使人身無完膚，雖大家名家，都所不免。如杜陵《秋興》五、六、七章，中二聯轉灣字俱在第五，「常苦沙崩」一章，中二聯八虚字俱在腰是也。然白璧微瑕，要自無傷大體，但不得援爲口實耳。至「愁對寒雲雪滿山」，而以爲雲雪雜出，高手不礙。豈未讀《小雅》乎？世固未有雪而不雲者也。「行止皆無地」一篇，而日月、雲、霜、風，詩中一病，因「累月」、「浮雲」皆借用，讀之不覺。此種議論，俱爲苛細。嘗戲成兩絶云—「吟風弄月遣閒情，瑣瑣批根太俗生。曾説讀書觀大意，不求甚解是聰明。二據事直書因魯史，苦將條例説《麟經》。風人若入蕭何手，《三百》難逃舜五刑。」

茶陵譚文希齋聲元，自其祖徙長沙，遂家焉。其尊甫雪山先生以書法名，希齋與兄定元皆中鄉榜。希齋以校官終選知縣，不就。詩才清麗。《客至》云：「侵晨啓柴扉，餘霜尚在瓦。空庭正徘徊，客至茅簷下。呼童煮藜羹，坐對肝腸瀉。嘿然感年華，不覺清泪灑。亦思秉燭遊，歲月胡可假。曾邀伯樂願，及今剩羸馬。何如陶令賢，籬邊菊盈把。停杯忽狂歌，欲問亡羊者。」《有感》云：「人生若春燕，來去常作客。達士乃曠觀，依依戀泉石。興衰澹浮雲，萬古此朝夕。偶然嘯松間，聞香杳無迹。」七言云：「百歲難穿真古觀，一錢不值老儒冠。」又有「官貧竈亦閒」之句。武昌蒲圻縣港口驛之萬年庵，以地當孔道，遂爲尖站。建於前明，有董華亭題額。康熙間，吴荆山先生留詩四韵，後來經過者皆有和作。緣自松影至性空住持都能詩，故留題之作往往收貯。前後凡兩刻，名《諮餘録》。袖山持以示予，遂得見吴雲巖鴻、張晴溪模、陸平泉以莊、趙芸浦佩湘、褚筠心廷璋、葉厚山元祺六公詩。吴、張爲先君子主考，陸、趙爲余庚申主考，而褚爲督學，葉爲縣主，乃童年受知者也。余按叠韵至数百次，勢不能别出新意，而如六公者，已不可復見。今讀其詩，即如見其人也。吴句云：「五年行役地，曾此滌煩喧。山翠佛螺結，溪聲舌本翻。有緣重聽法，無住即酬恩。今夜禪關宿，清風自掃門。」張句云：「到此禪關寂，相期一避喧。禽聲花外静，草色雨中翻。古缽傳龍縮，霜鐘悟佛恩。遍觀秋意好，修竹恰當門。」褚云：「一徑人深塢，僧寮暫避喧。樹兼蒼竹合，泉帶嫩雲翻。魚版空王法，營花造物恩。到來塵夢斷，馴雀護松門。」葉句云：「驛途鄰縣治，車馬鎮嗔喧。蓮座香雲合，楓林貝葉翻。歇心參佛法，行路重君恩。堪羨清溪水，常流続寺門。」陸句云：「一路看山到，茅庵静不喧。徑幽嵐翠合，溪急浪花翻。佛護恒河衆，橋懷國士恩。萬年名迹古，題什遍空門。」《重過》云：「港口清幽地，重來此息喧。白沙秋水落，紅葉夕陽翻。尚認雙橋迹，仍叨一飯恩。老僧和菊瘦，相對話沙門。」趙句云：「古刹臨官道，偏來驛騎喧。萬年清磬徹，叠韵好詩翻。麥紀鄉莊瑞，橋銘邑宰恩。歌征閒憩此，松月照空門。二路已湘江近，泉從港口喧。一天花雨散，四壁墨痕翻。貝葉長生果，蓮航普渡恩。華亭三字額，椽筆鎮山門。」詩一刻於何曙亭光晟，再刻於俞西泠傳聲。袖山原住延壽寺，因黄安家乙舟太守任辰陽過此，招之住持。其入寺和韵詩云：「參禮黄金相，迦陵静弗喧。萬年留古刹，三字記重翻。舊事神仙夢，良緣主宰恩。此庵堪掛錫，詩入性空門。性空前住此。」余亦有和作。張公名錫謙，現任長沙守。

婁曉亭亮，父本江右臨川籍，因貿湖南，遂家焉。曉亭幼孤，讀書、學幕、學生理，皆未卒業。喜吟咏，工繪事。初其父頗有留遺，以遠遊盡。賣畫爲生，旁及醫藥、占驗。走四方，蹙蹙靡所遇。壬午、癸未，挈其母子寓上林寺，號借庵頭陀。爨烟嘗不起，余因其凍，曾解衣衣之，曉亭若忘之也。《歲暮懷人詩自序》云「雲樵徵士解館同居，有一寂寂上林寺』五律一首，余頻年瓠落，破窗風雨，歌哭無端，感舊懷人，衍成十首，即命之曰《寂寂吟》。時癸未臘月某日。」云云。第二首憶余云：「寂寂上林寺，先生舊有詩。才高流俗忌，命薄鬼神欺。漫笑馮唐老，深慚鮑叔知。孤松冬嶺上，落落歲寒姿。」第三云：「寂寂上林寺，孤吟思友聲。十年成久别，萬里繫離情。故國慈親老，長途性命輕。塞鴻音信斷，何日計歸程？自注：滇南遊客。」第四云：「寂寂上林寺，故人今若何。世情工反覆，文字欠消磨。共説虞卿苦，終憐甯戚歌。囊中羞澀慣，壯志莫蹉跣。雲樵。」第五云：「寂寂上林寺，蘭陵憶舊遊。一杯終日飲，萬事野雲浮。忘負随身#，能貽在笥裘。頭街新署得，淮上醉鄉侯。淮上酒徒黎枚臣曾以灰鼠見貽。」第六云：「寂寂上林寺，商賢懷老彭。交期金石固，性比水雲清。借箸聊諧俗，投竿豈釣名。寒江波浪惡，小艇慎縱横。湘江漁者彭遂川。」第七云：「寂寂上林寺，跋鐘斷續撞。兩湖來衲子，昨夜渡湘江。對客詩千首，随身屐一雙。白雲峰外路，回首憶西窗。」末云：「寂寂上林寺，空堂蝙蝠飛。乞來方朔米，舞罷老萊衣。托缽難終歲，安心且息機。一枝能久借，我亦願皈依。」又愛集唐，頗自負。畫清遠不俗，如其詩。曾爲余寫便面、横披、斗方各一。去秋還江右，近又聞其留滯武昌云。坊市流傳《諧鐸》本，蓋負才不遇，而以嬉笑怒駡洩其憤懑無聊之氣者。其摹寫刻酷，曲盡形容，率借鼾假面，如《莊》、《列》寓言。要其才情不可没也。《春詞》云：「阮家西壁宋家東，一帶疏簾似夢中。深院釀花鳩婦雨，畫闌垂袖鼠姑風。膽瓶嫌素添山紫，步障憎寒换海紅。芳草年年南浦緑，頻牽别憾惱文通。二芙蓉寶帳隔重重，跨鳳歸來不再逢。衣帶水淹花月渡，劍鎌山割雨雲峰。泪因洗面何緣熱，酒爲澆愁未肯濃。偷向簸錢堂下走，棋奩藥鼎盡塵封。」「偶隨梅柳渡春江，忽見桃根倚畫艘。重唤雪兒彈錦瑟，催教雲母拓紗窗。鞋尖彩鳳三千兩，袖底駕驚十八雙。同傍得憐堂後住，情魔一點幾時降。二冷笑鶴鵲借一枝，妝成金屋莫嫌遅。桃花繞樹長庚宅，芍藥當階上巳時。西北高樓貪日出，東南孔雀避風吹。明駝細載移家具，香譜茶經鏤雪詞。二小閣玲瓏近翠微，安牀支臼未全非。屏開龜甲邀花卜，簾捲#鬚待燕歸。廿五條絃彈處澀，《十三行》字仿來肥。有時笑捨韓嫣彈，打起黄鶯作對飛。二方撲圓冰犀角梳，九梁花插兩鬟虚。高頭懶學鳴蟬髻，垂手愁沾飛燕裾。逋髮鬣#挑菜後，羞眉熨貼破瓜初。水晶簾外無多地，自蕪旃檀讀道書。」「款步嬌蓮不用扶，鮫綃紅映雪肌膚。皺眉欲索三年艾，綴暦誰償一斛珠。自笑腰支同螺贏，人言指爪似麻姑。

《感甄》舊賦君曾讀，羅襪凌波定有無。」餘如「屈戍牢鉤防露眼，秘辛私授試風懷。二幾度花風開夜合，連朝穀雨過春分。」「已諧鳳卜心中事，早褪蛇醫臂上痕。」「五辛盤獻香花裏，六甲符懸衣帶間。二延年藥自香閨種，長命鎧教綵袖挑。二有情夜雨當歸早，無用春風及第先。」「將浮弱水窺清淺，欲築强臺《水經注》：洪水與墊江水同出弟臺山，本讀去聲。《山海經》注：一作液，讀若强。阻蔚蓝。」如此等類，置之古人集中，幾不能辨也。

梅村《鴛湖閨詠》爲嘉興黄媛介作。媛介字令皆，受聘於楊興公，貧不能娶。黄有《離隱》詩，自序云：「予産清門，歸於素士。乙酉逢亂，轉徙吴間。羈遲白下，後入金沙。衣食取資於翰墨，聲影未出乎衡門。古有朝隱、市隱、漁隱、樵隱，予殆以離索之懷，成其肥避之志者。」王尚書有《觀黄令皆畫扇》詩云：「歸來堂裏罷愁妝，離隱歌成泪數行。才調只因同衛練，風流底許嫁文驚。蕭蘭宫掖裁新賦，苦茗飄零失舊章。今日貞元摇落客，不將巧語憶秋娘。」此詩王集中未見。愚謂令皆不知作何歸結，追思爾日情事，其苦楚有出尋常萬萬者。嘗弔以句云：「妾命如此，不生不死。何以爲生，不死日生。何以爲死，不生日死。謂妾多情，情在一心。謂妾無耻，金玉其體。吁嗟兮，生生死死何分别，鴛湖終古照明月。」

動輒貶剥譏彈，往往作過量語，是名士招牌、頭巾習氣。前人謂詩話作而詩亡，緣拾宋人道學唾餘，於大處全無見地，惟毛舉細瑣繩人，且多尖酸刻酷語，蓋此事自關心術也。寧鄉鄧蘭坡先生之麟《海粟詩話》，梳剔極細，而持論極平。如言杜律拗句至五十餘聯，文多不録。今摘數條如左。

「明詩至鍾、譚，一變爲竟陵，荒唐詭譎，至當時汴人以「餓山吞日憨」爲清詞，吴士以一花騎蝶過牆一爲麗句。所選《詩歸》於《武王几銘》：「皇王惟敬，口口生垢，口就口。一譚批云：「四「口」字叠出，不以爲纖。一鍾批云：二口就口」三字，悚然骨驚。』不知古書闕字俱作口，音圍，何竟認作『口一字？抑思口與《几銘》何涉邪？曹子桓《短歌行》一長吟短歎，懷我聖考，刊本訛「考』爲一老二鍾批云：二聖老」字奇。一宋顔峻詩題「淫思古意』，本古樂府題，鍾乃云：「四字造得奇妙。』二公手眼原高，以好逞新奇，故爾徒資口實。」

「點」作去聲，「徑庭」之「庭」作去聲。「裁」有仄聲，周旋、盤旋等則平聲，遂漸意則去聲。「冰」訓凝，作去聲，「凝」亦作去聲。水波圓不定者日「盤」，皆音旋。如此等類，海粟引證甚詳。愚謂字而無韵，則無統紀，瑣瑣分辨，則又似拘泥。如「帆」本平，「使帆」則去；「治」本去，「治國」則平。雖間有動静之别，要之亦難概論。如「茹」字，平上去皆可讀，初於經義無關也。所以賦詩家多以意爲之。如「霓」字本平，自沈約《郊居賦》以讀人聲爲解人，後人泥之，至以范蜀公作平聲爲失韵。司馬公曰：「沈賦不過取聲律便美，非此字不可平也。若庾信『寥廓本乘霓'張正見「閩苑隔紅霓」，豈非平用乎？」由此類推，「摇二「膠」、「防」可去，「十」、「楚」可平，「相」字可入，惟變所適。解此，又何「中興」、「中酒」、「中年」三字、六字之紛紜乎？余嘗押「筮」字作平聲，學者疑問，余笑曰：「古之人有行之者，吾何爲獨不然？」但場中則宜守印板耳。

漕，人到韵，訓水轉毂。今俗謂水衝擊土成窪形者曰漕水暇，想即此字乎？自《史記》稱轉漕給軍，遂爲飛芻、物粟之專義，故曰漕糧、日漕河、日漕船，官日總漕、漕運，且皆讀平聲。余謂音讀殊異，不獨平仄如兄、朋入庚、蒸而讀凶、蓬，閭、蘇、里本虞韵而讀樓、搜、離等類。雖極淵博者，不能究其始。恐亦如漕一音猴，寅又入支，難以鑿定也。

達觀堂詩話卷

善化張晉本浣山著

蘭坡謂老蘇父子未到長沙，而書省城蘇家巷栅闌者曰「老泉别徑二「蘇老遺蹤」，與杭州杜工部廟訛「拾遺」爲「十姨」，作女像以配伍髭鬚者，同一荒唐可笑。余謂世人虚誑矯誣，何所不至。若此者，特無識之庸人，非無忌憚之小人也。抑以見二公之高躅，雖歷久猶爲世所尊。若轉眼成塵者，并求如此不可得已。因成兩絶云：「老去栖皇百不堪，半生飄泊盡湖南。他年異地乘香火，配食髭鬚我亦甘。」「御筆鴻題百代光，慕殖猶識姓名香。坡仙文字多游戲，姑妄言之亦不妨。」噫，思齊内省，寓目即陳，在學者之自得耳。

劉王女素馨死，葬陽江縣城下，冢上生那悉茗花，因名其花日「素馨」。傅伯成過其墓，弔以詩云：「昔日雲鬟鎖翠屏，只今烟冢伴荒城。香魂斷續無人問，空有幽花獨擅名。」是夜夢女子拜牀前，吟日：「三尺墳論字書音論。草尚青，冷烟疏雨對孤城。人間不少憐香客，誰識花名即妾名？」且謂傅曰：「妾沈埋於此久，感君顧愛，願朝夕奉君。」傅園中舊有素馨，花開特茂，傅實愛之。妻心妒焉，俟夫他出，摧折盡。傅歸悶極，夜復夢女，披髮蒙頭至曰：「妾何嫌於夫人，而見嫉若此？」乃擁袖微吟：「貞姿豈鬭衆芳妍，怨殺西風不解憐。寄語紅顔多薄命，也看寂寞杜陵邊。」傅聞詩，愈憤恨，遍購素馨植之，終不茂。其妻旋死，果葬於杜陵。余謂鬼語花妖，世間常有，獨此女情摯性貞，兼饒俠氣，即生前之爲人可知矣。因代傅煽謝之云：「増冢香魂寄短吟，原非書葉與彈琴。木瓜投贈瓊瑶報，一夜花開萬古心。」「傷心紫玉忽成烟，徧采靈根種福田。俠骨貞魂招不得，三生石上冀來緣。」乾隆丁丑，始以詩試士。鄉村學究多能文，而拙於詩者，所以有「狗去雞來」之句，供蘭坡笑柄也。余謂業必習而始精，故子夏云「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即弓冶箕裘之意也。假令今日忽以表判易詩，豈能遽工乎？且以經義、詩賦等類取人，實緣舍此别無他法，故行之歷久不變。而應其求者，又未可以博雅淹通便斤斤自足也。

有某妓《贈别》詩云：「一刻春宵一鎰金，歡情那似别情深。石榴裙上胭脂泪，丹鳳城南夜夜心。」「銀橋香醪漏欲殘，翻愁減醉減餘歡，紅蕤枕上多私語，鏤人玲瓏一片肝。」「深閨春晝似長年，繡記佳期角枕邊。來日正當湖水滿，勸郎騎馬不如船。二約翠安黄欲汗顏，從今彌勒許同瓶。秋風若個無消息，燒却珍珠玳瑁簪。」張簡齋日監云：「余曾見惠山泉亭題壁曰：一水色山光隱暮烟，畫橋西畔泊吴船。十年身世嗟萍梗"^悵重經第二泉。二烟波滿目滯孤篷，聆斷南天少雁鴻。自是無心憐舊雨，不須埋怨石尤風。一署「錢塘女史絮絮題』。」明廣州麗人張喬，幼善歌舞，能詩，善畫蘭。陳文忠公宴集抗風軒，喬每侍筆墨。惜年二十一而夭，彭孟陽葬之白雲山梅花坳。送者百餘人，各賦詩一章，植梅一本，號曰「花冢」。余謂青衫憔悴，紅粉飄零，古今同恨，豈獨薛洪度、劉國容輩哉？此吾所以傾倒於蘇小也。

或問《夕堂永日緒論》南嶽王夫之撰。持論甚精，而立言太刻酷，幾使人無完膚。余謂先正學問宏博，識解淵奥，非後學所敢輕議。惟是行文拗澀，未免以艱深文淺陋，蹈抹布之譏。要其正論有不可磨者。如云：二邦畿千里一兩節截去末句，『懿子問孝」章截去末三句，命題如此，欲求有典有則之文，其可得乎？唐人選士，命作《幽蘭賦》，士子抗不遵，改《渥洼馬賦》。古人委曲裁成如此，今割裂章句，即爲侮慢聖賢，安能發明經義邪？」又「逆惡頑夫語，如「孰謂鄒人之子知禮乎」、「謨蓋都君咸我績一之類，俱極凶悖不可命題。」此則司文運者所宜奉爲科律也。

湘潭兩劉，兄弟翰林，長公梅坨元焚《戊寅紀恩感懷》詩云：「南冠楚語戍南蠻，千里羈孤鈍骨頑。伏地灰心甘浪死，自天有命賜生還。聖明薄罰仁恩厚，感激難名涕泪潸。況沐榮光施後裔，更叨教孝鼓清班。」「幸全壊蟻知何報，欲效涓埃命已慳。江月似鎌銷憾水，黔雲如劍割愁山。客中霜鬢垂垂老，病後詩魔忽忽删。軼事憑誰紀流寓，二生相送紫薑關。二疾藜匕图兩何堪，用《困》、《震》卦爻義。地老天荒憾隱含。寒食幾傷馬醫墓，僅輿姑護客兒男。淳于罪解綻縈女，越石賢分晏子疆。清貴漫勞鄉里羨，模糊都作夢魂談。二開樽重對嘉賓飲，攜果新分孺子甘。那信知非年望六，恰逢修禊月初三。園花亭草知無恙，月露風霆舊飽諳。我縱桑榆收晚景，可能消受白雲籠？」次公賓門元熙和云：「海宇尊親極八蠻，清時休歎命慳頑。陳書漢室何當哭，捧璧秦庭豈意還。有詔自天春浩蕩，感恩無地泪瀾潸。雁行忝列清華選，鳳子新叨侍從班。二白簡只今留價重，黄冠莫漫笑官慳。尚餘松竹能開徑，别有烟霞不買山。嘯月江皋呼劍舞，剧雲野圃帶詩删。升沈總荷生成德，翹首邱樊望九關。二廊廟今猶寶仲堪，殷仲堪爲廊廟之實。楚才誰不惜羅含。出門未肯羞齊婦，閉户終當學魯男。歷盡冰霜存健一骨，回看歲月度驚駿。新詩爛漫神猶王，舊事糊塗口絶談。」「莫信栽楊多厄閏，須知啖蔗漸回甘。齊眉已得傾城再，繞膝應過入室三。古樂府二一子俱入室，室中自生光」。樂事尋常行處有，浮雲變幻個中諳。百年半付春婆夢，慧業才歸自在#。」余按二公宜有專集，此從友人敗紙中檢得之。《吹影編》載秦藍田僕《咏螢》詩云：「休嫌小草前身腐，多少文人夜借光。」琴川有青衣丁姓者，能詩，主人每見其弄筆，必痛責之。有句云：「世間多少閒花草，雨雨風風帶憾開。」余謂借螢光爲窮途人吐氣，殊不似僕隸語；至憤其下之能詩，而肆其殘賊，此誠庸劣賤流，主僕胡不易位邪？長沙余四者，曾投余七律一章，紙尾署「咄咄子」。詩語雖推獎過當，然聲律諧，對仗穩，余報之以「竈下蒼頭二章。緣其屢挫童試，遂隠於傭，茶罷更闌，恒手一編不輟，亦韵士也。屢索其他作，靳弗予，旋謝世。弔以詩云：「浮雲世事眼中明，蝸角蠅頭兩不争。最是吟魂抛未得，突烟鍵火夜三更。」「花園風月人吟箋，擬結同聲和獨絃。一曲短歌聊當哭，誰從愛子問遺編？」聞其子爲輿隸，故云。《堅瓠六集》載唐隴西馮用和二子，長友仁，次友義。義爲繼妻陳出，而兄弟歡若同胞。一日陳謀於夫，使仁遠貿，義治家事。仁以詩惜别云：「十里河橋蔓草青，片帆瞬息短長亭。此行竟作天涯客，愁絶郊原有鵲鶉。」弟和云：「手足分攜腸斷時，關山千里共相思。此行願促歸鞭早，莫待枝頭叫子規。」仁經商數月歸，見弟甚歡，自是連年營獲，悉歸父管。母欲分爨，仁不忍，母厲聲曰：「爾措不分，不過欲困乏爾弟耳。」義泣諫，亦不從。仁知不可奪，遂空身逃去，留詩云：「呼號三諫信言難，義利分明一念間。莫謂沽名求世譽，清風千古首陽山。」義見詩嗚咽，遍訪無蹤。閲數日，仁又寄詩云：「義心既重利心輕，分異何乖手足情。茹草自安虞帝樂，采薇獨守伯夷清。析居苦憾違親令，遠去甘當矯世名。賢弟晨昏勤定省，莫教流落似而兄。」義和云：「勢利鴻毛眼底輕，分飛忍背雁行情。薛包讓德千年烈，太伯存仁萬古清。棄禮亂倫傷薄俗，分門别户誤浮名。懸懸只望歸家早，並奏隕簷樂弟兄。」旋徒步尋兄，遇於華山白雲庵，望兄泣拜，百計勸解。仁曰：「父母恩同天地，吾負罪在逃，原非矯世，亦望親感悟耳。」乃同歸。父知二子友愛，深咎陳氏。陳猶謂恐有私積，檢其篋，皆書册，亦感悟，視如所生。愚按：此正有合於聖人「何莫學《詩》」之旨，非尋常拈弄筆墨者比也。題其後云：「最憐異母若同胞，兄弟聯芳福命招。堪笑乃翁如傀儡，休嗤繼妻是人妖。」梁蘭亭云：其先世祖母某最賢，夫婦偕老，接日死，同時出殯。喪夫争先異路行，母柩忽重，漸如萬鈞，舁者皆斂手。或疑厭勝者作孽，百方祈禱，不應。子孫私念，得毋與祖行異道乎？移而步其後，疾若飛。因是以推，則其平素之四德咸備，百行俱完，斷可識已。而如古來所傳女子節烈事，若崩城、化石等類，必實蹟而非虚語。《中庸》稱「造端夫婦，察乎天地」，道不遠人，信哉！余感賦其事云：「生共衾欄死别離，分飛素族引靈#0。生前隱德無人識，死後貞魂凛倡隨。畫可傳呼石化形，離魂合魄仗精靈。從來盟誓同山海，試讀梁家節婦經。」有淫於外者，初施施行，恐室人之知而謫之也。後審其妻，無幾微見辭色，漸放心，唯恐其或知之也。積年餘，妻卒如故，遂徑行，猶恐其佯爲不知而蓄謀，一旦發洩而莫可救止也。顧外交情愈密，不可割捨，見妻無芥蒂，竟反客作主，入其人而廬其居矣。一日者妻諜其夫之他適也，叩外婦之門而請謁。外婦恐其凌藉，貌慘變而語支吾。某氏笑曰：「爾毋然，此事我知之久矣。」因數其情節甚悉，且謂「我此行非揚爾短也，欲爾善事我夫，亦如我之事其夫者，庶不負我夫一段恩爱之情，而永以爲好也。蓋我事夫有年，凡一應性情嗜好，細微曲折，爾必不能色色如意，我試爲爾詳言之。如使揚爾之短，將置我夫於何地，是自揚其短也！爾能體我之心，以事我夫，我與爾即一家人矣，爾何思焉。」并嘱銀錢艱難"^夕百物，宜愛惜節省。如是者累歲月，外婦安焉。久之，其夫爲所感，卒與婦絶。噫，此豈易得之巾幗中人哉！孔子贊季氏之婦不淫，孟子稱以順爲正者，妾婦之道。夫淫而不順，則淫惡積；不淫而能順，則萬善歸。若某夫人者，其真能學孔、孟之學乎？又古稱爲子者，必遇頑^之父母，始可以言孝；則爲妻者，必遇淫蕩之丈夫，始可以言順。陰教難言久矣，安得有大力者爲之畫圖俎豆，以爲天下萬世之婦人法也！繫以詩云：「《風》詩南國首《雎又麟》，山隰西方近美人。琴瑟調和鐘鼓樂，衾欄原抱一家春。」「多情夫婿散春愁，愛折鄰花當酒籌。人説空房難獨守，偏教浪子亦回頭。」「柔腸宛轉叠千層，暖玉潛融一片冰。懿行擬同《閨範》讀，何人圖繪寫甯陵？」戴山人靖山者，長沙人。美鬚髯，善説辭戲謔。早歲客遊吴越、齊魯、燕趙，西出嘉峪關，詩多衝口出，然不入空滑俚俗一派。曾於便面見其《七十同人遊嶽麓自壽》句云：「湘江打槳緑遊波，七十年來幾度過。三月我生春正好，六朝松比壽如何。會心花鳥皆朋友，到眼烟光足詠歌。聽罷山僧説今古，匡廬面目識人多。」「盤紆曲徑碧雲連，躡屐登臨必造巔。殿是祖師幾經代，樹非松柏不千年。聽鶯路入清楓峽，煮茗香分白鶴泉。漫道星辰手可摘，好呼南極下遥天。」他如「湖闊無邊疑人洞，山浮

一點不忘君。」「北上只知天子貴，東遊才覺聖人尊。二沽酒不辭花底醉，倚樓空憶夢中人。」「夜來絶塞風聲壯，秋到邊城月色寒。」俱清拔無鹿金氣。

羅江李調元《題何夢樓調鼎圖》云：「君不見青蓮飄泊黄河間，掛席欲進波連山。一朝待詔金鑾殿，御手調羹供奉班。又不見世人不識東方朔，蓬萊采得長生藥。大隱金門侍玉皇，法嬰笑唱《玄雲曲》。人生達命何所求，不肯住即早掉頭。指點蕙樓與菌閣，水擬方壺山擬繼。何人餐霞對丹穴，貌清且灌坐披褐。紫殿瑶臺問葛洪，金華玉液炊萼緑。信是紅鉛煮雪花，何須勾漏覓丹砂。修煉自通三島路，烹調豈到五侯家。有琴鳳欲翥，有劍龍欲舞。腰繫萬里槎，問君何處去。弱水東遊是海門，沐髮溟渤朝陽盆。更欲西行源河漢，直探星宿踰崑崙。丈夫不能龌龊嚅睨媚妻子，又不能仰看屋梁數瓦齒。何必高歌《蜀道難》，仙人唤我放火燒金丹。」雖豪放，要亦常語。《堅瓠己集》載，華鐘，漢時秀才，作《六經解》。楊誠齋題其後云：「《河圖》三畫已剩却，《堯典》萬言猶欠著。向來潛聖天何言，六經非渠一手作。杏壇花下撥不開，天工更遣麒麟催。乾坤造化登青竹，洙泗光芒付緑苔。堂上書生真苦相，苦共蠹魚打死仗。屋上架屋更屋下，後千百年作何狀。華元夜登子反牀，華鏡晨趨夫子堂。當時困守析骸骨，此日覃思雕肺腸。華君自身喫凍餒，毛穎何罪髡鋒芒。君不見老農耕隴頭，稻雲割盡牛亦休。毛穎爲君老秃髮，問君何時放渠歇。短樂油乾半明滅。」蓋爲説經亡經且作應聲蟲者發也，奇創可味。楊又有句云：「書莫讀，詩莫吟。讀書兩眼枯到骨，吟詩個字嘔出心。人言讀書樂，又道吟詩好。吟詩口作青銅蠅，讀書頭似夏枯草。何如閉目坐齋房，下簾掃地自焚香。聽雨聽風都有味，健來即行倦來睡。」此種況味，惟真讀書、會吟詩者知之，淺人不解道也。有遠宦川中者，父思念之，寄以詩云：「劍閣凌雲鳥道邊，路難曾説上青天。關山萬里身如寄，鴻雁三秋字不傳。亂葉打窗風帶雨，孤鎧背壁夜爲年。老夫一掬相思泪，灑向春林泣杜鵬。」其子不應，旋丁憂，歸二年而卒。世之逮親存而道遠不能迎養者，讀此可以思矣。瞿宗吉《歸田詩話》載此，爲吴敬夫寄其子吴憶者。予則得之萬東堂口述。

俗以荒誕者爲「捏白」，余謂不獨近今市井爲然。如蕭何封南陽鄰侯，此字讀贊，而沛郡亦有郎縣。縣名相同，事所常有。如今江南有桃源，湖南亦有之，是也。自班固扭「邮」叶「何」，遂造爲「郎」字，而注遂云：「本作「鄺」，王莽改曰『贊治』，故遂以「鄺」爲就0」此三句杜湊可笑。所謂「本」者，何所本乎？與王莽之改名何與？又誰以「鄺」爲「瑯」邪？沛郡瑯縣下注云：「莽日「部治』，應劭日「音嵯，師古日「此縣本爲鄺，應音是也」。」後之讀史者，謂南陽之「都」音贊，沛縣之「部」音嵯。《字彙補》及《正字通》輾轉訓釋，既知「嵯侯」之可笑矣，又謂班固漢人，必得其真。此等見識，何殊吠影捕風！試思何封南陽，與沛郡杳不相涉，顧因班固一言扯綴，乃生無數葛藤。少陵云「讀書破萬卷」，「破」之云者，謂能自辦心眼，不專拾人牙慧也。昔賢又謂「胸中有書，筆下無書」，此語正恐急索解人不得耳。余嘗借示學侣云：「剛經柔史日鑽研，温故知新意兩全。花月空明臨鏡水，兔魚沾滯落蹄筌。盲人博古憑扶説，妖道參師護野禪。一字糾紛成聚訟，班家扭捏誤從前。」咏物詩須不粘不脱，有神無迹，方不類泥塑木雕。長沙劉湘城光泮以選拔任石門教，因鄉試，卒於省。詠物甚佳。《碧筒》云：「納涼閒步小塘東，攜得郸筒貯碧筒。竹葉香浮珠錯落，梨花春透玉玲瓏。沾唇早覺寒生齒，照眼還疑緑染瞳。無當玉卮偏得似，由來外直且中通。二荷花深處酒民來，雅製新題稱意裁。曾共羅裙摇玉佩，還同欝智注金曇。暗通關節如鑽隙，曲鼓嚨胡當舉杯。幕府一時傳戲法，歡場何事綺筵開。」柳坦田廷芳《禁蛙池》云：「黄梅時節半陰晴，雨後田雞閣閣鳴。誰寫折枝施禁約，即同反舌斷傳聲。浮沈緑水凌波戲，蹩薜青泥踏地行。讀罷《南華》問齊物，井蛙何事大鵬争。」柳雲臺廷恩以不利場屋，援例作廣文。《雞冠花》云：「園丁權作明雞翁，五色華冠照眼中。側弁睨窺離戻日，垂矮低舞巽隨風。折巾静倚籬邊菊，落帽羞看江上楓。梧院竹林多雅集，都抛赤幘坐花叢。」湘城又有《延籬豆》云：「笆籬短短菜畦邊，豆繞籬根更蔓延。鹿眼半開新月後，蛾眉斜抹晚風前。一番雨過添螺緑，幾度花翻袅翠鈿。最是山翁勤護惜，補空閒把白雲捶。音牽，坡公有《捷雲篇》。」「黄台瓜熟子離離，點綴園林豆一籬。緒處故應先露角，《博雅》.・豆角謂之莢。煮來何必定然箕。釀成白乳和仙酒，烹合黄葵入聖詩。漫説田家風味好，休教零落隕霜時。」《文章游戲》載陳雲貞《寄夫塞外書》凡數千言，中有云：「大丈夫處世，怨固不可深結，恩亦不可過求，未曾拜德之前，先思圖報之地。」又云：「每念弱草輕塵，百年一瞬，夢幻泡影，豈能久留？生死兩途，思之已熟，别來況味，不減夜臺。現在光陰，幾同羅刹，何難一揮慧劍，超人清涼。奈緣業如絲，牢牢縛定，不得不留此軀殻，鬼混排場，冀了一見之緣，不負數年之苦。他日無恙，孺子有成，大事一肩，雙手交卸，貞心不大快哉！故今者哥哥一日未回，此擔一日不容放下也。」附詩六章云：「搔首雲天隔大荒，伊人秋水悵何方。可憐遠戍頻年夢，幾斷深閨九曲腸。井臼敢云虧婦道，荻丸聊以繼書香。孝慈兩字差無負，他日重逢穏記將。二鶯花零落懶搴悼，怕見簾前燕子飛。鏡裏漸斑新鬢角，帶端應減舊腰圍。百年夢幻身如寄，一線餘生命亦微。强笑恐乖慈母意，藥囊偷典嫁時衣。二十五嬌兒付水流，緑窗無復唤梳頭。殘脂剩粉簟絲閣，碎墨零箋問字樓。千種淒涼千種憾，一分憔悴一分愁。儂親亦未終儂養，似此空花合共休。」「當時夢裏唤真真，此際迢迢若比鄰。愛寫團園違字讖，偷占榮落祝花神。那知失意飄零日，反得關心屬望人。别有憐才惟一語，年來消瘦恐傷春。二早自甘心百不如，肩勞任怨敢欷歔。迷離摸索随君夢，顛倒尋求寄妾書。妝閣早經疎筆墨，簫聲久已謝庭除。讒言休攪離人耳，猶是堅貞待字初。二未曾蘸筆已先癡，一字剛成血幾絲。泪縱能乾終有迹，語多難寄反無詞。十年别緒春蠶老，萬里羈愁塞雁遲。封罷小窗人静悄，寒烟冷露阿誰知？」余按：此種筆墨，真可以驚風雨而泣鬼神，閨中得此，即充軍，可不朽矣。

曩在杭州，見道旁「鴛鴛冢」三字碣，下有寸餘，字數十行，模糊不可辨，而志乘又無可考。頃閲《文章游戲》，乃知爲仁和縣唐公仁植《雙縊判》也：「勘得何兆福與高大姑生並小家，住偏連屋。當門前作劇，尚兩小之無猜；迨樓上獨眠，遂三生之有約。踰牆而摟處子，鑽穴而窺丈夫。始而偷香竊玉，希圖露水夫妻；久之帶雨尤雲，遂結婚姻眷屬。糊塗殺爹娘老眼，昏久無知；繽縄兮兒女私情，茫然未察。以致却平原之聘，徒悔噬臍；且益堅抱柱之誠，不容坦腹。轉瞬笄年已誤，生不適陸氏門；誰云泉路堪悲，死幸作何郎婦。遺言留楮墨，曾不渝同衾同穴之盟；畢命挂絲繩，要無忝匹夫匹婦之諒。本縣目擊雙懸，心憐共命。民彝本由物則，惟從一之足嘉；王道原順人情，尚有終之能正。教必象童牛之秸，踰閑難責諸蚩氓:風或殊艾猥之歸，取節弗遺於同俗。用捐廉精，俾勒貞収。歌蒿價孔雀》之詞，文梓起鴛箫之冢。庶幾連理長榮南國，一坏永傍西泠。此諏。」余謂高女公案，正有合於孟夫子非禮之禮、非義之義之旨。傳聞高氏父鳴官，先薄責之，旋命合葬。若唐公斷此獄，真能熟讀《孟子》者。備録之，以爲法。

御製《知時草詩并序》：「西洋有草，名僧息底幹，譯漢音爲『知時』也。其貢使攜種以至，歷夏秋而榮，在京西洋諸臣因以進焉。以手撫之則眠，踰刻而起，花葉皆然。其起眠之候，在午前爲時五分，午後爲時十分。」「懿此青青草，迢遥貢泰西。知時自眠起，應手作昂低。似菊黄花例，如梭緑葉齊。詛惟工揣合，殊不解端倪。始謂簽蒲誕，今看靈珀齊。内府藏琥珀，中有小草，莖葉花萼，随冬夏二至以漸榮枯，謂之靈珀。遠珍非所寶，異卉亦堪題。」

湘潭家度西九鉞先生，八歲侍父遊南嶽，見壁粘四字，曰「身通白藕」。問寺僧云何？曰以試對者。先生遂對以「舌吐青蓮」，僧衆皆膜拜號佛。詢其故，則老僧未示寂前，語大衆曰：「我去後，幾時必再來，留此八字爲記。能如所對，即我也。」今果驗矣。後先生寢疾，自云：「我於某日告終，有人接我往南嶽去。」是日其子檢藥歸，望見青衣僧立廳事，入室而先生即世矣。後檢書，得自書絶句云:「擔柴運米百無能，自讀《楞嚴》自點鎧。夜半萬緣鐘打散，前身南嶽一枯僧。」今猶沏墓碑側。然則輪迴之説，豈盡玄渺乎？「欲展凌波步，先爲行雨裝。擘羅深覆額，擁髻暗收香。漫擬傾珠蓋，應同貯錦囊。自憐嬌小甚，脈脈待恩光。」此《六硯齋筆記》《詠蓮笠》詩也，云蓮初透水，雨淋輒夭闘。因出新意，翦荷葉以線聯之，作兜黎狀，雨則覆之，名「蓮笠」。董間石云：「此事甚韵，而製亦佳，當仿之，以當護花鈴也。」見《尊鄉贅筆》。

《麓堂詩話》云：「詩貴不經人道語。自有詩以來，經若干人，出若干語，而不能窮，是物之理無窮，而詩之爲道亦無窮也。」愚謂擄懷抱，狀物情，大而天地日月，細而草木蟲魚，何一不經人道？所分者，靈蠢工拙耳。長沙羅十一静渠性介爽，棄舉業，學掌書記。嗜酒，好吟詩，詩筆似放翁。《金子灣》云：「波下洞庭去，湘流忽有灣。雲容常覆石，其地多石。月色遠浮山。市泊民廛雜，舟維估客閒。離家初此夕，短夢亦知還。」《春日感懷》云：「初日照殘雪，新鶯啼舊林。浮雲終古憾，流水百年心。草緑空城夢，花香止自吟。《陽關》三叠後，愁絶有餘音。」《中秋日思親》云：「天上又中秋，人間起别愁。可憐今夜月，偏照粤西樓。對酒思兒女，還家計去留。承歡虚子職，吟望更垂頭。」《寄友》云：「典盡春衣懶出門，澆花種樹並鋤園。虚名浪得防始笑，知己難酬怕受恩。詩未能工窮已極，文雖賤賣品猶尊。幾回讀罷《離騷》句，何處堪招楚客魂？」《遣興》云：「落花時節閉門居，春興全消日月除。新長莓苔三徑緑，舊栽楊柳一行疏。飲當鍵角宜温酒，漏滴牀頭怕濕書。風雨連綿寒未減，敝裘欲典且徐徐。」《寄友》云：「我生如夢復如癡，節物驚心動遠思。才到春來四五日，即看花放兩三枝。緑楊晴袅靈和殿，黄鵲風飛太液池。傳語故人多愛惜，輕裘肥馬少年時。」《除夕答涂石渠》云：「玉漏催殘欲曙天，更燒紅燭會家筵。與君拚醉今宵酒，明日回頭即去年。」《别母》云：「諄諄向妻孥，依依託親故。嗟哉遠遊子，内憂不遑顧。」五律云：「寒侵孤客易，病到瘦人多。二亭欄三面倚，橋水兩邊看。二鳥拙争巢急，僧閒抱膝安。」七律云：「岸轉日光時向背，波摇人影乍高低。二新來僕子難赊酒，舊好鄰家可借糧。二酒逢先酌慙居長，詩若當仁不讓師。二曲張硯鏡回鎧影，斜插瓶花學畫枝。」「歎室婦艱愁主饋，應門童小怯追逋。」「歸防夢覺抛家遠，病恐親憂寫信遲。」「瘦減腰圍餘短帶，老舒足指愛寬麒。」「詩於窮後成孤調，字到中年别一家。」《喜得孫》云：「聾耳試聲貪聽哭，殘牙留輔待含飴。」俱新脆可口。又《新燕》云：「乍見高飛燕，雙雙度影斜。來尋有巢氏，先到莫愁家。烟雨池塘柳，春風桃李花。恩勤育兒子，吾性愛慈鴉。」余按：詩筆如此，方不煉清新之目。静渠處人倫之變，過於放翁，《感懷》一章意指此。

湘潭夏十二雲溪見余前録蔣厚庵《咏杉》詩，曰「是誠先得我心也」，遂成二章寄我。詩云：「堪嘉名實古今殊，豈有今多古獨無。厥木未曾充《禹貢》，惟喬久已獻皇都。《夏書》稽柏名徒著，楚岫松杉實不誣。寄語工師宜著眼，棟梁材出鬻熊區。二荆州宜稻不須論，有木如斯豈讓尊。生插天心朝帝闕，死同駿骨重般門。晚成大器堪千古，共仰靈光照獨存。得遇良工邀特賞，山林廊廟本同根。」雲溪故家子，負才不得志，雖詠木，實自寓也。中年以書記走四方，少所可。晚號固叟，蓋亦憂戛而介介者。曾以《依依山館小照》示余，余戲綴其後云：「固而不固兮，是以長依依。問固胡以固，日依依依依。」雲溪曰：「是將教余不固邪？」或謂詩不讀書不能爲，然以書爲詩，則不可。又謂讀書而至萬卷，則抑揚高下，何施不可？非謂以萬卷之書爲詩也。又謂萬卷人或能讀，下筆未必皆有神。又或以滄浪「詩有别才，非關書也」之説當之，尤爲隔壁聽。余謂少陵所云「破萬卷」者，即聖人「温故知新」、孟子「深造自得」之旨也。程子日.・「世人不會讀《論語》。未讀時，是這樣人；既讀了，又是這樣人。只是不曾讀。」則不能破之謂也。聖賢垂訓，皆本之躬行實踐，所謂「先行而後從之」者也。讀書者止習其言，而虚思其所行，已落第二義，況徒作一場話説！世固有一目十行、胸藏《四庫》、倚馬千言、出口成章者，若茅鑄之《祁禹傳》、見陳雲瞻《簪雲樓雜説》。《禹會塗山記》，見亦復如是。皆成於一夕，自庸俗視之，未必不詫爲奇特。若巨眼覷破，只是記得多，寫得出，久之習慣成自然，竟可將無作有，而於身心切要處，固毫無得也。噫！「破」可易言乎？且非獨記誦詞章之難言「破」也，孔、孟言「未可與權」、「執中無權」，《周易》六十四卦皆言時義，孟贊孔爲「聖之時」。「權」字之解，舉「嫂溺」以發其凡；「時」義則無專詁，而又衍爲大而化聖，不可知之説以示人，究屬迷離倘恍。蓋此等必驗諸躬行，不得徒於語言文字求之也。余嘗謂一部《四書》，不必講一章一句，能體貼得一字透底，便受用不盡。然如此一字者，歷劫不能行，恐亦歷劫不能破，所謂「中庸」，不可能也。顧使於此等機關不加體認，究爲有乖全體。如古來之不識「忠二「孝」、「廉二「耻」字者無論已，亦有號讀書真種子，致命遂志，百折不回，誠無愧於篤信守死、殺身成仁、舍生取義之道，而考其他設施，或不滿人意，豈非於「權」與「時」者有未至邪？甚矣！讀書之難也。抑日「下筆有神」不過爲詞人説法耳，尚須「讀破萬卷」，況欲克全人道乎！於少陵二破」字尚不能解，乃紛紛下筆乎？青讀杜有感》云：「六代三唐漢兩京，凌雲健筆掃縦横。須知妙訣無多子，一字工夫集大成。二曾從碧海掣鯨魚，怒把頭髏擲大夫。識破機關還一笑，神施鬼設總虚無。二掲腹難登大雅堂，烹經飪史百家糧。華筵莫漫誇多品，至味還從味外嘗。二思探月窟躡天根，入手先尋道義門。杜老一聯明啓鑰，悠悠耳食向誰論？」

王從之《源南詩話》專摘抉山谷短處，令古人復起，當亦無辭。蓋公論而非偏見也。竊謂黄與蘇同時，才力本不及蘇，顧不肯自下，欲用間出奇以求勝，而不知其人於魔道，不徒老僧藜杖，瘦驢脚跟，全無生氣也。緣其一意刻削雕鐫，隱辭謎語，自鳴得意，甚至獰狰惡濁，不可經邇。後來吕居仁捏稱江西派祖，推波助瀾。耳食者随聲附和，每況愈下矣。豈非詩之一大厄乎！抑古人樹立，自有本量，詞翰其末也。其人而可傳，則其他一分好，見得有十分好。其人而無可傳，則其他十分好，只算得一分好。且有徒滋口實者，如蔡京書甚工，不得與四家之列。趙子昂書畫冠時，而後人每多譏刺。至馬士英之畫，金陵人嫁名妓女馮玉瑛，則貽臭千古者也。然則山谷之可傳者，固不專於詩乎？頃閲《藁城詩話》，因及此，並繫以詩云：「名教難踰大德閑，詞林學圃寄餘閒。古人别有流傳處，不在我英字句間。」

隨園論某人之詩，曰「詩甚清老，頗有工夫。然非之無可非，刺之無可刺，選之無可選，摘之無可摘。孔子稱「剛毅木訥近仁一，某詩只得二木一字」云云。此一段議論，實足爲老學究破除癥結，爲後人度盡金針。蓋胸中無至理奇情，筆下少靈情活相，只辦得按律循聲，四平八穩，究如木馬泥牛，全無動人處，無怪閲者之思卧也。推之文字無不然，推之作人之道亦然。羅南川尚書有云：「春至時和，花尚鋪一段好色，鳥且嚼幾句好音。士君子幸列頭角，復遇温飽，不能立好言、行好事，雖是在世百年，恰似未生一日。」其言致爲痛切。顧此猶止爲温飽輩言之耳，若夫身都貴顯，可以爲所欲爲，乃不能建一奇謀，成一善事，但與時浮沈，因人俯仰，總以能全身家，保妻子，享富貴，謂足了平生事業，此不幾爲木人乎！然則欲詩之不木，當先求人之不木也。余《論詩絶句》云：「搞辭弄筆吐心聲，鉅細洪纖聽得清。砌下秋蟲紛唧唧，誰能湊合當雷鳴。」

有少年自負博通，大言不作。余笑曰：「子所知者，皆别人之知，而非一人之知也。」夫三教九流、五車四庫，知之所寄也，然俱是現成本子^^與我毫無干涉。所謂他人之知也。然則一人之知謂何？曰此歷劫不能曉也。孔子言之矣，曰「無知也」。噫！聖人且然，況其他乎？即其告子路以「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試思知乃虚空物事，不惟無形質，并無聲臭，知與不知之界，如何分截割斷？其所以爲法，孔子不言也。推之顔子之高堅前後，《中庸》之察乎天地，《孟子》之引而不發，皆不免依稀髻据，蓋實有不可言傳者。故子曰：「子欲無言。」噫！聖人尚欲無言，何後來好言者之多也？則皆以無知爲有知故耳！

子曰：「君子不以言舉人。」後世舉人專以言，於是乎識言不識人，究且識名而不識言。使靈均而在，《天問》中必添一重公案矣。同譜陶雲汀満起服人都，就一故交别。其人故鄉中土監，陶至，盛款止宿，因出其父八十壽文稿求筆削。陶先心易之，閲罷大驚，亟屬主人延致，乃一寒乞少年。叩其囊底，#雅闊肆，各體俱工。問何不考試？則云：「父以織屣汲水爲生，且以所作呈鄉先生，皆以爲不中，故不敢問世。」陶爲之嗟訝不已，誦其《送行》詩云：「問訊兹行意若何，聊將短句當驪歌。騒人自古親蘭黄，弟子曾經廢《蓼莪》。捧日寸心懸絳闕，追風一騎指黄河。九重側席虚懷待，金鑑從前細揣摩。二蕊榜生花甲乙聯，階躋内相正華年。六宫争識元才子，萬歲親呼李謫仙。新製渡頭《桃葉曲》，重#臺上《柏梁篇》。雲霄若念荒山客，莫靳西風尺素傳。二一詩典雅工麗，妙合自然，其格力風神，直造古人深處。有如此才，而無人賞鑒提拔，可慨也。余《游仙》句云：「銀臺金闕閭風巔，欲往從之水接天。聞説蓬萊有清淺，能飛渡此即神仙。」

乾隆年間，有某宰僻縣。歲暮，郭外閒行，見一人曝背觀書，向之乞火，答曰：「無。」讀如故。因前問，云：「此人夫婦兩口，家極貧，倚女工度日。某惟解讀書，雖飢餓不顧。三旬九不食，其常也。」縣令随遺之米銀，固辭不受。又遺之，兼書片紙，曰：「舊竈無新火，蛛門掛網絲。此公今日苦，似我昔年時。」并嘱明日元旦可入見，不必假衣冠。某如言，遂令移住近側，便其日讀書而夜息。縣試首拔之，某由此聯捷成進士。又寧鄉王九溪先生主講岳麓，陳榕門相國爲巡撫，相得甚，見面必作竟日談。陳過書院，必攜手送至河干，王來院轅，或送栅欄所。一日，王偶自家赴省，寓萬福禪林。陳公往候，因問王明年當選拔，書院爲通省人文集聚，先生師席久，必稔知之。時適有肄業十餘人，先侍坐，緣陳公至，皆迴避。先生即呼出見，令其各自報名行禮，日如某某者，似皆可也。後果俱入格。王文端公杰爲州縣書記，由陳公識拔，一薦之，中鄉試；再薦之劉文正公統勳，文正公竟以其薦札達之高廟，狀頭揆席，有自來矣。嘉慶辛酉，余以貧乏不能具賛，獨自一人求見，和風善氣，藹若芝蘭。公居官數十年，從未干吏議，想見明良一德，上下交而志同也。噫！地方官栽培寒峻，鄉先達獎拔時髦，大臣者薦賢爲國，雖其規模器局不同，而皆出於大公至正，所謂爲天下得人也。此真太平盛事，可以入雅頌而被絃歌者。人才安得不輩出，吏治安得不蒸蒸日上哉！昔人謂詩文一道，作者難，識者尤難。余謂農夫識穀，織女識布，作與識原是一家眷屬。蓋失則兩失，得則兩得也。乾隆壬午，王文端公杰與錢公辛楣大昕典湖南試。榜前有呈卷於學使吴公雲巖鴻者，公預決五人必售，後果然。口占志喜云：「天鼓喧傳昨夜聲，大宫小徵盡含鳴。當頭玉笋排班出，人眼珠光照乘明。喜極轉添知己泪，望深還慰樹人情。文昌此日欣連曜，誰向西風訴不平。」錢和云：「一一春蠶食葉聲，善鳴此日果先鳴。鑄顔早識心良苦，説項喧傳眼獨明。僞體别裁當代望，愛才如命古人情。三年手植多純幹，分别無私玉尺平。」王和云：「大雅文章正始聲，春風坐裏玉鏘鳴。品題盡擢荆山秀，摸索欣符藻鑑明。酒酌桂香添逸興，詩聯斑管有餘情。得人誌慶還同願，沅芷湘蘭夾岸平。」他如戴農南「今日文章真有價，昔年辛苦豈無情」，吴古心「一人知己原無憾，兩地同符倍有情」，鄭編庵「三年登俊常如此，縱落孫山氣亦平」。時和者數十人，吴公寫刊成帙，曾以贈先君子。余愛而藏之。

輕清之反爲重濁，靈活之反爲板滯，判若天淵，不能參立也。河東范明府研雲鶴年有《藐雪山房詩集》，今摘其可誦者。《分房八詠》《食單》云：「筆耒非求食，盤殖亦養賢。計名分舉子，點簿命廚涓。骨董傾群液，侯鳍雜衆鮮。花籃攜伙具，辛苦憶當年。」此首全改。《房籤》云：「升堂三揖罷，分命九官來。」《藍筆》云：「濡毫新翡翠，點水小蜻蜓。知白守其黑，出藍誰是青。」《歸自沅州》云：「花雨滿沅州，紅橋十二樓。樹依青嶂老，水卷碧天流。城郭千年鶴，乾坤一葉舟。明山如有約，宦夢落滄洲。」他如「青松前代寺，紅葉夕陽山」、「雲似無心友，花爲可意人」。《過上黨》云：「十里平蕪百里岡，東來地勢走平陽。樹梢紅日辭滄海，雲影青天落太行。赤狄於今文獻少，碧山如此霸圖荒。不堪懷古登高望，姑射城頭是舊鄉。」《井陛》云：「趙壁不緣更赤幟，漢家終是劃鴻溝。」《哭師》云：「公子只今衣葛帔，故人當日拜繰袍。」又「蠶因作繭身先縛，魚到吞鈎餌亦空。二僅以詩書求醉飽，不如風月老清貧。」餘不能稱是。

聖賢論理，官司執法，有道之世，是非明而法紀振，人皆知感奮恐懼，而宵小之徒，不敢稍存徼倖之私。衰亂之朝，是非倒置，賞罰無章，摧颦良，縱容敗類，行欺於衆著，養禍於幽隱。故日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此在身受者可護諸時數之適然，而執理法者不可援以自詭也。《飢臘》載，順治初，湖北巡按李公立密美猾段有章，置於獄，一切請託皆弗應，立杖殺之。段自云早年遇道士，告以「非桃非杏、非行非坐」云云，而以爲數之前定。噫，此猾之所以大也。凡小人無不自顯手段，其爲此言也，蓋謂非我之神通不濟，官之刑罰難逃，乃命運合該耳。試思段若早遇李公，其稔惡或不至於應死，抑使終不遇李公，必且獲保首領以殁。從前臺使之莫敢誰何者，大抵皆碌碌庸庸，貓鼠同眠耳。故吾服李之剛決爲能惡人，而嘆世人之爲所欺也。夫使罹於刑辟之小人而皆以爲數也，斯時之理法尚可問邪？達觀堂詩話卷五 善化張晉本浣山著 謝公梅莊濟世爲御史三日，即劾奏田文鏡。刑部訊，自稱孔子、孟子，主使謫軍前效力。公用蘇公《獄中寄子由》詩韵，寄其從弟佩蒼云：「嚴霜初隕陡回春，留得衝寒冒雪身。綸綽乍傳渾似夢，親朋相慶更爲人。敢辭弓劍趨戎幕，已免銀鐺禮獄神。早晚扶歸君莫痛，嬖跚勃窣亦前因。二尚方請劍心何壯，牘背書辭氣漸低。已分黄泉埋碧血，忽聞丹闕放金鷄。花看上苑期吾弟，譲護高堂仗老妻。且脱南冠北庭去，大宛東畔賀蘭西。」又《題郭璞墓》云：「雲根浮浪花，生氣來何處。上有古碑存，葬師郭璞墓。」《隨園詩話》云爾。余聞公任湖南糧道時，以清直見嫉，上官誣陷，欲致之死。初次審辦，公幾殆。士民唯恐公去，有「許烏天，一封朝奏九重天；謝青天，夕貶潮陽路八千」之謡。又嗾其公子京控，且醵金請精于筆札者，揭諸誣陷劣跡，人各一道。文甚奇，惜不省記。探得審案者由水路來，用油紙書千百本，順流直達武昌。僅記其對聯二幅云：「齊天大聖能容你，阿彌陀佛不饒人。」以初次審理者爲孫公嘉淦，次爲阿公里衮也。又云「許子衣，許子冠，衣冠禽獸；胡然天，胡然帝，天帝神明。」「許」謂誣陷公者許容，「胡」則看審者胡定也。近讀其《題黄霸受經圖》云：「富貴者，天之桎梏，貧賤者，天之學校；患難者，天之夏楚。處桎梏而能自立者，上智也；處學校而能自立者，中人也；受夏楚而不自立者，下愚也。黄霸非受經必不能爲循吏，非下獄必不肯受經」云云。然則公之勁氣直節，其得力固有深焉者，韵語其餘耳。公爲廣西全州人。

武進趙恭毅公申喬，在湖南自稱九年老巡撫。冰心鐵面，吏畏民懷，流傳軼事甚夥。曾夏日行湘潭道，見車水者由下塘倒入上塘。公問故，答以塘下係某豪田，不許過水，否則必喫他虧。公告以姓，住省中桅竿屋内，命取蔑皮，書數字，曰：「若見官，以此示之，必無事。」如其言，縣令詣轅請罪。又嘗夜巡，泊小舟江滸，續有大艦至，鳴金燃炬。使人探問，不告以故。再探之，乃一同知赴新任者，親赴公舟請罪。公詢其眷屬家丁若干？某不能隠。公乃曰：「湖南兵燹之餘，地方彫弊，某缺尤清苦。若往，想爾平素享用慣，必致受累無已。不如歸，毋自討罪受。」遂收其憑而令某回籍。公任事久，士民感激，因年節張燈，紮兩道人，各騎一虎，花面3次紮兩獅子，口銜紙録。燃斗大油燭，上蓋以青布傘。八人舁之，標題云「虎道皆花面，兩獅都要錢，惟有一枝紅燭照青天」。有宴僚屬詩云：「同荷皇恩寵命叨，偶逢佳節會官僚。滿斟美酒蒸藜血，細砍肥羊百姓膏。燭泪落時民泪落，曲聲高處怨聲高。此番若不行方便，枉到湖南走一遭。」又聞陳恪勤公繫江寧獄，僉人欲致死以滅口，絶其飲食。公故過獄門，大呼曰：「獄官何在，我係某省巡撫，昨面聖，云要一個活陳鵬年還我。」徑去不面。陳公之好善惡惡出于至誠，故能顯此回天手段。嗚呼，仁人哉！

慎齋師主講嶽麓，銳意培植修舉。雖日自娱，實欲使從遊者共樂其樂也。甲辰歲，同人製八景標題，師喜，即以會課。龔瀛橋仕達七排最佳，其《桃塢烘霞》云：「仙種移來吐霽華，從新妝點艷陽赊。閒尋曲塢春光好，錯認空山繡色遮。一笑輕盈摇赤岸，微醺體態醉丹砂。烘晴乍映峰腰日，結綬如披谷口霞。聞説金城圍夕照，可能魚尾燦天葩。禁烟冷節疑傳火，紅雨前溪欲浣紗。露井綺羅還處處，武陵雞犬自家家。何如講院争開候，活色生香鬭筆花。」徐峻軒垣云：「好是東風取次開，武陵春到麓山隈。花銜宿雨紅成陣，林燒斜陽錦作堆。照眼漫將丹帔擬，流霞端自赤城來。穗華掩映宫牆外，那羨神仙洞裏栽。」《曲澗鳴泉》云：「蒙泉聞説在山清，因地斜通小澗平。自愛源頭流活潑，還教曲折韵璀铮。蕉窗夜雨琴音細，松徑秋濤鶴夢驚。切響歸漕同咽石，微吟側耳似彈筝。穿林每載飛花出，傍岸遲留落葉横。緑染苔痕微帶潤，碧涵草色暗藏聲。水哉取爾能知本，逝者如斯貴健行。别有靈泉通道脉，漱芳傾液啓文明。」向魯齋曾賢云：「靈麓飛泉百道通，引來溪澗響虚空。行經詰曲灣環路，聲在依微斷續中。伏枕乍驚清夜夢，開窗旋逗早晨風。潺渡竟日絲絃和，流水高山曲未終。」《柳塘烟曉》云：「晴開曙色曉蒼蒼，弱柳千絲鼬野塘。殘月掛梢將掩鏡，新鶯隱葉未調簧。早衙欲放烟猶暝，翠浪纔生露正涼。幕歷眼窺春水外，模糊腰轉曲池傍。撲衣飛絮侵波亂，腕地柔條夾岸長。萬縷影邊垂釣客，緑陰深處讀書堂。但看翠靄迎朝旭，不比寒蟬送夕陽。此日春風正披拂，喜随桃李列宫墻。」秦竹涪光倬云：「垂柳依依傍水涯，銀塘小立步晴沙。揩摩老眼窺塵鏡，挑剔殘燈隔皂紗。乍聽鶯簧調睨院，旋看燕翦度横斜。曉風晨月饒清景，贏得耆卿好句誇。」此首全改。徐云：「朝暉初破緑楊堤，一抹濃陰望欲迷。淡淡波光猶駐月，濛濛烟縷似沾泥。迎風睡眼眠初起，出浴新腰舞尚低。最是流鶯來學語，讀書聲和板橋西。」吉青齋啓楠云：「長堤弱柳趁朝晴，低拂銀塘積翠生。淡蕩波光天色曙，霏微雰氣曉烟輕。碧紗籠處初眠起，青眼窺時半送迎。小立東風吹細浪，俄看曉日照啼鶯。」《風荷晚香》云：「梅雨松風麥浪天，荷英披拂曲欄前。獨含清味神俱遠，常對名花我亦仙。衣縊紅雲波外擁，香從白藕畫中傳。竹窗乍啓來書幌，蘭槳輕摇入釣船。可似木樨參鼻觀，還如茉莉散花田。羅囊笑彼薰沈速，扇墜憑渠贈蕙荃。濃吐奇芳平旦氣，淡澄餘滓夕陽烟。由來净植稱君子，好續濂溪説《愛蓮》。」此首改半。徐云：「芙蓉别館扇微涼，暮靄沈沈風滿塘。照水月明初弄影，倚欄人静暗聞香。珠遊翠蓋傾宵露，波擁紅衣漾晚妝。小立不知更漏永，歸來襟袖襲餘芳。」吴桃溪灼警句云：「朗照入懷先得月，清香撲鼻恰當風。微摇花柄波光動，暗襲羅衣露氣融。」秦句云：「微茫波影初生月，淡遠花香恰受風。蓋襲晚涼欹淺翠，粉含宵露墜輕紅。」《桐陰别徑》云：「竹引墙根柳壓池，别開生面徑逶迤。削平道左檀槌石，《太玄經》1左右槌植』，音薑。布種坡心鬱鬱枝。圓果八稜梁苑柿，濃陰十畝蜀江植。迎風那用揮紈扇，蔽日還同卓羽旗。神禹碑前歸路合，道鄉臺畔步雲遲。青山滿眼題詩處，黄葉無聲落子時。問寺僧徒經樹歇，穿林樵客負擔馳。賢關仰止欽名節，回首來踪認自卑。」周春田鍔云：「丘壑盤紆似道林，膏桐夾道喜成陰。花開三月春當路，客到叢祠緑滿襟。曉露荷珠傾翠蓋，秋風桂子落苔岑。青鞋布職頻來往，空谷意然聽足音。」《碧沼觀魚》云：「小築方池貯碧油，天光雲影望中收。生魚得所皆知樂，活水藏焉更自由。曾憶南屏散齋食，今來嶽麓附清流。形成縮項偏耽睡，性近參條雅好遊。飢逐沙蟲穿石甕，飽銜絲草戲金鉤。毂紋波縄纖鱗現，劍脊鬓揚細浪浮。每破竹皮添短做，同居一，編籬以養魚。時抛花月當輕舟。會心人物原同貫，三顧殷勤訪葛侯。」家初田晉元云:「小有江湖樂泳游，紅闌干外碧池頭。幾看變化同河鯉，却喜蕭閒似海鷗。細雨夜摇波影亂，微風晴送藻香浮。

澄觀悟得安身法，新月纖纖下釣鉤。」《花墩坐月》云：「覆簣功成淺水濱，荷池花鷗兩相因。同窗挈伴三更月，野卉移栽四季春。曲岸泥鬆初展步，平臺沙軟未揚塵。結趺小坐依苔褥，屈肘微眠藉草茵。疏影横斜標畫格，奇芬披拂助詩神。沾衣露濕薔薇架，落子風生桂樹輪。奈苑焚香留去客，蟾宫秉燭送歸人。何當皓魄長三五，夜夜芳園會德鄰。」此首全改。傅米青先正警句云：「清氣漸蒸衣濕露，幽香徐度樹生風。地如金谷群英萃，人在冰壺萬慮空。」《竹林冬翠》云：「桃李紛紛媚世容，獨標孤幹耐嚴冬。移來渭畝新篁嫩，散植湘山積翠濃。筠染霜華高節節，葉凝冰片影重重。籌長千丈知栖鳳，籀捲全身定化龍。作畫故應圖木石，盟心端合友梅松。交枝戛玉窗前度，碎篠篩金月下逢，根似垂鞭環紫邏，筍因入龍裹黄封。匠門培植多翹秀，扶老休云藉短節。」徐云：「歲寒摇落各紛紛，不改青蒼獨此君。抱節工夫能傲雪，干霄意氣久凌雲。色分螺黛當林出，響戛瑯幵隔院聞。借問風標誰得似，六朝松樹禹碑文。」時作者三十二人，各體俱備。有填詞者，文繁難備録。軀詩文最敏捷，同人嘗戲拈成文，責以套仿，篇章字句，一毫不差。龔援筆立就，顧往往失之率易，故前詩删易十九。他作亦然，非徒爲魏公藏拙，亦以見爾時余未知詩，對此遂驚爲河漢也。計同人中，向魯齋以行誼著，嚴櫟園如煉、羅麓西綺以材幹作方面官，餘顯晦不一。由今數之，存者不過四五人而已。每覽遺文，不勝雲散風流之感。爰摘録如右，而繫以詩云：「名山佳勝逐時新，八景標題憶甲辰。四十五年彈指過，後來風月屬何人？二人隔雲天鬼夜臺，招魂縮地幾徘徊。殘更簡點流傳句，或有吟魂入夢來。」除前十人外，有譚古田人豪、陳心泉常泰、方雲榻林、周潤軒嘉湘、嚴受庵祜、蔣雲逵鴻、康元峰祖告、吉梅坡兆魁、李方川自瑛、朱永齋元誠、易雲庵焕祥、周采亮錫瑜、謝東洲鴻音、陶士升必銓、汪静軒亨理、周錦堂之光、彭玉峰域、凌鏡湖玉清、姜緑園适、胡學山光北。

老友王書荘洪《題寧鄉劉復園所刊胡開洛東都竹賓遺詩》有云：「風雨名山舊事非，山中人著女蘿衣。不知衰草咸陽道，覓得吟魂歸未歸。」「京洛緇塵久厭過，廿年蹤跡感流波。刊詩略比《敦交集》，吟徧長歌復短歌。明魏仲遠爲友人刊唱和詩，名《敦交集》。二迢遞關山客子吟，憐他虚牝擲黄金。傳來隴月邊雲句，北地臓脂畫不禁。」「把卷燈前嘆索居，向余滴泪有蟾蛛。何時黄葉村中住，一事商量且著書。」胡五言云：「未央唤僮僕，日斜猶遠征。夢從驛背續，人戴柳花行。故國青山遠，天涯白髮生。馬周羞作客，攬轡且縱横。」《洞庭阻雨》云：「飢驅馬足踏秦關，初泊行舟島嶼間。怪鳥呼群能作雨，老蛟嘘氣欲沈山。雲邊酒盡偏思買，客裏詩成不忍删。燈下一杯聊勸影，七盤山外共躋攀。」《商於》云：「楚地無端騙入秦，秦人挾詐楚人真。由來老實終須在，種稻秦人讓楚人。其地種水田者皆楚人。」其他作多悲哀激楚之音，蓋亦不得志於時者之所爲也。

諺稱「穀米天作價」，蓋以一切交易俱從民便，有水旱憂，以常平法濟之，可不至甚貴甚賤，有相去懸絶者。此非法之不至也。《蚓庵瑣語》載明之京錢曰「黄錢」，每文約重一錢六文、七文，值銀一分。外省曰「皮錢」，每文約重一錢十文，值銀一分。至崇禎六、七年後，價漸輕。末年，則京錢百值五分，皮錢百值四分。甚至崇禎通寶，民間絶不行使。本朝順治四、五年間，崇禎錢百文值一分，每錢重一斤，值銀二分五釐。《談往》載明朝錢價，紋銀一兩買錢六百，其出入不過零幾文、數十文；後錢價日賤，至崇禎癸未，竟買到二千餘。乃嚴私錢之禁，凡街坊錢掉一文笞、二徒、三謫戍、四斬—制錢遵隆、萬以來舊例，多一文即斬。又于各門設杵臼，官吏坐守，凡有私錢，俱令呈送搗碎。月餘無應者，乃自買自春，以糊耳目。而錢價之低愈甚，雖峻爵不能止。如一兩銀兑錢二千四百、六百，明白交付，餘一千、八百則暗遞，或過身再取。以廠衛查察嚴，犯者曾罹法故。合此二條觀之，殆亦有天焉。以人勝天，有道也。孟子日正人心。

龍之爲物，以二神」字盡之，其來最古。故聖人于《乾》取象，而有「時乘」、「在天」之説。蓋以爲開闢以來，未有其儔匹也。乃後世竟有狙與龍鬭之事。「狙」字，簡策中少見，字書但云音「吼」，北方獸名，似犬，食人。似此物亦不過豺狼之類耳。余兒時聞市語云：「他就是隻狙，我也喂他一口。」近年坊肆間賣畫者，圖一物甚獰惡，一人以鐵索牽之，爲南極星君伏狙。究未審其神力何如也。頃閲東軒主人《述異記》中卷三十六葉。云：東海有獸名舐，能食龍腦。騰空上下，每與龍鬭，噴火數十丈，龍輒不勝。明末海寧縣某山中一黄龍墮死，長十數丈，蓋爲狙所殺也。又康熙二十五年夏間，平陽亦有此異税，從海中逐龍空中，鬭三日夜，人共見三蛟二龍，合鬭一孤。一龍二蛟斃，狙亦斃，俱墮山谷中。一物長二一丈，形類馬，死後，鱗鬣中火光猶噴丈餘，蓋即狙也。又康熙癸酉六月，仁和皋亭山中有龍狙闘，龍吐冰雹，狙吐火。狙如獅子，龍則如常所畫者，鬭至錢塘江而没。余曾晤浙人，云曾目擊。然則俗語所傳，畫工所畫，固非無因。抑自此物出，而龍遂不能獨有千古，且使聖人見之，應歎後來居上矣。但此物不知始見于何時，當質之博雅者。

中階、孫亭，余皆弔以詩。偶檢故紙，得中階道光元年穀日寄詩墨迹，云：「人日新晴補拜年，孫家橋畔獨流連。狂言相對皆良藥，文字空高不值錢。何事清流遲履泰，由來陋巷慣栖賢。東茅也傍朱門住，南北雖分共一天。」時余住孫家橋巷，額曰「清流履泰」，渠住城南東茅巷徽國祠前。葵亭《春蟬》四首云：「探徧郊原澹蕩春，清和天氣最怡神。言偕弄月吟風侣，正是飛花落絮辰。深院枯槐前度夢，小山叢桂未來因。倫然心迹都無著，揀得高枝便寄身。二禪心仙意淡如烟，曾是陳王賦裏蟬。翠竹碧梧同灑落，曉風殘月謝拘牽。螳螂奮臂終爲笑，翡翠摧翎枉自憐。領取山林清静福，憑君消遣送華年。二蹤跡蕭閒託緑陰，碧闌庭院樹森森。風流自賞平生意，高潔誰明此際心。略比靈禽能對語，翻同騷客愛行吟。守株也似非長策，日向枝頭送好音。」「飲露嬉霞可自由，澄懷何必定逢秋。得陪貂珥寧非福，便決榆访未覺羞。蝴蝶有情終是夢，杜鷗爲客祇言愁。争如塵外幽栖好，一曲新詞上小樓。」二子詩不止此，恐久而并失之也，故録之。

薪水陳秋舫沆《朱仙鎮》云：「鏡歌聲斷朔風殘，南渡朝廷事事難。一鼓雄心恢六郡，兩河遺烈付群奸。烽銷玉帳旌旗冷，血濺金牌劍戟寒。千古忠魂無限憾，只今憑弔泪闌干。」其父官湖南，以縣令致富。秋舫登鼎甲，弟#亦入詞垣。秋舫旋以顛卒，父繼之，弟亦罷官，其局面與明季陳碉雲相類。此篇乃秋舫于朱仙途次以紙條書示我者，因録之，而繫以詩云：「河南道上弔朱仙，片紙吟成七字篇。轉瞬聲華成夢幻，姓名留得老夫傳。」

華容貢生松山克謀先生，工古文詞，兼精篆刻，詩亦清挺。答予句云：「吾道尚栖隱，白雲相往還。有時碧湘雨，爲浣門前山。莫問夷惠世，自居廉讓間。知君感意氣，萬事如等閒。二作述千載上，抗懐蘇李儔。蕭條悲異代，邂逅不相謀。按劍各歧路，吟詩獨我投。知余求友意，江水共悠悠。」道光改元，舉孝廉方正科，因大局遷延，竟拂衣去。即其爲人可知矣。

武陵唐竹谷開韶有《武陵竹枝詞》百，傳七十首。今節録之：「沅江江上泛銀濤，沅江江下網銀刀。此間本是離騷國，漁弟漁兄歌亦騒。二妾心朗川江水清，妾行朗川江水明。朗川江水古如此，飲水還應識妾情。」「紫姑神降賽家家，賽罷兒童唱採茶。昨夜梁山走風雪，筠籃處處賣蘭花。二春申宅前春水生，春申墓後鷗鴿鳴。朱履坊前春似水，斜風細雨又清明。二藥山花發如朝霞，長坡山下多人家。女郎相邀采藥去，歸插滿頭紅藥花。二浴佛來看善德山，儂船争渡枉川南。花紅麻蓋摇人影，福地争誇五十三。」「木關一水接鹽關，暢好江鄉五月天。河淞餅魚都上市，老漁撩得搶頭前。二古墓埋香歲幾更，女蘿山鬼夜頻驚。絶憐一曲《離騒》影，巾幗能傳不死名。二花骨新栽説玉芳，素瓊才繼珥彤長。誰知一夜瀟瀟雨，愁殺寒閨陳夢梁。二宿郎堰畔搗衣聲，望城坡上暮雲横。郎在歸途何處宿，妾望郎時郎望城。」「郎行莫到芷頭灣，郎船莫泊牛鼻灘。牛鼻灘頭浪花惡，芷頭灣畔北風寒。二蓮幕風流十載誇，萬吹樓畔隱兼葭。補山老去隨園没，誰識能詩胡少霞。」竹谷肆情風雅，有《湖南詩徵》之役，未竟厥志，同人惜之。

先君子北旋，過江西，有某贈句云：「秋水潯江合暮烟，風旌遥識孝廉船。投閒自愧陶彭澤，並駕人迎李謫仙。客是鷗鵬推健翩，舟經鸚鵡讀佳篇。相逢正好忽相别，露冷兼葭思渺然。」又癸未自廣東學使幕歸，錢塘范松亭先生普贈别云：「江上歸程急，騎歌不可聽。樹深寒日淡，潮落暮山青。鄉夢思尊鎗，行蹤散水萍。客中還送客，知己共飄零。」「日落孤舟遠，帆開趁好風。嶺猿啼不住，衡雁去無窮。年德蓬君子，寬和張長公。郢歌徒自祕，唱和與誰同？」詩既清真，字復端好，惜墨迹爲人搜去。

石輔庭承藻御史《炎洲行》云：「乘椁忽渡瓊海南，瓊臺一望真海涵。萬里炎荒少遊屐，雖有絶境誰能探。」中一段云：「君不見天開五指攢芙蓉，四州環拱羅青蔥。老猿歲釀百花酒，群黎消受沈香風。佛光隱現彩雲裏，星精下降呼吸通。松林山頭見遺井，昔人已去留仙蹤。何不辭家入巖壑，丹成馭氣遊鴻濛。青雲白鶴是歸路，歷千萬劫顔如童。」時泛海至瓊，故云爾。五言云：「我愛慶雲縣，平堤踏軟沙。短墻圍棗樹，曲徑橡楊花。日色全收雨，雲光漸作霞。故人京洛滿，回首悵天涯。」《高州城樓》云：「搔首高涼郡，登臨落照開。千峰排檻出，一水抱城來。地有潘山勝，人傳洗氏才。感時還弔古，繫馬獨徘徊。」他如《觀海》、《望海》七古長篇，皆洋洋灑灑，萬怪惶惑，挾天風海濤之奇。昔人謂詩得江山助，不其然與！

同譜王漢槎泉之以古文自負。曾誦其《田家四時》云：「最愛田家好，當春草怒生。墻頭横犬卧，牛背跨鴉行。桑沃連雲采，秧肥帶月耕。山歌隨處起，睨皖雜流鶯。二最愛田家好，鋤禾日正長。雨滋瓜蔓緑，風送藕花香。乳燕穿簾黑，兒鵝浸水黄。柴門修竹滿，夜坐引微涼。二最愛田家好，清風兩袖攜。花村娘酒熟，茅屋子雞啼。雪積舂糧碓，雲鋪割稻畦。農功欣已畢，人語夕陽西。二最愛田家好，隆冬竹筍鮮。矮簷烘白日，高竈爨烏烟。鳥鵲枝頭鬧，牛羊屋角眠。介眉春酒熟，打點過新年。」又於寧都署中見東鄉吴蘭雪嵩梁贈王詩云:「兩京循吏半三公，撫字催科治蹟同。讀史久諳天下計，居官綽有古人風。大蘇文字多奇宕，小范功名願始終。爲我買山分鶴料，易堂原在翠微中。」余愛其自然，不假修飾，於壁上録之。

揚州汪某來長沙坐鹽卡，妻死續娶，浮蕩無人理。前妻生女卿雲，苦無所依。鄒白卿嘗述其《舟次感懷》詩云：「歲歲揚帆逐素波，可憐身世老關河。春風旅館舊相識，柳色故園今若何。三旬九食耐辛苦，萬里孤身受折磨。欲遞黄泉阿母信，請將兒命問閻羅。」語最酸楚。又《題塵奩遺草》云：「傳聞生性愛梅花，我亦貪看竹外斜。底事天公憎玉骨，一歸黄土一無家。二詠絮才名壓衆芳，流傳題咏滿瀟湘。我如北雁來南國，添寫雲箋字幾行。」， 萬安學博嚴範亭，本浙之錢塘人，後寓弋陽理鹽爽，遂占籍焉。早歲倜儻有大志，援例作校官，非其志也。《自遣簡同寅》云：「冷署蕭條遠市城，冷官原不爲謀生。人欽司馬呼君實，我愛歐陽令率更。開徑每懷三益友，論交恰遇十年兄。澆愁欲借中山酒，一醉陶然太古情。」友人何玉渠呈麟以乾隆乙卯入京，至嘉慶戊辰教習期滿，選薪水令，塗遇北省某縣汪姓者與俱。何以同寅，故將底裏盡行傾吐，不知汪故險惡，慣殺人媚人者，增飾其語，告於總督汪稼門志伊，入其諧，不許到任。有無名子悼以詩云：「聞説何公到武昌，前呼後擁鬧排場。帶來肚子三千債，遇著冤家大小汪。江夏一杯真禍水，姨娘兩個好京腔。最憐多少攀求者，默默無言返故鄉。」緣何之爲人，外・負氣岸，而實坦白無城府，見人下己，即以爲真，而不防世固有射暗箭、燒陰火者，如貴溪之死於分宜是也。《隨園隨筆》稱欠債失官，漢陳信免侯，唐李晟子基貸回紇錢一萬貫不償，貶定州司户參軍。顧此等必有故發覺，否則朝廷何由知其不償而免之、貶之乎？抑唯在官者，惡其倚勢凌人，故降之罰。何則尚未爲官，且私債止數千金，何遂不許其履任？後小汪以他故褫職獲譴，稼門歷任封疆，頗著清執，既而以事罷官，永不叙用。或亦廉知其居心之刻狹乎？袁子才不喜考據之學。頃閲其《隨筆》一編，於經典注疏、史家之純駁異同，下及名物象數，無不搜尋剔抉，真所謂博學而詳説者。顧其疏漏處亦往往有之。而最可笑者，尤莫甚于「禁客飯二節，引方望溪之言曰「主人宴客，客將飯，主人必攔禁，以粗糖爲辭。客必强食之，以爲至美。此古禮也」云云。不思禮始諸飲食，祭祀、燕享無論已，降而至于村翁老嫗，杯酒言歡，亦無不再三酬酢者。烏有文人學士款客延實，竟默然空坐，是何情理？此等原不足以汙筆墨，乃隨園特書主人以禁客飯爲禮，又從爲之辭，取證雜記。隨園固云漢人解經，每臆造典故。《禮記》雜出漢儒，難爲典要，然止辭祭、辭殖，未禁客食。若全不拈箸，又何緣飽食乎？末引匍匐弔喪，以爲泥古，不思陳烈乃一迂腐酸丁，望溪非其人也，必無識者妄傳也。如其果然，則不近人情，乃在王介甫之上。

随園又載汪鈍翁嫡長子死，以庶子爲之後，謂本劉原父弟爲兄後，引公孫嬰齊爲例。叠載顧寧人、閻百詩、毛西河、黄梨洲、陳見復五家議論，引經據古，翩翩其言，迄無定指。竊思兄終弟及，乃古帝王家迫于時勢之萬不得已，故歷代皆有之。然所生所後，實有難于處置者。偏於所後，是爲自絶其親；偏於所生，則繼序竟成空談。是以崇奉濮王典禮，宋主每遲遲其行，良以此也。前明大禮一案，諸君子堅執爲後爲子之文，而嘉靖又執繼統非繼嗣之説，與議禮者爲仇。後來小人迎合，至于入廟稱宗。平心論之，君臣皆有所失。先王緣人情而制禮，亦準天理以制情，故逆情不可以爲禮，背理更不可以爲情。古來處人倫之變者，必如夷、齊之各自逃去，方於天倫、父命兩全。瞽嗖殺人，除竊負而逃，舜别無自全之術。後世承大統者，既不能然，於情理交錯處，必有不能直情徑行者。《易》曰：「觀其會通。」又曰：『曲成萬物。」事處兩難，必有委曲通融之術，顧此專爲帝王家言之耳。若士庶之家，無後立後，情也；必昭穆相當，理也。情與理得，遂爲不刊之典禮矣。且讀書之貴博通者，以其明理而知别是非也。是則當法，非則當戒，如史所稱以子爲孫、以孫爲子，此其是非何待辨！汪鈍翁使弟繼兄，是以子爲孫也。孔子爲政，必先正名，今爲兄後，勢必呼嫂爲母，呼父母爲祖父母，呼兄弟爲叔父。名之不正，莫甚於此。然則考據家止有博學工夫，而其他固未計及也。王景如誦徐青藤《靈澤夫人祠聯》云：「思親泪落吴江冷，望帝魂歸蜀道難。」渾成自然，情景骨韵兼勝，誠古今絶唱。

湘潭王雁亭世峰先生與先君子同譜，其孫芸閣繼暉又與余同年。戊子，遇芸閣之姪雨棠澤序於吉水，贈予長句云：「京華一别十三春，重會章江意倍親。不老張蒼猶健飯，可憐王粲尚依人。流年似水英雄泪，浪迹如萍客子身。明日扁舟更東下，何時把酒醉湘濱。」詩格清拔如其人。舟行多賈客，至衢州，有遂安汪貢生葆園上彩，一被一籃，耳目昏贖，云少余一歲，性好遊，自開化來，將至富陽度歲。時臘月廿八矣。記誦頗多，其詩文已三刻，贈余云：「胸襟寬作洞庭湖，壽近磕溪舊釣徒。序齒公才先一飯，同舟我喜值三衢。青雲事業心難了，白首風霜興不孤。回憶相門邀特賞，牀頭煉乏酒盈壺。」又和余五古一章，有「年高道路長，各自慎起居」之句。出示近稿，多傷率易。録其《曉起》云：「孤客聞鐘早，魂來自故鄉。窗明終夜月，足冷五更霜。尋夢披衣坐，消寒索酒嘗。金烏偏解事，奮翼起扶桑。」

吴縣吕西白，别號郵寄。早歲幫人服賈，曾三至東洋，有還人黄金八百兩之異，蓋義士也。後自賈於粤東。其《清明有感》云：「天涯遊子老何堪，客裏清明三月三。丙舍白雲環冢上，杏花紅雨夢江南。殘春料峭寒猶在，短髮蕭疏興尚酣。佳節年年邊徼過，鄉園空自種宜男。」五言如「庭前一叢竹，窗裏半房山。」「花含秋露冷，鳥負夕陽還。二樹深人不見，花放蝶先知。」惜草稿多散佚，今從其子師莊敗紙中得之。

「一片青鸞影，垂垂掃地來。翠痕新劃竹，緑字舊封苔。夜雨心都捲，朝雲手自栽。那知簾閣底，秋扇怕重開。二新涼生翠幄，竟夕起相思。風竹有聲畫，草蟲無字詩。横塘歌鴨子，小閣鬧蛾兒。貯得清光好，秋燈寫楚詞。」右從逆旅扇頭抄，前一首《咏芭蕉》，次首不解何指。款署「春飘馬炳暉」，云係松江舉人，仕廣東知縣。

吴江周秀才與香煨，少棄舉子業，以筆墨營生。遊江、浙間，無不合，蓋圓妙取容者。自負工詩，云以鍾、譚爲骨。余摘録其可存者，《入韜光》云：「上山不見山，山化一天竹。人竹不見天，天化一山緑。」又「貞士如貞女，難得良媒引。奇窮如奇疾，難得良醫診」。又「我有破書難補，僧有破廟難修。世界從來缺陷，日儒日釋同流」。《太白酒樓》云：「世人欲殺刀曰否，留此才作詩人首。沈香亭北醉夢餘，一曲《清平》三百酒。我不能酒頗能詩，酒中滋味詩中有。」皆新穎有意境。七絶云：「主人開徑似柴桑，十日花開九日觴。吟罷新詩還顧曲，東籬韵事入《西厢》。」又吴音讀「河」爲「湖」，故我輩答云：「湖南有中州、湖廣之詰。」與香七律竟有兩歌兩虞韵，且全首用灰韵而以「歸」字起者。歴來無此押法也。嘗面詰之，笑而不答。

鄞縣楊意園本簡與毓星屏中丞岱，李公侍堯子。世誼交好，毓巡撫黔、楚、粤西、江右，楊皆與偕。爲人整伉爽，意氣照人。曾誦其舊作云：「風塵卅載馬蹄忙，故我侵尋兩鬢蒼。玄鳥歸來逢戊社，驪駒唱去近端陽。功名漫擬凌烟閣，門第虚傳緑野堂。争似此翁安且吉，閒中歲月傲羲皇。」《題安勤堂》。「秀眉雙偃嫩黄新，珍重芳華欲暮春。青眼不隨飛絮去，畫中人是意中人。」《題新柳便面贈秀珍》。「一帆輕送到京江，無限離情對短缸。願化江心明月影，暗随流水渡蓮幢。」《寄的香尼》。又述星屏句「蘆簾暫别三秋月，布被新添一秤綿。二青鎧有泪憐人瘦，細雨無聲覺夜寒。」其清曠之致可想。震澤薛叟名漣，字可堂，號希齋。自云上學兩年即服賈。頗能撮合字句，如「伯雅三杯未足歡，呼僮添酷報錢完。學淺自知詩料少，愁多偏覺酒腸寬」，殊不惡俗。曾聞捐納府經歷，又兩還少女于母家，其風誼如此。宜其識破紅塵，屢欲投老空門也。

上元徐瑞堂石麟，自云不利童場，學掌書記，旋襄事公府。頗當才調，同譜方西園明府雅重之，呼爲弟子。爲人跌宕風流，不拘繩尺。結識都知，録事甚多。示余詩一帙，清麗芊眠。余戲題曰：「瑞堂情債。」五古云：「合并易歡樂，況乃在他鄉。身世若雲萍，那得無參商。」「君詩未卒讀，我泪先如絲。我哭暗吞聲，君知也未知。二堂前一尊酒，後會恐難得。試看鎧燭光，已有黯然色。黯然話來朝，相思復相憶。相憶君江南"^思我江北。」近體如：「潮生京口岸，山斷秣陵秋。天上一輪月，人間兩地愁。二乍離殘暑身猶倦，爲愛清涼睡欲遲。二只道功名容易得，誰知温飽亦難求。」「人到飢寒才作客，身羈名利竟忘歸。二箱盈紅豆工調曲，門對青山學畫眉。」「死愛貞娘猶酹酒，生憎假母只論錢。」「故里有家長作客，近年多病每逢春。二貧交那有他持贈，一路青山遠送君。二刻下情形須記取，疎星幾點月横天。」「奇福幾時修得到，紅兒捧硯雪兒歌。」《贈吴蔻香》云：「青溪溪水照明妝，三寸横波艷艷長。却月釵摇九子重，飄風衣曳五銖涼。清歌花底櫻桃綻，小語尊前苣蔻香。聞説瑶臺住仙子，水晶簾幕鬱金堂。」吴贈徐有「恨妾逢迎知己少，可人風雅到君稀」之句。徐語余，周石生開麒孝廉欲北上，而缺於資斧，意有所屬，邀飲蔻香所，談次殊無關切意，⁰吴偵知之，酒闌私語周日：「我有藏金，可以持贈作路費，何喋喋爲！」周遂於是年及第。余嘗有詩咏之。此事自周言，爲意外之遭逢；自吴言，則柔腸而兼俠骨者。孰謂此輩無人耶？

同邑許丈玉田知纖，以辛酉挑發江蘇省。爲人樂易優柔，天真爛漫。在寶應市鎮書「官清民安」四字，屢知煩劇，俱著循聲。公餘恒手一編。所爲詩字烹句鍊，極鏤雪雕冰之能事，蓋性之所近，不能强也。曾和余韵云：「舊識橋頭面，新題漢上名。論詩求峻峭，挾策志澄清。寒雨連牀話，秋雲薄宦情。江南詞賦客，休滯庾蘭成。二辯口類懸河，軒然起大波。聲催黄葉落，響入白雲多。書劍飄零久，風霜閲歷過。莫愁青眼少，伯玉有吟哦。」《焦山周鼎》云：「曾繙焦鼎篆，傳説製周時。九十有三字，千秋第一奇。史端呼作册，世惠永承釐。神物空門守，山僧好護持。」《瘗鶴銘》云：「《瘗鶴》碑銘古，傳書自右軍。斷崖都剥落，大字渺烟雲。用筆摹龍爪，搜奇賴恪勤。銘爲陳滄洲先生於水中取出者。至今留片石，真贋究誰分？」《嘉定重修二黄公祠》陶庵、谷簾。云：「文章誦讀仰師資，行事而今備覽之。不以科名争一日，只緣剛大養平時。殘碑石染嵇生血，舊墨痕留宋相詞。名教有功光祀典，瓣香拈得拜新祠。」他如「臘梅信已傳春到，卯酒留因待夜澆。二枕高凸覺虬髯拂，被短寒同鷺足拳。」「生雲劈斷山腰白，斜日燒殘海脚紅。二人以多情難會面，話當臨别更回頭。二署冷冰凝程拂子，窗鳴風破紙條頭。」「心關痛癢真兄弟，口切哀憐盡路人。」「月明人過黄泥坂，霜重烏啼白下門。」「好句勝斟新釀酒，良朋如對早開花。」「千秋幾个知名士，寸簡誰傳不朽人。」皆生造可喜。至「案恐累民多結早，訟防冤獄每刑輕」，則仁人君子之用心矣。又詩中有「箍枕」字，不解所謂。面問之，則云：「吾鄉俗語，凡夫妻兩願離異，而能周全之使完聚者，謂之「箍枕」。」噫！許離省城不過百十里，此二字余問而始知之，方言之作，顧可少哉！

婺源齊夢樹彦槐《梅麓詩鈔》自注云：「吾鄉王子復流落楚中，登岳陽樓，遇一道士，曰「子欲歸乎？助子資斧一？遂援筆畫螳螂，拍之即躍去。王售此術得歸，歸後再畫，則不靈矣。後有召仙者降乩云：一十年不見王子復，忽訝蕭然兩鬢霜。記否岳陽樓上坐，與君相對畫螳螂？」書二吕一字去。」

蘇州與灌陽卿秀才鯉泉伯姪居，頗異其迂腐。後聚處半月餘，詢悉其乃父崇祀鄉賢子弟，能守其家法，古所稱尺步繩趨，規言矩行。其中退然如不勝衣，其言呐呐如不出諸其口者，髡鬚遇之，久而不變，知其非矯揉造作也。和余詩云：「賦性本迂拙，難忘是最初。遠遊懷世德，執業重藏書。羞抱遺經讀，無能俗氣除。所欣朝夕共，對語憩蓮廬。二筆法鍾王迹，奚囊絶妙辭。締交頻脱字，贈答每稱詩。苦味蓮心摘，清香佛手貽。談經鄙章句，豁達是吾師。」又云：「踏破長江萬頃烟，春潮秋泛送行船。枯魚仰藉監河貸，活水欣逢陸地仙。京口波濤翻匹練，湖心風月入長篇。歸帆正借吹嘘力，世事多奇信有然。」初擬同舟，因舟人不可，乃别去。詩不必工，爲點易留之，所謂因人存也。《傳》曰：「以誌吾過，且旌善人。」

西洞庭羅夢華林，少隨商於善化，讀書負奇氣，不得志於有司，挾策走四方，足迹幾半天下，旋返吴中。幼出許湘嵐明府之門，許令高淳，招掌書記。己丑，余過高淳，一見如舊識。所著有《香雪草堂詩》，五言如「漁歌停遠渡，野色赴斜陽。二水連孤嶼闊，雲補亂山平。」《黄河》云：「地形天下險，風力片帆争。」《玉蘭》云：「逸趣宜新霽，清陰耐薄寒。」七言如《冶游詞》云：「釵欹小鳳髻堆鴉，素面頻將畫扇遮。寄語狂奴好攘舉，美人原是可憐花。」《送弟》云：「依依握手重丁寧，計算看交十五春。第一要將嬌性改，他鄉不比在家庭。」《過邯鄆》云：「横被飢驅别故鄉，非關利鎖與名總。夜來翻爲先生幸，猶作封侯夢一場。」他如「文章自古須知己，面目無心悦衆人。」「才華自昔能除福，世界於今少可人。」其軒昂之氣可想。

有老妓題琵琶亭云：「同雲捲雪雁行斜，何處天涯是妾家。破帳夢回魂亦冷，裂膚風人袖難遮。明知泥裏沾飛絮，敢向春前怨落花。憶遇江州白司馬，暗拋紅泪濕琵琶。」此種情形，何異「白頭閒坐説玄宗」也。

馬伏波畫虎、畫鵠之喻，爲作人言之，詩道亦然。譬人之短長肥瘦，不能强爲增減也。同邑彭茂才鷺西之雋，早歲多出遊，不知其能詩也。爲家庶常掖垣親眷。頃晤於繁昌縣署，出其斷章詩草，善言情。如「孤劍客天涯，行行又日斜。多愁偏善夢，小睡便還家。二連朝少客至，寂寞掩柴關。貧借談爲樂，時維冬最閒。雲陰寒墮地，野色暝依山。過我俱朋好，今宵何必還。二敝廬雖不廣，入夜景殊清。月上空階静，風號古木鳴。片燒冬笋脆，芽茁晚秘榮。莫厭頻來往，主人頗有情。」古體如「我有相思人，迢迢千里鄉。我有不平事，鬱鬱九遍腸。欲作八行字，寄去千行泪。與我相思人，説我不平事。」似古諺謡。自云紙墨甚多，爲同人持去。然吉光片羽，亦足以傳矣。閒問作詩法，余謂：「子筆性近王、孟，毋强爲，致犯昔人所訶也。」

論者謂理學諸公往往惑于風水，將平日義利之辨一旦抹搬。不知世之父母肥而子孫瘦，父母壽而子孫夭者多矣。在生之根本，尚無補於枝葉，況死後乎？蔡元定好地理，貶後，人嘲以詩云：「先生果有堯夫術，何不先云去道州？」余謂「不惑」二字，惟聖人踐其言，然猶不敢自任。孟子之不動心，則善學孔子也。若後世之稱道學者，徒能言之，若古人之反躬實踐，或者未能。夫風水之妄誕，稍有知識者能辨之。爲人後者，不思自立以迪前光，乃專恃前人之骨殖，以希富貴血氣之軀，不聽祖考彝訓，偏欲死者爲生人效力，有是理乎？且既附名道學，必奉教於聖賢，經典垂訓，不過反身修己，立德行仁，爲守先待後之本。未聞爲臣子者，必爲君父謀吉穴，乃稱忠孝也。而或藉口於周營洛邑、衛卜楚邱爲形家緣起，不知建都遷國，祇託之筮龜，以決從違。烏有如後世之將八卦五行、干支星宿，揉碎嚼爛，紛紜繆幅，百喙齊鳴？愚者惑之，流毒必不可解。夫流俗波靡，賴賢達者砥柱中流，此道學之所以可貴也。奈何貌其名而貽後人之口實乎？善哉，諺有之，曰：「生人福，死人緣。」此可喚醒嘖贖矣。

達觀堂詩話卷五

達觀堂詩話卷六

余小滄秀才瑛，紹興籍，僑寓蘇吴。幼負異姿，讀書數十行下，詩文雜撰，援筆立就。爲人跌宕不羈，大有五陵年少氣。在繁昌讀其《香草山房集》，中有《自述》一篇，言改圖之意，然故未棄舉業也。詩才清麗，多隨手散佚，余録其所見者。《安東晚發》云：「夜氣三更静，河流九派清。怒濤堤畔響，殘月樹頭明。村犬迎人吠，輿夫問路行。才過袁浦渡，茅店又雞聲。」《欲雪》云：「欲雪不成雪，吟餘酒一壺。柝聲更断續，人影月模糊。凍硯頻呵筆，温衾更擁罐。梅花消息好，開到故園無？」《晚泊荻港》云：「荻港停舟處，帆收暮靄間。樓臺都近水，村落半依山。晚市喧如晝，清溪曲似環。最憐江上客，不及白鷗閒。」《梅境》云：「西風片帆緊，梅境一舟横。日落江天暝，潮迴島嶼平。角聲悲永夜，鎧影暗殘更。放棹中流去，晨星幾點明。」《新安寄友》云：「又向新安道上行，西風吹送布帆輕。隔溪雲起山無影，遠浦潮來月有聲。千里鄉關遊子夢，三春花柳故園情。若耶諸友如相問，才過姑蘇第一程。」《秋海棠》云：「嬌姿如笑復如噸，淡淡臓脂染未匀。名是斷腸原抱憾，生何薄命不逢春。緑窗夢破悲前劫，紅泪啼殘悟夙因。却與黄花同耐冷，豈真小婢學夫人。」《後惆悵詞》云：「著意尋春不見春，桃源再訪悵迷津。簾前鸚鵡猶呼客，門外花枝空笑人。杜牧重來曾有約，蕭娘一去竟無因。好憑青鳥殷勤探，但得相逢夢亦真。二仿佛從前歌舞場，風流猶自説王昌。歌殘《金縷》雛鶯澀，舞罷羅裙蔓草芳。舊誓已成烏側墨，新詩好吃紫荷囊。一緘難達相思意，聊寄相思泪數行。」有《集疑雨集無題詩》廿四首，文多不録。

「通體黑時猶有骨，十分紅處已成灰。」《詠炭》詩也。語特新緊而危悚，可以勒官箴，可以銘座右。世之極意縱情、往而不反者，下梢多不可問。曷不早誦此詩？蕪湖黄左田先生鉞，以户部尚書回籍。其《己丑元日》詩云：「我生四值歲朝春，乾隆癸酉、壬辰，嘉慶庚午，及今道光己丑。恰好平頭八十人。世際六朝全盛日，家傳七葉太平民。自當塗遷蕪，凡七代。疎花竹陽寒争艷，生菓椒盤巧鬭新。撼笛高歌娱令節，圍總暖酒醉交親。二六十年前一秀才，何期髮背到黄船。予以乾隆己丑入學。早從諸老蒙揚舉，晚辱門生謬見推。風月原從無價得，田園却自賜金來。即今歡賞常排日，且覆當筵現在杯。二書堂深静樹周環，里社三人熟往還。逸少幽情仍白水，謝公雅意在東山。常珍且聽諸兒養，濁酒能移坐客顔。四海鏡清年穀稔，林泉猶辨十年閒。」《子卿太守駿生觀察集人海歸帆賦此》。《上巳偕王謝二公湖亭修禊》云：「老聃貴攝生，淮南好神仙。蘭蕙無久春，龜鶴多長年。浮沈大化中，孰是返自然。遣此上巳辰，愜我平生緣。二山茨面清漪，桃萼搴朝烟。稍間清歌發，載聽鳴琴宣。主人知止足，客亦鄙吝捐。俯仰隨流光，蕭散憶前賢。」先生登第後，分部不就，後以朱石君相國保舉進京，即授編修，淹陞今職。聞有專集，未之見也。

丹徒某曠一小尼，有成言矣，中棄置焉。尼鬱鬱成疾，忿而自經。戊子鄉場填榜時，見卷尾有句云：「薄采慈姑寄所私，漫煎益母治相思。臨行再翦羅衫袖，珍重啼痕好護持。」又有四語云：「既已如此，何必如此。早知如此，不該如此。」此陶中丞雲汀爲監臨所目睹者，衆俱駭異。余謂此尼冤魂不散，既令自揚其惡，復拚衆人之明，收謄閲薦，忽發現昭著於公庭揭曉之時，否則負心禽獸，方自以爲莫余毒也。

惠山尼心香素嘉與王秀才師樸交好，王曾述素嘉《偶成》詩云：「孤鎧獨對不成眠，起抱瑶琴舊憾牽。密約未知君記否，月圓今夕爲誰圓？」「獨倚闌干有所思，陰陰天氣落花時。憐渠無限飄零憾，除却東皇總不知。二讀罷《楞嚴》倦倚樓，經壇蕭寂思悠悠。羨他梁上雙栖燕，不解相思不解愁。」輕靈秀倩，恰是小女兒聲口。素嘉又知琴，臨别時，爲鼓《陽關三叠》。

典半千句云：「何日山中住，山中廣置田。高原兒力作，精舍我閒眠。二月至八月，鶯天與筍天。總無愁苦法，那得不長年。」予謂自閲歷世故者言之，爲樂天知命，陶徵士一流人也；自自了漢言之，則爲享庸庸之福，所謂犬馬牛羊、芻豢悦口者耳。深心好古之士，當不河漢吾言。寧國府太平崔姓，巨室也，有名文熙號秀山者，以未入候補，居漢陽城外之青蓮寺。邂逅成莫逆，余贈以聯云：「敢擬淮陰能進食，聊同楚澤與班荆。」自後往來，頗不間形迹。一日謂予曰：「僕少時好遊蕩，揮擲千萬金不惜。有毘陵許静軒者，祖父俱顯宦，以故發官媒。吴城門户家用重價購之，色藝雙絶，非其人，弗顧也。時僕新喪婦，兩相憐愛，遂訂偕老約，顧遷延未決。偶雪夜往尋，適有先至者。許無奈，爲兩解法，恐顧此失彼也。而先至者怒，鳴諸官，幕中友先走信，迨捕來，僕早逸去矣。鴇母憾許甚，鞭之見血，裸而納之雪池中。後當官竟斷與僕，與之相處數年，終以家法故，不能踐前約。今久已屬他人矣。離别後猶常常寄書存問。」云云。初，崔出許所畫蓮花、牡丹、臘梅、天竹等示余，余愛而乞之，酬以詩。中有云：「暫爾離魂同倩女，免教羅刹墮前因。」蓋諷之也。余謂秀山，許惟欲託終身于子，故不惜賠錢，以反結于子，乃離合之際，不無遺憾焉。欲不謂十郎薄倖，不能也。諺云「療心女子負心漢」，不其然與？抑由是推之，凡院本流傳之李亞仙、玉堂春等等，蓋實有其人，不比詞賦家所稱子虚、烏有。

庚寅夏，登黄鶴樓，見壁間詩片刻紙，向壽山道人索歸。考證詳而詩格亦不俗，因全録之。原序云：「小住武昌，下榻黄鶴樓間，共羽流話兹樓故實，作詩紀之。」其一云：「鵠磯連鵠岸，黄鵠古名山。樓在黄鵠山，上有黄鵠岸、黄鵠磯、鵠灣諸名。費禅洞在黄鵠山陽，吕公洞在黄鵠磯。陸游《入蜀記》統名之曰仙洞，無指實。城影無多曲，江流第幾灣。闌干雲外出，樓閣雨中閒。仙洞陰苔闕，何人跨鶴還？二當年費文偉，偶向故山歸。仙駕停華表，還如丁令威。滔滔江水下，片片白雲飛。黄鶴重來否，依然舊石磯。《圖經》云：費樟登仙，嘗駕黄鶴憩此，遂以名樓，事見唐閻伯理《黄鶴樓記》。則兹樓之建久矣。襌，江夏哪人也。」「何處尋仙迹，辛家舊酒樓。果從筵上劈，畫向壁間留。鶴舞金樽夜，雲開鐵笛秋。羽衣曾照影，江水至今流。辛氏市酒山頭。有道人數來飲，辛不計值。道人臨别，取橘皮畫鶴壁上，曰一客至，拍手引之，鶴當飛舞以侑觴一，遂致富。十年後，道人復至，鐵笛作數弄，跨鶴乘雲而去。見《報恩録》。」「亦聞荀叔偉，清宴此延賓。有客雲中下，能言漢代春。齊梁留故蹟，晉魏渺微塵。何事拈毫者，差池到古人。梁任昉《述異記》云；荀现，字叔偉，嘗憩黄鶴樓。有駕鶴之賓，降自霄漢。鶴止户側，仙者就席，賓主歡對，既而辭去。蓋遇仙者荀叔偉，所遇之仙則費文偉。文偉，梅字也。而《通志》引《述異記》以文偉爲叔偉之誤，乃作者不善讀書之故。朱文正公《費公祠碑》始正其失。二莫誤滕王閣，仙人王子安。偶然下黄鵠，亦似跨青鸞。天净朝雲麗，山空暮雨寒。南齊遺蹟在，江水繞華壇。《南齊書》：黄鶴樓在黄鵠山，仙人王子安騎鶴過此。二仙客唐朝吕，登高覽八荒。擲桃曾爛石，食棗尚留香。踏月題真聖，乘風過岳陽。枕頭如可借，我欲夢黄粱。世傳吕仙假賣桃以驗衆，皆云「歸與妻子」，無云「奉父母」者。仙乃擲于石，其痕尚存。仙棗亭乃小吏食棗成仙處。或於月夜聞笛，迹之壁間，有詩，末書「吕」字。」「興到詩篇好，崔公偶擅名。狂徒李太白，低首謝宣城。雲樹連天遠，烟波入望平。後來題壁者，此地莫相輕。二詩老相逢處，東行孟浩然。但聞招雅集，亦未賦新篇。花月容杯酒，江山寄别筵。孤帆樓下去，一棹廣陵烟。二昔者朱公叔，盤陀舊石頭。曾師吕仙迹，亦與費公遊。覘首新祠在，韓陵片石留。高文參慧業，終古鎮斯樓。朱石君相國爲湖北廉訪日，夢見費公哦、笛聲鶴翼」之句，乃考志乘，爲建祠。又于仙棗亭左勒石祠壁。」「月夜横長笛，梅花滿大堤。我來江上住，三宿此樓西。酒自臨波酹，詩仍畫壁題。乘風欲歸去，漁隠舊西溪。」又有《黄鶴仙人歌》，中有云：「費公忠孝人，烟霞舊儔侣。息駕此山阿，一樓突兀臨江滸。公自何年來，樓自何年起。記異者誰任彦升，遇仙者誰荀叔偉。黄鶴畫壁樓始名，有人紀載留圖經。永泰元年作樓記，後來還有閻伯理。」自序云：「余作前詩之次夜，夢見費、吕二仙。吕食以仙棗二，距朱公夢費仙在乾隆丁亥，今恰六十年，亦一異也。」末署「頤道居士藁，碧螺山人録。」據道人云，居士官太守，姓趙，與山人皆不詳何處人。

湘潭何曙亭先生光晟，歷任湖北咸寧、南漳、蒲圻、孝感、宣城，終興國州知州。其令嗣蒲田秀才，以在蒲時有麥秀兩歧之異，故名官麥。敏於詩，繫詩以地。閲其《鹿門樵唱》，有《義牛行》云：「三規山頭多巨狼，巨狼食人如食羊。牧兒九龄飯牛出，見之股慄心傍便。轉身亟避牛腹下，牛解兒意巧護藏。狼攫牧兒氣憤猛，牛亦怒視雙目張。賈勇向前肆抵觸，直破狼腹穿狼腸。驚魂未復兒仰卧，牛若奔訴還故莊。血濡頭顱腸繞角，喘息不定汗若漿。主人覓兒見牛返，翻訝兒殆牛所傷。牛不能言介疑似，忿拳争擊牛命償。悲風怒號山鬼泣，牛冤誰與呼穹蒼。須臾兒甦歸數述，乃知大錯欠審詳。孤忠不賞反見殺，止餘牛骨埋道傍。我行見之三太息，牛胡不弔枉罹殃，嗚呼！豈獨義牛不弔枉罹殃。」《仲宣樓》云：「萍梗原非計，依人動遠遊。古今同一慨，詞賦獨千秋。不盡懷鄉感，無聊作客愁。徘徊緬陳迹，憑眺又登樓。」其配雷玉映有《伴吟樓詩帙》，五言如「家貧兒女小，道遠客身孤。二鳥迎晴旭暖，花怯曉風寒。二池小能容月，園荒每聚烟。」「老樹多紅葉，秋天淡白雲。二窗涵春水緑，門對晚山青。」七絶如「銀河渺渺望模糊，莫問填橋事有無。又上針樓拜新月，年年乞巧破工夫。二幾度懷人入夢思，蟲聲唧唧傍階墀。閒愁任爾尋奴訴，莫向他鄉助别離。」皆清妙無脂粉氣。其嗣南青亦能詩，有《一家吟帙》。

古人登臨憑眺，即景成詩，長歌短詠，皆關興會。老杜《岳陽樓》詩四十字，探喉而出，正如吴道子佛頂圓光，一揮而就。假令再執筆爲之，恐不能也。而説詩者見太白無黄鶴樓詩，遂有「一拳一脚」等語，此乃齊東野人所不出諸口者。又謂太白因傾倒崔詩，其題鳳凰臺七律，遂仿其格局。不思太白天才，豈屑屑於此乎？故論古不可無識。余《題黄鶴樓詩後》云云，爲此而發也。

有傳《都門竹枝詞》者，節録以資嗫噱：「最好京腔李老公，狐裏特聘内城中。聽完雜耍閒攜手，扁食樓頭我的東。二聚賭嚴拿與宿娼，軟棚一例入彈章。褲補扯破當堂驗，底事便宜蕩子坊。二帽上玻理豁遠眸，朝靴粉底著方頭。問君何處當差使，銀號還兼首飾樓。二新製紗袍號莽安，摇來絹扇白團團。腰間古董争開店，第一鮮明翡翠斑。二燒料烟壺運氣通，水晶瑪瑙命何窮。地須藕粉雕工巧，就是當年老套紅。」

顧噸君，廣東連平人，能詩工畫，適張氏子而寡。夫家無依，歸老母氏，今年已六十餘矣。曾于友人孔君仰庭處見畫便面一，秀潤清婉，自題云：「不堪回首望鄉關，帆轉湘流九曲灣。烟雨濛濛看未足，更將墨瀋畫房山。」悲涼淒切之情見于言外，可謂怨而不怒矣。聞其自守甚嚴，不輕易動筆。孔爲其戚，故得之。

閩中鄭荔鄉方坤《題古權堂詩鈔後》云：謂德州田雯號山薑詩。「漁洋披一品衣，拘九仙骨，能於屏風上立，薰籠上行，固是李鄴侯一種標格。山薑則如鄭伯猷之歎崔稜，身長八尺，面如刻削。醫欽作洪鐘響，胸中貯千卷書，令人那得不驚絶。」云云。鄭於負時名者皆有論列如小傳，因詩而及其人，其措辭絶遠塵俗，亦足附傳不朽也。

嘉慶初年，教匪滋事。時盛傳遂寧張船山太史問陶《寶雞題壁》詩，如：「石磴盤紆戰馬痛，人山符叠辟兵符。殺人敢恕民非盜，報國真愁將不儒。豺虎縱横随地有，貂蟬恩寵煉心無。荒寒驛路徘徊過，焦土連雲萬骨枯。」「窮山避亂敞軍門，萬里風雲護將垣。不戰豈能收殺氣，無功先已負君恩。只聞罪過歸諸校，豈有心肝奉至尊。一例沙場鋒鏑死，模糊誰辨是忠魂。」「功罪朦朧號令寬，苞苴饋贈且偷安。民窮轉覺軍中富，賊至徒從壁上觀。俗吏飛騰推載易，妖氛飄瞥送迎難。逍遥無暇談攻守，不及鄉民自議團。」「故套輕張《諭蜀文》，舊軍安坐募新軍。圍中城破官仍在，闘外兵譯將不聞。巨港填屍非我溺，連村烈火是誰焚。烽烟未掃先流毒，萬鬼含冤哭陣雲。二莫倚重關護益州，時艱曾困武鄉侯。田生粮莠堪馳馬，人佩刀裡盡賣牛。疲卒嬉遊千帳冷，亂民驚噪萬家秋。徵兵籌餉勞宵肝，西望空貽聖主憂。二蔑也横行啓禍胎，桃花馬上看重來。女戎裝帶纏巾幗，儒將風流捧鏡臺。黄鵠特翻貞女調，白蓮都爲美人開。請纓便是秦良玉，可惜征苗失此才。二議撫招降計已施，凋殘民力久支持。不明賞罰終何益，真舉才能尚未遲。將相有權甘自棄，英雄無種要人爲。孫吴兵法非天授，誰竭誠謀報主知。」詩凡十八章，録其警策者如右。頃閲其全集，如「莫泥小廉輕郭震，好除常格用齊賢。二西京人物多儒雅，經世終須讓賈生。二失算斷難推劫數，負心偏易竊功名。」「難避妖氛悲故里，能成殺運讓庸才。二消盡名心心血冷，世間何物是公侯。」幾於唾壺欲碎矣。緣伊本故家子，世居蜀中，於當日用兵情事，透熟機關，故敢指斥當事，絶無忌諱，所謂「聞之者足戒」乎？其他抒寫應酬之作，每每目空一切，而託於談嘲笑謔，以盡其疎狂。守萊歲餘即報罷，或者其以是耶？即以詩論之，五言小品略窺王、孟藩籬。五七近體雖窮力追新，而有句無章者甚夥。自言生平不工樂府，以余觀之，其長正在此。七古妙處，奇氣鬱盤，如龍蛇捉不住，非優孟盧、李，英雄欺人，往往如此。又自稱删去之詩幾十之五六，余謂更宜如數删之，略其粗淺而撷其精粹，庶可以傳世行遠。船山復起，當不以余言爲狂。

吴蔻香，金陵妓也。有孝廉與之交好，戊子之冬，擬會試而苦無貲，邀數有力者飲於其家。席既散，吴私語曰：「君此舉得無爲進京計乎？頃見諸人俱不甚踊躍，此事我能了。」遂罄所有資之，某由此得及第。余嘗賦其事云：「絡繹公車速置郵，腰纏無計上揚州。平康設酒邀同輩，永好何人念舊遊。只望財神藏白屋，誰知俠骨在青樓。瓊林宴罷歸來日，好借宫花插鬢頭。」「兒女多情半愛才，優伶曾護狀元來。花花白纖瑶函裹，袅袅烏絲玉尺裁。奎宿文星明寶曜，珠宫秀氣肇凡胎。尚書雅度傾湖海，娘子風流首重回。」余過江南，聞吴已從良去。孝廉者，周君開骐也。茶産于南方。武夷則行于東南而溢出外洋，六安則由内地而口外，餘如陽羨、蒙山、普洱、龍井等類，皆不如此兩處之多。安化芙蓉，年充例貢，過黄河可以愈疾，故他省艷稱之，而本地實不甚行。市井標識，不過空名耳。長沙各縣皆産茶，少時居鄉，推園茶爲第一。蓋先燎之以火，繼薰之以黄藤楓毬，色淡香清，入口冰化，故土人每愛食葉，但止宜烹而不宜泡。且六産、閩産，俱可再泡，本地則不能耳。余曾有句云：「頭綱八餅貢嘗新，雀舌龍團佐八珍。至味幽香藏瓦缶，由來名士歎沈淪。」採茶必以其時，故鄉間有穀雨前茶之説。余嘗啜龍泉貢品，有如嚼蠟，以其太早也，乃古人有火前之目。《培蔭軒集》中又曰「明前」，蓋即火前，而變其名耳。一

《培蔭軒集》，胡司寇雲坡季堂先生所著也。其《題彭芝庭司馬春暉園》云：「森森喬木世臣家，環蔭春暉景物赊。天子特題慈母竹，祖孫雙占上林花。當年雅望留青瑣，此日清風擁碧紗。最愛平泉瀟灑地，曲闌橋畔水紋斜。」「名園曾説似蓬萊，到眼清華亦快哉。虚閣涵青宜月共，幽軒延緑有風來。寄情時著東山屐，遣興頻傾北海杯。先達今推白太傅，喜依杖履得追陪。」聞先生素以嚴正稱，而詩情婉麗乃爾。

安徽寧國府宣城縣黄池鎮生員陸鑑明，因賭輸錢，將妻焦氏賣與黄心赫爲妾。前一日，焦哨夫出，作絶命詩十章，自縊死。報縣通詳，督撫題奏，罰黄銀萬兩修祠，並置田百畝。陸革去生員，斷其八指，著在祠侍奉香火。此事余幼聞而疑，疑其非法也。近閲歷數十年，詢諸有識者，云非妄語。伏思純皇帝時出不測之恩威，以風示天下。各大吏仰承風旨，民間非常之事，不敢以細故而壅于上聞。故能使幽貞之淑女，與日月争光；頑梗之忍人，受生前活罪。於以磨世厲鈍，豈不大有裨益乎！今試細讀其詩，淒涼悲惋，正復敦厚温柔。雖窮鳥哀鳴，而絶無絲毫尤怨，真一字一泪，一泪一珠者。緣此等淑女，德備中和，氣鍾靈秀，且其家有積善，門户宜光大，故篤生賢女，以立千古人倫之極則焉。抑思焦氏于歸以來，不知受多少艱難磨折，説幾多危言苦語。無奈夫也不良，冥頑到底，所謂不可以德感、理諭、情移者，至賣身而情理絶滅矣。然夫雖絶婦，婦不可以絶夫。不絶之道，除一死之外無他法，乃於彌留之際，猶復從容暇豫，點筆成詩。此等精神力量，非涵養磨厲數十年不能。孔、孟所云「成仁取義」，正是如此，豈尋常拈弄者所能希其萬一哉？而大聖人操仁、育義，正之權極，財成左右之能事，較之遒人木鐸之徇，其化成尤爲至速矣。彼凡有閑家之責者所宜大書一通，置之座右，所謂究其精微之蘊，推類以盡其餘，是在好學深思，心知其意也。其詩云：「風雨淒淒夜正長，鶉衣不耐五更涼。拈毫欲寫衷情事，提起心頭痛斷腸。」「獨坐茅檐積憾多，生辰莫耐命如何。世間無數裙釵女，偏我微軀受折磨。二風吹庭竹響喧譯，百種憂愁只自嗟。燈薬不知成永訣，今宵猶結一枝花。二何人設此迷魂陣，籠絡兒夫暮至朝。身倦囊空歸卧榻，枕邊猶自夢呼幺。二暗掩柴扉只自知，妾今視死已如歸。傷心獨有呢喃燕，明日窗前各自飛。二滄海桑田有變遷，人生百歲總歸泉。寄言堂上宜珍重，切莫悲哀損大年。二焚香寶鼎告蒼天，默佑兒夫性早遷。菽水奉親書教子，妾歸黄土亦安然。」「調和琴瑟永相依，一旦乖離萬事非。盼望兒夫身早至，可憐幼子守孤悼。二人言薄命是紅顔，我不紅顔命亦艱。留下青絲巾一幅，給郎觀看泪痕斑。二爲人豈不惜餘生，我惜餘生勢不行。今日懸梁生死别，他年冥府叙離情。」有恭誦御製《題貞女》詩云：「未謀夫面爲夫亡，不比尋常烈女行。白首尚難全晚節，青年誰不惜流光。魂歸天上乾坤老，骨葬人間草木香。朕泪豈能容易灑，只因千古正綱常。」讀此益信前事之確。

乙丑冬，予由蘇州而白下，至高淳。時寧邑許孝廉湘嵐知此縣，名心源。爲政廉能，日坐堂皇，理想訟，批駁者責懲準理，則據案寫簽，無發房、檢卷、掛牌等陋規。按程塗遠近，計日訊結，而嘱告者勿遠離，畏審者加倍處治。縣無城，每夜必川巡一次。以故案無留牘，盜賊屏迹，獄犯不過一二人。以予所見，治行當爲江南第一。曾有《雜興》詩云：「小艇夷猶鷗鷺群，閒尋舊事繹新聞。逸民高躅懷虞仲，遜國遺蹤想建文。吴地江山鋪錦繡，楚材槓幹會風雲。曬言一帶聽輿頌，縣令清名配撫軍。」時撫吴者爲陶公雲汀，亦人無間言云。

聶羹梅鍵敏《梅花》詩云：「故山幾樹鎖烟蘿，夢裏香魂返舊柯。豈意江湖得相見，可憐晴雪已無多。三千客路遲行棹，廿四番風渺逝波。驛使不來春又半，鄉關縹缈奈愁何。二綺窗曾與致殷勤，無意尋君每遇君。瘦影蕭疎留畫格，暗香冉裏度江雲。騎騎客去寒猶峭，放鶴人歸日已嘍。欲把禪心寫仙骨，散花何以證聲聞。」「半樹猶疑小雪時，翻教殘蕊鬭新姿。渡邊春水生桃葉，屋角斜陽上竹枝。羅襪塵空人去遠，縞衣寒沁夢來遲。鉛華洗盡嬌無語，一點芳心祇自知。二嫩寒江上曉庭噩，冷透吟肩趣更幽。雅韵欲流仙子笛，新妝好點玉人頭。那堪憔悴塵雙鬢，對此黄昏月一鈎。是否三生曾有約，扁舟到處好勾留。二小橋流水繞柴門，獨樹支撑野色昏。啤雀枝枯翻碎點，眠鷗沙暖襯殘痕。寒衝庾嶺春如夢，路繞黄州客斷魂。此去江南好風景，含情忍入杏花村。二遲暮何須悵美人，珊珊翩若不驚春。拗他冰雪催芳訊，拚與烟霞結舊鄰。修到幾生香人骨，别來無恙夢中身。羅浮山下裙腰路，一度花時一愴神。」「最愛冰心净絶埃，幾番欲去重徘徊。立殘碧草如烟色，踏破空山索笑來。吟客有情終見賞，孤芳何惜更遲開。枝南枝北春先後，寄語游蜂莫浪猜。二小茅亭畔路三叉，垂柳垂楊左右遮。滿地緑陰聞鶴語，一株冷艷誤梨花。恰疑淮水春風嶺，頗憶孤山處士家。何日卜居攜鐵脚，紙窗竹屋讀《南華》。」右於友人案頭見之，頗無描詩惡習，於昔人所云「超以象外，得其寰中」、「因其自然乃造天妙」者，髡鬃近之。老杜《官閣》一篇，純以意運，不落言詮，自是創格。其他詠梅詩，亦無著名如「鵝搗」、「鴛焉」者，至「香中别有韵，清極不知寒」，不過一二語。中峰《百詠》可謂現盡神通。此如阿育王造八萬四千塔，其材料不外金銀銅鐵、驅瓦木石，所奇者神速耳。此非凡所爲，學語者慎毋輕下筆。

楊東山謂「暗香二疎影」、「水邊二竹外」之句，得梅之神情骨韵，此爲善言詩者。前明艷稱青丘，然如「雪滿山中」、「月明林下」等句，不免描詩之弊。不得已以生峭避之，如「自入山來多雪意，最無人處有烟痕，攜琴未許鶴爲子，柱杖忽聞僧在門」，亦善於藏拙者。

湘嵐先官江北，其《留别安東士民》云：「邯鄆學步未經年，大令芳聲四境傳。燭案香槃成故事，官清民樂當春聯。盛名莫副慚燕石，好句難忘佩董弦。合邑扁聯有「玉潔冰清，一塵不染，準情酌理，半點無私」之句。笑謝題楹衆君子，嗜痂真似古人賢。二錦棚參錯酒濃斟，潭水桃花千尺深。不效鳏貪原小節，爲藏鳩拙重分陰。殘更城角風吹面，瘦馬街心雪滿襟。市儈潛蹤狙詐息，區區終自愧蹄涔。二何修得此費沈思，下下陽城撫字宜。折獄不欺方寸地，察辭先在最初時。每逢放告之期，親自收呈，有不實者，即時駁斥。有權敢使諸奴竊，待鞫難容半日遲。只此數端聊自信，微長早被邑人窥。二一帆河水嘆滄桑，瀕水人家鮮蓋藏。請命定應疏鄭白，撫心空自羨龔黄。尾閭未暢川終壅，釜底堪虞漲易狂。一帆河形勢，上下皆高仰，非挑濬下游，萬難弭患。定有恩波沛天上，春風枯草盡芬芳。」《阜寧留别》云：「射湖彌望渺無垠，繡壤縱横樂利存。四境升沈桑海局，阜邑城外舊爲大海，今數百里皆沃壤矣。百年開創祖宗恩。雍正間始分山陽、鹽城兩縣地置阜寧縣。春風城郭垂楊路，秋水魚照落照村。最是西疇好時節，稻鄉風景似湘沅。二盤根錯節兩經秋，汲水深虞緩未修。七百日慚賢令尹，署事兩年。一千里號大諸侯。汀霜渚雪寒鳴棹，海月湖烟夜唱騷。欲譜絲桐忙未得，絃歌知待武城游。」「絶無岡阜現嶙峋，一片蒼茫逼海濱。潮勢涌成新邑里，土風留得舊精神。波瀾壯闊增豪氣，丘壑峥崂待偉人。到底愆尤緣躁動，静中風味最津津。」「萍飄梗泛劇堪憐，愧我無能奠宅田。九死忽逢仁者愛，再生終戴聖人天。爲甦涸鮒分微禄，共飽哀鴻出羨錢。官民共捐銀一萬三千五百餘兩。貸粟趙州千古罕，高風終不愧前賢。二三春桃李會蓮廬，恰似經師誨學徒。且喜前茅皆脱穎，不教老眼嘆遺珠。文章豈必論窮達，經濟終當屬士夫。他日雲程馳駿足，今兹始駕亦區區。」廉能吏不必以詩鳴，然作官能如此，即以人存可也，故備録之。四教先文而後行，弟子先行而後文；四科德行居首，文學居末。夫子自云：「文莫猶人，躬行未得。」似文行略有差分，又博、約對舉兩見。嘗因是推之聖人，吐詞爲經，凡其所言，皆其所行，故日先行其言。非若後人徒肆空言也。聖人之經，惟人自領，雖無行不與。而語之不惰，無所不悦，亦足以發。獨于回有深契，故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聖人之經，所謂徹上徹下無二語也。其聞與不聞，在學者之自領耳。一貫之旨，曾子唯門人問，此其徵也。孰謂文章非性道之流乎？夫學至達天，聖人之能事畢矣。子貢問「莫知」，夫子告以不怨不尤，下學上達，而以爲知我其天。是直以天自處矣。聖人之所以異于人，只是從極庸近處做到至精至微，即是絶頂境界。試思此數語者何人可聞，而惟夫子能造其極，所以爲至聖。孟子善學孔子，其言「盡心」、「知性」等，語雖殊而理則一。然則謂文章以外，别有性與天道之言，恐難解也。又孟子稱「尚友古人」，由誦《詩》讀《書》以及知人論世，即誦《詩三百》之旨。蓋古人以其所行者垂爲言，後人因言以考其行，必返躬實踐，與之吻合，乃能收誦讀之益。否則口耳之學，直夢中喫飯耳。近人之詩，去古遠矣，然能以孟法求之，亦可以知人觀政。前在蘇州，于小市敝紙中得《梅麓詩鈔》殘帖，爲婺源齊公彦槐著，清雄奇古，獨出冠時。其言居官行政，透亮人情，切中肯紫。衙齋書壁，委曲周詳，字字金科玉律。今録其二章：「古者禁民訟，矢金緩其慄。今者縱民訟，嘉肺日以嬲。下情貴上達，亦審事大小。有質無不受，閭閻豈勝擾。司府檄提人，牽連幼與老。數月不鞫訊，紛紛又取保。争田田已蕪，争屋屋已倒。奸徒旗鼓息，蠢役囊橐飽。兩造累經年，意已如倦鳥。司府提未休，此故不可曉。誰使民失所，孽由州縣造。訟起不即訊，訊之不爲了。」又「倉吏索旗丁，旗丁索縣令。縣令何所索，索之良百姓。民以食爲天，顆粒民之命。一石二斗加，豈日供惟正。民知丁悉索，縣官無以應。多取苟非虐，亦遂帖然聽。誰爲爾父母，莫制弁丁横。使爾心肉剜，恣彼牙爪競。米苦不能語，美惡無一定。上官飭米色，益授丁以柄。今年欲雖滿，明年氣愈盛。繼長復增高，不知其究竟。一船數百緡，往返宜有剩。通倉亦驗米，囊橐倏已罄。弁丁猶有説，糧艘固無脛。倉吏坐而饕，惡比虎狼甚。朝廷念民艱，頻頻議漕政。倉弊不革除，官民交受病。」《書事》云：「運河與江通，濬者爲泥滓。江潮不到錫，無淤濬何以。夏間石塘涸，正坐旱無水。況兼桔棒聲，晝夜聒人耳。譬猶人一身，剥喪竭精髓。養之元氣復，膏血固充體。所以八月來，河流淙瀰瀰。近且千斛舟，過去輕若屣。江南冗官多，尋事心輒喜。謂將誤漕運，濬河議遂起。制府問太守，守曰濬者是。旋問之監司，心否口則唯。遣官勘丈尺，冠蓋滿涯淡。已貽中丞書，將奏請聖旨。我時聞此信，霹靂驚破耳。急詣中丞陳，中丞怒目視。中丞請勿怒，縣令非得已。勿論費無措，勿論丁難使。兩隹麥青青，飢民命所倚。浴河須去土，土於何處委。今年歲大裡，百室懸磬似。人心尚安恬，爲有外來米。濬河聲一出，米舶不來矣。生靈數百萬，轉瞬皆餓死。糧艘縦有礙，禍害不至此。何況水深通，糧艘無誤理。令更進一説，可塞談者嘴。常州至潤州，平水四百里。常河深及尺，潤河淺過咫。常河三尺後，潤河乾見底。中丞聞此言，粲然啓玉齒。亟稱令果達，所論徹表裏。作書遺制府，濬河議乃止。從善如轉圜，中丞古君子。」讀此，知眼前情事即爲經國大猷，但難爲木偶沐冠者道耳。「亟稱」云云，看似贊頌，意中實奚落不堪也。他如勸賑、散賑，皆綽有實濟。其他登臨、應酬之作，每鑄心而出。《西湖》云：「佳人比西子，名宦自東坡。」《焦公祠》云：「三詔不爲起，雙峰無此高。」《司徒廟古柏》云：「枯倒尚能活，心空更不群。祠非蜀丞相，樹是漢將軍。苔蘇周身結，杈梗十畝雲。大材無大用，終古翠繽紛。」《靈隠寺》云：「塔小如錐卓，亭亭在翠微。懸崖千佛坐，穿洞一僧歸。石樹竟能活，雲峰還欲飛。冷泉清可鑑，洗手弄寒暉。」《高堰堤決》云：「驚聞高堰決西風，汩汩洪濤盡向東。縱保淮揚千里蹟，已楽潘靳百年功。下河大半成魚驚，比屋無端集雁鴻。圮族由來繫人事，休將浩劫議天公。民爲邦本食爲天，籌國當籌億萬年。長向東南勸轉漕，何如西北廣屯田。燕遼自足神倉粟，淮泗虚糜御府錢。水利興時河患去，不須神禹奠山川。」蓋謂蓄淮敵黄河，全爲漕計，若水利一興，則不必專仰東南，而河工糜費可省。尋常拈弄家能見及斯乎？七古獨出冠時，自成一隊。公以庶常改官，七年告退，惜未觀其究竟。就所見讀之，誠文行兼優，性道文章，一以貫之者也。漫題其後云：「詞林翰墨本虚名，州縣經綸佐太平。識破機關歸聖哲，循名責實細權衡。」老友黄雨堂令錢塘，有孫女，絶靈慧。因西溪看梅，遣疾卒，寄棺於楊秀才春湖成模家。余因與結識。杭城葬埋，必男女同殯，且落土必納税，故多度閣。楊有屋一區，即藉此作生活。予贈以詩，有「一屋西湖鬼，滿園彭澤花」之句。楊劇賞之。亦頗能詩，曾見壁間一絶云：「三升三合茅柴酒，换個瓶兒不用赊。莫道歪斜無好處，閒來也得插梅花。」其風趣可想。和余云：「阿師又過我，俗者去尋山。恕我迎門候，癡兒應對慳。難醫泉石癖，那得性情閒。一絶瓶梅句，撩君説不還。」戊子再過西湖訪之，憾無見面緣也。爲賦一絶云：「一别恬園幾度春，重來似問武陵津。孤山鶴瘦梅花老，不見西湖舊酒人。」0 湘潭戴鏡宇瑩秀才，爲他人牽扯來京腔吟社，和余句云：「廿年成久别，今夕又同群。寒柝三更急，秋蟲四壁聞。昂藏留俠骨，羅織慨深文。極目滔滔是，誰將涇渭分。」「著述等身富，群推大辨才。幕遊行李擱，黨籍姓名開。羅網無因密，風雲不測來。秋河正耿耿，攜手鳳凰臺。」頗無俗韵。間壁有蒲圻徐小萊準，援例以佐雜分發廣西，丁憂，僑寓善化，和余句云：「友道由來重，如君興致濃。名登龍虎榜，望重妙高峰。和氣醇醪釀，剛腸快劍鋒。萍逢真有幸，傾蓋喜相從。」「宦落慚余晚，栖遲静掩扉。才疎爲政拙，性僻締交希。閒看花争發，忙憐鳥倦飛。茫茫塵海闊，誰復解躺飢。」嘗語余云：「籌國者開事例，不如汰冗員。」所言殊能見大，孰謂風塵中無俊物耶！橋之奇險者，爲盤江之鐵索。據陳子重稱，爲前明監司朱公家民所創，趙雲崧則以爲鄂文端。其橋冶鐵爲緝三十七，長數十丈，貫兩崖巨石間，覆以木板，然行者輒動摇。後來兩崖瓷以巨石，拄以强材，經以鐵緝，緯以平板，覆以木屋，行者如履平地。至飛越嶺南之濾定橋，亦以鐵鍊爲橋身，每鍊重二千四百斤，長二十四丈有奇，闊六丈。以九鍊作中幹，四鍊作護闌，闌穿小鍊，如卍字形。中鋪薄板，以濟行人。兩崖埋鐵柱四，横木舘鐵鍊。每柱重四萬八千斤，通計用鐵二十一萬三千二百斤。是又大于鐵索矣。

龍之後有狙，已筆之前卷。而松柏以外有榕樹，不知何時出世，而閩、粤最盛。余在赣州始見之，然未極其至也。趙雲崧云「廣州署後榕一株，根大五十抱，太守到任必祭，云有神憑之也。滇南又有黄果樹，雙人敬爲神。遮放土司一株，陰大三四畝，其根之著土成根者，亦大盈畝。中多竅竅，如千門萬户。嘗行其中，竟日不能徧，幾迷不能出」云云。又傳千年榕生奇南香，焚之致鶴。植於水濱，其子可以肥魚。細枝曝乾，然爲炬，風雨不滅。鬚製藥，可固齒。脂乳可以貼金接物，與漆相似。最異者枝葉茂密，絶無禽鳥棲止，故納涼者稱美蔭焉。而其壽固不可算計矣。是以黄公石齋有《榕頌》，桂林相國自署「榕門」。爲名公大老引重如此，其聲價不在松柏下。夫松柏勁節貞心，固宜獨有千古；而榕樹晚出，乃自成一種標格。此如特立獨行之士，不因人爲用而自善其用，爲人所愛敬，不爲物所侵害，豈特遠過於「崂磽易缺」、「皎皎易污」者！視彼爲人用不竟用，且爲用所誤者，何如聖人論斷逸民，止日「我異于是」。然則松柏得不許爲後來之秀耶？爲賦五絶云：「何柏鉛松《禹貢》傳，丸丸秀發景山巔。誰知漢殿秦城外，别有靈椿享大年。二駢枝密葉四時青，靛碧洋藍擁翠屏。廣厦萬間分賜予，炎官火傘不教停。二雲氣爲衣雪作團，招涼那用水晶丸。託根倘過紅梅驛，自保貞心耐歲寒。」「鬚根交互結蓬科，人首松苓未足多。比似德門培植好，班班玉笋慶駢羅。」「空山風雨卧莓苔，天外浮雲任往來。廿八功名入圖畫，清標合讓釣魚臺。」

有人畫三瞽者，各扶杖路遇，作相逢交口狀。有題句云：「似聞路旁人，問我三老漢。如何閉著眼，世事實難看。」亦可謂善謔者。

《熙朝新語》載，建昌水夫文三郎妻徐蓉，年二十三，能書畫。長葛剃頭待詔之羅漢，能闡發傳注，解明《盡心》一節題理，又云此章與宗門某公案相發明，因引諸《尊宿語録》如翻水。是其人固貫穿三教，而不僅以工篆隸精音律見長矣。後一去竟不復來。至睢陽湯家傭工夫婦，每主人與客論詩文，輒竊聽，如是數年。一旦扃門去，留書千言，文詞博奥，援據處多出意表，竟不知何如人。余謂此人抱負不常，或儉德避難，或降志辱身，俱未可知。彼湯姓主人相處數年而不識，真可謂無知者矣。爲賦一絶：「看羊牧豕溷英雄，竈養傷心哭薛公。但解叢林求大木，誰知爨下有孤桐。」王仙洲瀛《留鬚》詩云：「行年三十六，頰上短鬚添。對鏡憎新影，吟詩得小拈。誰云助之長，毋乃過於廉。一事差堪慰，荆妻尚未嫌。」又有「漁鎧倒影人波長」之句。

十二月十九，傳爲蘇文忠生日。畢公秋帆每于此日作會，懸陳老蓮所畫像于堂，命伶人吹紫簫玉笛，自製《迎神》、《送神曲》，率幕友、屬吏、門生衣冠羅拜。禮畢，張宴設樂，即席賦詩成首唱，和者積至千餘家。余按秋帆未第時，有李桂官爲之飲助，爾後仕運亨通，真所謂「無災無難到公卿」者。文忠早歲通籍，人主知其才而不能竟其用，且屢因人言竄斥。以生前論，蘇不如畢，然蘇之經濟文章，實能垂光百代。秋帆先生傾心景慕，所謂「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而事死如生也。孟子云「尚友古人」，秋帆先生是已。爲賦二絶云.，「本是如來座下人，伽藍游戲偶紅塵。生前受盡艱難苦，赢得馨香劫後身。」「禮成環拜曲三終，歲歲稱觴祝長公。吟罷新詩倍惆悵，他年誰唱大江東？」試起畢公于今日，應笑曰：「然也。」

名者浮物，聖人重没世之稱，教人崇實也。乾隆間，有唐公蝸寄英，司榷九江，置筆墨琵琶亭，凡能詩者，悉交關吏呈送，公第其高下酬之。投贈者多，坐是虧累，變産以償，怡然不以介意。去官後，過客思之，爲建白太傅祠，而肖像其側。余謂此雅于好名者。長沙金公方世，辛卯孝廉，司鐸衡陽，性慷慨，任人取求，致破萬金産。卒葬于其地，士林感其德，爲立廟聖宫旁，春秋享祀焉。是又過于唐公矣。頃聞其令嗣孝廉友成，姓名已登天榜，則食報正無涯也。又汪公應綬，號紫崖，初官直隸龍門，内陞通政經歷，外任廣西通判。生平不名一錢，家有薄田，因兄弟同居，不能觸口，日惟餐粥，數十年如一日。爲官廉而能。安南曾欲假道過師，將入境上游，擬用兵，公單騎諭止之。卒于官，民懷其德，建祠以祀。至今民間有忿争者，但云同到公祠去，虚情者遂不敢置辯。此真死而不朽者矣。當感賦其事云：「鈔關宜號作詩關，但解吟囊任往還。别有紅綃持贈客，風流蝸寄勝香山。二儒衣兩袖怯清風，却爲分財轉自窮。他日門生都執贄，瓣香千古祝南豐。二叢神赫濯仰威靈，宵小難登君子廷。安得如公千萬輩，兩間懸魅盡潛形。」世之急急求名者，觀此可以興矣。

達觀堂詩話卷七

前録老友王書注七絶數首，頃閲《花岩山房詩》鈔本，各體俱工，無美不備。視鄉前輩陳蒼山士松、黄妙皋孝伊及其他之以詩鳴者，有其過之無不及，實近時一大作手也。摘録一二，以概其餘。《潭帖歌》云：「潭州帖本始歐陽，傳家翰墨起瀟湘。兩代書名齊褚薛，一家師法掩鍾王。宋興閣帖推《淳化》，懸金購買高聲價。趙公賞識是知音，雁行《絳帖》兹其亞。當時藻翰與誰親，記得神堯是故人。萬里遠煩高麗使，三宿能通索靖神。子通本是忠清士，人説羲之真有子。名著萬歲通天年，忍教岑公同日死。徐家父子也齊名，唐家姑姪太相輕。松烟萬竈無人使，象管秋毫斷此生。帥潭繼有劉丞相，沆。《閣帖》英華恨凋喪。重摹妙選永州僧，錢希白。坐對衙齋覺神王。兩晉風流起歎嗟，建炎虜騎入長沙。一朝竟落老兵手，燕瘦環肥鏡裏花。三番摹勒失真蹟，蛟螭煥蚓紛填積。字經三寫變焉烏，何以當年充砲石。昭陵玉匣化雲烟，慶歷遺踪亦渺然。同是珍藏輸祕閣，亂離兵火隔千年。别有同時稱墨妙，子明姓秦，四川人。上石都神肖。古法仍歸寶月師，劫火燒餘向誰要？偶過潭城洗筆池，桐花爛漫見題詩。誰家武定收殘本，何處韓陵有斷碑。我生世際昇平久，愧無鏤月裁雲手。三方亭子罩嶽麓，元圭一片遺《峋樓》。玉軸金題往事非，緑天蕉影記依稀。零縑敗紙今何在，化作湘潭蚊蝶飛。」《會春園歌》云：「會春何處尋遺址，湘門之北招提是。屹屹紅墻殿外松，飄飄玉帶湖頭水。天策將軍開府年，龍頭一舉欲登天。生財大道開茶邸，富國奇謀鑄鐵錢。「龍舉頭」、射掉尾一，馬氏興亡之譏。次兒合比高無賴，荆南諜間來從外。西山老將罹非辜，長城自壞非人害。馬希聲殺老將高郁。季子豪華勢莫當，襲封故事踵前王。嵯峨冠劍天家賜，勁利弓刀内府藏。漢陽早報舟師利，諸蠻酋長驚腐至。桂林象郡及群河，吐款來歸真得意。戰罷歸來血洗刀，若堯銅柱倚天高。漫誇新息威名大，銘筆詞臣重李皋。希範立銅柱，李皋作銘。從來富貴增驕侈，金谷華林一彈指。誰知此地會春園，選舞徵歌偏繼起。破費長沙十萬家，山愁水泣鬼呼爺。書生苦口殊無謂，謂學士拓拔諫。不念吾王喜看花。花花冷落珠灘影，麝香濃處凝妝起。寂寞含愁對紫蘭，妖嫉弄色扳紅杏。運徐東野詩句語。九龍宫殿鬱嵬裹，沈香牙角舞婆娑。希範作九龍殿，以沈香木爲之。只知趨捧登高座，不惜盤龍金寶多。當時供奉誰家子，吟詩博得君王喜。瀛洲學士十八人，依稀記得徐東野與李宏皋。休言比屋困誅求，滿野哀鴻聽者愁。似聞枯骨猶餘税，不問營田生死牛。馬氏有枯骨税，以牛給營田，不問生死皆税之。世事興衰如夢寐，羊歸忽見猴離次。希崇以申年敗。閣中一夜火飛灰，天册閣火而馬氏敗。神語空中早相避。五馬離群不用鞭，朗州宿將劉亦徒然。龍回關險來斜照，邊鎬破馬兵於龍回關。興馬洲空起夕烟。我向城隅詢故老，枳籬遮斷行人道。疑冢徒留七二堆，荒園一片江南草。眼中陵谷變須臾，笑他草竊亦區區。君不見瓦官兵火燒殘後，御閣淒涼夜照珠。馬氏降於南唐。」《水車謡》云：「車轆轆，水序琮，蛇骨犖确翻玲瓏。赤日高，火雲起，長虹下飲清江水。叩軋忽作笙簧聲，山歌迸入愁人耳。朝踏車，晚踏車，汗如雨下心如麻。兩膝軒騰兩足股，足馳千里身在家。東鄰有水車早掛，西鄰無水願言借。水不可借還無時，更恐一借成例也叶。健兒把長鋤，健兒施長杆。相持兩不下，横尸田野間。血肉狼籍且莫顧，全家捉向官衙去。」《漫興》云：「書卷縱横筆暫停，沈吟愁對短槃青。於今力士無朱亥，從古神仙有白丁。齊客吹竽難獨奏，湘妃鼓瑟待誰聽。大都不飲還如醉，莫向人誇我獨醒。」其令嗣定夫麟祐能繼其家學，古體役志盧、李。《洞庭遇雹》云：「黔霾期飽重湖夕，湖光篠昱金蛇赤。怪鱷跋浪疾霆轟，陰陽激薄雹雨院。廣武捧敕出天關，怒报寒冰森若戟。霄靄灑凝三出成，明珠亂迸君山額。獰飆捲地塵沙飛，作使狂濤助海浩。蕖花軀繫黄頭奔，書然一聲喪魂魄。或疑補天天忽诉，石破天驚天倒側。或疑山鬼嬉幽篁，夜拾瓦礫當空擲。又疑巨籠翻地軸，蓬萊壓碎海波立。我時縮頸蒙被池，置身恍惚在羅刹。齋心默叩洞庭君，敦請岳陽樓上客。揮劍莫斫黄龍頭，速驅雹神返幽宅。」《龍川榜人歌》云:「清淺平沙上水遲，長年力盡不勝悲。且隨白傅歌《楊柳》，更聽劉郎演《竹枝》。二前船咿啞後船過，暮往朝來估客多。好是日斜舟泊處，横樓都唱摸魚歌。」「海天汐落鮫人出，水驛亭虚蟹户來。赤脚蠻兒争販果，木棉時節賣楊梅。二光隆江上雨廉纖，高髻##一笠尖。阿姊肩挑阿妹負，逢人都問買紅鹽。二招攜阿妞出柴門，海上風光子細論。被是鵝毛扇蚊母，佛桑花下叙寒温。二龍川城西草芊芊，城下游女呼渡船。阿儂一笑息息去，家在雷鄉若個邊。二買來油畫袍根履，堆就籐筐橄欖餚。榕葉蔭門嚎作壁，家家餉客是檳榔。二郎家轉水水易轉，妾家清溪心最清。人心那得似溪水，水自平時心不平。」《澳門寄家信》云：「慈母依甥館，嬌兒客外家。别離經歲月，骨肉各天涯。旅況風中柳，行蹤海上槎。衡陽秋雁到，一紙寄長沙。」《潮州接家信》云：「忽接家中信，開緘幾次看。兒方念母老，母更恐兒單。往復催歸數，遅回作答難。通宵愁不寐，伏枕敢求安。」讀此，知其至性有過人者。嘗語定夫，尊公著作宜詮次，以待機緣刊刻。此孝子仁人之用心也。

衡山聶氏兄弟，科甲一門鼎盛，而第三名銃敏者尤爲傑出，撰著甚夥。《蓉峰詩話》自云「表彰幽顯，網羅散軼之意爲多」，持論甚允，不爲激詭，抑隨且表揚吾楚材倍至。今摘録數條於左。「純皇帝七旬萬壽，彭公芸楣元瑞進《古稀頌》，其《闢土開疆》云：「茫茫坤輿，天覆中外。視德大小，爲地廣隘。畫爲九州，肇自軒轅。横章縱亥，邈矣莫傳。自虞及周，五服十二州，可考而求。漢不滿西南，唐疆圉西蹙。宋更偏據，明鮮外服。我大朝受命，奄有九有。朝鮮比内臣，内扎薩克，四十有九。中山交南，封貢奔走。我皇受之，增其式廓。一尉一侯，逮乎廣漠。古者所稀，請言疆索：上塞畿北，甌脱在明，爲我苑囿，爲我膠費。迪化惠遠，限於玉關。置爲郡縣，户闡往還。崑崙我皂，濛氾我池。二萬餘里，始達京師。普爾輸賦，騰格鑄號。関璧入懸，宛駒服皂。暨安集延，痕都斯坦。精聚磨玉，入貢自遠。土爾扈特，歸自穹邊。傾心向日，仰首見天。籌以游牧，活以衣糧。慰以黄教，膜拜都綱。自我朝肇興，蒙古先服。越百三十年，盡其族屬。尺土我版章，一民我臣僕。象胥不及通，職貢不能繪。極天覆幡，咸襲冠帶。即今方來，西極化人。累歲始達，丹書貝文。持無量佛，獻有道君。猗歟盛事，從古未聞。」通首考核精詳，筆陣尤極雄肆。」

「漁洋詩以風調勝，繼起者有褚筠心廷璋先生，《和秋柳》末章云：一江北江南事可憐，露華濃處遠含烟。相看落日横隋渚，幾度臨春憶楚綿。客裏依人驚晚歲，風前繫馬惜流年。青旗紅板王孫路，祇在寒沙落葉邊。」《大佛寺早發》云：一天涯催騎赴明光，纔聽鐘聲出上方。塔頂高涵初日澹，寺門濃覆野雲涼。馬嘶苜蓿秋連陌，雁語兼葭水半塘。稍喜塵心消昨夜，松風蘿月夢難忘。一先生以乾隆壬辰視學楚南，丙午丁内艱，重過長沙。時值秋閹，舊時門下士雲集，臨行留别云：「天末苔岑記舊儔，朝來吟共楚江秋。難忘湖岳英靈聚，祇訝風花歲月遒。發篋名山青眼寄，翦燈良夜素心酬。相逢破涕須公等，恰值仙槎泛斗牛。二四千里外倦遊人，雁語當窗住浹旬。同氣喜能憐素弹，頹齢老尚接文茵。情懷烟月愁難展，事業雲霄望最真。蟋蟀西堂留别夢，湘波終古碧於鱗。二按公爲學政，端整方嚴，至今署中尚留神位。其遺愛在人如此。韵語之工，其餘事也。

「湘潭張度西先生九鉞，幼應經古，試《湘中吟》云：「三十六灣雲作屏，君山遥點一螺青。岳陽樓上誰人笛，又引波聲下洞庭。二鼓嗓洲前沙似雪，靳江河口月如銀。分明蘆葦漁歌起，行到前汀不見人。二蕭公洞下嶽雲浮，賈傅祠前湘水流。麥飯一杯原壟上，家家解祭李潭州。」」愚按陶園專集，蓉峰固未之見，此不過以其爲十二歲時作，而羨其夙慧耳。不知先生負絶世之姿，生長世家，闊覽博物，其自命固目空千古，豈屑屑以筆墨見長。今讀陶園全集，其一段雄才浩氣，盤屈字裏行間，使得見諸施行，其建樹當何如者！乃格於科目，以縣令終。然則所云「乾坤浩蕩日月白，中有斯人容不得。空攜駿馬五花裘，調笑風塵二千石」，先生之弔太白者，殆自家寫照也。他日晤其賢後嗣，定當求其行事，證明孟子所謂「知人論世」以此。

「攸邑彭湘南先生與陳恪勤公爲布衣交好，久客陳幕。陳没後，寓金陵，選詩爲事。傳其《將至邯鄆》一首云：「十里垂楊映水流，行人畫裏出磁州。我生未了天涯夢，來抱黄粱舊枕頭。」又有「春去雨中人不惜，杜鹃啼與落花聽一之句。後南歸，見同邑陳蘭莊珪年少多才，有句云：「自憐負郭生涯少，從此陽關别路多。』先生曰：「詩佳矣，其如貧累何！」後陳往來湖湘數十年，以文字爲生涯，而詩名大震。《弔楚霸王》云：「百戰英風掃地無，鴻溝回首失雄圖。楚歌聲裏三軍盡，亭長舟前一騎孤。父老竟羞生面目，故人虚送死頭顱。可憐腸斷虞姬别，泪灑重瞳碧血枯。』他如「出谷樵夫歸路急，探家舟子上船遅。二浩氣似波平不得，好秋如客送將歸。二情話那能尊酒盡，才名須似井泉流。一俱有深意，未經人道。」按蘭莊後援例作校官，有《秋水山房詩集》行世。蓉峰想未之見也。

「老友劉雋園善畫山川，字寫《争坐位》。嘗以一琴一劍，往來湖湘間，自繪《琴劍蕭然圖》。蘭莊題句云：一足繭天涯客，張琴手自停。好將流水曲，彈與美人聽。長劍吾空老，悲歌酒不靈。披圖同一笑，相對眼俱青。」雋園嘗有句云：「寒月清詩骨，秋風老客心。』」「漢陽有石榴花塔。某孝婦殺雞奉姑，姑食雞死，訟上獲罪。臨刑時，以所戴榴花插地，誓云：「我冤不昧，此花當生。一後竟成大樹，土人爲建塔以表之。吴白華省欽前輩作歌云：「塔非塔，孝婦骨。花非花，孝婦血。婦獲事姑，婦不獲事姑。爲殺雞奉姑，爲奉雞殺姑。嗚呼，婦殺雞兮，婦未先嘗。雞殺姑兮，官以婦當。榴花如火然，照我寸心折。插地花生根，落地花成魄。婦憾齎九泉，萬古不磨滅。吁，婦姑二命懸一雞.，官乎官乎，封此花根泥。一」余嘗至漢陽，府署中石榴最盛，蓋冤魂所注，歷劫不朽也。感賦二絶云：「漢江游女最夭斜，膩粉凝脂鬥舜華。何似石榴妝實塔，夫人空自號桃花。二層層窣堵護靈根，一片花含千泪痕。寄語爰書休孟浪，由來忠孝負奇冤。」「漢陽閨秀江半嵐，字梅谷。嫁衡州販米者羅姓，絶不厭薄其夫。性耽吟咏，案頭置香山、漁洋詩，著《蝶香閣集》。《柳枝詞》云：一遊絲香暖弱塵天，陌上花飛似去年。殘月曉風人未起，栖鴉啼破一林烟。二君家蘇小門前住，我昔貞娘墓上行。同過酒旗歌板地，何人不解和鶯聲。」《絶命詞》云：「自從飄泊歎離居，十載家園音問疏。何事秋鴻消息斷，來時不寄一封書。二梗斷蓬飛夢未甘，浮雲幻迹我曾諳。年來愁絶湘江水，祇送離魂到漢南。二相思兩地泪沾衣，夢裏還家覺後非。自歎不如梁上燕，年年秋社賦旋歸。』《和吴梅村十美一舸》云：「曾邀歌舞媚宸遊，月擁蓮花夜放舟。誰似若耶溪畔好，五湖烟水總含愁。一《虞姬》云：『天將烈女配英雄，意氣相從見始終。子弟八千同日死，香魂應不過江東。一《駕舟》云：「香娥影裏畫眉來，柳拂船窗面面開。二十四橋簫管歇，争看仙子下瑶臺。」其他佳句甚多，惜青年早世，遺集不克梓行。」

「吾邑先達，官詞垣者爲歐陽瑶岡先生正焕，以辛酉領解，乙丑館選，官侍御時，館中有三絶之譽。以親老陳情歸養，旋丁外艱，終於家。門人趙鹿泉梓其遺文行世，詩稿未刊。曾記《橘洲泛月》云：一垂楊渡口草連堤，一葉輕舟傍水西。桂權欲摇還緩緩，恐驚沙際宿匏鷺。二風吹細浪碧鱗鱗，小坐船頭釆緑蘋。上下天光都一色，個中魚鳥自相親。二南臺北去是鄉村，水滿池塘樹蔭門。一抹斜陽穿漏處，不知山市久黄昏。二疏籬短栅曲闌干，石路横斜逼淺灘。夜啓柴門呼玩月，空舟猶插釣魚竿。』」「士人需銓解組時，大抵借硯田爲生活，而世之大人先生往往不肯以片言助。噫！安得如老杜所云「萬間廣廈」邪？湘潭老友何麓門啓贊自山左濟寧主講歸，刻《飲河草》，蓋感希齋侍御之盛德而作也。有《答友人》詩云：一石火敲來不禦寒，鄉間就館最艱難。因從館字思其義，謀食終當傍厥官。一趣甚，亦悲甚也。他如「名賢過後難爲客，古蹟當前易咏詩。二詩多逸句存名士，酒不空樽少醉顔。二峻宇每嫌遲得月，貧家偏慣早然燈。一皆新色，未經人道。」愚謂世之自了漢有二：其一生長紈袴，不知寒唆之苦，遇有護託，毫不關情；或因自己寒微時求人不應，一旦得志，遂效人之所爲。不知斯人吾與，宇宙内皆分内事，君臨天下，得人爲先，大臣事君，求賢自助，若僅代謀一瞰飯安身之所，乘權借勢，易等吹灰，乃竟不以一字一言相饮助，豈特非休休有容之度哉！聞蓉峰視學川中，汲汲弘獎風流，愛憐寒峻，是真能一雪此言者。

前明李西涯、張龍湖二公，俱茶陵物望，近今則有彭餘山尚書維新，足以接武前輩。性耽書，購墨香閣，所居石瓏，距城七十餘里，岡溪環叠，岩洞幽邃。先生曾紀爲《八詠》。《皇雪泉》云：「直匝山容複，玲瑞地液通。七星開竅竅，萬斛沸笙#。鵝説空王偈，龍依佛子宫。唐蕭師乘鵝至大田，爲謝媪敕龍處。大田徵舊事，霖雨出林叢。」《書堂山》云：「黄卷勝丹沙，仙期應菊花。絳帷騰若士，縞帶悵侯芭。足躡三秋影，衣攢五色霞。至今山殿上，雷電掣金蛇。」《擂缽》云：「四時濃翠滴，殊特此山光。誰擅丹青寫，還饒草木香。池心迎曉日，廟脊雾平岡。頻覺吟聲近，書樓萬竹傍。」《石窩潭》云：「匡廬懸瀑峽，衡嶽絡絲潭。勝跡寧唯偶，神工此可三。石顱聯審盎，岩沫幻烟嵐。爲補圖經缺，標奇夢澤南。」《馬潭》云：「碧石紛矜峭，清溪匯衆流。岸容低渴驪，潭氣壓潛虬。噴雪寒消夏，轟雷劍擊秋。路回横略豹，銀漢一灣浮。」《龍崛》云：「靈物栖人境，衢邊舊户庭。溝滕流蜃氣，風雨帶龍腥。前代遥沾潤，凌晨幻示形。行人無敢唾，葭葦自青青。」《安碉》云：「一徑蒼青合，回環别有天。來衝雲霧窟，行近虎脛泉。農舍依岩樹，齋鐘度澗烟。瀧岡猶未表，涕泪洒崇阡。」《善和沖》云：「丹山回合外，誰信有園林。叢竹迷宵路，危杉作晝陰。池含清鏡影，寺送午鐘音。應是鵝飛去，花香散近岑。」其他著作，惜多散佚。

姚雪門先生頤過衡山值雨，不得登嶽，范明府元飓以《嶽圖》貽之。公用韓《謁嶽廟》詩韵作詩云：「我誠不如退之開雲感天公，三日雨坐篷窗中。又不如杜陵賦朱鳥，詩筆嶽色争清雄。天其巧藏魏收拙，我亦似比阮籍窮。衡山大令好事者，全圖示我開晨風。乍看一片莽迴互，中有徑路風雲通。指點回雁訖靈麓，七十二峰紛插空。高處想見日初出，春寒定有雪未融。天門蜿蜒一徑達，鐵瓦冷逼赤帝宫。傳聞土人至亦少，但驚神廟墙垣紅。我今放眼直到頂，衆山一覽愜素衷。平生五岳未登一，自覺井蛙慙微躬。此行有願不我遂，當年望岱情略同。啓窗環几視諸掌，交口畫師争策功。我今暗與山靈約，暫如曉月窺朦朧。明年終擬按圖一相訪，盪胸雲海紫蓋之西東。」黄天益學謙詩丰骨娟秀，《看梅》云：「門掩蓬蒿裏，瓊枝照眼新。詩情憐水部，花性愛山人。徑僻香微散，寒多色未匀。羅浮今夜夢，清與月爲鄰。」

吴門勞徵，字在兹，寓嶽麓寺。時李碑爲燒山火所逼，勞偕僧彌嵩率人救息，而碑已焚燉。落石三片，上有十七字，勞貯以錦囊。後避吴逆兵亂，行李千金弗顧，獨抱囊走桐城。姚姬傳贈詩云：「十七字留三片石，二千年遇再來人。」此事人少知者。秦涵村《題北海碑》云:「劫火頻經後，殘碑苔蘇斑。精靈存片石，元氣在名山。三日卧其下，千秋峙此間。猶餘十七字，流落到塵寰。」先大父環溪公煮《送郭昆甫先生還里》云：「怒龍撼天天門擘，渴蛻飲海海底立。天門海底路渺漫，龍怒蛻渴氣能吸。江左名士周白民，湘中雋才郭昆甫。白民文字臭若蘭，昆甫文章力如虎。場外聞聲無不欲羅致，場中觀面夷然棄如土。古今相士無真假，冶不鎔金金就冶。蓮花實鍔沈沈在匣時，誰知殺人鋒過血迸瀉。三齊蓮幕漢江水，我送郭君感周子，郭君少年周老矣。」趙州大石橋，傳爲魯般仙人製。張果老騎驢，夜半試之，橋幾傾，仙以手支撑，得無恙。至今蹄迹手痕猶在。張船山先生有句云：「趙州橋勢如覆瓦，橋上奔騰走車馬。穹暢跨水千餘年，不奔不诉何其堅。媵簇翹疏千石透，庚庚攢插如相救。更尋橋下細水渾，舉頭空闊疑龍鬥。洞壁旁紐具偏勢，曲而直體真能事。儼如凌雲結構奇，銖兩匀稱不可支。何人執藝巧至此，妙才争説公輸子。匠心復以靈異傳，手痕蹄迹都儼然。殘碑兀立似遺老，云是大業年間造。誰其作者爲李春，胸中躍躍工佳魂。臨流我欲笑煬帝，車輦迷樓作奇技。開河只愛幸江都，才子能爲天子無。道衡高類能無恙，定有奇人隠於匠。君不見安民羞刻《元祐碑》，氣節竟同皇甫規。」愚謂聖人正樂，《雅》、《頌》各得其所。今日之詩，未必盡能入樂，然如此等題，必配以奇古，方有生趣。若以近體當之，則意味索然矣。士大夫通顯後，易失當年本色。惟長沙羅尚書方城公源漢，做歷數十年，家徒壁立，真古之君子也。字學米南宫，詩詞氣醇厚，視學畿輔、粤西，凡有吟詠，親書勒石。《衡水登舟》云.・「粼粼聲不斷，

忽此聽咿啞。景憶三湘路，人乘八月槎。地淤饒棗栗，水淺足魚假，一棹秋光迥，遥天焕晚霞。」《放舟》云：「不覺斜陽落，聊爲放溜行。主人貽緑蟻，娱我泛登瀛。海近流偏急，天高斗自明。舍舟登古岸，熊鼓報三更。」《粤西秋風鳥》云：「決起亦常態，纖纖素不稱。秋風乘幾許，出水竟何能。質本同田鼠，心將學海鵬。羽毛豐滿後，面目記還曾。」《玲瓏木》云：「物以虚中貴，胡爲外亦疏。不甘朽木棄，或恐漏卮如。向日駒光透，迎風蚓竅嘘。玲瓏毋過鑿，混沌保真初。」《定州試院和張有堂總憲韵》云：「中山雨過宿雲開，曉日登樓衆景來。題壁#添新墨跡，懷人空憶舊烏臺。惟期霄漢心懸捧，敢詡狂瀾手障回。聞説韓蘇祠近在，臨風瞻望幾徘徊。」《出定州城》云：「何分北郭與南圻，隴麥浮香處處飛。王事莫教遲信宿，春風常自拂輕驟。人傳陋室無今古，地訪恒陽有是非。柳影橋邊冠蓋簇，顧瞻多士獨依依。」《柏林寺觀吴道子畫水》云：「曾於趙水行經處，市得圖傳墨浪看。偶向柏林問真際，柏林，開山者。忽驚溟海漲香壇。乾坤劫歷諸天護，文武濤翻六月寒。水有文武二種。坐久渾疑浮寶筏，仙風讓讓下雲端。」《肥香道中》云：「西風陣陣響連枷，地美稱肥信不夸。雞犬出林烟萬竈，篝車歸巷月千家。憑教伏鼠分餘粒，那有飛鴻叫積窪。自古豐年書人告，行從原隰咏《皇華》。」《河間試院》云：「近畿文物數名區，星使南來拭目初。地以賢王留勝蹟，士應先我讀遺書。登瀛有路臺依舊，振雅惟人術豈疏。此日生徒環絳帳，賺言租莠獨躊躇。」《宿魯氏染緑軒看海棠》云：「傍夜濃陰票不開，且持高燭更徘徊。花神肯赴歸來約，吩咐東風莫浪催。二香霏閣下倚闌干，探取韶光興未闌。不見花開别花去，膽瓶分得一枝看。」《十八應真過海圖》云：「天吴跳波風伯馳，龍宫晝晦森鱗措。蓮目老尊珠火眉，排空駕浪夫何爲。二十八宿分張騎，亢金前導尾虎隨。毯簞胸践揚厥威，西望結璘東鬱儀。踏倒扶桑嬉咸池，問胡不濡亦不迷。此事或恐喻者希，頗聞佛乘超八維。出人三界無天倪，華嚴海會詞旨微。我覽其理得知之，大生苦海一浮糅。般若無迹功難施，眼中芥子納須彌。識得罔象形可遺，寫生好奇奇非奇。大鵬海運都如斯，兹圖直待解人窺。嗟彼拘儒説夢痴。」《江石行》云：「叠空江石何離離，皺瘦透秀形兼之。自滔徂潯日無事，舟行百里看如斯。或云火離地氣上蒸爍，坎水道激成速奇。又云六熊出海角，吹沙歛沬凝結爲。玄黄胚胎色太古，風雨剥蝕皴肌皮。支機下落織女泣，雷公掠過搜神椎。憶在長安訪舊苑，假山問價千緡貲。太湖韶音吾昔有，一拳買得堆庭墀。米顛元結多同好，底事现瑋淪江湄。維天有柱，維地有維，得毋顧影生嗟咨。我行一步一留聆，寶山空手心忸怩。挈取一片伴虚舫，丘壑在座雲霧隨。石兮石兮，以爾之介堅自持，南山有臺北山閣，輦爾名園大廈點綴潤色良有時。」《遊七星岩》云：「婿皇御天補天缺，手鍊陰陽新山骨。功成石破閲人寰，風雨淘開混沌穴。粤西城東有古洞，首戴七星腹空闊。春暖朝嘘桂嶺雲，秋清夜吸滩江月。逶迤幾曲到岩前，初入爽朗漸黝密。執火前導緩步尋，凹者沈潭凸丘埋。倏然豁達天門開，瞬忽迴旋地户閉。盎中元氣歲鬱蒸，象外殊觀乳凝結。白澤張眸兇象走，長鯨鼓鬣風霆掣。倒空鐘磬敲欲鳴，點壁棗梨鮮可掇。瑶笋雲芝何藏蕤，仙翁釋老共羅列。安排不假人工修，鏤刻疑經鬼斧截。穿過一洞復一洞，路人溟津境殊絶。半日如經夢裏遊，移時恍見曙光出。聞道九疑徑可通，好事傳奇難盡説。我行名山愛選勝，南窮峋壊北少室。揭來鎖院謹操毓，近城一水成隔别。張蹇使者霄漢來，追陪因得快所閲。賓從喧

釁潛怪逃，関寂寒崖頓恒熱。臨眺多緣興會生，文章亦藉山水發。桃源好景即虚無，禹穴藏書未磨滅。安得乘閒歲至止，搜抉根源問造物。」《下伏波灘》云：「彌望江心石齒歯，海立雲翻亘十里。伏波人往波未伏，威神震赫常在此。灘頭理楫下灘門，颯沓翕砲喧耳根。老龍張牙兇怒角，白日飛沫陰雨昏。梭流一直復一折，駿馬開頭轡捉勒。束身穿入鴻濛天，迴頭錯認峨眉雪。忽然敲磕哄雷霆，鬼神欲下壯士驚。平生忠信作舟楫，兀坐官艙手一經。我聞將軍之功在南紀，一拳銅柱半壁抵。丹心豈肯涅明珠，偉烈居然耀青史。古木森陰#素秋，千年祠宇肅江頭。我來打槳過灘下，瓣香展謁風飕飕。吁嗟深簣多罔兩，天留浩氣横來往。鎧甲錚錚怒不銷，至今銅鼓蹴波響。」《岳陽樓醉歌》云：「浩浩乎，壯哉登覽之奇莫奇於此樓。高標星漢雲氣薄，十年夢到來今秋。八百里洞庭水，瀉作玻璃一鏡明雙眸。乾坤四際風雲合，日月兩丸東西浮。下走三吴朝海若，中藏萬怪歸陽侯。青天白日霹靂哄，大鯨吹浪寵竈遊。樓上何所有，黄粱枕畔夢悠悠。樓下何所見，蜂房雜遇下上舟。就中一點青不滅，如以弱水環瀛洲。我欲登君山，訪蓬丘，蓬萊縹缈不可求。渚鴻夜叫黄陵月，空餘湘竹泪痕留。我欲從漁父，狎輕鷗。洞庭老人只今在何處，蘆花影裏釣筒收。挹湘酒，聽巴謳。九疑爲豆，七澤爲甌，手挈湖底倒空流。丈夫四海破浪走，拔劍起舞斬螭虬。東風赤壁悲陳迹，伐木塞港指揮能事何優優。況今尾閭無揚波，可以乘槎直上窺斗牛。浩浩乎，壯哉登覽之奇莫奇於此樓。歌罷酒醒客盡散，長空一笛風龜飓。」按公爲先君子年伯，凡同鄉之往來京師者，皆極口誦公盛德無異詞。又其夫人徐姓，子侄與余多同里巷。悉公先人累世忠厚，至公而發跡，兩弟亦登甲乙科。公尤德性純篤，器宇寬綽。通籍後，生産推讓同氣，居官不名一錢，無赫赫之名，有休休之度，真不娩一時人望。生平著作，未見刊行。曾詢其至親，云有手書楷蹟二本，爲人竊去，可惜也。書法蒼老古勁，渾重端嚴，絶不規仿形似，拔幟自成一家。余嘗得其墨刻數段，親筆對聯一副，俱被人攫去，僅存小條幅一方，至今寶藏之。顧其工書人共知之，其工詩則人或不知，所謂以書法掩其名者，故全録之，以志景仰之思。而其他則俟之異日。

江西南昌熊學橋先生爲霖，乙丑翰林。兩持使節，典黔南、關中試事。旋引疾，敖遊江湖。隸摹秦、漢。著有《紀行》十册，以遊衡麓終。其《望嶽麓》云：「天地太好奇，鼓橐鑄山谷。縱勢掀騰之，嚴悍仍收束。南嶽摩青蒼，列炬散華燭。力倦迤禮平，餘勇頓嶽麓。大如韓蘇文，鴻篇轉爺軸。可望不可褻，紛披走歷碌。大伏亦大起，以羨補不足。卷勢回峰巒，沖抱孕其腹。收拾見精神，澹然老名宿。仰止懷殷勤，展畫再三讀。」《有詢觀日摹碑狀者答以詩》云：「手拍剛風駕紫鸞，須彌芥子展奇觀。一輪海湧扶桑赤，六柱竈翻貝闕寒。下界星辰歸脚底，中天笑語出雲端。平鋪萬壑兜羅軟，七二餘峰小露盤。爲摩峋嶼破寒雲，南嶽擎天一柱分。翡翠朱沙無定色，螺書鳥蹟是靈文。六丁疑走風雷使，片石曾封虎豹群。可惜昌黎搜未得，誰人解識配皇墳。」《峋壊碑》在峋嶼峰半雷祖殿後，高及丈，闊五六尺。書法蜉怪，青赤陸離，不可名狀，真四千餘年神物也。《吴越春秋》、《湘中記》、《荆州志》、《南岳志》皆載之。漢、唐以前，隱於榛棘。劉夢得《寄吕衡州書》云：「祝融峰上，昌黎云「峋嶼山尖」，皆誤也。其日、千搜萬索」，乃言得見之難。」蓋衡山週回八百里，遊屐豈能徧及！後人未親見此碑，遂疑爲荒唐。故歐陽公《集古録》、趙明誠《金石録》、鄭漁仲《金石略》皆未之及，朱子注韓文，直以爲無此碑也。至宋嘉定間，蜀人何子一致遇樵人，引至其地，因於山中取歷來摹本，一刻岳麓，一刻夔門，世始知有虞夏科蚪書。明湛甘泉、顧東橋、林巽峰皆信之，楊升庵、沈靖陽、楊時、喬釋之、王鳳洲、蔡、季諸人又疑之。不知禹碑實古物，惟蒼頡識，李斯、程邈、李潮尚不識，況譯之耶？近日袁簡齋謂石粗刻淺，反不如《北海碑》書法古雅，皆因未至峋樓峰之故。考《山海經》，衡山一名峋嶼山，後人以禹碑在此，遂專以爲峰。在嶽廟西南五十里，碑承以石座，中斜斷，風雪不剥落。或取升庵釋文銹於旁，甫及半，雷下擊。可知上古文字，鬼神呵護。學橋先生嘗登峰親摹之，紀以詩云：「東坡借海市，昌黎開衡雲。此中有天數，抑亦資靈根。我來謁南嶽，祝融看朝哦。海水變霞赤，殽轆翻車輪。尋古恣幽討，載訪禹碑文。途行百四十，浹日爲往還。枯藤掛瘦壁，積塊錚輪困。一柱起峋嶼，絶頂星可捫。懸空萬餘仞，貼地羅山村。東峰日雷祖，鬚眉老弟昆。神蹟四千年，劫火知幾焚。天匠断山骨，鋳刻遣鬼神。風雨作光怪，更無苔蘇痕。載拜三摩掌，圭角渾欲利。字如結蛟螭，漆簡塗紛綸。色如閃青紫，相貝森五紋。仄如勢欲裂，嵌空危存存。列如老梅樁，刮鐵凝乾皴。雷霆夜拍格，丁甲旗槍屯。相與共呵護，褫敗山顕魂。豎儒詫贋本，鼠目何足論。升庵擬箋注，或然或不然。祕奥守元籥，不以口耳聞。惜哉歐陽公，《集古》留遺珍。我願拓千本，典謨常共尊。芝函以奉之，寶玩度朝昏。」先大父《峋嶼碑歌》云：「南岳峋帳何举崔，捫蘿直上咸股栗。霧鎖雲封藏古碑，傳是當年神禹筆。陸離光怪字射人，剔辭數來七十七。事嚴迹祕不可言，道人偶見仍湮逸。昌黎破涕夢得求，神物至宋乃忽出。彼樵者誰能指引，别摩麓夔何子0楊、沈好古譯其文，疑信異同紛唧唧。吁嗟神物豈容訛，譯者或訛碑則實。試觀石鼓原父鼎，蝌蚪蛟螭誰能匹。由來古蹟多如斯，不難在作難于述。我欲狂呼湛甘泉，東橋巽峰來石室。眼觀鴻濛抉《洛書》，笑他皇甫絹三匹。」讀此二詩，允爲禹碑定論。祝融峰拔地九千餘丈，爲南嶽最高處。絶頂有上封寺、望日臺，雞鳴時望東海日出，沆魂莫分。俄而金縷綫興，錦浪紛騰，火輪躍出，霞天半赤。山下鋪雲海，諸峰出没其間，若筍苞破土，勢亂见音養竭，屈强也。者，誠奇觀也。熊有歌云：「天雞一唱催朝哦，燭龍銜火當天門。紅旗絳幟整鑾駕，三十六幅朱輪尊。羲和控轡出滄海，玻璃敲響紅喘喻。是時青島爛霞紫，珊瑚簇簇枝極繁。萬靈百怪閃恢詭，天吴鞭擘聶與竈。老龍騒沓瘦蛟舞，珠宫震蕩愁欲翻。東皇太乙領前隊，四圍丹毂鮮不殷。水晶界地洗心域，大千世界浮冰盤。眼前漸漸有丘壑，排牙列仗紛峰巒。人烟曉霽半青白，樹影蒼茫毫髮端。齊州九點渾不辨，非雲非霧還非烟。一絲好息平旦氣，寂然人静觀初天。我欲飛迹三神山，日吸頰丸爲朝餐。風塵面目變作金童顔。」激浦嚴樂園先生如燈薦舉嘉慶丙辰孝廉方正，廷試策末，奏以迫於寸#，限於尺幅，未及詳陳。越日，於軍機處覆奏《屯田議》、《平匪總論》、《平匪條議》，凡數萬言，擢第一。發陕西以知縣用，不數年升太守。刻《苗防備覽》、《三省風土志略》。書生初釋褐，於運籌、決策，動合機宜，直可謂有將略者。詩刊《洵定集》，沈雄悲壯。如《示洵陽敷文書院生徒》云：「名山風雨憶吾師，薄宦寧忘北面時。吏不詩書真是俗，士能忠孝始爲奇。靈光夜吐終南穴，錦浪春浜漢水池。自古三秦鍾秀傑，瓣香雲麓

許分司。」《哭向魯齋》云：「金石交情二十年，南歸消息兩茫然。空懷魚雁平江路，奈此龍蛇小雪天。靈麓幾人風雨夜，春江一葉孝廉船。河汾門下推房杜，禮樂多應讓此賢。」《轍白河令董公補堂殉節》云：「金州城畔别蒼黄，一夜秋風悼國瘍。銅馬赤眉成底事，沙蟲猿鶴劇心傷。自來守令朝廷重，如此純臣史策光。憶話前因真不負，果然忠義事堂堂。曾夢放忠義榜，己名列首。」「作吏山城紹墨符，衝鋒陷陣死前驅。輸他世上文官樣，成就人間烈丈夫。怒激神靈轟霹靂，哀生風雨祭頭顱。眼中颯爽英姿在，那用悲歌擊唾壺。二麟閣雲臺將相多，出師未捷恨如何。共傳虞詡能增竈，誰料王孫竟伏戈。未了英雄悲父老，長留氣節壯山河。《大招》泣續《離騒》句，耿耿丹心定不磨。」《防江憶岳麓諸友陽山諸生》云：「蒼頭一旅掃殘氛，驅馬荒村趁夕嚏。長吏自來稱守土，書生底事説能軍。春江赤幟嚴分陣，寒夜青鎧罷論文。却憶故園風月裏，幾人西望悵離群。二結納詞壇十八人，瓣香我自衍龍津。澧蘭沅芷風騒地，玉竦金竈錦繡春。點筆未能忘故態，投戈聊與話前因。深慚俗吏非儒吏，風雨名山人夢頻。二元龍豪氣未全除，閲歷艱難壯志虚。進步羞增三事秩，退歸應讀十年書。悲涼金石懷知己，迢遞雲山憶起予。春草芊綿春水緑，紫荆峰下是吾廬。」《勸農》云：「瞿瞿良士美風詩，口口口口口口口。天以憂勤銷戾氣，民無偷惰是清時。政煩官不須迎送，賞薄農還别等差。紅綵纏腰花插髻，歡呼門巷有妻兒。二終南山色霽光融，父老迎春喜氣同。事簡喜能容吏拙，時艱倍要望年豐。已瞻亭障烽烟靖，更願郊原麥秀亢。帝念潢池皆赤子，賣刀從此返淳風。」按甲辰、乙巳間，與予同硯席，爲人疏節闊目，不修邊幅，竟不知其抱負乃爾。使得罄其所長，雖古之蕭、曹、韓、范，當不過是。區區韵語，其膚末耳。既邀特達之知，乃以知縣出身，監司終位，方致慨於資格限人，遇而不遇，然考其治蹟，終不煉爲大雅之才。彼倖竊科名，毫無幹濟者，亦曾作劉簣下第想邪？武陵唐竹谷開韶隱居意園，築讀騒館，有《桃源洞竹枝詞》云：「白馬渡頭春水生，緑蘿山下石泉清。捕魚人來歌一曲，洞裏春深無限情。」「桃川宫外春日晴，淵明祠畔方竹生。溪南溪北漲流水，如在山陰道上行。二澗户岩扉對水開，家家攜酒酌浮杯。白叟黄童多古意，自云先世避秦來。」六月十二，竹谷爲黄文節公作生日，陳吾山繪《涵碧亭雅集圖》，同人皆有題咏。周研山成邑云：「涪翁詩派衍竹谷，西園畫意陳吾山。披圖人境兩清絶，我欲從之時往還。」誠雅人韵事也。長沙李崙圃象鵠，年少入詞林，未三十而死，有《味閒齋遺草》。《登燕子磯》云：「水圍三面白，雲走萬山青。」《圓明侍直》云：「環山帶水境清幽，金爵稜#聳上頭。樹古自因連上苑，月明知是近中秋。五更畫角催天曙，萬點寒星入漢流。寄語題詩白太傳，盧郎直下有同遊。」《舟中長至》云：「去歲驅車臨廣武，今年掛席上秦郵。不辭水陸三千里，飽看東南百二州。午睡綿綿分茗局，辛盤細細散觥籌。白駒身世催無奈，贏得清閒是客舟。」他如《春望》云：「緑楊烟暖漁樵渡，紅杏花開水月祠。」若「飛絮一生成薄命，落花三月負春心。」似自讖其短折者。

達觀堂詩話卷八 善化張晉本浣山著 湘潭夏楓江先生大觀《和胡公芝廬楚宫弔古》詩云：「玉盥金魚鎖寂寥，墓門芳草莽蕭蕭。嘶風石馬依殘棘，泣露銅駝卧斷橋。燕子重來尋舊壘，杜鹃終古叫前朝。紙錢麥飯播間祭，猶逐楊花盡日飄。二芙蓉繡帳醉王孫，蠟炬銀缸笑語温。忍見花飛消白晝，那堪雀噪到黄昏。琵琶誰復邀新寵，環佩何人念舊恩。明月一輪秋最好，不勝風雨過長門。」前明洪武十一年、十三年，命臨川侯胡美董建潭府於長沙，其佔地之廣，幾及十分之九，今所呼黄道街、營盤街、藩城堤，皆由藩府而名也。作詩之法，大題不得小，寬題不可窄，此詩第一首謂「孤墳無主」，次首謂「聲伎寂寥」，且泛泛填寫，全無一字切合。當考胡公原唱讀之。

孝感夏觀川先生力恕，與衡山彭衡瞰先生至好，其哭彭詩云：「嗚呼君已矣，有客自黄州來，報君死。去年有字説還山，我遂報書促行李。相知兩不疑，四海相知誰似爾。還山不果，維車道左。以朝以夕，吾喪其我。嗚呼君已矣，晨星落落不可待，君之故人我猶在。憶相逢，在己亥。嶽雲萬叠湘水流，握手長嘯倚天外。再逢君，楚之黄鶴，燕之金馬門。臨皋亭下八十步，十年八九尋君處。憶别君，在丙辰。蔓摇籬隙兒報客，相親一笑款行人。豈知是時遂永訣，半江烟雨緣飛塵。嗚呼君已矣，杜襄陽，死耒陽。彭衡山，死江黄。千古詩人酒人合斷腸，大湖南北多慨慷。君之文，時在手。君之詩，時在口。高吟大叫舉似君，君知否？糟丘未乾，酌以大斗，騎鯨應唱三千首。今年秋月明，秋水遠無際。君之歸兮浮仙槎，下創君山上砍桂。逍遥九萬此故吾，故人環堵之居尚憔悴。嗚呼君已矣，兩年音問何綢繆，及門諸子乃令我從遊。此豈傳舍抑蜉端，然而茫茫千古此道不曾休。君年未滿五十七，黄州已去三之一。彭司鐸黄州。木葉下，洞庭波。悼亡惻怛泪滂沱，翹首西望傷如何。」余按此詩古音古節，非深於情者不能，不止於筆墨求工也。

武陵朱幼芝先生景英，領乾隆庚午解額。癸酉，以知縣分發福建。曾遊許氏園，見一樓顔曰「春雨」，忽語同行者曰：「此樓予生平未歷，而心若識之。」因舉樓上所有經籍圖史，一一記其標目，又誦一聯云：「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爲董文敏筆。驗之果然。緣主人有子極聰慧，讀書此樓，不幸夭折。家人痛之，不忍登，一切丹鉛几席，扃閉如故。溯其死，與朱之生年月日同。家人喜，以先生爲再來人，彼此眷戀不舍。時朱石君師方秉臬，贈以聯云：「玉局久吞雲夢大，金環猶憶海山因。」蓋指此也。然則輪迴之説，豈盡荒唐乎？

乾隆甲子、丁卯，南省得兩名元，一爲善化郭公昆甫焼，一爲湘潭羅慎齋師典。郭時文曾刊行，詩未見專集。今傳其《送李光回官滁州》云：「鶯飛草長日重三，水氣浮空蘸蔚藍。直掛雲帆天際去，一時不覺憶江南。二香泉萬斛瀉雲堆，時有遊人得得來。君去醉翁亭上坐，至今山水亦憐才。」「日從去雁數來鴻，四漬烟波一棹通。正好明年尊酒會，黄梅雨過菱荷風。」《廣水早發》云：「群雞喔喔欲明天，號向西樓月正偏。人帶宿醒離野水，馬馭殘夢入山烟。抱頭雲起峰峰立，吹面風來樹樹眠。問訊濁醪沽未有，幾家村落柳條邊。」《贈鄂素亭回京》云：「臨江釀酒莫徘徊，此去#騙道路開。七夕一揮垂泪雨，五人三上望鄉臺。於今白水猶知己，自古黄金要買才。前度桃花憑問訊，春風匹馬待重來。」《都門留别蔡芳三》云：「暫離易水悲歌地，宜鬥高陽痛飲身。公醒亦狂何必酒，臣今雖壯不如人。一年花發劉郎樹，八月潮奔伍相輪。未許鉤留終作别，號烏栖滿上林春。」他如「深林人語喧喬木，古洞棋聲送落花」、「晴花欲放山頭火，好鳥能呼水面風」，措辭俱雅鍊。予按：《羅洋草》取徑幽仄，意欲拔幟自成一隊，故其韵語亦復爾爾。先生撰著，聞爲刻字人捲去，後次公補堂先生蒐輯之，詩賦雜文，不過二百餘篇。予前卷所述者是也。蓉峰蓋未之見。

慎齋師主講嶽麓久，無道學膚殻，而擅前輩風流，不負名山勝地。憶畢秋帆制府《邀張忍齋學政王夢樓太守過訪》云：「暖谷催梅在雪先，講堂高踞岳雲邊。名山久占關清福，舊雨重逢要夙緣。著述力争千載上，精神强勝廿年前。重圖北苑瀟湘景，隔岸人呼訪戴船。時王蓬心爲臨北苑《瀟湘圖》。」夢樓先生長歌云：「海納百川斯深深，岳備群山斯森森。衡山七十二峰向北走，到此直落湘江陰。湘江涵青山削緑，百道烟霏散還束。以山臨水此其顛，以岳觀山此其足。制府夙鍾川岳靈，言從華嵩來荆衡。嵩形如卧華如立，未抵大賢胸中雲夢吞。我持漁竿過洞庭，天風三日揚飛舲。維舟正草《欵乃曲》，又邀我作名山行。烏府先生返珂里，紫微使者#軒止。皋比説經鏗若鐘，玉尺量才澄若水。是皆宇内之大儒，高懷樸學同而殊。平時雪棹何處訪，異地忽爾星聚如。從來氣類相感發，雲龍風虎磁引鐵。制府才名三十春，朝野傾心拱卿月。是日風和天宇朗，半陂浸山薈林莽。捫蘿穿磴出幽岑，豁然江流瀉胸平似掌。歸途夕陽松樹顛，山中沈沈如小年。借問友朋山水樂何事，芙蓉城主蓬萊仙。」慎齋師詩不輕作，其和石琢堂師韵云：「理學淵源仰鉅公，山齋雲壑置身崇。塵喧隔斷三洲外，清福流連雙樹中。覓句早梅緣昔有，停車霜葉得今同。兩番題品皆椽筆，後起人來恐未工。二略的危橋號詠歸，行吟多趁晚風微。及門官冷能供酒，附尾輿輕得振衣。獨學雄編遺我厚，説書初稿證人稀。直腸傾瀉疑傷俚，未暇推敲任筆飛。」前館朗江時，和朱幼芝《院中賞荷》韵云：「翠影紅香繞壁池，栽培無力負皋比。編成脱穎錐如許，並作生花筆亦宜。謝句芙蓉君手出，《陳風》菌若我心知。頻來莫算肩輿值，月曉風清雨過時。」余按：慎齋師以撰著自命，所説經俱脱盡前人窠臼，蓋深避昌黎「踵常途」、「窺陳編」之通弊也。故四經皆有作，而三《禮》獨缺。詩非所措意也，而峭硬孤潔，自饒别致云。麓山所種，皆尋常之花，四時不絶。秦竹吾光倬有《雜花咏》，《山跡躅》云：「鶴林移得幾千株，火齊高懸照夜珠。薄暮花墩待新月，猩紅滿地映氈鮭。」《繡毬》云：「粉蝶飛飛繞畫闌，宜春綵勝百花團。玲瓏萬點堆晴雪，醉後三郎仔細看。」《轉珠蓮》云：「向日争傳鳴掌葵，轉珠花樣鬥新奇。芳心暗動何人見，庭院風微露下時。」《桐花》云：「青草黄泥界短墻，膏桐沿徑翠成行。勾輸不住號幺鳳，一路花村接道鄉。」《木芙蓉》云：「一夜西風綵練横，拒霜曾否記嘉名。紅雲半壓檐陰墮，直把山齋化錦城。」《薔薇》云：「滿架深紅壓翠條，年來新種玉雞苗。東君著意匀花露，賜與才人奪錦標。」《紫薇》云：「虚白堂前籠絳雪，黄昏閣下鬥緋衣。惜花多是瓊林客，那羨當年杜紫薇。」《郁李》云：「怪道詩人咏反而，春華孃娜動情絲。月明小步蒼苔露，淡遠風神却是誰。」《玉簪》云：「嫩瓊初試樣鮮妍，雅

稱人間白鶴仙。好是華清新睡起，玉搔頭算緑雲邊。」《罂粟》云：「秋穀春蔬二妙該，殷黄紅紫結重臺。看花莫羨囊多米，記取中秋撒子來。」江竹溪遴和作云：「漫山掩映簇新株，照眼分明不夜珠。點綴鶴林春一色，緑陰叢裏襯紅獵。」右《山府躅》。「向日傾心艷蜀葵，玲瓏更數轉珠奇。微風不動回旋巧，大小盤中錯落時。」右《轉珠蓮》。

麓山東、西亭落成，同門俱詠歌其事。戴蒙泉文科云：「一鑑銀塘講院東，就營亭榭壓波中。光摇活水澄秋月，影落長橋卧晚虹。碧瓦遠分荷葉緑，朱闌低映錦麟紅。道鄉遊罷頻過此，想像瀛洲景略同。」《西亭》云：「依山無數小方池，爲結茅亭一笠宜。香滴野塘荷裏露，陰連官道柳垂絲。晴天翠護江聲遠，午夜泉流月影遲。杖履追隨閒指點，山頭梵宇叩鐘時。」他如彭君蘭譜云：「波光浮檻外，山色落檐前。迎風渾不夏，看月總宜秋。」羅君輝潭云：「遠江帆影山前落，曲澗泉聲雨後通。」向魯齋曾賢、羅麓西琦各有五古大篇，文長不録。又有清平階先生安泰贈句云：「名山宰相無官守，陸地神仙有子孫。」吴棣華前輩云：「瀛洲日下推尊宿，嶽麓雲中炳壽星。」嚴樂園《聞師紀録留館》云：「自是朝廷重韓愈，非關弟子乞陽城。」余按：慎齋師主講嶽麓數十年，八景標題，歲在甲辰。余以丙午出院，猶憶乙丑殿撰彭寶臣浚奉以十六字云：「七載門墻，春風化雨。一時瞻仰，北斗泰山。」余在武陵，高梅知雋亭贈别云：「子才才調儷漁洋，曾爲南豐敬瓣香。風雅不教前輩擅，而今又見魯靈光。」五言如《放鶴亭》云：「欲訪林君復，重過西子湖。鶴歸雙表立，人去一山孤。流水自深淺，暗香時有無。登亭聊小憩，作記憶髯蘇。」《雨後野望》云：「秋雨灑芭蕉，新晴晒柳條。遠山青入郭，野水白通潮。雁陣排雲路，漁舟渡石橋。所思人不見，凝望幾迢遥。」《征婦吟》云：「聞道瓜期近，征夫應到家。小兒知望父，夜夜看鎧花。」他如「遠樹連天碧，斜陽映水紅。二滿庭涼月螢千點，何處秋風雁一聲。」皆綽有前人遺韵。

沅江駱補山廣文有侍者蘇少坡，聰慧能詩。一日唐明府峻齋戲之曰：「爾名少坡，想係東坡一家乎？」西齋羅退圃曰：「彼乃錢塘蘇小一家也。」蘇應聲曰：「才子隨園愛美人，竟同蘇小認鄉鄰。儂今敢忘眉山譜，却記錢塘派亦親。」學中又有何門斗，老而愿，主人重之。羅曾贈以詩云：「早歲人傳傅粉何，卅年門斗鬢雙皤。心懷同事留遺少，眼見諸生告給多。采菊籬邊常侍駱，種蘭堂下偶依羅。憐渠老去鬚眉古，玉樹臨風憶少坡。」一時傳爲韵事。石湘筠嘗言，其中表張壺山太守家有青衣添籌，客偶以名命對，即應云：「借箸。」嘗過鍾山甕，有句云：「昌山過去是鍾山，一線天開二嶺間。行道詩人添畫景，梅花香徧竹林灣。」居然天籟。余前卷載彭遂川詩已略舉大意，蓉峰搜表及此，誠無人之見者存，爰綴一絶云：「玉堂金馬艷神仙，丘壑幽尋小洞天。增得詩人聲價重，青衣門斗姓名傳。」湘潭張氏與余先人世好，有蓉裳名家柒者，詩格直逼唐人。《采菱曲》云：「朝來照菱鏡，暮去泛菱塘。菱深莫打槳，中有睡鴛驚。」吴半江述青衣孟小野能詩，喜誦余詞。七絶云：「傳來好句比吴楓，賓客冬郎未讓工。最是落花三月暮，夜深疏雨一鑑紅。」孟有「三月落花春病酒-鏡疏火夜懐人」之句。「叔寶風情宋玉才，後堂絃管數追陪。子雲奇字知多少，消受玄亭載酒來。」小野爲半江詩弟子。「熟梅天氣帶人長，吟得新詩齒頰香。寄語多情何水部，莫教瘦盡沈東陽。」「鬢絲禪榻用茶烟，酒醒香銷午夢圓。歌罷曉風殘月句，吟魂悽斷柳屯田。」《柳枝詞》云：「長板橋南細雨晴，酒旗歌鼓正清明。斜陽畫舫人歸後，風起花飛無限情。」半江《遠歸》云.，「飢驅遠道逐雲天，雁杳魚沈閲歲年。京洛緇塵同入夢，湖湘舊雨散如烟。五窮我尚嗟翰愈，三絶君能繼鄭虔。難得梅花好時節，拈來一笑證因緣。」《殘菊》云：「摇落西風夜氣涼，開餘叢菊殿群芳。疏籬入畫三更影，老圃禁寒十月霜。緑酒紅鏡人索莫，白衣烏帽客頹唐。連晨已赴持螯約，更擬餐英到醉鄉。」佳句如「湘江水闊遲鴻雁，楚澤秋深老白蘋。」《春草》云：「渡口夕陽嘶馬去，牧童殘笛飯牛歸。」《秋柳》云：「野水暮烟黄葉渡，殘荷疏雨赤闌橋。」俱饒風韵。余與蓉裳爲南北同年，聞其家赤貧，年弱冠已改業矣。讀書數月遂人泮，蓋其姿禀絶異也。以知縣改作新化校官，擬與之商刻詩文，不謂遽傷溢逝，哭以詩云：「潭州族望老新張，江左風流數謝王。文筆如山推紫覘，騷壇率祖記高陽。一枝迥出瑶林秀，七尺先埋玉樹香。憶得京華團拜日，陶然亭子萃群芳。二征途雨雪阻公車，仙桂能開十月花。嘉慶辛酉，以雨多，改北閹九月。發榜同鄉聯五友，挑官異數定三家。今上與挑政有辛酉三家之稱，謂蓉裳與汪君家仕、彭君家真。武城暫祕絃歌奏，新化權開學校衙。一夜西風來寶慶，游魂何日返長沙。」

余飲蓉裳所，適有其同姓名杓號中階者至，談次相得。次日袖詩來，《馬當阻雨》云：「昔人快乘風，今我往遇雨。生無子安才，風雨分今古。此行誰爲驅，獨宿馬當下。」《江中晚眺》云：「徙倚樓船暮，江流鏡面平。散花魚出没，掠水燕輕盈。遠岸生漁火，寒塘動角聲。今宵何處泊，愁絶夢難成。」《夏日》云：二溪梅雨水雲浮，鷗鷺無心任去留。隔岸藕花香不斷，小娃撑出采蓮舟。」《春柳》云:「星宿自來天上種，風流如此殿中人。」又述其尊甫静山佳句云：「漁燈紅射水，江樹碧摇天。落日忙歸鳥，秋風急暮蟬。」按中階籍桐城，寄善化。道光改元，舉賢良方正。不数年，一夕暴卒。余有詩哭之，載集中。

吴人朱硼東成流寓湘潭，饒于財，兄弟務居積。碉東好讀書，工草字，善墨蘭，嫺吟詠。築湖山草堂延客，交盡知名士，窮乏者，分金以助，家遂匱。常赤身走燕、趙，故人官京師者，爲醵金捐縣尉，未仕卒。詩如「愁隨春草長，夢比落花多」、「近宵涼在水，遠樹影疑山」、「背客花無賴，隨人月有情」。《過古塘橋》云：「石磯南畔樹蕭蕭，潭水含烟緑不消。客倚篷窗閒弄笛，梅花香過古塘橋。」余讀《似蘭説》，推許備至，度西先生不妄悦人，則碉東先生之爲人可知矣。其緩急分金，尤足以惇厲薄俗，爲賦詩以志景仰之私，云：「草堂深静築湖山，流水行雲自往還。此是詩人歡喜地，總持風雅入仙班。」「脱贈窮交負熱腸，萬金揮霍牘空囊。如此破家殊不惡，澧蘭沅芷姓名香。」有享大名、膺厚實，視至親如陌路者，視硼東先生爲何如人？

長沙朱文庵焕采，雖援例作小官，而能脱除俗氣。早歲歸休，倡修育嬰堂，刊《壽世良方》，作《四#説》以勸世。詩格老成，如《過赤壁》云：「臨江釀酒氣何雄，豈識周郎建大功。霸業銷沈人已去，居民猶自説東風。」《平山堂》云：「垂楊十里緑隋堤，人醉東風不自知。遥聽隔簾歌韵好，雙鬟争唱《竹枝詞》。」「凌雲樓閣擬仙都，路轉峰回曲徑紆。好鳥似知遊倦意，聲聲林下勸提壺。」《道鄉臺》云：「忠告寧慚列柏臺，甘心南竄豈襄回。湘城令不容遷客，麓寺僧偏敬黨魁。此日群欽三代直，當年誰識百夫才。屈柯賈宅長鄰近，定有英靈暗往來。」

羅静渠姊淑芳，詩筆清秀。《送兄遊幕》云：「年少他鄉客，家貧作遠遊。去帆連日雨，别柳一亭秋。揮泪情難禁，牽衣語不休。高堂垂念切，莫惜報書稠。」又「一别愁看隔楚雲，遊人風雨渡江漬。無情最是黄金物，能使團園骨肉分。」《登樓》云：「高樓百尺近垂虹，向晚登臨四望通。江上櫓摇秋色裏，人家門閉夕陽中。一簾新月開明鏡，幾縷殘霞散暮風。隱隱疏鐘何處起，憑闌清聽意無窮。」格律細，聲調響，不比尋常拈弄。

善化蕭雲巢大經，以優貢中北闌，由校官推知縣。詩筆雄奇，近大蘇。其《道州巫》云：「角聲烏烏夜深起，鏡烟縹緻燭花紫。州人有疾不延醫，都説神巫能起死。里中游手一事無，憲言調語稱神巫。不知何處授真訣，驅使群鬼供奔趨。登壇舞蹈筋斗晃，陰風颯颯庭柯響。忽然瞪目指虚無，靈車甲馬紛來往。病人孽重不可蠲，爲渠宛轉延餘年。吾神示狡兆最吉，沈病定許來朝痊。但願神君能降福，殺盡雞豚耀新穀。半夜肅揖神巫還，轉身招魂一家哭。」近體如「菁深山磴滑，溜急木橋欹」、「涼風到枕欲成夢，花氣入簾殊醉人。」其弟蒙泉大本亦能詩，《長沙竹枝詞》云：「長沙城似泊舟形，舟去舟來梭不停。臘欲留郎多一宿，朝來風起又揚舲。二湘流南匯嶽雲奔，拱極攔江艷漁蹲。聞説洲隨湘水長，洪波淹不到樓根。」亦饒風致。

嘉慶庚申，陸平泉、趙芸浦兩先生典試湖南。陸旋視學黔中，門下士留京者公贈詩册，陸以詩留别云：「客歲征韜曾泡楚，今年使節復臨黔。君恩至渥何由報，臣職無他首在廉。心抱冰壺盟潔白，手麾珊網吸幽潛。服膺聖訓惟公正，從此南行馬首瞻。」「昨宵鄰醞酌重陽，又值離筵道左張。出郭早看楓葉醉，銜杯猶帶菊花香。從前夏課論文屢，此後秋期把卷長。盟唱休歌《折楊柳》，臨歧分手意難忘。」「半年几席話盤桓，捐稼心情且放寛。刺股正勞摩揣熟，畫眉宜稱淺深難。豹斑澤霧奇文蔚，鵬翼培風大力搏。遠盼捷音天末至，深慚貢禹快彈冠。二尚憶開尊玩月圓，殷勤爲作贈行篇。計程沅澧津頻問，得便平安信可傳。華隰遠征幾萬里，瓜期重及待三年。遥知衮衮登瀛苑，屈指歸來步步聯。」四詩情文斐亶，師弟之情，至今猶可想見。按余以是秋貢成均，辛酉到京，稍後已停收考。適值平泉師銜命黔中，余作五排一首，随同人詩册，未見此詩。後此闌榜發，芸浦師贈白金六兩爲倡，同人和之，余乃得留京會試。後余屢舉不第，見面時慰勉交至，迄今數十年矣。追念前遊，猶縈夢寐，感賦二絶云：「師儒朋友氣交聯，人合何如石漆堅。期望殷勤風義篤，令人回首卅年前。」「性情投契重相知，舞鏡張屏若有思。李杜揚侯傳自古，幾回吟斷妥翁詩。」

西溪山人著《吴門畫舫録》，蓋《南部烟花》、《板橋雜記》之流。題辭甚夥，余最愛陳雲伯文述長歌云：「鑑湖才子西溪客，騒壇旗鼓推詩伯。十年流浪老江湖，倚醉狂歌拓金戟。年來賃廡伯通橋，門外垂楊繫畫橈。《懊惱曲》成還聽雨，吴娘水閣暮瀟瀟。瀟瀟暮雨愁人意，烟雲漠漠紅窗閉。三五佳期二八年，畫樓多少銷魂地。芳草城南路狹斜，穹娘家近泰娘家。慣停短簿祠前棹，徧看長洲苑裏花。長洲苑裏花如許，娥婶都似吴宫女。春風處處扇椒蘭，夜月家家照歌舞。新從花國譜群芳，翦盡秋鎧璧月涼。衆裏嬋娟誰第一，琵琶一曲杜韋娘。烏絲幅幅鴛篤字，親與紅閨傳軼事。卅首江淹艷體詩，一編張泌《妝樓記》。烟柳如絲緑未齊，相逢最憶板橋西。尊前各醉同心酒，筆下新填絶妙辭。我本文通工賦憾，青衫憔悴無人問。雙蛾描罷亂塗眉，元寶梳成羞掠鬢。十丈緇塵淡素衣，今年纔自鳳城歸。緑楊陰裏孤舟泊，正值盧家飛燕時。緑楊門巷春如畫，盧家燕子留人話。多少花明玉艷人，青綾欲下紅妝拜。潭水桃花碧浪遲，蘭香窈窕謫仙姿。雪中鴻爪風前絮，惆悵紅兒本事詩。宛蘭。絶代娉婷憐史鳳，碧城曾賦游仙夢。重來祇有閉門羹，那容闌入迷香洞。文香。就中心識董雙成，低按雲和度玉笙。親解金環留一顧，願從鴛牒訂三生。雙婷。四百橋邊波似鏡，十三樓上明妝覩。别有雙鬟姿首佳，花前都與芳名贈。髻卿、輕雲、璧月、小憐。曉風殘月柳屯田，釀酒旗亭意惘然。回首素春高閣上，江南好夢總如烟。何年夢醒山塘路，美人黄土真娘墓。黄鵠重來事有無，烏鴉啼徧蘇臺樹。吴宫花草最相思，南部繁華又一時。但學魏收作佳傳，休令宋玉有微詞。」余按：弄此等筆墨者，皆有託而云然。借兒女之情，灑英雄之泪，升庵所謂消磨壯心，六如所謂烟花醉夢，非如昌黎所訶長安富兒也。原本稍有未妥，爲點易存之，亦同病相憐之意耳。嘗因是推之，名節爲做人根本，此輩於名節何有？顧古來有名人，亦有名妓，且有達官高位爲婦人女子所唾斥者，反不如玉貌花容，尚爲人所憐惜。願與道學家細參。

初公頤園彭齢撫滇南，壬戌除日，同友人陳鷺門、李浦中重遊龍泉，玩唐梅，和陳韵云：「舊遊原不遠，到眼一峰青。好夢欣同續，新詩許共聽。與君俱萬里，相對此孤亭。造化鍾靈異，穢華秘玉扃。」「枝枝含古意，點點媚新春。碧蘇鋪山脚，丹沙養樹身。林泉成二老，尊酒又三人。回首唐朝臘，誰分果與因。」「種花人已去，潭水尚悠然。岸柳頻迎臘，遊魚解樂天。共參頑石法，誰制毒龍禪。幾度拈花笑，期予在隔年。二雪泥曾有迹，石壁未鋳名。竹外蕭疏影，籬邊顧盼情。欲隨籠雀放，心共渚鷗盟。自得巾車樂，無煩侯吏迎。」余北閹主考爲王文端公杰、那公繹堂彦成，二公止在京謁見。而公癸酉以公事南來，曾呈詩二首，旋看學使印，得不時接見。索余時事書稿，爲歎賞不置，實爲生平第一知己。嘱余會試主其家。公旋總督倉場，又撫黔滇，最後撫吴。余就見，遂成永訣。公正色立朝，百僚嚴憚^^認真辦事，深契主知，雅負重名。令人聞風生畏，而居心實中正和平。觀其「除日出遊省，驢從免供億」，其御下之寬何如哉！今讀其詩，猶令人欽慕不置云。

凡花草果之香者，以其得天地之和氣也。花如桂、蘭、茉莉，草如芸芷、荃蘭，果如木瓜、佛手，木如黄速、沈檀等，皆以香著，即俱禀和氣也。廣言之，《中庸》言「致和」，子貢稱夫子「温良恭儉讓」，孟子云「時中之聖」，説者以爲如太和元氣之流行於四時，和之時義大矣。顧香一也，凡香皆不及梅之清，以其寒而能清也。惟詩亦然，清者多輕，而不輕者勝；清與淺近，而能深者勝。求之古人，其爲太白乎？以其衝口而出，縱手而成，自如鳳管鸞笙，縹緻雲外，殆天授，非人力也。頃閲《蓉峰詩話》云，過夢五族兄書齋，見詩一卷，因備録之。《木香花下》云：「開門對清溪，春陰護深樹。檻外木香棚，時留白雲住。花落人無言，烏啼忽飛去。」《山居》云：「山聲送雨來，水石留雲住。古壁上斜陽，蟬聲響高樹。」《春閨》云：「花落春何處，無計留春住。惆悵杜鷗啼，還勸春歸去。」《别詞》云：「征夫語征婦，誓斬樓蘭還。不成有死耳，莫上望夫山。征婦答征夫，君死妾留軀。肯作山頭石，翻忘堂上姑。」《拜月》云：「勞他新月上，爲我寄刀環。不識團圉夜，征人還未還。」《催海棠》云：「不關風信寄春遲，一點柔情强自持。小院月明簾自捲，看花人已立多時。」《山中》云：「斜流一綫水潺潺，兩岸賞管壓緑灣。滿地白雲啼鳥寂，時聞棋子落松間。」《戍婦詞》云：「槐夏花陰護小樓，蕭蕭梧葉又驚秋。曾聞邊塞風霜早，不待冬天始衣裘。」《夜歸》云：「葦花香送隔江風，堤上人歸月正中。何處紙窗明夜火，讀書聲在小樓東。」《山居》云：「敝廬塵不到，終日掩柴關。明月自來去，白雲時往還。溪聲喧屋角，峰影入窗間。幾欲成高隱，浮生一味閒。」佳句如「日落僧歸寺，雲開客到門。二梁空聞鬥鼠，果落見懸猿。」《落花》云：「燕歸簾蟆春將晚，人倚闌干月又來。」《蜻蜓》云：「尋來花徑飨宵露，立向漁竿嚨夕陽。」《蟋蟀》云：「人静閒階秋滿地，夢回空館月三更。」余按：此等詩，令人讀之若不經意者，庶有得於清趣乎！湘潭秦百二關著《干支偶録》。《元日》云：「三微氣爽風開甲，六幕春回月建寅。」《憶幼子》云：「記數方能知日甲，示書曾解識風丁。」《贈謝南浦》云：「驚人句覓陳無己，幼婦詞工許有壬。」《題吴杜村情詞》云：「能知子貢三挑意，會解丁娘十索情。」《贈張太史》云：「望重丙寅三學士，名齊戊己四先生。」《村居》云：「占時麥喜逢三卯，袪暑符應佩六壬。」《述遊》云：「壬戌泛舟思赤壁，甲申落木憶藍田。」按:百二詩才氣横逸，曾於《雨湖聯吟》見其一斑。此特其無聊游戲耳，非專以此見長也。余嘗戲箴某某云：「凡褒積釘餌，只能向兩廡手下人乞殘杯冷汁，不足以登大雅之堂。」蓉峰謂泰和姚姓，兩世純孝，乃篤生雪門先生，以光大其門閭。頃閲樂山翁名繼模。以環溪先生令鎮安，作書誡之，愷切詳明，委曲周至，不獨聶氏子孫當奉爲傳家至寶，凡臨民制政者，都宜守爲金科玉律。此榕門相公所以再四披閲，而令載入縣志也。今誦其書，想見此老氣識宏大，韜養深沈，韋布蕭然，有昔人以天下爲己任光景。幸其子爲親民官，遂不覺盡情傾吐，而其植志行身、盛德婆心，包含萬有，豈徒以富貴利達望其子孫哉！然則聶家父子祖孫，科名炫赫，由來有漸，非與姚公一轍乎？近聞京圃兄弟有相訐訟者，是爲遏佚前光，樂山翁當抱憾九泉矣。爲賦二絶云：「一篇懿訓示周行，經濟鴻裁日月光。甕裏醜雞誰鑿竅，科名以外有文章。書尾跋語，以公係布衣，故云。」「楊花吐釉滿春田，雨露栽培本上天。寄語紆青拖紫輩，休將得失付蹄筌。」鄒白卿曰：「末句宜作兩解，一謂先人之培植不可忘，一謂科第之浮名不足重。」

務民之義，敬鬼神而遠之。此聖人教人學《中庸》之道也。故慢神非也，惑於神怪亦非。余病爲喻公赴乩醫治，扶乩者爲蕭實疇。時渠已抱病，後愈劇，臨危之前十餘日，有句云：「先我有天地，未與古人謀。後我有天地，我身不能留。天地自萬古，我身如蜉蟒。不知早與暮，那復計春秋。今日軀七尺，明朝土一丘。人生不百年，何用多煩憂。」死後，渠亦赴乩，云出天醫喻公門下，豈如陽世投師耶？凡真仙降壇地方，陰官皆供役。主清福祠者，自云長沙周姓，隠其名，號半崖。廩膳生，年四十而卒。其《弔大水》詩云：「積雨湘江漲，憑城一望愁。蛟龍離土穴，魚龍源羊溝。帆影高於屋，雲陰低人樓。此情殊慘切，何日慶安流。」原本無紀律，爲點易存之。然則鬼神日與人接，但不現形耳，而事鬼神之道，終當以聖訓爲依歸。

錢牧齋致仕，有人題句虎丘云：「人洛匆匆興太濃，尊鱸歸棹又相逢。黑頭久已羞江總，青史何曾屬蔡邕。昔去倖寬沈白馬，今來應悔賣盧龍。唯餘披拂章臺柳，撩亂秋風付阿儂。」則錢某不待入二臣之傳，已難逃斧鉞之誅矣。此詩末二句蓋指柳如是。顧錢以失節之夫，竟得死夫之妾，真大奇事。又錢與吴梅村俱係二臣，吴詩不如錢，而享名過之。此與温、周同傳，温獨良死，皆事之不可解者。《清湘樓詩》一帙，冠以衡邑公撰序，稱氏爲鄉民凌名山女、凌懷芳孫女。甲申，年十九，歸譚姓。次年遭時疫，僅存一姑。夫族逼嫁不從，横肆污蟻，女以身殉。後經官檢驗，冤始白。詳具自序，尾署云「丁亥中秋夜，渣江孀婦譚凌氏帙女泣撰。」此等苦節，原不必借詩傳，況其詩又清絶。《咏李騰空》云：「永辭黄閣入峪婦，洞口桃花映日紅。今古男兒無志節，孤高那及李騰空。」《感懷》云：「自恨渠儂命不由，人歡春色我含愁。年年水漲湘江岸，忘記凝妝上翠樓。」「殘花如夢草如茵，萬種傷心欲暮春。誰是與奴同下泪，相看惟有鏡中人。」又七律云：「春色無端鬭艷陽，素嶂憔悴減容光。眉因失畫蜚掃，首任如蓬卸淡妝。桃片濺餘千點血，柳絲牽斷九迴腸。明知命到紅顔薄，搔首蜘躇望彼蒼。」「一座江樓鎖翠微，紅塵漠漠隔重幢。只容璧月穿簾入，那許楊花撲面飛。斷髮欲追曹令女，畫眉羞學絳仙妃。當初願結原難解，不管閒人説是非。二虞歌唱罷最傷情，大暮旋歸負宿盟。不妬未曾呼爾爾，長離何自唤卿卿。只今泪滴重泉杳，當日詩題一葉輕。地老天荒無告訴，相從我亦憾餘生。」「指臂曾經繫綵緋"^門人後兩相依。夫妻誼重情何極，伉儷恩深願竟違。愁絶孤墳封馬鬣，悲寒一榻冷牛衣。黄粱夢杳休望醒，國到華胥不復歸。二清明時節艷陽辰，觸我胸中無限情。最怕呢喃來紫能，更愁睨皖聽倉庚。慈雖現在悲嚴父，妹不聊生仗老兄。骨肉抛離今暫聚，那知殘命一毛輕。」「頻年寂寞守幽居，百歲光陰總是虚。滿院花枝忙鳥鵲，當窗嶽色静琴書。恩深答拜人何處，節表懷清我願如。寄語朱門豪俠子，休將濁穢亂清虚。二無情不被俗情奉，掃地焚香静悟禪。欲種菩提千萬樹，勤翻貝葉兩三篇。塵根拔去芽都盡，浣布燒餘錦倍鮮。苦海深沈求速脱，須從火内種金蓮。」《春日思夫家》云：「芭蕉摇緑上窗紗，展動愁心亂似麻。茅舍竹籬形影在，奴今已化杜鷗花。」《懷姑》云：「泣血題詩奉老姑，奴孤尤痛阿婆孤。空山夜月誰爲伴，見月團圍不見奴。」《元宵》云：「爺山鎧尖映樓臺，繡户琳窗四面開。欲捲蘆簾旋住手，怕移花影上身來。」《絶命》云：「而今細翦金皮字，死後千年骨定香。」他如《咏武侯》云：「明知鼎足三分定，偏向祁山六出師。」則全不似女郎聲口。惜表章者不識其大，而所流傳僅此也。蓋女以逼嫁不從，被誣自盡，其兄告官檢驗乃白。誣節者不知作何處治，我作士師，必生拔其舌。

寧鄉黄婉礪字葆儀，花耘廣文女，瀏陽歐陽雨舟室。幼聰慧，嫻吟咏，聞聲知琴理。年二十七卒。其卒也，家人以琴殉。有《茶香閣草》一帙。《咏鏡》云：「繡幕緑陰遮，晨窗拓碧紗。髻雲臨鏡挽，紅彫一蓼花。」《聽琴》云：「待月焚銀葉，疏香透幾層。松風添逸韵，絃脆七條冰。」七絶云：「小閣春深樹影濃，風摇簷馬韵丁咚。落花滿地無人掃，鸚鵡簾前駡婢慵。」其《和蓉裳三分水二分屋一分居詩》云：「無何鄉裏三間屋，水在東頭竹在西。儘有閒情招客至，更留隙地讓雲栖。筆牀茶竈烟波舫，蟹舍魚莊雪月溪。不羨吾翁詩興好，羨翁占得好詩題。」兼喜填詞，其《江樓晚眺・滿庭芳》一関，尤爲蓉裳劇賞。詞云：「雲擁遥青，山拖淺碧，暝烟飛上層樓。柳絲摇夢，分緑掛簾鉤。何處書傳錦字，南來雁、聲斷黄洲。蕭疏甚，楓林斜照，紅染半江秋。凝眸，天渺渺，帆摇楚尾，心遠吴頭。算多少征魂，空載扁舟。怕聽湘騒寫怨，銷不盡、香草風流。蒼茫裏，愁痕界破，飛起一汀鷗。」《春去・轉應曲》云：「春去，春去。無計挽留春住。飛來飛去晴霞，千樹萬樹落花。花落，花落。天涯數聲殘角。」《寄表妹，行香子》云：「相别多時，相見無期。記從前、團坐深閨。藏鉤硯北，刺繡樓西。正月初明，雲初歛，雁初飛。亞字闌迴，丁字簾垂。夜將殘、寒透羅衣。欲譜瑶琴，難寄離思。恨嶽雲遥，湘水隔，錦鱗稀。」葆儀生於華族，一門皆文學。所生既珍若掌珠，所天亦甚相得，幾不知人世有憂愁患苦。生前託父叔之交，得與詩伯琴徒來往。身後又有人裝潢點綴，視凌氏所遭萬萬，乃竟不永其年，豈享清福太過耶？而帙女苦矣，割肉之痛在一時，縊死之恨無窮期。

「「江關悽斷别離魂，少婦高樓恨玉門。著雨全非金縷色，披圖空擬翠眉痕。新聲哀怨依羌笛，斜日荒寒下戍村。莫漫經由歌舞地，小蠻消瘦不堪論。二青帘紅板半凝霜，萬縷寒烟近野塘。露葉久經隨去鳥，風條尚肯拂行箱。三千汴水化離女，十里秦淮醉夢王。寄語桓宣休太息，武昌何異永豐坊。」一曾入昭陽著舞衣，温柔鄉裏是耶非。吟成洛里知音少，唱罷屯田顧曲稀。伊昔從軍人北往，而今続樹鵲南飛。靈和殿裏風流歇，回首前期與願違。二夭斜風致我猶憐，紫玉俄驚化作烟。拾翠遊人悲落絮，踏青詞客憶裝緜。吴宫佳麗剛三月，漢苑悽清又幾年。留得六朝幽恨在，秣陵春色浩無邊。一湘漁邱開來。」右從友人抄得，以其書法活動，爲稍點易其詩句存之。和韵本難見巧，且新城之所以獨步一時者，以其清而腴，淡而永，輕圓而不剽滑，嚴重而不癡肥，不落言詮，不著痕迹。評《秋柳》者，謂其如初寫《黄庭》，恰到好處。實不獨四章爲然也。又謂此詩感弔弘光作，此説信然。家掖垣星焕以庶常改官知縣，己丑冬，余過繁昌，一見傾倒。曾贈以聯云：「情話纏緜，本來面目:謙光藹吉，大受根基。」遂留度歲，極天涯文宴之樂。歲晚同過捕廳所，見其據案翻閲，就視，則當票也。掖垣謂此不可無詩，余遂作《温當歌示范尉》。掖垣和云：「繁昌四鄉六市鎮，總計典質三十家。民窮吏窮官更甚，窘迫以典爲生涯。客來偶見官理當，詫問一寒至此耶？豈真裝窮故宦態，胡不畏乃息倍加。主人一編手相示，寫之以草押以花。算緡多少各有别，一一暗記無訛差。今兹緜編抵蟒補，來歲皮裘换單紗。微官亦自具經濟，客莫但以操守誇。去年堂翁失檢點，當十得九徒咨嗟。何如先事早爲計，不問誰知期過瓜。客乃大笑濡毫起，題署《温當》詩話嘉。畢竟窮官當富客，提大青銅刷鉛沙。請君沽酒供一噱，封缸之酒炒青茶。切莫呼作神仙尉，竟使飢煮白石餐朝霞。」又和《元旦》韵云：「地僻官閒日易消，時光虚付與江潮。大千世界春城闊，半百年華酒國饒。屈指山居經八載，齊聲嵩祝徹重霄。瑶階喜得慈雲護，柏茂松承總不凋。二親朋團坐列群仙，雜湊辛盤上酒筵。作客偶教同守歲，論交難得是忘年。軒開東閣誰爲主，春到深山别有天。竹馬板龍燈節近，好看童叟樂無邊。」時書記彭鷺西之雋和予《除夕》云：「守歲幸同地，思鄉悵各天。感時驚暖熱，會友樂詩篇。古誼人求舊，新知酌讓先。獨憐遠遊子，三度客中年。」《元日》和韵云：「雲淡天空霧乍消，滿城竹爆湧如潮。紅燒寶燭晨光焰，緑泛瓊膏飲興饒。官閣早春知破臘，騷壇逸興欲凌霄。一時新詠齊廣和，出水芙蓉自不凋。」爾時賓主倡酬，極天涯文酒之樂。今掖垣已作古人矣。

希青亭者，因徽商黄希倩克念、程青來爽而名也。明末湘潭童謡云：「朝爲世上人，暮爲泉下鬼。」緣獻賊以殺人爲樂，立副人樁數百，後叠遭屠毒，致遺骸徧野。黄、程哀之，捐資買地，雇僧檢尋，得骨六百餘石，爲堆二百有一，號曰「骨塚」。越三十餘年，墳潮圮，繼有曹羽皇翊、汪公煒煒續修，建亭塚側，曰「希青」。一切規畫始終，經久之法，詳載《希青亭集》。黄希倩别號湘上癡，集爲其後人所刻。嘗借觀之。余謂商賈，走利者也，而此四人獨能爲人所不爲，真足令聞者莫不興起也。爰作詩美之：「湘水横流血浪渾，無邊由子叫游魂。傷心暴骨同岡阜，誰繼哀丘普大恩。二涉地迢遥風馬牛，并非胡越與同舟。肩心了却慈悲願，胞與何人説勝流。」《海粟詩話》稱先大夫批某人文云：「真有曹公筆法，一丈八尺，無義續處。」後見劉跋《暇日記》：楚州勝因院曹溪畫水，有一筆長一丈八尺，無接續痕者。又云：「爾輩好吟弄，或至招尤，宜自封其臂。」後於《畫譜》中載戴琬爲翰林時，每供奉求畫者衆，徽宗爲封其臂。以此見前輩之淹博也。又黄星，本吴下人，育於湘潭周氏，故名黄周星，字九烟。舉進士，爲户部郎。國變後改名人，字略似。以五日醉，沈於水，作《解脱吟》十二章。中有云：「高山流水詩千軸，明月清風酒一船。借問阿誰堪作伴，美人才子與神仙。」故余曾有句云：「醉讀《離騷》泛酒船，阿誰作伴水中仙。於今五日湘江上，弔罷三閭弔九烟。」

(吴忱、楊1：、張宇超點校)

旧妃出岡

第十一册目次

問花樓詩話 陸鑒

碧城仙館摘句圖 管筠 薛繊阿 文靜玉

應體詩話 楊秉杷

葯坡詩話 王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