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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張鑑

眉山詩案廣證提要

張鑑撰。據光緖十年江蘇書局刊本點校。鑑(一七七一—一八五三)字秋水，一字春冶，浙江歸安人。嘉慶初拔貢。有《十五經叢説》、《西夏紀事本末》。張氏曾人阮元詁經精舍，协同編纂《經籍纂詁》、《兩浙#軒録》。曾建言海運事，道光初頗爲朝廷采用。按蘇軾烏臺詩案，是非曲折早已昭示天下。惟當年《詩案》一書，周必大《二老堂詩話》謂親見原稿本，陳振孫《直齋書録解題》著録爲十三卷，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實録有三卷半，且云「與近時所刊行《烏臺詩案》爲尤詳」，諸家説辭不一。至乾隆間《四庫全書》所得一卷本，《提要》云較《苕溪漁隱叢話》所録止多一二事，「其餘則條目皆同」，亦未脱舊本内容。張氏此《廣證》則爲新作，盡采現存相關文字，直至宋犖新刊之《施注蘇詩》，編爲六卷，雖未達「十三卷」之數，亦可謂洋洋大備矣。卷二史原」，録史傳之正式記載，卷二、三「印案」上下，排列涉案詩文，列出各家羅織之説，原原本本，卷四「綴簡」録疑似無定之作；卷五「瑣述」録詩文外之人事糾葛，卷六「附録」爲案主之上書奏折文本，體例甚善。其從各家注蘇本及王宗稷《東坡年譜'厲鵲《宋詩紀事》等考辨《烏臺詩案》條目、文字之出入，據查慎行注、《説郛》、《石林詩話》各補出一條，査注條人印案，《説郛》、《石林》條入綴簡，信、疑有别，亦善。其書不妨可謂《詩案》定識之作也。

眉山詩案廣證卷一

烏程張鑑秋水甫著 受業門人歸安郁士槓校

史原

《東都事略-蘇軾傳》：初，殿試用策，舉子希合，争言祖宗法制非是。軾爲考官，退擬答以進，至謂安石不知人，不可大用。安石怒，御史誣奏軾過失，窮治無所得。軾遂請外，通判杭州。高麗入貢，使者發幣於官，止書甲子。軾却之曰：「高麗於本朝稱臣，今不禀正朔，吾安敢受！」使者亟易書稱熙寧，然後受之。徙知密州，時方行手實法，使民自疏財産，以定户等，司農寺下諸路，不時施行者，以違制論。軾謂常平官曰：「違制之坐若自朝廷，誰敢不從？今出於司農，是擅造律也。若何？」使者驚日：「姑徐之。」未幾，朝廷亦知其害，罷之。徙徐州。是歲河決澧淵，東泛鉅野，北溢于汴，南溢于泗，浸淫至城下，民争出避水。軾履履杖策，躬率兵夫築長堤，起戲馬臺屬於城，水至堤下，不能爲害。雨日夜不止，河勢益暴，城不没者三版。軾廬於城上，使官吏分堵而守，卒全城。以聞，詔褒之。徙湖州，言者指軾謝表語以爲怨謗，因盡摭軾所爲詩諷時事者，交章條列，謂之訥上。遂逮赴御史臺鞠治，坐貶黄州團練副使安置。

《宋史-蘇軾傳》：徙知湖州，上表以謝。又以事不便民者不敢言，以詩託諷，庶有補於國。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言摭其表語，並媒菓所爲詩，以爲1111謗，逮赴臺獄，欲置之死。鍛鍊久之，不決。神宗獨憐之，以黄州團練副使安置。《宋史》「何正言」，《詩案》、《通鑑》皆作「正臣」，俟考。畢氏沅《續資治通鑑》.・元豐二年秋七月己巳，御史中丞李定言：「知湖州蘇軾，本無學術，偶中異科。初，騰沮毁之論，陛下猶置之不問。軾怙終不悔，狂悖之語日聞。軾讀史傳，非不知事君有禮，1111上有誅，而敢肆其憤心，公爲詆普，而又應試舉對，即已有厭弊更法之意。及陛下脩明政事，怨不用己，遂一切毁之，以爲非是。傷教亂俗，莫甚於此。伏望斷自天衷，特行典憲。」御史舒亶言：「軾近上謝表，頗有譏切時政之言，流俗翕然争相傳誦。陛下發錢以本業貧民，則曰「赢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0陛下明法以課試群吏，則曰「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二陛下興水利，則日「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斤鹵變桑田一。陛下謹鹽禁，則曰「豈是聞《韶》解忘味，爾來三月食無鹽」。其他觸物即事，應口所言，無一不以詆謗爲主。小則鏤版，大則刻石，傳播中外，自以爲能。」並上軾印行詩三卷。御史何正臣亦言軾愚弄朝廷，妄自尊大。詔知諫院張璟、御史中丞李定推治以聞。時定乞選官參治，及罷軾湖州，差職員追攝。既而帝批令御史臺選牒朝臣一員，乘驛馬追攝，又責不管别致疏虞狀，其罷湖州朝旨，令差去官齎往。冬十二月庚申，祠部員外郎、直史館蘇軾，責授檢校水部員外郎、黄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初，御史臺既以軾具獄上法寺，當徒二年，會赦當原。於是中丞李定言：「軾之姦慝，今已具服，不屏之遠方則亂俗，載之從政則壞法，伏乞特行廢絶。」御史舒亶又言：

「駙馬都尉王読，收受軾譏諷朝政文字，及遺軾錢物，并與王鞏往還，漏泄禁中語。竊以軾之怨望、詆1111君父，蓋雖行路猶所諱聞，而読恬聞軾言，不以上報，既乃陰通貨賂，密與燕游。至若鞏者，幅連逆黨，已坐廢停；読於此時同掛議論，而不自省懼，尚相關通。案誅受國厚恩，列在近戚，而朋比匪人，志趨如此，原情議罪，實不容誅。乞不以赦論。」又言：「收受軾譏諷朝政文字人，除王読、王鞏、李清臣外，張方平而下凡二十二人，如盛僑、周班輩固無足論，乃若方平與司馬光、范鎮、錢藻、陳襄、曾鞏、孫覺、李常、劉放、劉贄等，蓋皆略能誦説先王之言，辱在公卿士大夫之列，所當以君臣之義望之者，所懷如此，顧可置而不誅乎？」疏奏，読等皆特責。獄事起，読嘗屬轍密報軾，而轍不以告官，亦降黜焉。軾初下獄，方平及鎮皆上書救之，不報。方平書曰：「傳聞有使者追蘇軾過南京，當屬吏。臣不詳軾之所坐，而早嘗識其爲人。其文學實天下奇才，向舉制策高等，而猶碌碌無以異於流輩。陛下振拔，特加眷獎，軾自謂見知明主，亦慨然有報上之心。但其性資疏率，闕於審重，出位多言，以速尤悔。頃年以來，聞軾屢有封章，特爲陛下優容，四方聞之，莫不感歎聖明寬大之德。今其得罪，必緣故態。但陛下於四海生靈，如天覆地載，無不化育，於一蘇軾，豈所好惡！自夫子删《詩》，取諸諷刺，以爲言之者足以戒，故詩人之作，其甚者以至指斥當世之事，語涉謗類不恭，亦未聞見收而下獄也。今軾但以文辭爲罪，非大過惡，臣恐付之獲牢，罪有不測。惟陛下聖度，免其禁繫，以全始終之賜，雖重加譴謫，敢不甘心！」軾既下獄，衆莫敢正言者。直舍人王安禮乘間進曰：「自古大度之君，不以語言謫人。軾本以才自奮，今一旦致於法，恐後世謂不能容才。願陛下無庸竟其獄。」帝曰：「朕固不深譴，特欲申言者路耳，行爲卿貰之。」既而戒安禮曰：「第去，勿泄言，軾前賈怨於眾，恐言者緣軾以害卿也。」始，安禮在殿廬，見李定，問軾安否狀。定曰：「軾與金陵丞相論事不合，公幸毋營解，人將以爲黨。」至是歸舍人院，遇諫官張躁，忿然作色曰：「公果救蘇軾耶？何爲詔趣具獄？」安禮不答。其後獄果緩，卒薄其罪。

薛氏《宋元通鑑》：元豐二年冬十月，知湖州蘇軾徙知徐州，上表以謝，又以事不便民者不敢言，亦不敢默，嘗作《策略》、《策别》、《策斷》。又緣詩託譏，庶幾有補於國。中丞李定、御史舒亶摘其語，以爲侮慢，論軾「自熙寧以來，作爲文章，怨謗君父。陛下發錢以本業貧民，則曰：「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陛下明法以課試群吏，則曰：「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終無術。」陛下興水利，則曰：一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一陛下謹鹽禁，則曰：「豈是聞《韶》解忘味，爾來三月食無鹽。」其他觸物即事，應口無非以詆謗爲主。」上初薄其過，而浸潤不止，至是不得已從其請，逮軾赴臺獄。詔定與知諫院張瑛、御史何正臣、舒亶等操治之。鍛錬久之，不決，且多引名士，必欲置之死。太皇太后曹氏違豫中聞之，謂帝曰：「嘗憶仁宗以制科得軾兄弟，喜日:「吾爲子孫得兩宰相。一今聞軾以作詩繫獄，得非小人忌才中傷之乎？据至於詩，其過微矣，宜熟察之。」帝本憐軾，且聞曹太后之言，而吴充申救甚力，會同脩起居注王安禮亦對帝曰：「自古大度之君，不以言語罪人。軾以才自奮，謂爵禄可立取，顧碌碌如此，其心不能無訣望。今一旦致於理，恐後世謂陛下不能容才。」帝曰：「朕固不深譴也，行爲卿貰之。第去，勿漏言。軾方賈怨於衆，恐言者緣以害卿也。」王珪復舉軾《詠檜》詩曰：二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唯有蟄龍知。一今陛下飛龍在天，軾欲求知地下之蟄龍，不臣孰甚焉！」帝曰：「彼自詠檜爾，何預朕事？」舒亶又言：「駙馬王読輩公爲朋比，如盛僑、周邠固不足論，若司馬光、張方平、范鎮、陳襄、劉摯，皆略能誦説先王，而所懷如此，可置而不誅乎？」帝不從，促具獄。軾貶黄州團練副使安置，弟轍及読皆坐謫貶。張方平、司馬光、范鎮、錢藻、陳襄、劉斂、李準、孫覺、曾鞏、王汾、劉摯、黄庭堅、戚秉道、吴培、盛僑、王件、王鞏、王安 上、周邠、杜子方等三十二人，俱罰銅。初，鮮于件爲京東轉運使，以王安石、吕惠卿當國，正人不得立朝。歎曰：「吾有薦舉之權，而所列非賢，耻也。」遂舉劉摯、李常、蘇軾、蘇轍、劉敛、范祖禹等。及知揚州，會軾自湖赴獄，親朋皆絶與交；道出廣陵，件往見之，臺吏不許通。或曰：「公與軾相知久矣，所往來文字書問，宜焚之勿留，不然，且獲罪。」件曰：「欺君負友，吾不忍爲。以忠義分譴，則所願也。」至是以舉吏累謫主管西京御史臺。

鑑案，方山紀事多錯迂。此言自湖徙徐，亦當是自徐徙湖之譌。而中所列三十二人，亦與詩案不相應。王件事跡無徵，疑是鮮于件之謬。

《東坡先生全集・到湖州謝表》：臣軾言：蒙恩就移前件差遣，已於今月二十日到任上訖者。風俗阜安，在東南號爲無事；山水清遠，本朝廷所以優賢。顧惟何人，亦與兹選。臣軾中謝。伏念臣性資頑鄙，名跡湮微。議論闊疎，文學淺陋。凡人必有一得，而臣獨無寸長。荷先帝之誤恩，擢置三館；蒙陛下之過聽，付以兩州。非不欲痛自激昂，少酬恩造。而才分所局，有過無功；法令具存，雖勤何補。罪固多矣，臣猶知之。夫何越次之名邦，更許借資而顯受。顧惟無狀，豈不知恩。此蓋伏遇皇帝陛下，天覆群生，海涵萬族。用人不求其備，嘉善而矜不能。知其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養小民。而臣頃在錢唐，樂其風土。魚鳥之性，既自得於江湖—吴越之人，亦安臣之教令。敢不奉法勤職，息訟平刑。上以廣朝廷之仁，下以慰父老之望。臣無任。《續通鑑長編》：元豐二年七月，御史中丞李定、御史舒亶、何正臣，並言蘇軾事，詔知諫院張噪、御史中丞李定推治以聞。時定乞選官參治，及罷軾湖州，差職員追攝。既而上批，令御史臺選牒朝臣一員乘驛追攝，又責不管别致疎虞狀，其罷湖州朝旨，令差去官齎往。十二月，祠部員外郎、直史館蘇軾責授檢校水部員外郎、黄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令御史臺差人轉押前去。絳州團練使、駙馬都尉王誅追兩官勒停。著作佐郎、簽書應天府判官蘇轍監筠州疑酒税務，正字王鞏監賓州鹽酒務，令開封府差人押出門，趣赴任。太子少師致仕張方平、知制誥李清臣罰銅三十斤。端明殿學士司馬光、户部侍郎致仕范鎮、知開封府錢藻、知審官東院陳襄、京東轉運使劉敘、淮南西路提點刑獄 李常、知福州孫覺、知亳州曾鞏、知河中府王汾、知宗正丞劉摯、著作佐郎黄庭堅、衛尉寺丞戚秉道、正 字吴甫、知考城縣盛僑、知滕縣王安上、樂清縣令周邠、監仁和縣鹽税杜子方、監澄州酒税顔復、選人 陳珪、錢世雄各罰銅二十斤。初，御史臺既以軾具獄上法寺，當徒二年，會赦當原。於是中丞李定言：「軾起於草野垢賤之餘，朝廷待以郎官館職，不爲不厚，所宜忠信正直，思所以報上之施，而乃怨未顯用，肆意縱言，譏諷時政。自熙寧以來，陛下所造法度，悉以爲非。古之議令者，猶有死而無赦，况軾所著文字，1111上惑衆，豈徒議令之比？軾之姦慝，今已具服。不屏之遠方則亂俗，再使之從政則壊法。伏乞特行廢絶，以釋天下之惑。」御史舒亶又言：「駙馬都尉王読，收受軾譏諷朝政文字及遺軾錢物，併與王鞏往還，漏泄禁中語。竊以軾之怨望，詆訓君父，蓋雖行路猶諱聞，而読恬有軾言，不以上報，酎乃陰通貨賂，密與燕游。至若鞏者，嚮連逆黨，已坐廢停。読於此時同掛論議，而不自省懼，尚相關通。案読受國厚恩，列在近戚，而朋比匪人，志趣如此，原情議罪，實不容誅，乞不以赦論。」又言：「收受軾譏諷朝政文字人，除王読、王鞏、李清臣外，張方平而下凡二十二人，如盛僑、周邠輩固無足論，乃若方平與司馬光、范鎮、錢藻、陳襄、曾鞏、孫覺、李常、劉敛、劉摯等，蓋皆略能誦説先王之言，辱在公卿、士大夫之列，而陛下所當以君臣之義望之者，所懷如此，顧可置而不誅乎！」疏奏，軾等皆特責。獄事起，読嘗屬轍密報軾，而轍不以告官，亦降黜焉。軾初下獄，方平及鎮皆上書救之，不報。方平書曰：「臣讀《春秋傳》，晉叔向被囚，時祁奚老矣，聞之，乘驛而見執政韓起，爲言叔向謀而寡過，惠訓不倦，宜蒙寬宥之意。起與之同乘，以言諸公而免之。祁奚不見叔向而歸，蓋祁之言爲國，非私叔向也。今日傳聞有使者追蘇軾過南京，當屬吏。臣不詳知軾之所坐，而早嘗識其爲人，起遠方孤生，遭遇聖明之世，然其文學實天下之奇才。向舉制策高等，而猶碌碌無以異於流輩。陛下振拔，特加眷獎，由是材譽益著。軾自謂見知明主，亦慨然有報上之心。但其性資疎率，闕於審重，出位多言，以速尤悔。頃年以來，聞軾屢有封章，特爲陛下優容。四方聞之，莫不感歎聖明寬大之德，而尤軾狂易輕發之性。今其得罪，必緣故態。但陛下於四海生靈，如天之無不覆冒，如地之無不持載，如四時

之無不化育，於一蘇軾，豈所好惡！伏惟英聖之主，立非常之功，固在廣收材能，使之以器。若不棄瑕含垢，則人才有可惜者。昔季布親窘高祖，夏侯勝誹謗世宗，鮑永不從光武，陳琳毁詆魏武，魏徵謀危太宗，此五臣者，罪至大而不可赦者也。遭遇明主，皆爲曲法而全之，率爲忠臣，有補於世。自夫子删《詩》，取諸諷刺，以爲言之者足以戒。故詩人之作，其甚者以至指斥當世之事，語涉謗類不恭，亦未聞見收而下獄也。唐韓愈上疏憲宗，以爲人主事佛則壽促。此言至不順，憲宗初大怒，欲誅之，其後思之日：一愈亦是愛我。」今軾但以文辭爲罪，非大過惡，臣恐付之狸牢，罪有不測。惟陛下聖度，免其禁繫，以全始終之賜，雖重加譴謫，敢不甘心！臣自念朽質，上荷異恩，今伏在田廬，無復涓埃之補。竊慕祁奚雖老，猶不忘公室，而申請叔向之義，僭越上言，自干鼎鉞。」鎮疏未見。王健《元祐補録》：沈括集云，素與蘇軾同在館閣，軾論事與時異，補外。括察訪兩浙，陛辭，神宗語括曰：「蘇軾通判杭州，卿其善遇之。」括至杭，與軾論舊，求手録近詩一通，歸則籤貼以進，云詞皆訛慰。軾聞之，復寄詩。劉恕戲曰：「不憂進了也？」其後，李定、舒亶論軾詩置獄，實本於括云。元祐中，軾知杭州，括閒廢在潤，往來迎謁恭甚。軾益薄其爲人。田畫作《王安禮行狀》云：「軾既下獄，衆危之，莫敢正言者。宜舍人院王安禮乘間進曰：「自古大度之君，不以語言謫人。按軾文士，本以才自奮，謂爵禄可立取，顧碌碌如此，其中不能無解望。今一旦致於法，恐後世謂不能容才，願陛下無庸竟其獄。一上曰：「朕固不深譴，特欲申言者路耳，行爲卿貰之。一既而戒安禮曰：「勿漏言，軾前賈怨於衆，恐言者緣軾以害卿也。一始，安禮在殿廬，見御史中丞季定，問軾安否狀。定曰：一軾與金陵丞相論事不合，公幸毋營解，人將以爲黨。一至是，歸舍人院，遇諫官張操，忿然作色曰：「公果救蘇軾耶，何爲詔趣具獄？一安禮不答。其後獄果緩，卒薄其罪。」吕本中《裸説》云：「元豐中，蘇子瞻自湖州以言語刺譏，下御史獄。吴充方爲相，一日問上：「魏武何如人？』上日：一何足道！」充日：「陛下動以堯、舜爲法，薄魏武固宜。然魏武猜忌如此，猶能容禰衡。陛下以堯、舜爲法，而不能容一蘇軾，何也？一上驚曰：「朕無他意，止欲召他對獄，考竅是非爾，行將放出也。一」

眉山詩案廣證卷一

眉山詩案廣證卷二

印案上

《烏臺詩案》：元豐二年三月二十七日，權監察御史裏行何正臣劄子：「知湖州蘇軾《謝上表》，愚弄朝廷，妄自尊大。又一有水旱之災、盗賊之變，軾必倡言歸咎新法，喜動顔色。軾所爲譏諷文字，傳於人者甚衆，今獨取鏤板而鬻於市者進呈。」七月二日，權監察御史裏行舒亶劄子：「軾近《謝上表》有譏切時事之言，流俗翕然，争相傳誦，忠義之士，無不憤惋。蓋陛下發錢以本業貧民，則日：「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一陛下明法以課試群吏，則曰：「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一陛下興水利，則曰：「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一陛下謹鹽禁，則曰:「豈是聞《韶》解忘味，爾來三月食無鹽。」其他觸物即事，應口所言，無一不以譏謗爲主。小則鏤板，大則刻石，傳播中外，自以爲能。其尤甚者，至遠引衰漢梁、竇專朝之事，標取小説燕蝠争晨昏之語，旁屬大臣而緣以指斥乘輿，可謂大不恭矣。雖萬死不足以謝聖時，伏望付軾有司。至印行四册，謹具進呈。」國子博士李宜之狀：「昨任提舉淮東常平過宿州靈壁鎮，有張碩秀才稱蘇軾與本家撰《靈壁張氏園亭記》，内稱：「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則忘其身，必不仕則忘其君。」是教天下之人必無進之心，以亂取士之法，無尊君之義，虧大忠之節。顯涉譏諷，乞賜根勘。」七月三日，權御史中丞李定劄子：「知湖州蘇軾，初無學術，濫得時名，偶中異科，遂叨儒館。有可廢之罪四：先騰沮毁之論，陛下猶置之不問，容其改過，軾怙終不悔，其惡已著，一也。古人有言：教而不從，然後誅之。陛下所以俟軾者，可謂盡矣，而狂悖之語日聞，二也。軾所爲文辭，雖不中理，亦足鼓動流俗，所謂言僞而辨。當官侮慢，不循陛下之法，操心頑愎，不服陛下之化，所謂行僻而堅，先王之法當誅，三也。《書):「刑過無小。』軾讀史傳，豈不知事君有禮、|11|上者誅？而敢肆其憤心，公爲詆#。而又應制舉對策，即已有厭弊更法之意，又陛下脩明政事，怨不用己，遂一切毁之，以爲非是，四也。而尚容於職位，傷教亂俗，莫甚於此。伏望斷自天衷，特行典憲。」奉聖旨批四狀并册子，送御史臺根勘聞奏。御史臺檢會册子，是《蘇子瞻學士錢塘集》，三卷並録付中書門下，奏據審刑院尚書刑部狀，御史臺根勘到蘇軾供狀，歷仕舉主陸読，舉臺閣清要任使晁端彦，舉外擢任使潘良器、向京，並舉召還侍從王居卿、李察，並舉不次清要任使陳薦、蘇#，舉外陟侍從李清臣，舉不次外擢任使孔宗翰。乞召還禁近：章口，乞召置侍從3葉廉，奏乞顯用；李孝孫，乞召還侍從；賈昌衡，乞召還近侍。款招登科後入館多年，未甚進擢，兼朝廷用人多是少年，所見與軾不同，以此撰作詩賦文字，譏諷意圖，衆人傳看，其人等與軾意相同，即是與朝廷新法不合，及多是不甚進用之人。軾所以將譏諷文字寄與，如與王說往來詩賦，作《賞繪堂記》，與李清臣寫《超然臺記》并詩，次韵章傳、送劉述、

寄周邠詩^^與子由詩，杭州觀潮五首，和黄庭堅古韵，與王汾作碑文，與劉斂通判倡和，與知湖州孫覺詩，送錢藻知婺州詩，送張方平詩，和李常來字韵，爲王安上作《公堂記》，揚州贈劉摯、孫洙詩，次韵潛師放魚，知徐州作《日喻》一篇，爲錢公輔作哀辞，與僧居則作《大悲閣記》，與鳧繹先生作文集序，和陳述古十月開牡丹四絶，寄題司馬君實獨樂園，送曾鞏得燕字詩，湖州謝上表，游杭州風水洞留題詩，和劉恕三首，送蔡冠卿知饒州，爲張次山作《寶墨堂記》，送杜子方、陳珪、戚秉道詩，與王鞏货三槐堂記》并贊，謝錢顛送茶一首，送范鎮往西京詩^^祭常山作放鷹一首，《後杞菊賦》并引，同李杞因臘出游孤山作詩四首，徐州觀百步洪詩，張氏蘭皋園記，其餘委是忘記。軾有此罪愆，甘伏朝典。十月十五日，奉御批，内外文武官，與蘇軾交往若干人聞奏。中書省劄子王鞏、王読、蘇轍、李清臣、高立、僧居則、僧道潛、張方平、田濟、黄庭堅、范鎮、司馬光、孫覺、李常、曾鞏、周邠、劉摯、吴 范、劉斂、陳襄、顔復、錢藻、盛僑、王汾、戚秉道、錢世雄、王安上、杜子方、陳珪，已上係收蘇軾有譏諷文字不申繳人司。章傳、蘇舜舉、錢嘱、蔡冠卿、吕仲甫、劉述、劉恕、李杞、李有間、趙果、李孝孫、仲伯達、晁端彦、沈立、文同、梁交、關景仁、張次山、徐汝爽、吴天常、劉瑾、李伤、晁端成、邵迎、陳 章、楊介、刁約、姜承顔、張援、李定、毛國華、劉勛、沈迴、許醇、黄顔、單錫、孔舜亮、歐陽修、焦干之、 孫洙、岑象求、張先、陳烈、張吉甫、張景之、李庠、孫升，已上受無譏諷文字。御史臺根勘所於十一月三十日結案，具狀申奏，差權發運三司度支副使陳睦録問。别無翻異。續據御史臺根勘所狀稱，准勅作匿名文字嘲111朝政及中外臣僚徒二年，情重者奏裁。准律，犯私罪以官當徒者，九品一官當徒一年。據案蘇軾見任祠部員外郎直史館，並歷太常博士，其蘇軾合追兩官，勒停。合追兩官，係情重及比附并或以官，或以職。奉聖旨，蘇軾可責授檢校水部員外郎、充黄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公《年譜》，元豐二年己未，先生四十四歲。傅藻《紀年録》：七月，太子中允權監察御史何大正、舒亶、諫議大夫李定言公作爲詩文謗触朝政，及中外臣僚無所畏憚。國子博士李宜之狀，亦上七月二日。奉聖旨，送御史臺根勘。二十八日，皇甫遵到湖州追攝，過南京，支定張公上劄，范蜀公上書救之。公《年譜》.・八月十八日赴臺獄，時獄吏必欲置之死地，嫂鍊久之不決，子由請以所賜爵贖之，而上亦終憐之，促具獄。十二月二十四日得旨，責檢校尚書水部員外郎、黄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

鑑案，此《年譜》以下三則，係《烏臺詩案》舊引本如是，而《詩林廣記》亦引之，至錢塘厲氏《宋詩紀事》三引之，無不同也。故仍録之。

臘月游孤山

鑑案：今施注本作「李杞寺丞見和前篇復用元韵答之」。

獸在藪，魚在湖，一人池檻歸期無。誤隨弓旌落塵土，坐使鞭簟環呻呼。追胥連保罪及孥，今施注本此下有公自注：「近屢獲鹽賊，皆坐同保徙其家。」百日愁歎一日娱。白雲舊有終老約，朱綬豈合山人紆。人生何者非蓬廬，故山鶴怨愁猿孤。何時自駕鹿車去，掃除白髮煩菖蒲。麻鞅短後隨獵夫，射弋狐兔供眉山詩案廣證卷二

朝俑。陶潛自作《五柳傳》，潘閩畫人三峰圖。吾季凛凛今幾餘，知非不去慚衛蓮。歲荒無術歸亡逋，鵠則易畫虎難摹。

《漁隱叢話》：「余之先君，靖康間嘗爲臺端，臺中子瞻詩案具在，因録得其本，與近時所刊行《烏臺詩話》爲尤詳，今節入《叢話》，以備觀覽。」《詩案》：「熙寧五年，軾任杭州通判，於十二月内"^發運司勾當公事大理寺丞李杞，因獵出遊孤山，作詩四首。内第二首有譏諷。」「誤隨弓旌落塵土，坐使鞭簟環呻呼」，以譏諷朝廷「諷朝廷」三字，從施注引《烏臺詩話》補。新法行後，公事鞭塞之多也。又云：「追胥連保罪及孥，百日愁歎一日娱。」下句從施注增。以譏諷朝廷下三字從施注增。鹽法收坐同保妻子移鄉，法太急也。又云：「歲荒無術歸亡逋，鵠則易畫虎難摹。」意取馬援言「畫鵠不成猶類驚，畫虎不成反類狗」，言歲既饑荒，我欲出奇擘畫賑濟，又恐朝廷二字從施注增。不從，恐似畫虎不成反類狗也。從查注引《詩案》校補逐條增添字句，皆胡氏、施氏所未全者，以後各條俱仿此，不更詳注。鑑案：此卷詩篇依胡氏所録編次，疑當日公所刊三卷之詩原目如是，故招案先後同之，間有别説，亦附著各詩之尾。

戲子由

宛丘先生長如丘，宛丘學舍小如舟。常時低頭誦經史，忽然欠伸屋打頭。斜風吹帷雨注面，先生不愧傍人羞。任從飽死笑方朔，肯爲雨立求泰優。眼前勃蹊何足道，處置六鑿須天遊。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勸農冠蓋鬧如雲，送老齋鹽甘似蜜。門前萬事不挂眼，頭雖長低氣不屈。餘杭别駕無功勞，畫堂五丈容旃旄。重樓跨空雨聲遠，屋多人少風騒騒。平生所慚今不耻，坐對疲氓更鞭笨。道逢陽虎呼與言，心知其非口諾唯。居高志下真何益，氣節消縮今無幾。文章小技安足程，先生别駕舊齊名。如今衰老俱無用，付與時人分重輕。

《漁隱叢話・詩案》：此詩云：「任從飽死笑方朔，肯爲雨立求秦優。」意取《東方朔傳》「侏儒飽欲死，臣朔飢欲死」，及《滑稽傳》：「優旃謂陛楣郎：「汝雖長何益，乃雨立，我雖短，幸休居。」」言弟轍家貧官卑，而身材長大，故以比東方朔、陛楣郎，而以當今進用之人比侏儒、優旃也。「讀書萬卷不讀律，致君堯舜知無術。」是時朝廷二字從施注增。新興律學，軾原作「某」，從施注改。意非之，以爲法律不足以致君於堯舜，今時人施注作「又」。專學法律，而忘詩書，故言我讀書萬卷，惟不讀法律，蓋知施注作「聞二法律之中，無致君堯舜之術也。又云：「勸農冠蓋鬧如雲，送老蕭鹽甘似蜜。」以譏諷朝廷新四字從施注增，《叢話》本原有所字，今汰。差提舉官，所至苛碎生事，發摘官吏，惟學官無吏責也。弟轍爲學官，故有是句。九字從施注補。鑑案：此詩得此九字爲箋，尤覺全篇皆有意味，且以招案揆之，似亦當日情事所必有，不知苕溪胡氏何以無之？又云：「平生所慙今不耻，坐對疲氓更鞭筵。」是時多徒配犯鹽之人，例皆飢貧，言鞭撻此等貧民，軾平生所慙，今不復耻矣，以譏朝廷二字從施注增。鹽法太急也。又云：「道逢陽虎呼與言，心知其非口諾唯。」是時張覩、俞希旦作監司，意不喜其爲人，然不敢與争議，故毁詆之爲陽虎也。

山邨絶句

鑑案：今施注本作「山邨五絶」。

烟雨濛濛雞犬聲，有生何處不安生。但教黄犢無人佩，布穀何勞也勸耕。

《烏臺詩案》：此詩意言是時販私鹽者，多帶刀杖，故取前漢龔遂令人賣劍買牛，賣刀買犢，曰：「何爲帶牛佩犢。」意言但得鹽法寬平，令民不帶刀劍，而買牛犢，則民自力耕，不勞勸督，以譏諷朝廷鹽法太峻不便也。

老翁七十自腰鎌，慙愧春山筍蕨甜。豈是聞《韶》解忘味，爾來三月食無鹽。

《烏臺詩案》：此詩意言山中之人飢貧無食，雖老猶自採筍蕨充飢。時鹽法峻急，僻遠之人無鹽食用，動經數月，若古之聖賢，則能聞《韶》忘味，山中小民豈能食淡而樂乎？亦以譏鹿法太急也。杖藜裹飯去匆匆，過眼青錢轉手空。贏得兒童語音好，一年强半在城中。

《烏臺詩案》：此詩意言百姓請得青苗錢，立便於城中浮費使却。又言鄉村之人，一年兩度夏秋税，及數度請納和耀預買錢，今此更添青苗助役錢，因此莊家幼小子弟，多在城市，不著次第，但學得城中人語音而已。以譏諷朝廷新法青苗助役不便也。

鑑案：此《詩案》從《宋詩紀事》、《宋録改》、《南宋裸事詩》引目有朋九萬《烏臺詩案》一卷，意乾隆中小山堂瓶花齋有此書，故樊榭得見而取之，然亦不及十分之口，校其同異，且與

《叢話》不殊，疑此本亦從胡氏取材。今梅谿注既不見採引，而施注又適在缺卷内，均無從是正。至邵氏補注以爲「老翁」、「杖藜」二絶俱入臺獄詩案，審此則青門不但不曾見過朋氏原本，並《漁隠叢話》亦未嘗寓目，於是爲疎矣。

開運鹽河

鑑案：今集作「湯村開運鹽河雨中督役」。

居官不任事，蕭散羡長卿。胡不歸去來，滞留愧淵明。鹽事星火急，誰能恤農耕。薨薨曉鼓動，萬指羅溝坑。天雨助官政，滋然淋衣纓。人如鴨與豬，投泥相濺驚。下馬荒堤上，四顧但湖泓。綫路不容足，又與牛羊争。歸田雖賤辱，豈失泥中行。寄語故山友，慎毋厭藜羹。

《漁隱叢話・詩案》：與王読干涉條下《内差開運鹽河》詩云云。是時，盧秉提舉鹽事，擘畫開運河，差夫千餘人。軾於大雨中部役其河，只爲般鹽，既非農事，而役農民，秋田未了，有妨農事。又其河中間有涌沙數里，軾宣言開得不便，自歎泥雨勞苦，羡司馬長卿居官而不任事。又愧陶淵明不早棄官歸去也。農事未休，而役夫千餘人，故云：「鹽事星火急，誰能恤農耕。」又言百姓已勞苦，不意天雨又助官政勞民，轉致百姓疲弊。役人在泥水中辛苦，無異鴨與豬。又言軾亦在泥中，與牛羊争路而行，若歸田，豈至此哉！故云寄語故山友，慎不可厭藜羹而思仕宦。以譏諷朝廷開運鹽河不當，又妨農事也。王注祗節末二句，亦當是《詩案》。

韓幹畫馬鑑案：今施注本作「書韓幹牧馬圖，

南山之下，济渭之間，想見開元夭寳年。八坊分屯隘秦川，四十萬疋如雲烟。雕氈馴駱驪驟駅，白魚赤兔#皇韓。龍顱鳳頸獰且妍，奇姿逸德隱驚頑。碧眼胡兒手足鮮，歲時翦刷供帝閑。柘袍臨池侍三千，紅妝照日光流淵。樓下玉螭吐清寒，往來贓踏生飛湍。衆工舐筆和朱鉛，先生曹霸弟子韓。鹿馬多肉尻睢圓，肉中畫骨誇尤難。金羈玉勒繡羅鞍，鞭錐刻烙傷天全。不如此圖近自然，平沙細草荒芊緜。驚鴻脱兔争後先，王良挾策飛上天，何必俯首服短轅。

《烏臺詩話》：熙寧二年，某在京授差遣，與王読寫詩賦及《蓮花經》。《漁隱叢話・詩案》：熙寧十年二月到京，三月初一日，王就送到簡帖，約來日出城外四照亭中相見。次日，軾與読相見，令姨端六七人斟酒下食，有倩奴問軾求曲子，遂作《洞仙歌》一首、《喜長春》一首與之。次日，王読送韓幹畫馬十二疋共六軸，求跋尾，不合作詩，云「王良」云云。意以飘骥自比，譏諷執政大臣無能盡我才，如王良之能御者，何必折節干求進用也？其詩即不係朝旨降到册子内。鑑按：上條《烏臺詩話》見王宗稷《年譜》所引，正公自叙得交晉卿之由。下乃接以読所送《畫馬》，不知印卷何以佚之。施注則并無此案。

鑑案：読字晉卿，開封人。選尚英宗女秦國大長公主，與東坡同被詩獄。許彦周《詩

話》曰：「晉卿得罪外謫，後房善歌者名轉春鶯，爲密縣馬氏所得，後還朝尋訪，微知之，作詩云：一佳人已墙沙吒利，義士今無古押衙。」僕在密縣，與馬縉輔游，知之最詳，繕輔在其兄處猶見之。」《西清詩話》云：「過潁昌見之誤也。然《漁随叢話》見晉卿每話此事，客有足成章者，晉卿覽之，尤愴然。其詞曰：一幾年流落向天涯，萬里歸來兩鬢華。翠看香殘空泄淚，青樓雲渺定誰家。佳人已屬沙吒利，義士今無古押衙。回首音塵兩沉絶，春鶯依嚼沁園花。』故劉後村左西園雅集圖跋》亦云：本朝戚噸惟李端愿、王晉卿二駙馬好文喜士，世傳孫巨源三一通鼓一、眉山公「金釵墜一之詞，想見一時風流醞籍。未幾烏臺鞫詩案，賓主俱謫而嚼春鶯輩亦流落於他人矣。」而《西清詩話》又云：「嚼春鶯尋復歸晉卿，晉卿有《人月圓》、《燭影摇紅》、《花發沁園春》諸調。」恐未必然。

和李清臣沂山龍祠祈雨有應鑑案：今施注本「清臣」作「邦直」，無「龍祠」二字。

高田生黄埃，下田生蒼耳，蒼耳亦已無，更問麥有幾？蛟龍睡足亦解慙，二麥枯時雨如洗。不知雨從何處來，但聞吕梁百步聲如雷。試上城南望城北，際天菽麥「麥」，今施注本作「粟二青成堆。飢火燒腸作牛吼，不知待得秋成否。半年不雨坐龍慵，但怨天公不怨龍。今朝一雨聊自贖，龍神社鬼各言功。無功日盗太倉粟，嗟我與龍同此責。勸農使者不汝容，因君作詩先自劾。《漁隱叢話・詩案》：李清臣因沂山龍祠祈雨有應，作詩云：「南山高峻噌，北山亦靖蟀，坐看兩山雲出没。行如驅，歸若呼，始覺山中有靈物。鬱鬱其焚蘭，覃覃其擊鼓，祝屢云云巫屢舞。我民無罪神所憐，一夜雷風三尺雨。嶺木兮蒼蒼，溪泉兮泱泱，雲散諸峰互明滅。東阡西陌農事忙，廟閉山空音響絶。」熙寧十年，軾知徐州日，六月内李清臣因沂山禱雨有應作詩，寄軾云云，軾作詩一首與清臣。除無譏諷外，不合言本因龍神懶惰不行雨，却使人心怨天公，以譏執政大臣不任職，不能調理陰陽，却使人怨天子。以天公比天子，以龍神社鬼比執政大臣及百執事。軾自言無功竊禄，與龍無異。當時送與李清臣，來相看謁，戲「承見示詩，只是勸農使者，不管恁地事」。

鑑案：公集有《與李大夫書》曰：「近奉狀已達，此日伏計起居佳勝。旱勢如此，撫字之懷，想極焦勞。舊見《太平廣記》云：以虎頭骨縄之有龍湫中，能致雨，仍須以長緩繫之，雨足乃取出，不爾雨不止。在徐與黄試之，皆驗，敢以告。」似亦與邦直者。

和李清臣韵

鑑案：今施注本作「次韵答邦直子由四首」。

五十集作「斗」。塵勞尚足留，閉門聊欲治幽憂。羞爲毛遂囊中穎，未許朱雲地下游。無事會須成好飲，思歸時亦赋登樓。羨君幕府如僧舍，日向城西看浴鷗。

《漁隱叢話・詩案》：與李清臣干涉事，弟轍時在徐州，李清臣寄詩，於詩後批云：「可求子瞻共和。」其詩云：「已飯盤蔬强少留，相逢何物可消憂。緣君未得酒中趣，與我護爲方外游。草亂不容移馬足，山雄全欲逼城樓。濟時異日須公等，莫狎翩翩海上鷗。」軾和之，其内一首云。朱雲，漢成帝時，乞斬張禹，漢成帝欲誅之，朱雲曰：「臣得下從龍逢、比干游足矣！」龍逢，夏桀臣—比干，商紂臣，皆因諫而死。軾爲屢言新法不便，不蒙施行，不合以朱雲自比，意言聖明之世，必無誅戮之事，故言軾未許與朱雲地下游。及王粲是魏武帝時人，因天下亂離，故粲在荆州依託劉表，作《登樓賦》，賦中有懷鄉思歸之意。軾爲屢言新法不便，不蒙施行，有罷官懷鄉之意，亦欲作此賦也。又用轍韵贈李清臣：「城南短李好交游，箕踞狂歌總自由。尊主庇民君有道，樂天知命我無憂。醉呼妙舞留連夜，邦直家有舞者，甚妙。閑作新詩斷送秋。瀟灑使君殊不俗，樽前容我攬鬚不。」後李清臣再次元韵：「東來常歎勘朋游，得遇高人蘇子由。已誓不言天下事，相看俱遣世間憂。新詩定及三千首，曩别幾成二十秋。南省都臺風雪夜，問君還記劇談不。」軾在臺，於八月二十八日准問目，據軾供到與人往還詩，有所未盡。軾供出所與清臣倡和詩，即不係朝旨降到册子内。鑑案：此詩宋施氏德初於題下注曰：「公《詩案》云：李清臣寄軾弟轍詩二首，批云一可求子瞻和一。軾却作詩二首和李清臣，其内一首句云「五斗塵勞尚足留」，集中失載此詩，今附於後。」又云：「軾又用弟轍韵與李清臣六首，蓋東坡次韵通爲八首，集中止有四首，今收《詩案》一首，猶逸其三也。」施氏注如此。今以《叢話》所載計之二首，六首數亦不合。不知當日供案實有此数，而後人因無譏諷，特爲删汰，抑所供雖云二首、六首，而録詩只及一二，不可懸揣。且施氏增收亦祗一首，則胡氏所録亦可信矣。且德初所採，或稱「烏臺詩話」，或稱「烏臺詩案」，疑宋時亦有數本，故不敢據施以II入《叢話》所引。至邵氏補注時，又云：「按所收詩，施本又闕其半，無他本可校，姑仍之。」今前四句「閉門」作「閉關」，第四句缺首二字，「朱雲」作「龍逢」，全與供案不對，非《漁隱叢話》所録，幾無從是正。查慎行注又從《能改齋漫録》抄補矣。

送李清臣

鑑案：此題從《紀事》本，《叢話》則夾入案内，不能分别。至施注本作「臺頭寺雨中送李邦直赴史館分韵得憶字人字兼寄孫巨源」二首。

珥筆西歸近紫宸，太平典册不緣麟。付君此事寧論晉，載我當時舊過秦。門外想無千斛米，墓中知有百年人。看君兩眼明如鏡，休把春秋坐素臣。

《烏臺詩案》：熙寧十年九月内，七字從施注增。李清臣差修施注「修」作「知二國史，軾賦詩送清臣云云。軾於仁宗朝曾進論二十五首，皆論往古得失。賈誼，漢文帝時人，追論秦之得失，作《過秦論》，《史記》載之。軾妄以賈誼自比，意欲李清臣於國史中載軾凡「軾」字皆從施注添改。所進論，故將詩與清臣。即不係朝旨降到册子内。

章傳道作詩見寄次韵答之

鑑案：施注本作「次韵答章傳道見贈」。

並生天地宇，同閲古今宙。視下則有高，無前孰爲後。達人千鈞弩，一弛難再殼。下士沐猴冠，已繫猶跳驟。欲將駒過隙，坐待石穿溜。君看漢唐主，宫殿悲麥秀。而况彼區區，何異一醉富。爰居非所養，俯仰眩金奏。偶髏有餘樂，不博南面后。嗟我昔少年，守道貧非疚。自從出求仕，役物恐見囿。嘉既依梁，班固亦事賞。效嘖豈不欲，脅謝鐫鏤。仄聞長者言，蟀直非養壽。唾面慎勿拭，出胯當俛就。居然成懶廢，敢復齒豪右。子如照海珠，網目疎見漏。宏才乏近用，巧舞困短袖。坐令傾國容，臨老見邂逅。吾膏久矣，書絶十年舊。門前可羅雀，感子煩屢扣。願言歌《緇衣》，子粲子還授。《漁隱叢話・詩案》：熙寧六年正月作七字從施注增。詩次章傳道韵次答云：「馬融既依梁，班固亦事竇。效喰豈不欲，頑質謝鐫鎖。」所引梁冀、寶憲，並後漢時人，因時君不明，驟躋顯位，驕暴竊威福用事。而馬融、班固皆儒者，並依託之。此詩詆毁當時執政大臣，引梁冀、竇憲驕暴竊威福用事，以比執政大臣，言我不能效馬融、班固依託此人四字施注作「苟容依附」也。

别子由

鑑案：施注本作「潁州初别子由」。

征帆挂西風，别淚滴清潁。留連知無益，惜此須臾景。我生三度别，此别尤酸冷。念子似先君，木訥剛且静。寡辭真吉人，介石乃機警。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嗟我久病狂，意行無坎井。有如醉且墜，幸未傷輒醒。從今得閒暇，默坐消日永。作詩解子憂，持用日三省。

《漁隱叢話-詩案》：熙寧四年十月，軾赴杭州通判時，弟轍送至潁州相别。後十一月，到杭州本任，作《初别子由》詩云：「至今天下士，去莫如子猛。」爲弟轍曾差在制置三司條例，司充檢詳文字，争議新法，不合乞罷，既美弟轍去之勇決意，亦是譏諷新法不便也。微案：王梅溪注此詩云：「公赴詔獄，供此詩，言弟曾争議新法，不合乞罷，既美其去果決，亦是讓新法之不便也。」殆龜龄節取《詩案》意。

鑑案：施注神宗青苗法既行，子由度不能救，以書抵介甫，指陳其決不可者，且請神外。介甫大怒，將加以罪。同列止之，除河南推官，會張安道知陳州，辟爲教授。東坡是時亦以論新法爲介甫所嫉，通判杭州，出都來陳，子由送至潁，且同謁歐陽公而别。蓋熙寧四年也。

寄子由

鑑案：施注本作「初到杭州寄子由0

眼看時事力難任，貪戀君恩退未能。遲鈍終須投劾去，使君何日换聾丞。捕蝗至浮雲嶺山行疲苦有懐子由弟從査注補。

霜風潮欲作重陽，熠熠溪邊野菊黄。久廢山行疲犖确，尚能村醉舞淋浪。獨眠林下夢魂好，回首人間憂患長。殺馬毁車從此逝，子來何處問行藏。

《烏臺詩案》：熙寧四年十二月内，軾初到杭州，寄弟轍詩：「獨眠林下夢魂好，回首人間憂患長。殺馬毁車從此逝，子來何處問行藏。」又詩云：「眼看時事力難任。」時事謂新法青苗助役等事，煩標不可辦，亦言己才力不能勝任，意亦是譏新法事煩難了辦也。

鑑案：施注引《烏臺詩話》：「軾初任杭州，寄子由詩云.・一眼看時事力難勝，貪戀君恩退未能。一意謂新法青苗助役等事，煩雜不可辦，亦言己材不能勝任也。」與《説郛》、《紀事》本均小異。

游徑山留題

鑑案：施注本無「留題-一字。

衆峰來自天目山，勢若駿馬奔平川。中塗勒破千里足，金鞭玉鞘相回旋。人言山住木亦住，下有萬古蛟龍淵。道人天眼識王氣，結茅宴坐荒山巔。精誠貫山石爲裂，天女下試顔如蓮。寒窗暖足來朴朔，《叢話》「朔」作「握二夜盗咒水降蜿蜒。雪眉老人朝扣門，願爲弟子長參禅。爾來廢興三百載，奔走吴會輸金錢。飛樓涌毁壓山破，朝鐘暮鼓驚龍眠。晴空偶見浮海蜃，落日下數投村鳶。有生共處覆載内，擾擾膏火同烹煎。近來愈覺世議隘，每到寛處差安便。嗟余老矣百事廢，却尋舊學心茫然。問龍乞水歸洗眼，欲看細字銷殘年。龍井水洗病眼有效。

《漁陽叢話-詩案》：熙寧六年内五字從施注引增。《游徑山留題》云：「近來愈覺世議隘，每到寬處差安便。」七字從施注增。以譏諷朝廷三字從施注增。近日進用之人，多是刻薄，議論褊隘，不少容人過失，故見山中寬閒之處爲樂也。其詩係朝旨降到册子内。

八月十五日觀潮

鑑案：施注本作「看潮五絶」。

吴兒生長押濤淵，冒利輕生不自憐。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今集有公自注：「是時，新有旨禁弄潮。」

《烏臺詩案》：熙寧六年任杭州通判，因八月十五日觀潮，作詩五首，寫在安濟亭上，以上從施注增。前三首並無譏諷，至第四首云云，蓋言弄潮之人爲蓋字、爲字皆属氏《紀事》本所有，頗與《詩林廣記》引同。貪官中利物，致其間有溺死者，故朝旨禁斷，軾爲主上好興水利，不知利少而害多，七字從施注引添。言「東海若知明主意，應教斥鹵變桑田」，意言東海若知此意，當令斥鹵地盡變桑田，此事之必不可成者，以譏諷朝廷三字從施注增。水利之難成也。其詩係册子内。

和韵答黄庭堅一一首鑑案：施注本作「次韵黄魯直見贈古風二首」。

佳穀卧風雨，租莠登我場。陳前漫方丈，玉食慘無光。大哉天宇間，美惡更臭香。君看五六月，飛蚊殷回廊。兹時不少假，俯仰霜葉黄。期君蟠桃枝，千載終一嘗。顧我如苦李，全生依路傍。紛紛不足愠，悄悄徒自傷。

《漁隔叢話・詩案》.・元豐元年二月内，北京國子監教授黄庭堅寄書一封并古詩二首與軾，以上從施注引《烏臺詩話》增改，《詩林廣記》所録與《叢話》同。其書云：「伏惟閣下學問文章，度越前輩，大雅豈弟博約，後來立朝，以直言見排詆，補郡輒上課最，可謂聲實相中，内外稱職。」其《古風》詩云：「江梅有佳實，託根桃李場。桃李終不言，朝露借恩光。孤芳忌皎潔，冰雪空自香。古來和鼎實，此物升廟廊。歲月坐成晚，烟雨青已黄。得升桃李盤，以遠初見嘗。終然不可口，擲棄官道傍。但使本根在，棄捐果何傷。」某答書云：「觀其文以求其爲人，必輕外物而自重者，今之君子莫能用也。」「今之君子」謂近日朝廷進用之人，意言黄庭堅輕外物而自重，以譏諷當今進用之人，不能援引庭堅而用之也。及依韵和答古風詩，此詩首四句三字從《詩林廣記》增。云：「佳穀卧風雨，租莠登我場。陳前漫方丈，玉食慘無光。」以譏今之小人輕「輕」字《廣記》、施注皆作够」。君子，如粮莠之奪佳穀也。又云：「大哉天宇間，美惡更臭香。君看五六月，飛蚊殷回廊。兹時不少假，俯仰霜葉黄。期君蟠桃枝，千載終一嘗。顧我如苦李，全生依路傍。紛紛不足愠，悄悄徒自傷。」意言君子小人各自「各自」二字從《廣記》改，《叢話》及施注均作「進退」。有時，如夏月蚊寂縱横，至秋自息。言「言一字《叢話》及施注均作「比」。黄庭堅如「如」字，《叢話》及施注均作「於二蟠桃進用必遲，自比苦李以無用全生。又取《詩》云.・「憂心悄悄，愠于群小。」皆以譏諷當今進用之人爲小人也。

空山學仙子，妄意笙簫聲。千金得奇藥，開視皆貓苓。不知市中人，自有安期生。君今已度世，坐閲霜中帮。摩掌古銅人，歲月不可計。間風安在哉，要君相指似。

《漁隱叢話-詩案》：黄庭堅詩四字以意增。又云：「長松出澗壑，十里聞風聲。上有百尺絲，下有千当。自性得久要，爲人制頹龄。小草有遠志，相依在平生。醫和不並世，深根且固帮。人言可醫國，何用太早計。小大才則殊，氣味固相似。」又和云云。此詩即無譏諷。

鑑案，《詩林廣記》云：「此篇和詩無龄字韵，諸本皆然，不知其有遺缺否。」鑑今以施注校之，則所附山谷詩亦并無「自性得久要，爲人制頹龄」一韵，惟任淵注《山谷内集》有之，豈文忠一時誤供？抑初和本有龄韵，後公汰之，後人因并魯直詩而亦汰之歟？鑑案：德初注：魯直名庭堅，分寧人。與張文潛、秦少游、晁無咎俱出蘇門，天下號「元祐四學士」。而魯直之名幾配東坡，故稱蘇、黄云。又《黄氏日鈔》讀《豫章先生傳》曰：「先是眉山蘇公見先生詩於孫莘老家，因以詩往來。蘇公以詩抵罪，先生亦罰金。直差知太和縣，移監德平鎮。」又考《揮塵後録》：「趙正夫丞相元祐中與黄太史魯直俱在館閣，魯直以其

魯人，意嘗輕之，每庖吏來問食次，正夫必曰：一來日喫蒸餅。』一日聚飲行令，魯直云：「欲五字，從首至尾各一字，復合成一字。」正夫沈吟久之，曰：「禾女委鬼魏。一魯直應聲曰：『來力勅正整。一叶正夫之音，闔坐大笑。正夫又嘗曰：一鄉中最重潤筆，每一誌文成，則太平車中載以贈之。」魯直曰：、想俱是蘿蔔與瓜普耳。」正夫銜之切骨，其後排擠不遺力，卒致宜州之貶，一時戲劇貽禍如此，可不戒哉。」蓋魯直與文忠再起再仆，終始同患，雖文士輕率，賢者不免，揆其事蹟，亦與文忠之詆程子無異，不必以其人品之高下而軒軽其説也。至於兩公之出處，全不在此，「氣味固相似」，魯直詩要亦自言之矣。因牽連及之。

送劉放通判泰州

鑑案：施注本作「送劉放伸海陵」。

君不見阮嗣宗，臧否不挂口，莫誇舌在牙齒牢，是中惟可飲醇酒。讀書不用多，作詩不須工。海邊無事日日醉，夢魂不到蓬萊宫。秋風昨夜入庭樹，尊絲未老君先去。君先去，幾時回，劉郎應白髮，桃花開不開。

《烏臺詩案》：熙寧三年劉斂通判海州。案査注引《詩案》「海州」誤當作「海陵」。此詩云：「君不見阮嗣宗，臧否不挂口，莫誇舌在牙齒牢，是中惟可飲醇酒。」言當學阮籍，口不臧否人物，惟可飲酒，勿談時事。意以譏新法不便，不容人直言也。王注：公赴詔獄供此詩譏諷朝廷新法不便，不容人直言，不如耳不聞而口不言也。

鑑案：施注：劉敛字貢父，臨江新喻人。與王介甫論新法不便，介甫怒斥，通判泰州。

寄劉放

鑑案：今集作「廣陵會三同舍各以其字爲韵仍邀同賦劉貢父二

去年送劉郎，醉語已驚衆。如今各漂泊，筆硯誰能弄。我命不在天，羿毂未必中。作詩聊遣意，老大慵譏諷。夫子少年時，雄辯輕子貢。爾來再傷弓，戢翼念前痛。廣陵三日飲，相對倪如夢。况逢賢主人，白酒撥春甕。竹西已揮手，灣口猶屢送。羡子去安閒，吾邦正喧関。

《漁隠叢話・詩案》：熙寧四年十月内赴杭州通判，到揚州，有劉斂、孫洙、劉摯皆在本州，偶然相聚數日，别後作詩三首，各用逐人字爲韵，寄敛云：「羡子去安閒，吾邦正喧関。」言杭州監司所聚，是時初行新法，青苗助役事多，故云「吾邦正喧関」，以譏新法事多不便也。

鑑案：「賢主人」謂錢公輔，時正在郡。

和劉敛韵

鑑案：今集與後李公擇一首同在一處，題合書日「次韵劉貢父李公擇見寄二首」，今案只一首。

白髮相望兩故人，眼看時事幾番新。曲無和者應思郢，論少卑之且借秦。歲惡詩人無好語，施注本此下有公自注：「公探來詩，皆道吴中緘苦之事。」夜長鳏守向誰親。施注本此下有公自注：「貢父近喪妻。」少思多睡無如我，鼻息如雷撼四鄰。施注本「如雷」作「雷鸣」。查注本同，又夾注云：一本作「如雷」。《烏臺詩案》：熙寧六年九月内，劉敛寄秦字韵詩與軾，尋和之，此詩云「眼看時事幾番新」，以譏諷近日更立新法事尤多也。査注按：此詩與《和李常》來字韵同時作，其爲熙寧八年無疑。《詩案》以爲六年，《叢話》以爲九年，皆誤。

繼案：此詩以公自注證之，當兼寄公擇、貢父二人，故必與後《和李常韵》一首合併一處，並不分此首是寄貢父、後首是寄公擇。蓋當日鞫問時，因公親供此詩是和劉秦字韵，後首是和李來字韵，而朋九萬輩因之，後世如《説郛》、《廣記》、《紀事》亦遂承其譌。兹特緣《詩案》兩處未便合一，而著其説於此。

同前

鑑案：今集作「劉貢父見余歌詩數首以詩見戲聊次其韵」。

十載漂然未可期，那堪重作看花詩。門前惡語誰傳出，今本「出」作「去」。醉後狂歌自不知。刺舌君今猶未戒，炙眉吾亦更何辭。相從痛飲無餘事，正是春容最好時。

《烏臺詩案》：熙寧六年十一月内，劉放聞人唱軾新詞，作詩相戲，軾和本人一首，不合引賀拔基以錐刺其子舌戒以言語事以戲斂。又引王舒狂言，爲王敦炙其眉以自比。皆譏諷時人不能容狂直之士日也。査注引《詩案》「王舒」作「郭舒」，不誤。

鑑案：賀拔基蓋賀若弼，見《隋書》本傳。而「王舒」當作「郭舒」，亦見《晉書》本傳。至爲王敦炙眉，當作爲王澄炙眉，故敦嘗謂舒曰：「平子以卿狂，故掐鼻炙眉頭，舊疾復發耶！」此正文忠三木之下倉卒誤記。而李定已驚爲奇才，至謂無一字差舛，小人之無忌憚而不學如此，可歎也。

鑑案：張舜民《畫煥録》：「元豐中詩獄興，凡館舍諸人與子瞻和詩，罔不及。其後劉貢父於僧寺閒話子瞻，乃造語有一舉子與同里子弟相得甚歡。一日，同里不出，詢其家，云近出外縣。久之復歸，詰其端，乃日某不幸，典著賊臓，暫出回避。一日，舉子不出，同里者詢其家，乃曰昨日爲府中追去。未幾，復出。詰其由，日某不幸，和著賊詩。子瞻亦不能喜愠。」

贈孫莘老

嗟予與子久離群，耳冷心灰百不聞。若對青山談世事，當須舉白便浮君。

《烏臺詩案》：熙寧五年十二月，蒙運司差往湖州，相度堤岸利害，因與湖州知州孫覺相見，軾作詩與之。是時約孫覺并坐客，如有言及時事者，罰一大盡。雖不指言時事是非，軾意言時事多不

便，更不可説也，説亦不盡也。

天目山前緑浸裾，碧瀾堂下看銜鱸。作堤捍水非吾事，閒送苕谿入太湖。

《烏臺詩案》：「天目山前二首，軾爲先曾言水利不便，却被轉運司差往相度堤岸。又云「作堤捍水非吾事」，意言本非興水利之人，以譏諷時世與昔不同，水利不便而然也。鑑案：孫覺字莘老，高郵人。甫冠爲胡谖弟子，登進士第，歷知廣德軍，熙寧四年徙湖州。嘗築石堤以禦湖水，高丈餘，長百里。堤下化爲良田，民甚德之。

送鐘藻出守婺州得英字

老手便劇郡，高懷厭承明。聊紆東陽綬，一濯滄浪纓。東陽佳山水，未到意已清。過家父老喜，出郭壺漿迎。子行得所願，愴恨居者情。吾君方急賢，日阡坐邇英。黄金招樂毅，白璧賜虞卿。子不少自貶，高義施注本作「陳義」。空峥蝶。古稱爲郡樂，漸恐煩敲捞。臨分敢不盡，醉語醒還驚。

《漁陽叢話・詩案》：熙寧三年三月，六字從施注增。錢藻知婺州。臨行，館閣補外任同舍舊例餞送。席上衆人，先索錢藻相别詩，欲各分韵作送行詩。錢藻作五言絶句一首，軾分得英字韵，作古詩送之。此詩除無譏諷外，「除無譏諷外」五字從施注引《烏臺詩話》增。言朝廷方急賢才，多士並進，子獨遠出，爲郡不少自勉强求進，但守高義，施注作「道義」。意譏當時之人急進也。又言青苗助役既行，百姓輸納不前，則爲郡者不免用鞭第催督。醉中道此，醒後却驚，恐得罪朝廷，二字從施注增。以譏諷新法不便之故也。増字均從施注。

案：施注藻字醇老，武肅王繆五世孫。熙寧三年以尚書司封爲祕閣校理，出守婺州。同舍之士飲餞於觀音院，會者凡二十人，醇老爲詩二十言以示，坐者各取其一言爲韵賦詩送之。曾鞏爲之序。鑑又考錢氏家集，藻，忠懿王靖宣公儼之曾孫，左班殿直昭慈之孫，閤門祗候順之之子也。幼孤，刻厲爲學，中皇祐五年進士。又舉賢良方正科，終翰林侍讀學士。早師胡谖，環弟子稱錢藻之淵篤、孫覺之純明、范純仁之直温、錢公輔之直諒、劉彝之善治，皆其選也。

送張方平

鑑案：施注本作「送張安道赴南都留臺」。

我公古仙伯，超然羡門姿。偶懷濟物志，遂爲世所廉。黄龍游帝郊，《簫韶》鳳來儀。終然返溟極，豈復安籠池。出入四十年，憂患未嘗辭。一言有歸意，闔府諌莫移。吾君信英睿，搜士及萌茨。無人長者側，何以安子思。歸來掃一室，虚白以自怡。游於物之初，世俗安得知。我亦世味薄，因循鬟生絲。出處良細事，從公當有時。

《漁隠叢話・詩案》：熙寧四年五月中，軾將赴杭州。張方平陳乞得南京留臺，本人有詩一首送軾，只記得落句云「最好乘舟游禅扉，其餘不記。却有一詩送本人云：「無人長者侧，何以安子思。」以子思比方平之賢，言朝廷當堅留本人要任，不可令閒也。

題張方平詩卷末

鑑案：施注本作「張安道見示近詩」。

人物一衰謝，微言難重尋。殷勤永嘉末，復聞正始音。清談未足多，感時意殊深。少年有奇志，欲和南風琴。荒林蜩雷亂，廢沼蛙蛔淫。遂欲掩兩耳，臨文但噫癖。蕭然王郎子，來自縦山陰。其壻王鞏攜來。云見浮丘伯，吹簫明月岑。遺聲落淮泗，蛟竈爲悲吟。願公正王度，《祈招》繼惜惜。《漁隱叢話・詩案》：元豐元年八月内，張方平合王鞏將書一封、詩一卷來徐州，題封曰「樂全堂裸詠」。拆開看，乃是方平舊詩一卷。軾作一詩題卷末，此詩云：「人物一衰謝，微言難重尋。殷勤永嘉末，復聞正始音。清談未足多，感時意殊深。」言晉元帝時，衛价初過江左，王導見之云：「昔王輔嗣吐金聲於中朝，今此子復玉振於江左。不意永嘉之末，復聞正始之音。」某意言晉元帝之時，人物衰謝，不意復見衛圻之清談風流，亦如今時人物衰謝，不意復見方平之文章才氣。以譏諷「諷」字從施注增。今時風俗浮薄、人物衰謝也。意以衛价比方平，故云「清談未足多，感時意殊深」，言我非獨多衛班之清談，但感時之人物衰謝，微言難繼，此意殊深遠也。又云：「少年有奇志，欲和南風琴。荒林蜩萤亂，廢沼蛙蛔淫。遂欲掩兩耳，臨文但噫癖。」意言「意言」施注作「言軾」。少年本有志欲和天子薰風之詩，因見學者皆空言無實，或雜引佛老異端之書，文字雜亂，故以「荒林」、「廢沼」比朝廷新法屢有變改。事多荒廢，致風俗虚浮，學者誕妄，如「蜩鱼」、「蛙3？」之紛亂，故遂掩耳不欲論文也。又云.・「蕭然王郎子，來自縱山陰。云見浮丘伯，吹簫明月岑。遺聲落淮泗，蛟聶爲悲吟。」意以王子晉比王鞏，浮丘伯比方平也。又云：「願公正王度，《祈招》繼惜惜。」據《左傳》，楚靈王欲求九鼎於周，求地於諸侯，其臣右尹子革諫王言：「昔周穆王欲巡行天下，皆將有車轍馬跡，祭公謀父货祈招》之詩以諫王，其詩曰：「祈招之惜惜，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一」楚靈王不能用，以及於難。軾欲方平勿爲虚言之詩，當作詩諷諫朝政闕失，如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正王也。、 微案：安道謚文定，文忠作《樂全先生文集叙》云：「某年二十，以諸生見公成都，一見待以國士。」是文忠生平第一知己也。王鞏字定國，莘縣人。文定之壻，與文忠同得罪者。《墨莊漫録》：定國寄詩於東坡，東坡答書云：「新詩篇篇皆奇，老拙此回真不及矣。窮人之具，輒欲交割與公。」魏道輔見而笑曰：「定國亦難作交代，只是且權攝耳。」文忠又有《與定國書》曰：「罪大責輕，得此已幸。未嘗戚戚，但知識數人，緣我得罪。而定國爲己所累尤深，流落荒服，親愛隔絶。每念至此，覺心肺間便有湯火芒刺。今得來教，既不見棄絶，而能以道自遣，無絲髮芥蒂，然後知公真可人，而不肖他日猶得以衰顔白髮厠賓客之末也。二揚州有侍其太保，官於烟瘴地十餘年。比歸，面紅潤，無一點瘴氣，只是用磨脚心法。此法定國自知之，更請加功不廢。每日飲少酒調食，令胃氣壯健。安道軟朱砂膏，某在湖親服數兩，甚覺有益利，可久服。子由昨來陳相别，面色殊清潤，目光炯然。夜中行氣臍腹間，隆隆如雷聲。其所行持，亦吾輩所常論者，俱此君有志節能力行耳。粉白黛緑者，俱是火宅中狐狸、射干之流，願公以道眼照被。此外又有事須少儉嗇，勿輕用錢物。一是遠地，恐萬一闕乏不繼。一是災難中用貶惡，消厄致福之一端也。」又：「遞中領手教，知到官無恙，自處泰然，頓慰懸想。知攝二千石，風聲震於殊俗，一段奇事也。某近頗知養生，亦自覺薄有所得，見者皆言道貌與往日殊别，更相闊數年，索我間風之上矣。兼畫得寒林墨竹，已人神矣，行草尤工，只是詩筆殊退也，不知何故。昨所寄臨江軍書，久已收得。二書反覆議論及處憂患者甚詳，既以解憂，又以洗我昏蒙，所得不少也。然所得「非苟知之，亦允蹈之一者，願公嘗誦此語也。杜子美困厄中，一飲一食，未嘗忘君，詩人以來，一人而已。今見定國，每有書皆有感恩念咎之語，甚得詩人之本意。僕雖不肖，亦當髡鬓於庶幾也。近有人惠大丹砂少許，光采甚奇，固不敢服，然其人教以養火，觀其變化，聊以悦神度日。實去桂不甚遠，朱砂差易致，或爲置數兩，因寄友，稍難即罷，非急用也。窮荒之中，恐有一奇事，但以冷眼陰求之。大抵道士非金丹不能羽化，而丹林多在南荒。故葛稚川求峋壊令，竟羽化於廉州，不可不留意也。陳璞一月前直往筠州看子由，亦粗傳要妙，云非久當來此。此人不惟有道術，其與人有情義，久要不忘如此，亦自可重。道術多方，難得其要。然某觀之，惟能静心閉目，以漸習

之，似覺有功。幸信此語，使氣雲行體中，雍痛安能近人也。二邇來江淮間酷暑，殆非人所堪，況於横外？惟道德清曠，必有以解煩釋悶者。入秋來倫然清遠，計尊候安勝。二公學術日益，如川之方增，幸更著鞭多讀史書，仍手自鈔爲妙。造次，造次！某自謫居以來，可了得《易傳》九卷，《論語》九卷。今又下手作《書傳》。迂拙之學，聊以娱老，且以爲子孫藏耳。子由亦了得《詩傳》，又成《春秋集傳》，間知之，爲一笑耳。二辱惠書并新詩妙曲，大慰所懷。河東膠州，咫尺千里，意思牢落可知。得此佳作，終日喜快，滯悶冰釋，幸甚，幸甚！近在常置得一小莊子，歲可得百石，似可足食。非不知揚州之美，窮猿投林，不暇擇木也。」書意曲折周摯，可以想見兩公當年交情之篤。

《墨莊漫録》又曰：「王定國鞏爲太常博士，常從術士作軌革，畫一堂廡，庭中有明珠一枚，旁置棊局。未幾爲御史朱光庭所抨，得補外。」鑑又按：施元之詩注：先生以詩謫黄州凡五年，王定國鞏亦坐累，謫監賓州酒税。王晉卿読爲英宗主壻，主薨，読徙筠州。又曰:王定國與吴正憲充、馮文簡京素善，而師友東坡。舒亶輩欲傾二公，因坡詩獄羅織定國，遂南行萬里，三年而歸。司馬温公當國，深器遇之。東坡在翰林，又以人言力請郡去，未幾定國亦報罷。《合璧事類》又引《東皋裸録》，王定國嶺外歸，出歌者勸東坡酒，坡作《定風波》，序云：「定國歌兒名柔奴，姓字文氏，家住京師。定國南遷，歸，予問柔：一廣南風土，應是不好？一柔對曰：一此心安處，便是家鄉。一」因爲綴詞曰：「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教分付點酥娘。

自作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雙清涼。萬里歸來年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却道，此心安處是家鄉。」

《烏臺詩案》：子瞻赴任徐州，王読曾送到乳糖獅子四枚。

鑑案：此條見董斯張《吹景集》閔康侯補隸糖霜事後，不知於案當何屬，姑附於此。人日獵城南會者十人以身輕一鳥過槍急萬人呼爲韵得鳥字 兒童笑使君，憂愠常悄悄。誰拈白接羅，令跨金駿裏。東風吹濕雪，手冷怯清曉。忽發兩鳴體，相趁飛赢小。放弓一長嘯，目送孤鴻矯。吟詩忘鞭轡，不語頭自掉。歸來仍脱粟，鹽豉煮芹蓼。何似雷將軍，兩眼霜#皎。黑頭已爲將，百戰意未了。馬上倒銀瓶，得兔不暇燎。少年負奇志，蹭蹬百憂繞。回首英雄人，老死已不少。青春還一夢，餘年真過鳥。莫上呼鷹臺，平生笑劉表。《烏臺詩案》：軾先與將官雷勝並同官寄居等十一人出獵，作詩各一首，計十首。後批請王定國轉示晉卿都尉：「當輸我一籌也。」王読字晉卿。說令書表司張遵寄軾詩十一首，并後序云：「子瞻所寄新詩，並會獵事跡，夸示一時之樂。余因回示報樂侍寢清歌者雲英等，凡十有一人，輒效子瞻十家之詩，各以其名，製詞一篇寄子瞻。不知欲復輸此一籌否。」其意説富貴作樂，即無譏諷。上件詩，不係册子内。鑑案：此條從查注補入，爲《叢話》及各本所無。

眉山詩案廣證卷三

印案下

和李常韵

集合前《和貢父韵》在一處，題作「次韵劉貢父李公擇見寄二首」。

何人勸我此間來，絃管生衣甑有埃。緑蟻濡唇無百斛，蝗蟲撲面已三回。磨刀人谷追窮寇，灑涕循城奮孩。爲郡鮮歡君莫歎，猶勝塵土走章臺。

《烏臺詩案》：熙寧八年六月，李常寄來字韵詩一首與軾，即無譏諷。軾依韵和之，此詩譏諷朝廷，「諷朝廷」從施注引《烏臺詩話》增。新法減刻公使錢太甚，及造酒不得過百石，致絃管生衣，釜甑有塵。及言蝗蟲災傷，盗賊四起，旱涝「四起」、「旱涝」從施注增。饑饉之甚，以譏朝廷政事闕失，及新法不便之所致也。九月十四日準問目，有無未盡軾供曾和李常等詩，即不係册子内。

鑑案：常字公擇，嘗知湖州，後移濟南。文忠爲《李氏山房記》曰：「公擇少時讀書於廬山五老峰下白石庵之僧舍，公擇既去，而山中之人指其居爲李氏山房，藏書凡九千餘卷。」

寄劉挚

鑑案：今集作「廣陵會三同舍各以其字爲韵仍邀同賦劉莘老」。江陵昔相遇，幕府稱上賓。再見明光宫，魏冠揖措紳。而「而」集作「如」。今三見子，坎坷爲逐臣。朝游雲霄間，欲分丞相茵。莫落江湖上，遂與屈子鄰。了不見喜愠，子豈真可人。邂逅成一歡，醉語出天真。士方在田里，自比渭與莘。出試乃大謬，芻狗難重陳。歲晚多霜露，歸耕當及辰。《漁隱叢話・詩案》：赴杭州通判，到揚州，有劉摯爲作臺官言事責降湖南，孫洙、劉敬皆在揚州。偶然相聚數日，别後作詩三首，各用逐人字爲韵。此詩云：「莫落江湖上，遂與屈子鄰。」意取屈原放逐湘潭之間，而非其罪。今劉摯爲言新法不便責降，既以屈原非罪比摯，即是謂摯所言爲當，意以譏新法不便也。又云：「士方在田里，自比渭與莘。出試乃大謬，芻狗難重陳。」莊子詆毁孔子，言孔子所陳先王之陳跡，譬如已陳之芻狗，難再陳也。軾意亦以譏當時執政大臣，在田里之時，自比太公、伊尹，及出而試用，乃大謬戾，當便罷退，不可再施用也。

施注：莘老，名摯，極論新法章數上，中丞楊繪亦言其非。安石使曾布作《十難》折之，仍詰兩人向背好惡之情。繪懼謝罪，莘老獨奮曰：「爲人臣豈可壓於權勢，使天子不知利害之實。」即條對所難，以伸其説。又云：「若謂向背，則臣所向者義，所背者利。所向者君父，所背者權臣。」安石大怒，將竄嶺外。上不聽，謫監衡州鹽倉。初安石黨友傾一時，造作言語，以爲幾於聖人，至是遂以其學亂天下。先生詩「士方在田里」云云，謂此也。買魚放生和僧道潛韵

鑑案：施注本作「次韵潛師放魚」。

法師説法臨泗水，無數天花隨塵尾。勤將净業種西方，莫待夢中呼起起。哀哉若魚竟坐口，遠愧知幾穆生醴。况逢孟簡對盧仝，不怕校人欺子美。疲民尚作魚尾赤，數罟未除吾頼泣。法師自有衣中珠，不用辛苦沙泥底。

《漁隱叢話-詩案》：元豐元年四月六字從施引增。知徐州日，有相識浙僧道潛來相看，同在河亭上坐，見人打魚，其僧買魚放生，作詩一首，即無譏諷。軾依韵一首與本人云：「疲民尚作魚尾赤。」《左傳》云：「如魚頫尾，横施注作「衡」流而方揚施注作「羊」。裔。」鑑案：《叢話》及施注皆引至「裔」字住爲句，非是。依舊讀，當以「裔焉」爲句。依劉光伯「規過則方羊」爲句，蓋以韵叶之，良是。此蓋文忠倉卒誤記，詳余規過謙。注云：魚勞則尾赤。是時徐州大水之後，夫役數起。軾言民之疲病，如魚勞而尾赤也。數罟，謂魚網之細密者。又言民既疲病，朝廷又行青苗助役法，不爲除放，如密網之取魚也。皆以譏諷朝政闕失，及青苗助役新法不便，以致大水爲災也。

鑑案：南宋陳宗之《聖宋高僧詩選》載：道潛虚白齋與子瞻共坐，有客饋魚於子瞻，子瞻遣放之，遂命賦此詩曰：「嘉魚滿盤初出水，尚有青萍點紅尾。銀腮戢戢畏烹煎，倔强有時俄自起。彼客殷勤勸我君，願向中廚薦醪醴。使君事道不事腹，杞菊終年食甘美。傳呼慎勿付庖人，百步洪邊放清沈。回首無欺子産淳，漫道悠然泳波底。」今用韵悉合，而序事各異，猶足想見文忠讓善與師之意，觀人於微，不以此歟？鑑案：施注僧道潛，字參寥。於潛人。能文章，尤喜爲詩。嘗有句云：「風蒲獵獵弄輕柔，欲立蜻蜓不自由。五月臨平山下路，藕花無數滿汀洲。」過先生於彭城，甚愛之，以書告文與可，謂其詩句清絶，與林逋上下，而通了道義，見之令人蕭然。蘇黄門每稱其體製絶類儲光羲，非近時詩僧所能及。然據朱昂《續散徴説》：參寥子者，妙總大師曇潛也，俗姓王氏，杭州錢唐縣人。東坡守彭城，參寥嘗往見之。在坡座賦詩，援筆立成，一座歎服。住西湖智果院。坡南遷，素不快者，据摭詩語，謂有譏刺得罪，反初服。又《墨莊漫録》：吕温卿爲浙漕，屢起大獄，復欲網羅參寥。參寥本名曇潛，東坡改之日道潛。吕索牒勘驗，竟坐刑還俗，編管兖州。自詩案之興，凡文忠口供所及，幾於無一漏網，而搜索到此，真欲一網打盡矣。又東坡先生全集中有《答參寥書》曰：「去歲倉卒離湖，亦以不一别太虚、參寥爲恨。留語於僧官，不識能道否？到黄已半年，朋游常少，思念公不去心，懶且無便，故不奉書。遠承差人致問，殷勤累幅，所以開諭獎勉者至矣。僕罪大責輕，謫居以來，杜門念舊而已。雖生平親識，亦斷往還，理固宜爾。而釋、老數公，反復千里致問，情義之厚，有加於平日，以此知道德高風，果在世外也。見寄數詩及近編，得一詳味，洒然如接清顔聽軟語也。比已焚筆

硯，斷作詩，故無緣屬和，然時復一開以慰孤寂，幸甚！筆力愈老健清熟，過於向之所見，此於至道，殊不相妨，何爲廢之？期更磨揉以追配彭澤。未閒，自愛。」

秋日牡丹

鑑案：今邵青門補注施元之本作「和述古冬日牡丹四首」，不知所據，蓋此題適在缺卷故也。此從厲氏《宋詩紀事》所引《烏臺詩案》，且樊謝又言：「木芙蓉，杭人以爲秋牡丹，南宋人集往往見之。」則今本改作「冬日牡丹」者，全非也。

一朵妖紅翠欲流，春光回照雪霜羞。化工只欲呈新巧，不放閒花得少休。

《烏臺詩案》：熙寧六年任杭州通判時，知州係知制誥陳襄，字述古。是年杭州一僧寺内，秋日開牡丹花數朵，陳襄作絶句，某和之。此詩皆譏諷當時執政大臣，以比化工，但欲出新意擘畫，令小民不得暫閑也。

鑑案：襄字述古，侯官人。與東坡同得罪者。錢竹汀宫詹《養新録》以査慎行注引《古靈行狀》，以爲陳堯佐長子者，誤。

獨樂園

鑑案：此題從《詩林廣記》，施注本及《宋詩紀事》「獨樂園」上有「司馬君實」四字。

青山在屋上，流水在屋下。中有五畝園，花竹秀而野。花香襲杖履，竹色侵盞聲。樽酒樂餘春，棋局消長夏。洛陽古多士，風俗猶爾雅。先生卧不出，冠蓋傾洛社。雖云與衆樂，中有獨樂者。才全德不形，所貴知我寡。先生獨何事，四海望陶冶。兒童誦君實，走卒知司馬。持此欲安歸，造物不我捨。名聲逐我輩，此病天所赭。撫掌笑先生，年來效喑啞。

《烏臺詩案》：熙寧十年，司馬君實在西京葺一園，名獨樂。軾於是年五月六日作詩寄之云云。此詩云四海蒼生「蒼生」從施注增。望司馬「司馬」從施注増。光執政，陶冶天下，以譏見任執政不得其人。又言兒童走卒皆知其姓字，終當進用，緣光曾言新法不便，某亦曾言新法不便，既言終當進用光意，亦是譏朝廷新法處處「處處」二字從施注増。不便，終用光改變此法也。又言光却瘠啞不言，意望光依前上言攻擊新法也。九月三日准問目，供訖，不合虚稱無有譏諷，再勘方招，其詩不係降到册子内。《雲谷裸記》：司馬温公元豐末來京師，都人奔競競觀，即以相公目之，左右擁塞，馬至不能行。及謁時相於私第，市人登樹騎屋窺之，隸卒或止之，曰：「吾非望而君，願一識司馬公耳。」至於呵叱不退，而屋瓦爲碎，樹枝爲之折。「兒童誦君實，走卒知司馬」，温公蓋千載一人而已。又《詩林廣記》引《元城先生語録》云：老先生於國子監之側得故營地，創獨樂園，自傷不得與衆同也，不以當時君子自比伊、周、孔、孟。公乃以種竹澆花事自比唐晉間人，以操其弊也。胡苕溪云：元城所謂「當時君子自比伊、周、孔、孟」者，意誚金陵也。鑑案：東坡全集有《與温公書》曰：「某再啓《超然》之作，不惟不肖附託以爲竈，遂使東方陋州，爲不朽之盛事，然所以獎與則過矣。久不見公新文，忽領到《獨樂園記》，誦味不已，輒不自揆，作一詩，聊發一笑耳。彭城嘉山水，魚蟹争訟寂。然盜賊衰少，聊爾藏拙。但朋遊闊遠，舍弟非久赴任，益岑寂矣。謫居窮僻，如在井底，杳不知京洛之耗，不審邇日寢食何如？某以愚暗獲罪咎自己招，無足言者。但波及左右，爲恨殊深，雖高風偉度非此細故所能塵垢。然某思之，不啻芒背爾。寓居去江無十步，風濤烟雨，曉夕百變，江南諸山在几席，此幸未始有也。雖有窘乏之憂，亦布褐藜蕾而已。瞻晤無期，臨書惘然。伏乞以時善加調護。」送曾鞏通判越州

鑑案：今集作「送曾子固倖越得燕字」。

醉翁門下士，裸递難爲賢。曾子獨超軼，孤芳陋群妍。昔從南方來，與翁兩聯翩。翁今自憔悴，子去亦宜然。賈誼窮適楚，樂生老思燕。那因江#美，遠厭天庖犢。但苦世論隘，聒耳如蜩蟬。安得萬頃池，養此横海頰。

《烏臺詩案》：熙寧三年内，送到曾鞏詩簡。曾鞏是年准勅通判越州，臨行，館閣同舍舊例餞送，衆人分韵，軾探得燕字韵，作詩一首云：「但苦世論隘，聒耳如蜩蟬。」以譏諷近日朝廷進用，多刻薄之人，議論褊隘，喧亂如蟬之鳴，不足聽也。又云「安得萬頃池，養此横海饋」者，以比曾鞏賢才也。後漢黄憲汪汪如千頃陂，言安得有度量如黄憲者，以容養此宏才也。熙寧五年，某寫書簡寄曾鞏，言賦役毛起，鹽法峻急，民不堪命，以譏新法青苗助役繁碎如毛，及鹽法峻急不堪也。「熙寧五年」下一段调引査注《鳥臺詩案》所無。

鑑案：王宗稷《年譜》：熙寧三年庚戌，先生年三十五。監官告院有送曾子固伸越詩，分韵得燕字。《烏臺詩話》云：舊例館閣補外，同舍餞送必分韵，所云得燕字者，正與《漁隱叢話》所引同。惟厲氏《宋詩紀事》作「得然字」，疑樊榭以字近而譌。今兩韵俱入詩中，未知其審。至梅谿注引先生《詩案》云：「《送曾鞏》詩以譏近來多用刻薄之人，議論鄙隘，如蟬之鳴，不足聽也。以《詩案》考之，此詩作於熙寧三年。」鑑以王氏《年譜》核之，良是。王注，子固，名鞏，南豐人。嘉祐二年，永叔知貢舉，子固兄弟四人同登科。

留題風水洞

鑑案：今集作「往富陽新城李節推先行三日留風水洞見待」。

春山磔鶯春禽，此間不可無我吟。路長漫漫傍江浦，此間不可無君語。金鲫池邊不見君，追君直過定山村。路人皆言君未遠，騎馬少年清且婉。風巖水穴舊聞名，只隔山溪夜不行。溪橋曉溜浮梅萼，知君繫馬巌花落。出城三日尚逶遲，妻孥怪駡歸何時。世上小兒誇疾走，如君相待今安有。《烏臺詩案》：熙寧七年爲通判杭州，於正月二十七日遊風水洞，有本州節推李他，知軾到來，先行三日，留彼見待。某到彼於壁上留題詩，末句云：「世上小兒誇疾走，如君相待今安有。」意以譏諷世之小人，多務急進不顧大體也。末句從王注增。案馮注引《詩案》，王注：於急進也下作其詩，即不曾寫與李他，當年再游風水洞，又云「世事新艱吾欲去」云云，與下條合連。

鑑案：梅溪注引先生《詩案》云：熙寧六年正月二十七日，在杭州游風水洞，留題詩，言「世上小兒誇疾走」，意在譏諷世人多務急進，不顧大體也。所言年月與《叢話》、《廣記》、《紀事》皆異。惟二十七日則同，然以傅藻《紀年録》核之，亦是六年正月，疑文忠當日自己誤供，後人改其事而易之也。下詩正同。

題風水洞

鑑案：今集作「風水洞二首和節推」。

山前乳水隔塵凡，山上仙風舞檜杉。細細龍鱗生亂石，團團羊角轉空巖。馮夷窟宅非梁棟，御寇車輿謝轡銜。世事漸艱吾欲去，永隨二子脱譏讒。

《烏臺詩案》：熙寧七年八月望遊杭州風水洞，留題鑑案：《漁随叢話》此條與前合，作「當年再遊風水洞，又留題詩」云。此胡氏所見印案如是此語是也，樊榭所采本，蓋後人增飾成之，姑以其舊本存之。此詩云：「世事漸艱吾欲去，永隨二子脱譏讒。」意謂朝廷行新法之後，世事漸以二字王注作「日益0艱難，小人争進，「争進」從王注增。多務讒謗，「謗」王注作「毁二某思之，王注作「試思度之」。不可以合，又不可以容，《叢話》無此二句。故欲棄官，求王注作「卜」。隱居之地也。《叢話》作「故欲去官随居也二

鑑案：梅谿注引《詩案》作熙寧六年正月，有《游風水洞》詩云，正與前篇同，爲傅藻《紀年録》所取。梅谿又云：「詩集作『欲出』，《詩案》作「欲去」，從《詩案》。」趙彦村《詩注》因之，樊榭《紀事》引趙注者，亦失改也。

和劉道原寄張師民

纜案：前後各詩，道原亦當用名作劉恕爲允。

仁義大捷徑，《詩》《書》一旅亭。相誇綬若若，猶誦麥青青。腐鼠何勞嚇，高鴻本自冥。顛狂不用唤，酒盡漸須醒。

《烏臺詩案》：熙寧六年，軾任杭州通判，有劉恕，字道原，寄詩三首，軾依韵和，以上從施注引公《烏臺詩話》增。即不曾寄張師民^^師民亦不曾識。除無譏諷外，此詩譏諷「諷」從施注增。近日朝廷進用之人，以仁義爲捷徑，以《詩》、《書》爲逆旅"^爲印綬爵禄所誘，則假捷徑「捷徑」施注作「六經」。以進，如莊子所謂「儒以《詩》、《禮》發冢」，故云「麥青青」也。又言小人之顧禄位，如鴉鳶以腐鼠嚇鴻鵠，其溺於利如人之醉於酒，酒盡則自醒也。

和劉道原見寄

敢向清時怨不容，直嗟吾道與君東。坐談足使淮南懼，歸去方知冀北空。獨鶴不須驚夜旦，群烏未可辨雌雄。庾山自古不到處，得與幽人子細窮。

《烏臺詩案》：《和劉道原見寄》詩，軾謂劉恕有學問，性正直，故作此美之，因以譏諷當今進用之人也。「敢向清時怨不容」，是時，恕自館中出監酒務，非敢怨時之不容。馬融謂鄭康成：「吾道東矣。」故以比之。汲黯在朝，淮南寢謀，又以比恕之直也。又使韓愈云「冀北馬群遂空」，言館中無人也。稽紹「昂昂如獨鶴在雞群」，又《淮南子》：「雞知將旦，鶴知夜半。」又以劉恕比鶴，謂衆人爲雞也。詩云具日余聖，誰知烏之雌雄，意言當今朝廷進用之人，君子小人換處，如鳥不可辨雌雄也。王注先生《詩案》云：「以譏當今進用換亂，無分别也。」

施注：「道原名恕，筠州人。介甫執政，道原在館閣，欲引置條例司，固辭。是時介甫權震天下，人不敢忤，而道原憤憤，欲與之校，又條陳所更法令不合衆心者，至面刺其過，介甫怒，變色。道原不以爲意。或稠人廣坐，對其門生誦言：一得失無所避。一遂與之絶。」鑑案：《東坡全集》有《答道原祕校書》曰：「謫居窮陋，首見故人，釋然無復有流落之歎。衰病奇掘，所向累人，自非卓然獨見不以進退爲意者，誰肯辱與往還。每惟此意，何時可忘。别來又復初夏，思企不可言。遠想尊候佳勝。兩辱手書，懶不即答，計已獲罪左右，然性故是能知其性氣，盞懶作書者有素於中實無他也，更望寬之。知到官又復對换，想高懷處之，無適而不可，江令不肯少留，健快非庸人所及也。無由面見，以時自重。」

送蔡冠卿知饒州

吾觀蔡子與人遊，掀麻笑語無不可。平生儻蕩不驚俗，臨事迂闊乃過我。横前坑穽衆所畏，布路金珠誰不裹。爾來變化驚何速，昔號剛强今亦頗。憐君獨守廷尉法，晚歲却理都陽施。莫嗟天駄逐羸牛，欲試良玉須猛火。世事徐觀真夢寐，人生不信長轉軻。知君决獄有陰功，他日老人醺魏顆。《漁隠叢話-詩案》：熙寧五年二月内，大理少卿蔡冠卿准敕差知饒州，軾作詩送之，除無譏諷外，其云「横前坑穽衆所畏」，以譏當時用事之人，有逆其意者則設坑穽以陷之也。又云「布路金珠誰不裹」，以譏朝廷用事之人，王注作「以讒當今朝廷進用之人」。有順其意者則以利誘之，如以金珠布於道路也。又云「爾來變化驚何速，昔號剛强今亦頗」，以譏士大夫爲利害所誘脅，變化以從之，雖舊號剛强者今亦然也。又云「憐君獨守廷尉法，晚歲却理鄱陽施」，言冠卿獨能守舊法，屢與朝廷争議刑名，以致不進用出守小郡也。又云「莫嗟天骥逐羸牛」，軾以冠卿比天験，以進用而不才者比羸牛，意以譏諷朝廷進退人不當也。又云「欲試良玉須猛火」，良玉經火不變，然後爲良，言冠卿經歷艱難險阻折挫節操不改，如良玉也。又云「世事徐觀真夢寐，人生不信長輔軻」，爲冠卿屢與朝廷争議刑名，致不進用，言人事得喪去來譬如夢幻，當時執政必不常進，冠卿亦不常退，故云「人生不信長輔軻」。

施注：冠卿與安石議刑名不合，遂補外得饒州，公送行詩意蓋在此。

送杜子方陳珪戚秉道

鑑案：施注本作「送杭州杜戚陳三掾罷官歸鄉」。秋風攝撼鳴枯蓼，船閣荒村夜悄悄。正當逐客斷腸時，君獨歌呼醉連曉。老夫平生齊得喪，尚戀微官失輕矯。君今憔悴歸無食，五斗未可秋毫小。君言失意能幾時，月啖蝦蟆行復皎。殺人無驗中不快，此恨終身恐難了。徇時所得無幾何，随手已遭憂患繞。期君正似種宿麥，忍饑待食明年勤。《漁隱叢話・詩案》：熙寧五年，四字從施注增。杭州知録施注「知録」作「録參」。杜子方、一作房。司户陳珪、司理戚秉道，各爲施注無耳」字。承勘本州姓裴人家女使夏沉香投井、及姓裴人家小女孩在井内身死不明事。當時夏沉香只決臀杖二十，放，後來本路提刑陳睦舉駿上件公事，差秀州通判張若濟重勘，決殺夏沉香。三官因此衝替。軾意謂提刑陳睦舉張若濟駁勘不當致此。三人非罪「非罪」施注作「無辜」。失官，軾作詩送之。此詩云：「君言失意能幾時，月啖蝦蟆行復皎。」意取盧仝《月食》詩云「傳聞古老説，月食蝦蟆精」仝意，比朝廷爲小人所蒙蔽也。軾亦言杜子方等本無罪，爲陳睦、張若濟蒙蔽朝廷，以衝替逐去，「去」施注作「人工後當感悟牽復。又云「徇時所得無幾何，随手已遭憂患繞」，意謂張若濟不久亦自爲公事故也。施注末句作「不久亦自被劾矣」。此詩係册子内。鑑案：陳睦，字和叔，嘉祐六年進士。文忠有《送陳睦知潭州》詩。

謝錢韻送茶

鑑案：今集作「和錢安道寄惠建茶」。

我官於南今幾時，嘗盡溪茶與山茗。胸中似記故人面，口不能言心自省。爲君細説我未暇，試評其略差可聽。建溪所産雖不同，一一天與君子性。森然可愛不可慢，骨清肉膩和且正。雪花雨脚何足道，啜過始知真味永。縱復苦硬終可録，汲黯少慧寬饒猛。草茶無賴空有名，高者妖邪次頑獵。體輕雖復彊浮泛，性滞偏工嘔酸冷。其間絶品豈不佳，張禹縱賢非骨體。葵花玉鞘不易致，道路幽險隔雲嶺。誰知使者來自西，開緘磊落收百餅。嗅香嚼味本非别，透紙自覺光炯炯。枇糠團鳳友小龍，奴隸日注臣雙井。收藏愛惜待佳客，不敢包裹鑽權倖。此詩有味君勿傳，空使時人怒生瘦。《漁隱叢話-詩案》：熙寧六年，軾任杭州通判日，因本路運使差往潤州勾當公事，經過秀州，錢顛在秀州監酒税，曾作臺官，始於秀州與之相見。後錢頗作詩一首，送茶來，某復作詩一首謝之，除無譏諷外，詩云「草茶無賴空有名，高者妖邪次頑猿」，以譏世之小人，乍得權用，不知上下之分，若不諂媚妖邪，即須頑猿狠劣也。又云：「體輕雖復彊浮泛，性滯偏工嘔酸冷。」亦以譏世之小人，體輕浮而性滯泥也。又云.・「其間絶品豈不佳，張禹縱賢非骨髏。」亦以譏世之小人，如張禹雖有學問，細行謹飭，終非骨誣之人也。又云：「收藏愛惜待佳客，不敢包裹鑽權倖。此詩有味君勿傳，空使時人怒生瘦。」以譏世之小人，有以好茶鑽求富貴權要者，見此詩當大怒也。上件係降到册子内。鑑案：王注引詩云：「此詩以譏世之小人乍得權用，不知上下之分，妖邪頑猿，體輕性滯，皆陰斥之也。」當是龜龄約取案中之辭。

施注：錢安道，名順，爲御史，謫官。鑑案：文忠集有「錢顔宫苑退老於康山石碑庵顔陕西人本進士换武家有聲伎二題，而缺其詩，疑安道亦與公詩獄，後罷官，而《續通鑑》不著其名。

送范鎮

鑑案：今集作「送范景仁游洛中」。

小人真闇事，閒退豈公難。道大吾何病，言深聽者寒。憂時雖早白，住世有還丹。得酒相逢樂，無心所遇安。去年行萬里，蜀路走千盤。投老身彌健，登山意未闌。西游爲櫻筍，東道盡鵜驚。杖履攜兒去，園亭借客看。折花修「修」集作「斑二竹寺，弄水石樓灘。鬻馬哀憐白，驚雷怯笑韓。幕書標洞府，施注本有公自注：「歐陽永叔#游嵩山，日暮於絶壁上見苔蘇成文，云神清之洞，明日復尋，不見。」松蓋偃天壇。試與劉夫子，重尋靖長官。施注本有公自注：「劉几云：曾見人嵩山幽絶處眼光如貓，意其爲靖長官也。」《漁隱叢話-詩案》：熙寧十年二月三日，范鎮往西京游山，軾作詩送之。軾昨知密州得替，到關城外，借得范鎮園安泊。鎮，鄉里世舊也。其詩除無譏諷外，云：「小人真闇事，閒退豈公難。」意以譏今時之小人，以小才而享大位，闇於事理，以進爲榮，以退爲辱。范鎮前爲侍郎，難進而易退，小人不知也。又云—「言深聽者寒。」軾謂范鎮舊日多論時事，其言深切，聽者爲恐，意言范鎮所言爲當時事多不便也。九月三十日，在臺准問目，供出其詩，不係降到册子内。

習射放鹰

鑑案：施注本作「祭常山回小獵」。

青蓋前頭點皂旗，黄茅岡下出長圍。弄風驕馬跑空立，趁兔蒼鹰掠地飛。回望白雲生翠峨，歸來紅葉滿征衣。聖朝若用西涼簿，白羽猶能效一揮。

《烏臺詩案》：熙寧八年五月，軾知密州。於本州常山泉水處祈雨有應，遂名爲零泉。九年四月，立石常山之上。去年祭常山回，與同官習射放鹰，軾作詩一首，題在本州小廳上。除無譏諷外，云意取西涼州主簿謝艾事，艾本是書生，却善用兵，故以此自比，言聖朝若用軾爲將，不減謝艾也。軾在臺供説其詩，即不係降到册子内。

觀百步洪

鑑案：施注本作「和子由與顔長道同游百步洪相地築亭種柳」。平明坐衙不暖席，歸來閉閣閑終日。卧聞客至倒屣迎，兩眼蒙籠餘睡色。城東涧水步可到，路轉河洪翻雪白。安得青絲絡駿馬，蹴踏飛波柳陰下。奮身三丈兩蹄間，振鬣長鳴身自乾。少年狂興久已謝，但憶嘉陵繞劍關。劍關大道車方軌，君自不去歸何難。山中故人應大笑，築室種柳何時還。《漁隱叢話-詩案》：熙寧十年，軾知徐州日，作《觀百步洪》詩一首，有本州教授舒焕字堯文和云：「先生何人堪並席，李郭相逢上舟日。殘霞明滅日脚沉，水面浮空天一色。磷磷石若鐵林兵，翻激奔衝精甲白。岸頭旌旗簇五馬，一櫓飛⁰信東下。入夜寒生波浪間，汗衣如逐秋風乾。相忘河魚幻出没，得性沙鳥鳴關闕。委蛇二龍乃神物，遊樂諸溪誠爲難。築亭種柳恐不暇，天下龍雨須公還。」此詩意並無譏諷。

鑑案：集題本是《和子由與顔長道同游》，同案中却專供舒作，且此則僅見於胡氏《叢話》，别無他書可改。疑文忠當時所刻三卷詩内，但附舒詩，故遂牽率及之。否則不知文忠所言意何在也。案，焕，字堯文。文忠守徐時，堯文適爲教授，與東坡倡和甚多，皆見集中。

寄劉述

鑑案：集作「寄劉孝叔」。，

君王有意誅驕虜，椎破銅山鑄銅虎。聯翩三十七將軍，走馬西來各開府。南山伐木作車軸，東海取聶漫戰鼓。汗流奔走誰敢後，恐乏軍興汙質斧。保甲連邨團未遍，方田訟牒紛如雨。爾來手實降新書，抉剔根株窮脉縷。詔書惻怛信深厚，吏能淺薄空勞苦。平生學問止流俗，衆裏笙竽誰比敷。忽令獨奏《鳳將難》，倉卒欲吹那得譜。况復連年苦饑饉，剥齧草木啖泥土。今年雨雪頗應時，又報蝗蟲生翅股。憂來洗盞欲彊醉，寂寞虚齋卧空繊。公廚十日不生烟，更望紅裙踏筵舞。近日齋腐索然，可笑，可笑。故人屋寄山中信，只有當歸無别語。猶集作「方二將雀鼠偷太倉，未肯衣冠挂神武。吴興丈人真得道，平生立朝非小補。自從四方冠蓋鬧，歸作二浙湖山主。高蹤已自葆魚釣，大隱何曾棄簪組。去年相從殊未足，問道已許談其粗。逝將棄官往卒業，俗緣未盡那得覩。公家只在霄溪上，上有白雲如白羽。應憐進退苦皇皇，更把安心教初祖。

《漁隱叢話・詩案》：熙寧八年四月十一日，軾作詩寄劉述，此詩云：「君王有意誅驕虜，椎破銅山鑄銅虎。聯翩三十七將軍。走馬西來各開府。」四句是時朝廷遣使諸路檢點軍器，及置三十七將官。軾將謂今上有意征討西夏，以譏朝廷諸路遣使及置將官張皇不便也。又云：「南山伐木作車軸，東海取竈漫戰鼓。汗流奔走誰敢後，恐乏軍興汙質斧。保甲連村團未遍，方田訟牒紛如雨。阳來手實降新書，抉剔根株窮脉縷。詔書惻怛信深厚，吏能淺薄空勞苦。」以譏諷朝廷法令屢變，事目煩多，吏不能辦也。又云：「况復連年苦饑饉，剥齧草木啖泥土。今年雨雪頗應時，又報蝗蟲生翅股。憂來洗盞欲强醉，寂寞虚齋卧空甑。公廚十日不生烟，更望紅裙踏筵舞。」注云：「近日齋廚索然，可笑，可笑。」又云：「近來屢得山中信，只有當歸無别語。猶將雀鼠偷太倉，未肯衣冠挂神武。」意言近日饑傲，飛蝗蔽天，四字原作「蝗蟲之甚」，此從王注所引《詩案》。以譏諷朝廷政事闕失，并新法不便之所致也。又言酒食無備，齋廚索然，王注作「公廚蕭索」。以譏諷朝廷新法減削公使錢「錢」字從王注增。太甚也。公事既多，旱蝗又甚，貳政巨藩尚如此窘迫，「貳政」下九字從王注，《叢話》但作「公使窘迫」四字而已。所以言山中故人寄信令歸，但軾貪禄，未能便挂衣冠而去也。又云：「自從四方冠蓋鬧，歸作二浙湖山主。」以譏諷朝廷近日提舉官所至苛碎生事，故劉述乞宫觀歸湖州也。其詩不係朝旨降到册子内。

施注：孝叔名述，神宗時擢侍御史知標，數論事削切。會與王安石争獄事，不合，出知江州，踰歲提舉崇禧觀。東坡伴杭，與孝叔會虎丘，和其二詩。吴興六客堂，孝叔其一人也。此詩首言争伐之意。熙寧三年十一月，詔京畿河北京東西路置三十七將將官，遂與州郡長吏争衡，故云：「聯翩三十七將軍，走馬西來各開府。」又立保甲法，令諸州籍保甲聚民而教之，禁令苛急，往往去爲盜，郡縣不敢以聞，故云：「保甲連村團未徧。」五年立方田均税法，詔司農以條約并式頒之天下，歲以九月委令佐分地計量，乃書户帖連莊帳付之以爲地符，故云：「方田訟牒紛如雨。」七年，吕惠卿建手實法，使民自上其家之物產，而官爲注籍，奉使者至析秋毫，天下病之，至八年十月乃罷，故曰「II來手實降新書」云云。又日「平生學問止流俗」，是時，安石凡議其新政者，皆以流俗謂之也。孝叔年七十二卒。紹興間録其風節，贈祕閣修撰。

次韵答周邠兼贈蘇舜舉

鑑案：今集作「徑山道中次韵答周長官兼贈蘇寺丞」。

年來戰紛華，頗覺夫子勝。欲求五畝宅，灑掃樂清净。學道恨日淺，問禅慙聽瑩。聊爲山水行，遂此麋鹿性。獨遊吾未果，覓伴誰復聽。吾宗古遺直，窮達付前定。舗糟醉方熟，灑面呼不醒。奈何效燕蝠，屢欲争晨暝。不如從我游，高論發犀柄。溪南渡横木，山寺稱小徑。今集有公自注：「太平寺俗號小徑山」。幽尋自兹始，歸路微月映。南望功臣山，雲外盤飛磴。三更渡錦水，再宿留石鏡。緬懷周與李，能作洛生詠。明朝三子至，詩律嚴號令。籃輿置紙筆，得句輕千乘。玲瓏苦奇秀，名實巧相稱。九仙更幽絶，笑語千山應。空巌側破#，飛溜灑浮磬。山前見虎跡，候吏鏡鼓競。我生本艱奇，塵土滿釜甑。山禽與野獸，知我久蹭蹬。笑謂候吏還，禦虎我有命。徑山雖云遠，行李稍可併。順訝王子猷，忽起山陰興。但報菊花開，吾當理歸榜。

《漁隱叢話-詩案》：熙寧六年，因往諸縣提點，到臨安縣，有知縣大理寺丞蘇舜舉，本來縣界外太平寺相接。軾與本人爲同年，自來相知，見軾，便言舜舉數日前入州，却被訓狐押出。某問其故，舜舉言我擘畫得人户供通家業役錢「錢」，《天中記》五十九引作「鈔0規例一本，甚簡，前日去呈本州諸官，皆不以爲然。呈轉運副使王廷老等不喜，差急足押出城來。軾取其規例看詳，委是簡便，因問訓狐事。舜舉言施注引《詩話》作「舜舉供大謬」。自來聞人説一小話，云燕以日出爲旦，日人爲夕3蝙蝠以日入爲旦，日出爲夕，争之不决，訴於鳳皇。至路次相逢一禽鳥，謂燕云：不須往訴。鳳皇在假，或云鳳皇渴睡，却是訓狐權攝。舜舉意以此話，戲誚王廷老等不分明、别是非也。隔得一日，有周邠、李行中二人亦來，與同游徑山。蘇舜舉亦來山中相見，周邠作詩，某次韵和答兼贈蘇舜舉，此詩云：「舗糟醉方熟，灑面呼不醒。奈何效燕蝠，屢欲争晨暝。」軾意以譏諷王廷老等昏闇如醉，不從蘇舜舉擘畫簡便規例，如訓狐不分明别是非也。

答周那

鑑案：施注本作「次韵周開祖長官見寄」。

俯仰東西閲數州，老於岐路豈伶優。初聞父老推謝令，已見兒童迎細侯。政拙年年祈水旱，民勞處處避嘲謳。河吞巨野那容塞，盗入蒙山不易搜。仕道固應慙孔孟，扶顛未可責求由。潮謀田舍猶懷禄，未脱風濤且傍洲。罔罔可憐真喪狗，時時相觸是虚舟。揭來震澤都如夢，只有苕溪可倚樓。齋釀酸甜如蜜水，樂工零落似風甌。遠思顔柳并諸謝，近憶張陳與老劉。今集有公自注謂張子野、陳令舉、劉孝叔。風定軒窗飛豹脚，雨餘欄檻上蝸牛。舊遊到處皆蒼蘇，同甲惟君尚黑頭。憶昔湖山共尋勝，相逢杯酒兩忘憂。醉看梅雪清香過，夜棹風船駭汗流。百首共成山上集，三人俱作月中遊。海南未起垂天翼，澗底仍依徑寸麻。已許秋風歸過我，預憂詩筆老難酬。此生歲月行飄忽，晚節功名亦謬悠。犀首正緣無事飲，馮0應爲有魚留。從今便踏青州麴，薄酒知君笑督郵。《漁隱叢話・詩案》：元豐二年六月十三日，軾知湖州日，有周邠作長韵律詩見寄，依韵和答。此詩云：「俯仰東西閲數州，老來岐路豈伶優。初聞父老推謝令，已見兒童迎細侯。政拙年年祈水旱，民勞處處避嘲謳。河吞巨野那容塞，盗入蒙山不易搜。仕道固應慙孔孟，扶顛未可責求由。」意自言遷徙數州，未蒙朝廷擢用，老於道路，并所至遇水旱盗賊，夫役數起，民蒙其害，三字從施注增。以譏諷朝廷政事闕失，并新法不便之所致也。「仕道」二句云云，以言已仕而道不行，則非仕道也，故有慙於孔孟。孔子責仲由、冉求云：「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顛謂傾仆也。意以譏諷兩「諷」字俱從施注增。朝廷大臣不能扶正其顛仆。軾在臺，於九月十四日准問目，有無未盡事，軾供出上件詩因依，不係朝旨降到册子内。

鑑案：此詩題下，施注：墨蹟藏吴興向氏。前題云「次韵奉和樂清開祖長官見寄」，後題云：「元豐二年六月十三日吴興郡齋作。」「旋見兒童迎細侯」，墨蹟作「已見」，當是續改此

一字，然今胡氏《叢話》兩次皆作「已見」。

鑑案：施注周邠，字開祖，錢塘人。東坡伴杭三年，與開祖數從湖山之游，見於酬唱，故詩云：「西湖三載與君同」，是時開祖爲樂清令。又文忠全集有《與周開祖書》曰：「某忝命皆出獎借，尋自抗至吴興見公擇，而元素、子野、孝叔、令舉皆在湖，燕集正盛，深以開祖不在坐爲恨。别後每到佳山水處，未嘗不懐想談笑。出京北去，風俗既椎魯，而游從詩酒如開祖者，豈可復得。乃知向者之樂，不可得而繼也。令舉特來錢塘相别，遂見送至湖，久在吴中，别去真作數日惡。然詩人不在，大家省得三五十首唱酬，亦非細事。」

後杞菊賦有序

夭隨生自言常食杞菊。及夏五月，枝葉老硬，氣味苦澀，猶食不已。因作賦以自廣。始余嘗疑之，以爲士不遇，窮約可也。至於饑餓嚼齧草木，則過矣。而余仕宦十有九年，家日益貧，衣食之奉，殆不如昔時。及移守膠西，意且一飽。而齋廚索然，不堪其憂。日與通守劉君廷式循古城廢圃求杞菊食之，捫腹而笑，然後知天隨之言可信不謬。作《後杞菊賦》以自嘲，且解之云。吁嗟，先生，誰使汝坐堂上稱太守，前賓客之造請，後掾屬之趨走。朝衙達午，夕坐過酉。曾杯酒之不設，攬草木以誑口。對案噸蹙，舉箸噎嘔。昔陰將軍設麥飯與蔥葉，井丹推去而不親。怪先生之眷眷，豈故山之無有？先生忻然而笑曰，人生一世，如屈伸肘。何者爲貧，何者爲富？何者爲美，何者爲陋？或糠竅而瓠肥，或粱肉而黑瘦。何侯方丈，庾郎三九。較豐約於夢寐，卒同歸於一朽。吾方以杞爲糧，以菊爲模。春食苗，夏食葉，秋食花實而冬食根，庶幾乎西河南陽之壽。《漁隱叢話-詩案》：此賦云「及移守膠西，意且一飽」，而始至之日「齊廚索然，不堪其憂」，以譏新法減刻公使錢太甚，齋醞廚膳皆索然無備也。

補文忠集與李公擇書》：「示及新詩，皆有遠别惘然之意，雖兄之愛我厚，然僕本以鐵石心腸待公，何乃爾耶？吾儕雖老日窮，而道理貫心肝，忠義填骨髓，直須談笑死生之際，若見供困窮便相憐，則與不學道者大不相遠矣。兄造道深，中必不爾，出於相愛好之篤而已。然朋友之義，專務規諫，輒以狂言廣兄之意爾。雖懐坎填於時，遇事有可以尊主澤民者，便忘軀爲之，禍福得喪，付與造物。非兄僕豈發此？看訖，縱火之，不知者以爲詬病也。」鑑案：王士禎《居易録》：宋施宿，字武子，湖州長城人。紹興間爲左司諫，又爲淮東倉曹。言路與有嫌欲劾之，無以爲罪，宿嘗以其父所注坡詩鐫板，倉司因摭此事，坐以贓私。右見《西吴里語》。案，坡在湖爲小人所譜，興詩案之獄。至高宗朝，正蘇、黄詩文大顯之日，而小人猶能爲祟如此，又在湖州，尤奇。牧仲中丞近刻此注於吴下，因録緣起於後，以備事實云。

眉山詩案廣證卷

烏程張鑑秋水甫著 受業門人歸安郁士植校

雙檜

鑑案：今集作「王復秀才所居雙檜二首之一」。《紀事》作「塔前古檜」，乃誤爲《龍官》絶句第三首，兹從《叢話》。

凛然相對敢相欺，直幹凌雲集作「凌空」。未要奇。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叢話》作「歲寒」。惟有蟄龍知。

王定國《聞見近録》：王和甫嘗言，蘇子瞻在黄州，上數欲用之，王禹玉輒曰：「軾嘗有「此心惟有蟄龍知一之句，陛下龍在天而不敬，乃反求知蟄龍乎？」章子厚曰：「龍者非獨人君，人臣皆可以言龍也。」上曰：「自古稱龍者多矣，如荀氏八龍、孔明卧龍，豈人君也？」及退，子厚詰之曰：「相公乃覆人之家族耶？」禹玉曰：「此舒直言爾。」子厚曰：「亶之唾，亦可食乎？」《石林詩話》：元豐間，蘇子瞻繫大理獄。他本作「御史獄」。神宗本無意深罪子瞻，時相進呈，忽0 言蘇軾於陛下有不臣意，神宗改容曰：「軾固有罪，然於朕不應至是，卿何以知之？」時相因舉《檜》詩「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一作「歲寒」。惟有蟄龍知」之句，「陛下龍飛在天，軾以爲不知己，而求知地下之蟄龍，非不臣而何？」神宗曰：「詩人之詞，安可如此論，彼自詠檜，何預朕事！」時相語塞。子厚亦從旁解之，遂薄其罪。子厚嘗以語余，且以醜言詆時相曰：「人之害物，無所忌憚，有如是也。」鑑案：胡氏《叢話》雖亦載此詩，然不言是案文。故兼引二説，而以「未知孰是」釋之。惟厲氏《紀事》直作《烏臺詩案》，疑樊榭所見本，正是九萬輩裸采諸書所成。余故亦不以入印案，而退著於此。

御史獄中遺子由

鑑案：今集作「予以事繫御史臺獄獄吏稍見侵自度不能堪死獄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詩授獄卒梁成以遺子由」。

聖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滿先償債，十口無歸更累人。是處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與君世世爲兄弟，又結來生未了因。

《烏臺詩案》：予以事繫御史臺獄，府吏稍見侵，自度不能堪。死獄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詩授獄卒梁成，以遺子由。

鑑案：此條從《説郛》本補，爲胡氏《叢話》、厲氏《紀事》所無。疑九萬採遺集及《孔氏説

苑》以類添人，亦非當日招案所有也。

寄劉述

未肯衣冠挂神武。全詩見前。

葉夢得《玉澗雜書》：陶隠居挂朝服神虎門事，於當時本無意，自是棄官欲去爾。蘇子瞻倖錢唐時，作詩嘗用此事，後坐詔，獄吏舉詩問所出，子瞻倉卒誤記《本傳》云陶見齊祚將衰，故去，不敢以實對，即謬言：「予往官鳳翔，見壁間王嗣宗詩云：「欲挂衣冠神虎門，先尋水竹渭南村。却將舊斬樓蘭劍，旋博黄牛教子孫。二云詩事本此，實自作也。舒信道諸人得知，果大笑，以謂未嘗讀《陶傳》，因釋不問。故至今傳此爲嗣宗詩。後嘗再用云：「歸來趁别陶宏景，看挂衣冠神虎門。」辘案，據石林之言，則此條當亦人詩案，然檢各本均無是語。惟《寄劉孝叔》詩中實用此事，豈漁隱所録之案，亦經删削，尚有佚出於其外者哉？又改《東坡詩話》：「欲挂衣冠神武門，先尋水竹渭南村。却將舊斬樓蘭劍，買得黄牛教子孫。」余舊見此詩於關右壁間，愛之，不知何人詩也。文忠又嘗自言其所見如此。則葉氏又何所據而云然？且趙德麟《侯鰭録》亦載此詩，曰：「東坡於閩中驛舍見一詩，録之，不知誰氏子作，後聞乃姚嗣宗詩云云。蓋即此詩也。」鑑案，姚嗣宗是關中人，乃張元、吴昊之友，所稱負氣倜儻，有縱横才者。韓魏公駐兵延安時，曾薦試大理事。文忠又何爲而悦之，且嫁名以詩乎？果爾，則石林所云姓王者，亦謬也。

王宗稷《東坡先生年譜》：元豐二年己未，先生年四十四。是歲，言事者以先生《湖州到任謝表》以爲謗，七月二十八日中使皇甫遵到湖追攝。按《子立墓志》云：「子得罪於吴興，親戚故人皆驚散，獨兩王子不去，送予出郊日：一生死禍福，天也，公其如天何！一返，取子家致之南都。」又按先生《上文潞公書》云：「某始就逮赴獄，有一子稍長，徒步相隨，其餘守舍皆婦女幼稚。至宿州，御史符下，就家取書。州郡望風，遣吏發卒，圍船搜取，長幼幾佈死。既去，婦女恚駡曰：「是好著書，書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悉取焚之。」八月十八日赴臺獄，有《寄子由》詩二首，及賦《榆》、《槐》、《竹》、《柏》四詩，又有《十二月二十日恭聞太皇太后升遐吏以某罪人不許成服欲哭則不可欲泣則不敢作載詩二首》，已而獄具，十二月二十九日責授黄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是年子由聞先生下獄，上書乞以見任官職贖先生罪，責筠州酒官。出獄再次寄子由二詩韵有「百日歸期恰及春」之句，先生自八月坐獄至是踰百日矣。

予以事繫御史臺獄獄吏稍見侵自度不能堪死獄中不得一别子由故作二詩授獄卒梁成以遺子由

鑑案：其一已見前。

柏臺霜氣夜凄凄，風動琅瑞月向低。夢繞雲山心似鹿，魂飛湯火命如雞。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後牛衣煉老妻。百歲神游定何處，桐鄉知葬浙江西。獄中聞杭湖間民爲余作解厄道場者累月，故有此句。

榆

我行汴堤上，厭見榆陰緑。千株不盈畝，斬伐同一束。及居幽囚中，亦復見此木。蠹皮溜秋雨.病葉埋牆曲。誰言霜雪苦，生意殊未足。坐待春風至，飛英覆空屋。

槐

憶我初來時，草木向衰歇。高槐雖驚秋，晚蟬猶抱葉。淹留未云幾，離離見疏焚。棲鴉寒不去.哀叫飢啄雪。破巢帶空枝，疎影挂殘月。豈無兩翅羽，伴我此愁絶。

竹

今日南風來，吹亂庭前竹。低昂中音會，甲刃紛相觸。蕭然風雪意，可折不可辱。風霽竹已回.猗猗散青玉。故山今何有，秋雨荒籬菊。此君知健否，歸掃南軒緑。

柏

故園多珍木，翠柏如蒲葦。幽囚無與樂，百日看不已。時來拾流膠，未忍踐落子。當年誰所種少長與我齒。仰視蒼蒼幹，所閲故多矣。應見李將軍，膽落温御史。

己未十月十五日獄中恭聞太皇太后不豫有赦作詩

庭柏陰陰畫掩門，烏知有赦鬧黄昏。漢官自種三生福，楚客還招九死魂。縱有鋤犁及田畝，已無面目見丘園。只應聖主如堯舜，猶許先生作正言。

十二月二十日恭聞太皇太后升遐以軾罪人不許成服欲哭則不敢欲泣則不可 故作較辭二章

巍然開濟兩朝勳，信矣才難十亂臣。原廟故應祠百世，先王何止活千人。和熹未聖猶貪位，明德雖賢不及民。月落風悲天雨泣，誰將椽筆寫光塵。

未報山陵國士知，繞林松柏已猗猗。一聲慟哭猶無所，萬死酬恩更有時。夢裏天衢隘雲仗，人間雨淚變彤帷。《關雎》、《卷耳》平生事，白首紫臣正坐詩。

十二月二十八日蒙恩責授檢校水部員外郎黄州團練副使復用前韵 百日歸期恰及春，餘年樂事最關身。出門便旋風吹面，走馬聯翩鵲啤人。却對酒杯渾是夢，試拈詩筆已如神。此災何必深追咎，竊禄從來豈有因。

平生文字爲吾累，此去聲名不厭低。塞上縦歸他日馬，城東不蜀少年雞。休官彭澤貧無酒，隠几維摩病有妻。堪笑雎陽老從事，爲子投檄向江西。

鑑案：《詩林廣記》引《龜山語録》曰：「作詩不知風雅之意，不可以作詩。詩尚講諫，佳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乃爲有補。若諫而涉於毁謗，聞者怒之，何補之有？東坡詩只是譏誚朝廷，殊無温柔篤厚之氣，以此人故得而罪之。」

到黄州謝表

臣軾言：去歲十二月二十九日，準勅責授臣檢校尚書水部員外郎，充黄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臣已於今月一日到本所訖者。狂愚冒犯，固有常刑。仁聖矜憐，特從輕典。赦其必死，許以自新。祗服訓辭，惟知感涕。中謝。伏念臣早緣科第，誤忝措紳，親逢睿哲之興，遂有功名之意。亦嘗召對便殿，考其所學之言，試守三州，觀其所行之實。而臣用意過當，日趨於迷。賦命衰窮，天奪其魄。叛違義理，辜負恩私。茫如醉夢之中，不知言語之出。雖至仁屢赦，而衆議不容。案罪責情，固宜伏斧鑽於兩觀；推恩屈法，猶當禦魁魅於三危。豈謂尚玷散員，更叨善地，投畀磨晶之野，保全樗櫟之生。臣雖至愚，豈不知幸。此蓋伏遇皇帝陛下，德刑並用，善惡兼容。欲使法行而知恩，是用小懲而大誡。天地能覆載之，而不能容之於度外；父母能生育之，而不能出之於死中。伏惟此恩，何以爲報。惟當蔬食没齒，杜門思愆。深悟積年之非，永爲多士之戒。貪戀聖世，不敢殺身3庶幾餘生，未爲棄物。若獲盡力鞭等之下，必將捐軀矢石之間。指天誓心，有死無易。臣無任。徐統《詞苑叢談》：東坡在黄州，作《卜算子》詞云：「缺月挂疎桐，漏斷人初静。時見幽人獨往來，縹渺孤鴻影。驚起却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栖，楓落吴江冷。」山谷以爲非吃烟火食人語。細陽居士云：「缺月」，刺明微也。「漏斷」，暗時也。「幽人」，不得志也。「獨往來」，無助也。「驚鴻，賢人不安也。「回首」，愛君不忘也。「無人省」，君不察也。「揀盡寒枝二不偷安於高位也。「寂寞吴江冷」，非所安也。與《考槃》詩相似。阮亭稱其村夫子强作解事，令人欲嘔。韋蘇州《滁州西澗》詩，叠山亦以爲小人在朝，賢人在野之象，令韋有知，豈不叫屈？僕嘗戲謂坡公命宫磨蝎，湖州詩案，生前爲王珪、舒亶輩所苦，身後又硬受此差排。

《叢談》又曰：昨讀《野客叢書》，又云：東坡在惠州白鶴觀所作。惠有温都監女，頗有姿色，年十六而不肯聘人。聞坡至相鄰，温謂人曰：「此吾壻也。」一夜坡吟詠間，其女徘徊窗外，坡覺而推窗，則女踰牆而去。坡物色得其詳，正呼王説爲媒，適有過海之事，此議遂寢。其女不久卒，葬於沙汀之側。坡回，爲之悵然，故爲此詞也。梨莊曰：此言亦非，似亦忌公者以此謗之，如階下簸錢之類耳，小説紙繆，不足憑也。

杭州召還乞郡狀

元祐六年五月十九日，龍圖閣學士左朝奉郎前知杭州蘇軾狀奏。右臣近奉詔書及聖旨劄子，不允臣辭免翰林學士承旨恩命及乞郡事。臣已第三次奏乞除臣揚、越、陳、蔡一郡去訖。竊慮區區之誠，未能遽回天意，須至盡露本心，重干聖聽，惶恐死罪！惶恐死罪！臣昔於治平中，自鳳翔職官得替入朝，首被英宗皇帝知遇，欲驟用臣。當時宰相韓琦以臣年少資淺，未經試用，故且與館職。亦會臣丁父憂去官。及服関入覲，便蒙神宗皇帝召對，面賜獎激，許臣職外言事。自惟羈旅之臣，未應得此，豈非以英宗皇帝知臣有素故耶？是時王安石新得政，變易法度，臣若少加附會，進用可必。自惟遠人，蒙二帝非常之知，不忍欺天負心，欲具論安石所爲不可施行狀，以裨萬一。然未測聖意待臣深淺，因上元有旨買燈四千椀，有司無狀，虧減市價，臣即上書論奏，先帝大喜，即時施行。臣以此卜知先帝聖明，能受宜言，上疏六千餘言，極論新法不便。後復因考試進士，擬對御試策進上，并言安石不知人，不可大用。先帝雖未聽從，然亦嘉臣愚直，初不譴問。而安石大怒，其黨無不切齒，争欲傾臣。御史知雜謝景温，首出死力，彈奏臣丁憂歸鄉日，舟中曾販私鹽。遂下諸路體量追捕當時梢工篙手等，考掠取證，但以實無其事，故鍛鍊不成而止。臣緣此懼禍乞出，連三任外補。而先帝眷臣不衰，時因賀謝表章，即對左右稱道。黨人疑臣復用，而李定、何正臣、舒亶三人，構造飛語，醞釀百端，必欲致臣於死。先帝初亦不聽，而此三人執奏不已，故臣得罪下獄。定等選差悍吏皇甫遵，將帶吏卒，就湖州追攝，如捕寇賊。臣即與妻子訣别，留書與弟轍，處置後事，自期必死。過揚子江，便欲自投江中，而吏卒監守不果。到獄，即欲不食求死。而先帝遣使就獄，有所約敕，故獄吏不敢别加非横。臣亦覺知先帝無意殺臣，故復留殘喘，得至今日。及竄責黄州，每有表疏，先帝復對左右稱道，哀憐獎激，意欲復用，而左右固争，以爲不可。臣雖在遠，亦具聞之。古人有言，聚蚊成雷，積羽沈舟，言寡不勝衆也。以先帝知臣特達如此，而臣終不免於患難者，以左右疾臣者衆也。及陛下即位，起臣於貶所，不及一年，備位禁林，遭遇之異，古今無比。臣每自惟昆蟲草木之微，無以仰報天地生成之德，惟有獨立不倚，知無不言，可以少報萬一。始論衙前差顧利害，與孫永、傅堯俞、韓維争議，因亦與司馬光異論。光初不以此怒臣，而臺諫諸人，逆探光意，遂與臣爲仇。臣又素疾程頤之姦，未嘗假以詞色，故頤之黨人，無不側目。自朝廷發黜大姦數人，而其餘黨猶在要近，陰爲之地，特未敢發爾。小臣周種，乃敢上疏乞用王安石配享，以嘗試朝廷。臣竊料種草芥之微，敢建此議，必有陰主其事者。是以上書逆折其姦鋒，乞重賜行遣，以破小人之謀。因此，黨人尤加忿疾。其後，又於經筵極論黄河不可回奪利害，且上疏争之，遂大失執政意。積此數事，恐别致患禍。又緣臂痛目昏，所以累章力求補外。竊伏思念，自忝禁近，三年之間，臺諫言臣者數四，只因發策草麻，羅織語言，以爲謗1111，本無疑似，白加誣執。其間曖昧諧耙，陛下察其無實而不降出者，又不知其幾何矣。若非二聖仁明，洞照肝膈，則臣爲黨人所傾，首領不保，豈敢望如先帝之赦臣乎？自出知杭州二年，粗免人言，中間法外刺配顔章、顔益二人，蓋攻積弊，事不獲已。陛下亦已赦臣，而言者不赦，論奏不已。其意豈爲顔章等哉？以此知黨人之意，未嘗一日不在傾臣，洗垢求瑕，止得此事。今者忽蒙聖恩召還擢用，又除臣弟轍爲執政，此二事，非大臣本意。竊計黨人必大猜忌，磨厲以須，勢必如此。聞命悸恐，以福爲災，即日上章，辭免乞郡。行至中路，果聞弟轍爲臺諫所攻，般出廨宇待罪。又蒙陛下委曲，照見情狀，方獲保全。臣之剛福，衆所共知，黨人嫌忌，甚於弟轍。豈敢以衰病之餘，復犯其鋒，雖自知無罪可言，而今之言者，豈問是非曲直。竊謂人主之待臣子，不過公道以相知，黨人之報怨嫌，必爲巧發而陰中。臣豈敢恃二聖公道之知，而傲黨人陰中之禍。所以不避煩瀆，自陳入仕以來進退本末，欲陛下知臣危言危行，獨立不回，以犯衆怒者，所從來遠矣。又欲陛下知臣平生冒涉患難危險如此，今餘年無幾，不免有遠禍全身之意，再三辭遜，實非矯飾。柳下惠有言：「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臣若貪得患失，隨世俛仰，改其常度，則陛下亦安所用。臣若守其初心，始終不變，則群小側目，必無安理。雖蒙二聖深知，亦恐終不勝衆。所以反覆計慮，莫若求去。非不懷戀天地父母之恩，而衰老之餘，耻復與群小計較短長曲直，爲世間高人長者所笑。伏望聖慈，察臣至誠，特賜指揮執政檢會累奏，只作親嫌回避，早除一郡。所有今來奏狀，乞留中不出，以保全臣子，不勝大願。若朝廷不以臣不才，猶欲驅使，或除一重難邊郡，臣不敢辭避，報國之心，死而後已。惟不願在禁近，使黨人猜疑，别加陰中也。干犯天威，謹俟斧鑽。臣不任祈天請命戰恐隕越之至，謹録奏聞，伏候勅旨。貼黄：臣受聖知最深，故敢披露肝肺，盡言無隱。必致當途怨怒，愈爲身災。君臣不密，《周易》所戒，故親書奏狀。眼昏字大，又涉不恭，進退維谷，伏惟聖慈寬赦，臣不勝戰恐之至。

《石林詩話》：文同與可爲人靖深，不摟世故。熙寧初，時論既不一，士大夫好惡紛然，同在館閣，未嘗有所向背。時子瞻數上書論天下事，退而與賓客言，多以時事爲譏誚。同極以爲不然，每苦口力戒之。子瞻出爲杭州通判，同送行詩有「北客若來休問事，西湖雖好莫吟詩」之句。及黄州之謫，正坐杭州詩語，人以爲知言。

《明道雜志》：蘇惠州嘗以作詩下獄，再起遂徧歷侍從，而作詩者每爲不知者咀味，以爲有譏訥，而實不然也。出守錢唐，來别潞公。公曰：「願君至杭少作詩，恐爲不相喜者誣謗。」再三言之。臨别上馬，笑曰：「若還興也，便有箋云。」時有吴處厚者，取蔡安州詩作注，蔡安州遂遇禍，故有「婆云」之戲。又云：「願君不忘鄙言。某雖老悖，然所謂者希之歲不妨也。善之言。」張子韶《心傳録》：東坡謫居黄州，與秦太虚書曰：「所居對岸，武昌山水佳絶。有蜀人王生在邑中，往往爲風濤所隔，不能即歸，則王生能爲殺雞炊黍，至數日不厭。又有潘生者，作酒店樊口，棹小舟徑至店下，村酒亦自醇酶。柑橘稗柿極多，大芋長尺餘，不減蜀中。外縣米斟二十錢，有水路可致。羊肉如北方，豬牛庫鹿如土，魚蟹不論錢。岐亭監酒胡定之，載書萬卷隨行，喜借人看。黄州曹官數人，皆家善庖饌，喜作會。太虚視此數事，吾事豈不濟矣乎！讀至此，想見掀髯一笑也。」予觀東坡所言，皆真情逸興，隨遇而適。

眉山詩案廣證卷五

瑣述

烏程張鑑秋水甫著 受業門人歸安郁士槓校

《名臣言行録》：謝景温言：「范鎮舉蘇軾爲諫官，軾向丁憂，多占舟船，販私鹽、蘇木，及服闘人京，多占兵士。」介甫初爲政，每贊上以獨斷，上專信任之。蘇爲開封府試官，策問進士以「晉武平吴以獨斷而克，苻堅伐晉以獨斷而亡；齊桓專任管仲而霸，燕噌專任子之而敗。事同而功異，何也？」介甫見之不悦。軾弟轍辭條例司，言青苗不便，介甫尤怒。乃定制策登科者不復試館，以軾、轍兄弟故也。軾有表弟，與軾不叶，介甫召之，問軾過失，其人言向丁憂販私鹽、蘇木等事。介甫雖銜之，未有以發。軾又數上章言時政得失，擬進士策，皆譏刺介甫。及詔兩制舉諫官，衆論以爲當今宜爲諫官者，無若傅堯俞、蘇軾。故舉堯俞者六七人，而景仁舉軾。景温恐軾爲諫官，攻介甫之短，故力排之。介甫下淮南、江南東西、荆湖、夔州、成都六路轉運司體量其狀。蓋軾眉州人，其入京也，適本州迎新守，軾因帶以來耳。《温公日録》

又：介甫與子瞻初無隙，惠卿忌子瞻才高，輒間之。中丞李定，亦王介甫客也。定不持所生母仇氏服，蘇子瞻以爲不孝，作詩詆之。定以爲恨，後遂劾子瞻作詩謗訥，遂下御史獄，謫居黄州。《聞見録》《漁隱叢話》：司馬文正公《日録》云：朱壽昌父任諫議大夫，壽昌母素微。生壽昌，歲餘遣出之，因是不知所在。壽昌既長，求之不得，乃棄官尋之，刺血書懺以散與人，至是得之于同州，迎以歸。錢子飛知永興軍，奏其事，乞加旌賞，故召之。王介甫方以李定爲至孝，故送壽昌赴審官，而壽昌以同母弟妹皆在同州，乃折資授河中通判。苕溪漁隱日：東坡云：「朱壽昌郎中少不知母所在，刺血寫經，求之五十年，去歲得之蜀中，以詩賀之。」云：「嗟君七歲知念母，憐君壯大心愈苦。羡君臨老得相逢，喜極無言淚如雨。不羡白衣作三公，不愛白日昇青天。愛君五十著彩服，兒啼却得償當年。烹龍爲炙玉爲酒，鶴髮初生千萬壽。金花詔書錦作囊，白藤肩輿簾蹙繡。感君離合我酸心，此事今無古或聞。長陵揭來見大姊，仲孺豈意逢將軍。開皇苦桃空記面，建中天子終不見。西河郡守誰復譏，潁谷封人羞自薦。」《日録》又云：「淮南轉運司體量李定，嘉祐八年四月母亡，不曾丁憂。介甫以李定爲至孝，何其蔽耶！」

《夢溪筆談》：朱壽昌，刑部朱侍郎巽之子。其母微，壽昌流落貧家，十餘歲方得歸，遂失母所在。壽昌哀慕不已。及長，乃解官訪母，徧走四方，備歷艱難，見者莫不憐之。聞佛書有水懺者，其説謂欲見父母者誦之，當獲所願。壽昌乃畫夜誦持，仍刺血書懺，摹板印施於人，惟願見母。歷年甚多，忽一日至河中府，遂得其母。相持慟絶，感動行路。乃迎以歸，事母至孝。復出從仕，今爲司農少卿。士人爲之傳者數人，丞相荆公而下，皆有《朱孝子詩》数百篇。

《東軒筆録》：司農少卿朱壽昌方在縊褓，而所生母被出。及長仕，於四方孜孜尋訪不懈。逮治平中，官至正郎矣。或傳其母嫁爲關中民妻。壽昌即棄官入關中，得母於陕州。士大夫嘉其孝節，多以歌詩美之。蘇子瞻作詩序，且譏切世之不養者。李定見之，大惋恨，會爲中丞，劾軾作詩訛謗，將致不測，賴上保持之，止黜爲黄州團練副使。

鑑案：《天中記》引文忠《志林》：「蔡延慶所生母已亡，不爲服久矣，聞李定不服所生母，爲臺所評，乃乞追服，則蟹匡蟬綾，不獨成人之弟也。是時有朱壽昌，其所生母三歲捨去，長大刺血寫經，誓畢生尋訪，凡五十年，乃得之，奉養三年而亡，壽昌至毁焉。善人惡人相去乃爾遠耶！」又注云：「汴妓部懿以色著，懿第六，即蔡奴之母也，李定之父與部六遊，生定，而部六死，定不知之也。乃王荆公爲宰相，擢用李定。言官交攻，以爲母死不持服爲此。」蔡奴亦以色著，云「洛陽花品」。小注不知陳氏採自何書，但《老學庵筆記》又擇「潘子賤《題蔡奴傳神》云：一嘉祐間風塵中人亦如此，嗚呼盛哉。一蔡實元豐中人也。仇氏初在民間，生子爲浮屠，日了元，即佛印禪師。又爲廣陵國子博士李問妾，生定，出嫁部氏，生蔡奴。故京師人謂蔡奴爲部六」。據此則定母非部六，乃仇氏，王定國《聞見録》爲得其實矣。又按《齊東野語》：吴興東林沈偕東老之子家饒於財，少遊京師，入上庠，好狎游。時蔡奴聲價甲於都下，沈欲訪之，乃呼一賣珠人，於其門首茶肆中議價，再三不售，撒其珠於屋上，賣珠者窘甚，沈笑曰：「第隨我來，依汝所索還錢。」蔡於簾中窺見，令取視之，珠也，大驚，惟恐其不來。後數日，乃詣之，其家喜相報曰：「前日撒珠郎至矣。」接之甚至，此則部六之爲也。《續通鑑長編》：熙寧三年，李定權監察御史裏行。定素與王安石善，密薦於上，乃命日：「宋敏求不草詞頭，旋命體問李定不持所生母喪事虚實，以陳薦言也。」爲定辨者，以爲定不自知所生，以爲乳母，及卒，或以語定，定請於父，父以爲非所生，定心疑之，乃解官侍養。然曾公亮等力争定不可除御史，安石白上日：「近歲議官誰賢於定？公亮乃疑合追服，定不當追服也。」上日：「李定處此事甚善，兼仇氏爲定母，未知實否也。」後元祐元年四月，以王巌叟言，詔根究李定不持母服事，六月，責授朝請大夫、少府少監，分司南京，滁州居住。三年卒。

《孔氏談苑》：蘇軾以吟詩有譏訥，言事官章疏狎上，朝廷下御史臺，差官追取。是時李定爲中書丞，對人太息，以爲人才難得，求一可使逮軾者，少有如意，於是太常博士皇甫僕被遣以往。僕攜-子、二臺卒倍道疾馳，駙馬都尉王読與子瞻游厚，密遣人報蘇轍。轍時爲南京幕官，乃亟走价往湖州報軾，而僕行如飛不可及。至潤州，適以子病，求醫留半日，故所遣人得先之。供至之日，軾在告祖，無頗權州事，僕徑入州廨，具禅袍，秉笏立庭下，二臺卒夾侍，白衣青巾，顧盼獰惡，人心洶洶，不可測。軾恐，不敢出，乃謀之無頗。無頗云：「事至於此，無可奈何，須出見之。」軾議所以服，自以爲得罪，不可以朝服。無頗云：「未知罪名，當以朝服見也。」軾亦具禅袍，秉笏立庭下。無頗與職官皆小幘，列軾後。二卒懷臺牒拄其衣，若匕首然。僕又久之不語，人心益疑懼。軾曰：「軾自來激惱朝廷多，今日必是賜死。死固不辭，乞歸與家人訣别。」供始肯言曰：「不至如此。」無頗乃前曰：「太傅必有被受文字。」僕問：「誰何？」無頗曰：「無頗是權州。」供乃以臺牒授之。及開視之，只是尋常追攝行遣耳。供促軾行，二獄卒就直之，即時出城登舟。郡人送者雨泣。頃刻之間，拉一太守，如驅雞犬，此事無頗目擊也。蘇子瞻随皇甫僕追攝至太湖蘆香亭下，以沱損修完。是夕風濤海洞，月色如晝，子瞻自惟倉卒被拉去，事不可測，必是下吏所連逮者多，如閉目窣身入水，頃刻間耳。既爲此計，又復思曰：「不欲辜負老弟。」弟謂子由也。言己有不幸，則子由必不獨生也。由是至京師，下御史獄。李定、舒亶、何正臣裸治之，侵之甚急，欲加以指斥之罪。子瞻憂在必死，常服青金丹，即收其餘，窖之土中，以備一旦當死，則併服以自殺。有一獄卒仁而有禮，事子瞻甚謹，每夕必然湯，爲子瞻濯足。子瞻以誠謁之曰:「軾必死，有老弟在外，他日託以二詩爲訣。」獄卒曰：「學士必不至如此。」子瞻曰：「使軾萬一獲免，則無所恨，如其不免，而此詩不達，則目不瞑矣。」獄卒受其詩，藏之枕中。其一詩曰：「聖主寬容德似春，小臣孤直自危身。百年未滿先償債，十口無依更累人。是處青山可藏骨，他年夜雨獨傷神。與君世世爲兄弟，更結人間未了因。」其後子瞻謫黄州，獄卒曰：「還學士此詩。」子由以面伏案，不忍讀也。子瞻好與子由夜話對榻，眠聽雨聲，故詩載其事。子瞻既出，又獻自和云：「却對酒杯渾似夢，試拈詩筆已如神。」子瞻以詩被劾，既作此詩，私自駡曰：「猶不改也。」皇甫僕之追取蘇軾也，乞逐夜所至，送所司寄禁，上不許，以爲只是根究吟詩事，不消如此。其始彈劾之峻，追取之暴，人皆爲軾憂之，至是乃知軾必不死也，其後果然。天子聰明寛厚，待臣下有禮，而小人迎望，要爲深刻，如僂類者，可勝計哉！

趙德麟《侯緒録》：真宗既東封訪天下隱者，杞人楊朴能爲詩，召對，自言不能，上問：「臨行有人作詩送卿否？」朴日：「惟臣妻有詩一首云：「更休落魄貪杯酒，亦莫猖狂愛詠詩。今日捉將官裏去，這回斷送老頭皮。一」上大笑，放還山東。坡云：「余在湖州坐作詩追赴詔獄，妻子送余出門，皆哭，無以語之，顧謂妻子曰：「子獨不能如楊處士妻作一詩送我乎？一妻不覺失笑，余乃出。」《甲申雜記》：天下之公論，雖仇怨不能奪也。李承之奉世知南京，嘗謂余曰：「昨在從班，李定資深鞫子瞻獄，雖同列不敢輒啓問。一日，資深於崇政殿門忽謂諸人曰：「蘇軾奇才也。一衆莫敢對，已而曰：「雖三十年所作文字詩句引證經傳，随問即答，無一字差舛，誠天下之奇才也。一歎息不已。」費衮《梁溪漫志》：王定國《甲申雜記》云云，此恐未必然。案，東坡自熙寧初荆公行新法，自是詩語多及新法之不便。元豐二年，言者論其作詩譏諷，遂得罪，相距止十年耳，不至二三十年也。藉使能記二三十年作詩文之因，人皆可能，似不足爲東坡道也。定國記此特愛東坡之過云耳。鑑案：《揮塵録》：「宋時李定同名有三，此當是字深資，元豐御史中丞，其孫方叔、正民，皆顯名一時，揚州人也。」明清又自注云：「李笏，陽翟人。東坡先生門下士，亦字方叔。兩方叔俱以文鳴，此正所謂雖孝子慈孫，百世不能改也。」高郵孫升《談圃》：子瞻得罪時，有朝士賣一詩策，内有使墨君事者，遂下獄，李定、何正臣劾其事，以指斥論謂蘇曰：「學士素有名節，何不與他招了？」蘇曰：「軾爲人臣不敢萌此心，却未知何人造此意？」一日禁中遣馮宗道案獄，止貶黄州團練副使。

鑑案：《談圃》又日：杜太監植少子灼，爲李定所据，定曰：「莫要剥了緑衫。」灼從容對曰：「緑衫未剥，恐先剥了紫衫。」定大怒，枷送司理院，求其贓罪不得，以他事坐之，衝替而已。定未幾，果以不持所生母仇氏服貶官而死，灼今爲循州興寧尉。又文忠集有《李定劄子》：元祐元年五月十八日，朝奉郎試中書舍人蘇軾同范百禄狀奏今月十八日，准本省刑房送到詞頭一道，奉聖旨，李定備位侍從終不言母爲誰氏，强顔匿志，冒榮自欺，落龍圖閣直學士守官、分司南京，許於揚州居住者，故臣等看詳：李定所犯，若初無人言，即止是身負大惡，今既言者如此，朝廷勘會得實，而使無母不孝之人，猶得以通議大夫、分司南京，即是朝廷亦許如此等類，得據高位，傷敗風教，爲害不淺。兼勘會定乞侍養，時父年八十九歲，於禮自不當從改，定若不乞，必致人言獲罪不輕，豈可便將侍養折當心喪，考之法禮，須合勒令追服，所有告命，臣等未敢撰詞，謹録奏聞，伏候勅旨。貼黄：唯律諸父母喪匿不舉哀者流二千里，今定所犯，非獨匿而不舉，又因人言，遂不認其所生，若舉輕明重，即定所坐難議於流二千里，已下定斷。

又案徐就《詞苑叢談》：舒信道，名亶，神宗朝御史，與李定同陷東坡于罪者。嘗作《菩薩蠻》詞云：「江梅未放枝頭結，江樓已見山頭雪。待得此花開，知君來未來。風帆雙 畫鶴，小雨隨行色。空得鬱金裙，酒痕和淚痕。」王阮亭極賞此詞，常曰：鍾退谷評閭丘曉詩謂具此手段，方能殺王龍標。此等語乃出渠輩手，豈不可惜！僕每讀嚴分宜《妗山堂詩》，至佳處，輒作是歎。

《元城先生語録》：子弟固欲其佳，然不佳者，亦未必無用處。元豐二年，東坡下御史獄，天下之士痛之，環視而不敢操。時張安道在南京，憤然上疏，欲附南京遞，府官不敢受，乃遣其子恕持至登聞鼓院投進"^恕素愚懦，徘徊不敢投。後東坡出獄，見其副本，因吐舌色動久之，問其故，東坡不答。後子由亦見之，云：「宜吾兄之吐舌也，此事正得張恕力。」或問其故，子由曰：「獨不見鄭崇之揀蓋寬競乎？其疏有云：「上無許史之屬，下無金張之託。」此語正是激宣帝怒耳。且寛饒正以犯許史輩有此禍，今乃再訐之，是益其怒也。且東坡何罪？獨以名太高，與朝廷争勝耳，今安道之疏乃云：『其文學實天下之奇才也。一獨不激人主之怒乎？但一時急欲操之，故爲此言耳。僕曰：「然則是時操東坡宜爲何説？」先生曰：「但言本朝未嘗殺士大夫，今乃開端，則是殺士大夫自陛下始。神宗好名而畏議，疑可以止之二」

張渓《雲谷裸紀》：方勺《泊宅編》云：東坡就逮下御史獄，張安道上書，力陳其可貸之狀，劉莘老、蘇子容同輔政。子容曰：「昨得張安道書，不稱名，但著押字。」莘老日：「某亦得書，尚未啓封。」令取視之，亦押字也。其事人罕知，故記之。

《樂城集・爲兄軾下獄上書》：臣聞困急而呼天，疾痛而呼父母者，人之至情也。臣雖草芥之微，而有危迫之懇，惟夭地父母哀而憐之。臣早失怙恃，惟兄軾一人相須爲命，今者竊聞其得罪，逮捕赴獄，舉家驚號，憂在不測。臣竊思念軾居家在官，無大過惡，惟是賦性愚直，好談古今得失，前後上章論事其言不一。陛下聖德廣大，不加譴責。軾狂狷寡慮，竊恃天地包含之恩，不自抑畏。頃年通判杭州，及知密州日，每遇物託興，作爲歌詩，語或輕發。向者曾經臣僚繳進，陛下置而不問。軾感荷恩貸，自此深自悔咎，不敢復有所爲。但其舊詩已自傳播，臣誠哀軾愚於自信，不知文字輕易，跡涉不遜，雖改過自新，而已陷於刑辟，不可救正。軾之將就逮也，使謂臣曰：「軾早衰多病，必死於牢獄。死固分也，然所恨者少抱有爲之志，而遇不世出之主，雖齟齬於當年，終欲效尺寸於晚節。今遇此禍，雖欲改過自新，洗心以事明主，其道無由，況立朝最孤，左右親近必無爲言者，惟兄弟之親，試求哀於陛下而已。」臣竊哀其志，不勝手足之情，故爲冒死一言。昔漢淳于公得罪，其女子緝縈，請没爲官婢，以贖其父，漢文因之遂罷肉刑。今臣蝮蟻之誠，雖萬萬不及經縈，而陛下聰明仁聖，過於漢文遠甚，臣欲乞納在身官以贖兄軾，非敢望末減其罪，但得免下獄死爲幸。兄軾所犯若顯有文字，必不敢拒抗不承，以重得罪。若蒙陛下哀憐，赦其萬死，使得出於牢獄，則死而復生，宜何以報。臣願與兄軾洗心改過，粉骨報效，惟陛下所使，死而後已。臣不勝孤危迫切，無所告訴，歸誠陛下，惟寬其狂妄，特許所乞，臣無任祈天請命激切隕越之至。

鑑案：子由以此書亦貶筠州監酒。《漁隱叢話》載東坡言：「元豐三年，家弟子由謫官筠州，安道口占一絶爲别，詩曰：「可憐萍梗飄逢客，自歎匏瓜老病身。從此空齋挂塵榻，不知重埔待何人。一已而涕下。安道平生未嘗出涕向人也。」葉夢得《避暑録話》：蘇子瞻元豐間赴詔獄，與其長子邁俱行，與之期送食惟菜肉，有不測，則徹二物，而送以魚，使伺外間以爲候。邁謹守踰月，忽糧盡，出謀於陳留，委其一親戚代送，而忘語其約。親戚偶得餘送之，不兼他物。子瞻大駭，知不免，將祈哀於上而無以自達，乃作二詩寄子由，祝獄吏致之，蓋意獄吏不敢隱，則必以聞。已而果然。神宗初固無殺意，見詩益動心，自是遂益欲從寬釋，凡爲深文者皆拒之。

曾敏行《獨醒葆志》：東坡坐詔獄，御史上其寄黄門之詩，神宗見之，即薄其罪，謫居黄州。鄭介夫既下吏，獄官得介夫所厚者往還詩文，悉以奏聞。上見晏叔原所贈絶句，亦從而釋之。神宗愛惜人才，不忍終棄如此。

《貴耳集》：慈聖曹后一日見神宗不悦，問其所以，神宗答曰：「廷臣有競触朝廷者，欲議施行。」慈聖曰：「莫非軾、轍也？老身嘗見仁祖時，策士大悦，得二文士，問是誰，日軾、轍也，朕留與子孫用。」神考色漸和，東坡始有黄州之謫。

方勺《泊宅編》：東坡既就逮下御史獄，曹太后詔上曰：「官家何事數日不愕？」對曰：「更張數事未就緖，有蘇軾者，輒加謗触，至形於文字。」太皇曰：「得非軾、轍乎？」上驚曰：「孃孃何自聞之？」曰：「吾嘗記仁宗皇帝策試制舉人罷，歸喜而言曰：「今日得二文士，然吾老矣，度不能用，將留以遺後人。一二文士蓋軾、轍也。」上因是感動，有貸軾意。許顛《彦周詩話》：東坡受知神廟，雖謫而實欲用之。東坡微解此意，論賈誼謫長沙事，蓋自况也。又作神廟挽詞云：「别馬空思施，枯英已注霜。」此非深悲至痛，不能道此語。在元祐間，獲鬼章，作《告裕陵文》云：「將帥用命，争酬未報之恩；神靈在天，難逃不漏之網。」後人輒謂東坡以微文謗1111天子，豈有是哉！

趙葵《行營標録》：東坡仁宗朝登進士科，復應制科擢居異等，英宗朝判鳳翔，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宰相限以近例，且欲召試祕閣，上曰：「未知其能否，故試之，如軾豈不能耶？」宰相猶難之。及試，又入優等，遂直史館。神宗朝以議新法不合補外，李定之徒媒篥其詩文有触上語，下詔獄欲置之死，上獨庇之，得出。方在獄時，宰相舉軾詩云：「「根到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蟄龍知。一此不臣也。」上曰：「詩人之詞，安可如此推求？」時相語塞。上一日與近臣論人才，因曰：「軾方古人孰比？」近臣曰:「頗似李白。」上日：「不然，白有軾之才，無軾之學。」累有意復用，而言者力沮之。一日忽出手札日：「蘇軾黜居思咎，閲歲滋深，人材實難，不忍終棄。」因量移臨汝。哲宗朝，起知登州，召爲南宫舍人，不數月遷西掖，遂登翰苑。紹聖後，熙豐諸臣當國，元祐諸臣例遷謫。崇觀間京、卞用事，拘以黨籍，禁其文辭墨跡而毁之。政和間，忽弛其禁，求軾墨跡甚銳，人莫知其由。或傳徽宗親臨寶錄宫醮筵，其主醮道流拜章伏地，久之方起，上詰其故，答曰：「適至上帝所，值奎宿奏事，良久方畢，始能達其章也。」上歎訝久之。問曰：「奎宿何神？爲之所奏何事？」對曰：「所奏事不可知，爲此宿者即本朝蘇軾也。」上大驚，不惟弛其禁，且欲玩其詞翰，一時士大夫遂從風而靡。-《誠齋詩話》：東坡知徐州，李定之子某過焉，坡以過客故事宴之，其人大喜，以爲坡敬愛之也，因起而請求薦墨。坡佯應曰：「諾。」久之閒談，坡忽問李：「相法謂面上人中長一寸者壽百年，有是説否？」李日：「未聞也。」坡曰：「果若？人言彭祖好一箇獸長漢。」李大慚而遁。見王僑卿説。蘇轍《東坡墓誌銘》：徙知湖州，以表謝上，言事者擔其語以爲謗，遣官逮赴御史獄。初公既補外，見事有不便於民者，不敢言亦不敢默視也，緣詩人之義，託事以諷，庶幾有補於國。言者從而媒聚之，上初薄其過，而浸潤不止，至是不得已從其請。既付獄，吏必欲置之死，鍛鍊久之不決，上終憐之，促具獄，以黄州團練副使安置。公幅巾芒履，與田父野老相從溪谷之間，築室於東坡，自號東坡居士。《復雅歌詞》：東坡居士以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水調歌頭》詞，都下傳唱此詞。神宗問内侍外面新行小詞，内侍録此進呈。讀至「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上曰：「蘇軾終是愛君。」乃命量移汝州。

鑑案：此條從宋人《合璧事類》録出。

《詞苑叢談》：蘇子瞻嘗自謂一生坎壊，而神宗讀其「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之句，曰：「蘇軾終是愛君。」此等遭際，足令千古艷羡，豈止金蓮歸院爲一時奇遇耶，詞寄《水調歌頭》云：「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唯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户，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别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又《古今詞話》云：東坡在黄州，中秋夜對月獨酌，作《西江月》詞曰：「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新涼。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頭鬟上。

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雲妨。中秋誰與共孤光，把醃淒涼北望。」坡以讒言謫居黄州，鬱鬱不得志，凡賦詩綴詞，必寫其所懷。然一日不忘朝廷，其愛君之心，末句可見矣。漁隠日《聚蘭集》載此詞，寄弟子由。

孫宗鑑《東皋裸録》：東坡元豐間繫御史獄，謫黄州。元祐初起知登州，未幾以禮部員外郎召。道中遇當時獄官，甚有愧色，東坡戲之曰：「有蛇螯人，爲冥官所追，議法當死。蛇前訴曰：一誠有罪，然亦有功，可以自續。一冥官曰：「何功也？」蛇曰：一某有黄可治病，所活已數人矣。一吏收驗不誣，遂免。良久牽一牛至，獄吏曰：「此牛觸殺人，亦當死。一牛曰：「我亦有黄，可治病，亦數人矣。一良久亦得免。久之，獄吏引一人至日：「此人生常殺人，幸免死，今當還命。」其人倉黄，妄言亦有黄，冥官大怒，詰之曰：「蛇黄、牛黄，皆入藥，天下所共知。汝爲人，何黄之有？一左右交訊，其人窘甚，曰：『某别無黄，但有些慚惶。』」

《孔氏談苑》：近黄州郭殿直家有厠神，頗黠捷，每歲率以正月一日來，二月二日去。蘇軾與之甚狎，常問乞詩，軾曰：「不善作詩。」姑畫灰云：「猶裏猶裏。」軾云：「軾非不善，但不欲作爾。」姑云：「但不要及他新法便得也。」

《揮塵後録》：東坡先生自黄州移汝州，中道起守文登。舟次泗上，偶作詞云：「何人無事，燕坐空山。望長橋上，燈火鬧，使君還。」太守劉士彦本出法家，山東木强人也，聞之亟謁東坡云：「知有新詞，學士名滿天下，京師便傳。在法，泗州夜過長橋者徒二年，况知州邪！切告收起，勿以示人。」東坡笑曰：「軾一生罪過，開口常是不在徒二年以下。」張唐佐云。周必大《二老堂詩話》：元豐己未，東坡坐作詩1111謗，追赴御史獄，當時所供詩案，今已印案，所謂《烏臺詩案》是也。靖康丁未歲，臺吏隨駕挈真案至維揚，張全真參政時爲中丞，南渡後取而藏之。後張丞相德遠爲全真作墓誌，諸子以其半遺德遠充潤筆，其半猶在全真家。余嘗借觀，皆坡親筆，凡有塗改，即押字於下而用臺印。

《杭州故人信至齊安》詩：「未怕供詩帳。」公自注：「僕頃以詩得罪有司，移杭州，取境内所留詩，杭州供數百首，謂之詩帳。」

朱或《萍洲可談》：東坡元豐間知湖州，言者以其誹謗時政，必致死地。御史臺遣就任攝之，吏部差朝士皇甫朝光管押。東坡方視事，數吏直人上廳事，捽其袂曰：「御史中丞召。」東坡錯愕而起，即步出郡署門，家人號泣出隨之。弟轍適在郡，相逐行及西門，不得與訣，東坡但呼子由，以妻子累爾。郡人爲之泣涕。下獄即問五代有無誓書鐵券，蓋死囚則如此，他罪止問三代。東坡爲一詩貫吏，他日寄子由，其詩曰：「聖主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百年未半先償債，十口無家可累人。是處青山得埋骨，他年夜雨獨傷神。與君世世爲兄弟，更結來生未了因。」獄吏憐之，頗寬其苦楚。獄成，神考薄其罪，止責散官，安置黄州。， 鑑案：東坡被攝時，謂轍適在郡，此因詩附會，非事實也。

《春渚紀聞》：先生云：「某初逮御史獄，獄具奏上。是夕昏鼓既畢，某方就寢，忽見二人排闕而入，投篋於地，即枕卧之。至四鼓，某睡中覺有撼體而連語云、學士賀喜一者，某徐轉仄問之，即曰：一安心熟寢。』乃挈篋而出。蓋初奏上，舒亶之徒，力詆上前，必欲置之死地，而裕陵初無深罪之意，密遣小黄門至獄中視某起居狀，適某就寢鼻息如雷，即馳以報。裕陵顧謂左右曰：「朕知蘇軾胸中無事者。』於是即有黄州之命。則裕陵之恕念臣子之心，何以補報萬一？」

眉山詩案廣證卷六

附載

論時政狀

臣聞之，益戒于禹曰：「任賢勿貳，去邪勿疑。」仲虺言湯之德曰：「用人惟己，改過不吝。」秦穆喪師於崎，悔痛自誓，孔子録之。自古聰明豪傑之主，如漢高帝、唐太宗，皆以受諫如流，改過不憚，號爲秦漢以來百王之冠。孔子曰：「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聖賢舉動，明白正直，不當如是耶？所用之人，有邪有正。所作之事，有是有非。是非邪正，兩言而足，正則用之，邪則去之，是則行之，非則改之。此理甚明，如飢之必食，渴之必飲，豈有别生義理，曲加粉飾，而能欺天下哉！《書》曰：「與治同道，罔不興；與亂同事，罔不亡。」陛下自去歲以來，所行新政，皆不與治同道。立條例司，遣青苗使，斂助役錢，行均輸法，四海騷動，行路怨咨。自宰相以下，皆知其非而不敢争。臣愚蠢不識忌諱，乃者上疏論之詳矣，而學術淺陋，不足以感動聖明。近者故相舊臣，藩鎮侍從，雜然争言其不便，以至臺諫二三人，本其所與締交倡和表裏之人也。然猶不免一言其非者，豈非物議沸騰，事勢迫切，而不可止歟？自非見利忘義居之不疑者，孰肯始終膠固，不自渝洗？如吴師孟乞免提舉，胡宗愈不願檢詳，如逃垢穢，惟恐不脱。人情畏惡，一至於此。近者中外讓言，陛下已有悔悟意，道路相慶，如蒙大資。實望陛下於旬日之間，涣發德音，洗蕩乖僻，追還使者，而罷條例司。今者側聽所爲，蓋不過使監司體量抑配而已，比之未悟，所較幾何。此孟子所謂知兄臂之不可給，而姑勸以徐，知鄰雞之不可攘，而月取其一。帝王改過，豈如是哉？臣又聞陛下以爲此法且可試之三路。臣以爲此法，譬之醫者之用毒藥，以人之死生試其未效之方。三路之民，豈非陛下赤子，而可試以毒藥乎！今日之政，小用則小敗，大用則大敗，若力行而不已，則亂亡随之。臣非敢故爲危論，以聳動陛下也。自古存亡之所寄者，四人而已，一日民，二日軍，三曰吏，四日士。此四人者一失其心，足以生變。今陛下一舉而兼犯之。青苗、助役之法成，則農不安；均輸之令出，則商賈不行，而民始憂矣。併省諸軍，迫逐老病，至吏戍兵之妻與士卒雜處其間，貶殺軍分，有同降配，遷徙淮甸，僅若流放，年近五十，人人懷憂，而軍始怨矣。内則不取謀於元臣侍從，而專用新進小生，外則不責成於守令監司，而專用青苗使者，多置閒局，以擅老成，而吏始解體矣。陛下臨軒選士，夭下謂之龍飛榜，而進士一人首削舊恩，示不復用。所削者一人而已，然士莫不悵恨者，以陛下有厭要徒之意也。今用書，又欲漸消進士，純取明經，雖未有成法，而小人招權，自以爲功，更相扇摇，以謂必行，而士始失望矣。金士半天下，自二十以上，便不能誦記注義爲明經之學，若法令一更，則士各懷廢棄之憂，而人才短長，終不在此。昔秦焚挾書，而諸生皆抱其業以歸勝、廣，相與出力而亡秦者，豈有他哉？亦徒

以失業而無歸也。故臣願陛下勿復言此。民憂而軍怨，吏解體而士失望，禍亂之源，有大於此者乎？今未見也，一旦有急，則致命之士必寡矣。方是之時，不知希合苟容之徒，能爲陛下收板蕩止土崩乎？去歲諸軍之手也，左右之人，皆以士心樂併告陛下。近者放停軍人李興，告虎翼吏率錢行賂以求不併，則士卒不樂可知矣。夫諂諛之人，苟務合意，不憚欺罔者，類皆如此。故凡言百姓樂請青苗錢，樂出助役錢者，皆不可信。陛下以爲青苗抑配果可禁乎？不惟不可禁，乃不當禁也。何以言之？若此錢放而不收，則州縣官吏不免責罰。若此錢果不抑配，則願請之户，後必難收。前有抑配之禁，後有失陷之罰，爲陛下官吏，不亦難乎！故臣以爲既行青苗錢，則不當禁抑配，其勢然也。人皆謂陛下聖明神武，必能徙義修慝，以致太平，而近日之事，乃有文過遂非之風，此臣所以憤懣太息而不能已也。昔賈充用事，天下憂恐，而庾純、任愷，戮力排之。及充出鎮泰涼，忠臣義士莫不相慶，屈指数日，以望惟新之化。而馮就之徒，更相告曰：「賈公遠放，吾等失勢矣。」於是相與獻謀而充復留。則晉氏之亂，成於此矣。自古惟小人爲難去，何則？去一人而其黨破壞，是以爲之計謀遊説者衆也。今天下賢者，亦將以此觀陛下爲進退之決。或再失望，則知幾之士相率而逝矣，豈皆如臣等輩，偷安懷禄而不忍去哉？猖狂不遜，忤陛下多矣，不敢復望寬恩，俯伏引領，以待誅殛。

上神宗皇帝書

熙寧四年二月某日，殿中丞直史館判官告院權開封府推官蘇軾，謹昧萬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臣近者不度愚賤，輒上封章言買燈事。自知漬犯天威，罪在不赦，席藁私室，以待斧鉞之誅，而側聽逾旬，威命不至。問之府司，則買燈之事，尋已停罷。乃知陛下不惟赦之，又能聽之，驚喜過望，以至感泣。何者？改過不吝，從善如流，此堯、舜、禹、湯之所勉强而力行，秦漢以來之所絶無而僅有。顧此買燈毫髮之失，豈能上累日月之明？而陛下翻然改命，曾不移刻，則所謂智出天下，而聽於至愚，威加四海，而屈於匹夫。臣今知陛下可與爲堯舜，可與爲湯武，可與富民而措刑，可與强兵而伏戎虜矣。有君如此，其忍負之！惟當披露腹心，捐棄肝膽，盡力所至，不知其他。乃者，臣亦知夭下之事，有大於買燈者矣，而獨區區以此爲先者，蓋未信而諫，聖人不與*交淺言深，君子所戒。是以試論其小者，而其大者固將有待而後言。今陛下果赦而不誅，則是既已許之矣。許而不言，臣則有罪，是以願終言之。

臣之所欲言者三，願陛下結人心、厚風俗、存紀綱而已。人莫不有所恃，人臣恃陛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勝服强暴。至於人主所恃者誰歟？《書》曰：「予臨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馭六馬。」言天下莫危於人主也。聚則爲君臣，散則爲仇讎，聚散之間，不容毫釐。故天下歸往謂之王，人各有心謂之獨夫。由此觀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於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燈之有膏，如魚之有水，如農夫之有田，如商賈之有財。木無根則槁，燈無膏則滅，魚無水則死，農夫無田則饑，商賈無財則貧，人主失人心則亡。此必然之理，不可追之災也。其爲可畏，從古以然。苟非樂禍好狂，輕易失志，則詛敢肆其胸臆，輕犯人心乎？昔子産焚載書以弭衆言，賂伯石以安巨室，以爲衆怒難犯，專欲難成。而孔子亦曰：「信，而後勞其民；未信，則以爲厲已也。」惟商鞅變法，不顧人言，雖能驟至富强，亦以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義，見刑而不見德，雖得天下，旋踵而亡。至於其身，亦卒不免負罪出走，而諸侯不納，車裂以徇，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間，豈願如此？宋襄公雖行仁義，失衆而亡。田常雖不義，得衆而强。是以君子未論行事之是非，先觀衆心之向背。謝安之用諸桓未必是，而衆之所樂，則國以乂安。庾亮之召蘇峻未必非，而勢有不可，則反爲危辱。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衆而不安，剛果自用而不危者也。

今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中外之人，無賢不肖，皆言祖宗以來，治財用者不過三司使副判官，經今百年，未嘗闕事。今者無故又創一司，號日制置三司條例司。六七少年日夜講求於内，使者四十餘輩，分行營幹於外，造端宏大，民實驚疑，創法新奇，吏皆惶惑。賢者則求其説而不可得，未免於憂。小人則以其意而度朝廷，遂以爲謗。謂陛下以萬乘之主而言利，謂執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財，商賈不行，物價騰踊。近自淮甸，遠及川蜀，喧傳萬口，論説百端。或言京師正店，議置監官，夔路深山，當行酒禁，拘收僧尼常住，減尅兵吏廩禄，如此等類，不可勝言。而甚者至以爲欲復肉刑，斯言一出，民且狼顧。陛下與二三大臣亦聞其語矣，然而莫之顧者，徒日我無其事，又無其意，何恤於人言。夫人言雖未必皆然，而疑似則有以致謗。人必貪財也，而後人疑其盜。人必好色也，而後人疑其淫。何者？未置此司，則無此謗，豈去歲之人皆忠厚，而今歲之士皆虚浮？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曰：「必也正名乎。」今陛下操其器而諱其事，有其名而辭其意，雖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購人，人必不信，謗亦不止。夫制置三司條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與使者四十餘輩，求利之器也。驅鹰犬而赴林藪，語人日我非獵也，不如放鷹犬而獸自馴。操網罟而入江湖，語人日我非漁也，不如捐網罟而人自信。故臣以爲消讒慝以召和氣，復人心而安國本，則莫若罷制置三司條例司。夫陛下之所以創此司者，不過以興利除害也。使罷之而利不興，害不除，則勿罷。罷之而天下悦，人心安，興利除害，無所不可，則何苦而不罷？陛下欲去積弊而立法，必使宰相熟議而後行。事若不由中書，則是亂世之法，聖君賢相，夫豈其然？必若立法不免由中書，熟議不免使宰相，此司之設，無乃冗長而無名。智者所圖，貴於無迹。漢之文、景，《紀》無可書之事，唐之房、杜，《傳》無可載之功。而天下之言治者"^文、景，言賢者，與房、杜。蓋事已立而迹不見，功已成而人不知，故曰善用兵者，無赫赫之功。豈惟用兵，事莫不然。今所圖者，萬分未獲其一也，而迹之布於天下，已若泥中之鬭獸，亦可謂拙謀矣。陛下誠欲富國，擇三司官屬與漕運使副，而陛下與二三大臣孜孜講求，磨以歲月，則積弊自去而人不知。但恐立志不堅，中道而廢。孟軻有言：「其進鋭者其退速。」若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後，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使孔子而非聖人，則此言亦不可用。《書》曰：「謀及卿士，至於庶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若逆多而從少，則静吉而作凶。今上自宰相大臣，既已辭免不爲，則外之議論，斷亦可知。宰相，人臣也，且不欲以此自污，而陛下獨安受其名而不辭，非臣愚之所識也。君臣宵阡，幾一年矣，而富國之效，茫如捕風，徒聞内帑出數百萬緡，祠部度五千餘人耳。以此爲術，其誰不能？且遣使縱横，本非令典。漢武遣繡衣直指，桓帝遣八使，皆以守宰狼籍，盜賊公行，出於無術，行此下策。宋文帝元嘉之政，比於文、景，當時責成郡縣，未嘗遣使。至孝武，以爲郡縣遲緩，始命臺使督之，以至蕭齊，此弊不革。故景陵王子良上疏，極言其事，以爲此等朝辭禁門，情態即異，暮宿州縣，威福便行，驅迫郵傳，折辱守宰，公私煩擾，民不聊生。唐開元中，宇文融奏置勸農判官使裴寬等二十九人，並攝御史，分行天下，招攜户口，檢責漏田。時張説、楊陽、皇甫璟、楊相如皆以爲不便，而相繼罷黜。雖得户八十餘萬，皆州縣希旨，以主爲客，以少爲多。及使百官集議都省，而公卿以下懼融威勢，不敢異辭。陛下試取其傳而讀之，觀其所行，爲是爲否？近者均税寬恤，冠蓋相望，朝廷亦旋覺其非，而天下至今以爲謗。曾未數歲，是非較然。臣恐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且其所遣，尤不適宜。事少而員多，人輕而權重。夫人輕而權重，則人多不服，或致侮慢以興争。事少而員多，則無以爲功，必須生事以塞責。陛下雖嚴賜約束，不許邀功，然人臣事君之常情，不從其令而從其意。今朝廷之意，好動而惡静，好同而惡異，指趣所在，誰敢不從？臣恐陛下赤子，自此無寧歲矣。至於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難。何者？汴水濁流，自生民以來，不以種稻。秦人之歌曰：「涇水一石，其泥數斗。且溉且糞，長我禾黍。」何嘗日長我粳稻耶？今欲陂而清之，萬頃之稻，必用千頃之陂，一歲一淤，三歲而滿矣。陛下遽信其説，即使相視地形，萬一官吏苟且順從，真謂陛下有意興作，上縻帑廩，下奪農時，堤防一開，水失故道，雖食議者之肉，何補於民。天下久平，民物滋息，四方遺利，蓋略盡矣。今欲鑿空訪尋水利，所謂即鹿無虞，豈惟徒勞，必大煩擾。凡所擘畫利害，不問何人，小則随事酬勞，大則量才録用。若官私格沮，並重行黜降，不以赦原。若材力不辦興修，便許申奏替换，賞可謂重，罰可謂輕。然並終不言諸色人妄有申陳或官私誤興功役，當得何罪。如此，則妄庸輕剽，浮浪姦人自此争言水利矣。成功則有賞，敗事則無誅。官司雖知其疏，豈可便行抑退？所在追集老少，相視可否，吏卒所過，雞犬一空。若非灼然難行，必須且爲興役。何則？格沮之罪重，而誤興之過輕。人多愛身，勢必如此。且古陂廢堰，多爲側近冒耕，歲月既深，已同永業，苟欲興復，必盡追收，人心或摇，甚非善政。又有好訟之黨，多怨之人，妄言某處可作陂渠，規壞所怨田産，或指人舊業，以爲官陂、冒佃之訟，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無一事，何苦而行此哉。自古役人，必用鄉户，猶食之必用五穀，衣之必用絲麻，濟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馬，雖其間或有以他物充代，然終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徒聞江浙之間，數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是猶見燕晉之棗栗，岷蜀之蹲鴉，而欲以廢五穀，豈不難哉！又欲官賣所在坊場，以充衙前雇直，雖有長役，更無酬勞。長役所得既微，自此必漸衰散，則州郡事體，憔悴可知。士大夫捐親戚，棄墳墓，以從官於四方者，宣力之餘，亦欲取樂，此人之至情也。若凋弊太甚，廚傳蕭然，則似危邦之陋風，恐非太平之盛觀。陛下誠慮及此，必不肯爲。且今法令莫嚴於御軍，軍法莫嚴於逃竄，禁軍三犯，廂軍五犯，大率處死。然逃軍常半天下，不知雇人爲役，與廂軍何異？若有逃者，何以罪之？其勢必輕於逃軍，則其逃必甚於今日，爲其官長，不亦難乎？近者雖使鄉户頗得雇人，然至於所雇逃亡，鄉户猶任其責。今遂欲於兩税之外，别立一科，謂之庸錢，以備官雇。則雇人之責，官所自任矣。自唐楊炎廢租庸調以爲兩税，取大曆十四年應於賦斂之數，以定兩税之額，則是租調與庸兩税既兼之矣。今兩税如故，奈何復欲取庸？聖人立法，必慮後世，豈可於常税之外，生出科名哉！萬一不幸，後世有多欲之君，輔之以聚斂之臣，庸錢不除，差役仍舊，使天下怨毒，推所從來，則必有任其咎者矣。又欲使坊郭等第之民，與鄉户均役，品官形勢之家，與齊民並事。其説曰：「《周禮》田不耕者出屋粟，宅不毛者有里布。而漢世宰相之子，不免戍邊。」此其所以藉口也。古者官養民，今者民養官。給之以田而不耕，勸之以農而不力，於是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而民無以爲生，去爲商賈，事勢當耳，何名役之？且一歲之戍，不過三日，三日之雇，其直三百。今世三大户之役，自公卿以降，毋得免者，其費豈特三百而已。大抵事若可行，不必皆有故事。若民所不悦，俗所不安，縱有經典明文，無補於怨。若行此二者，必怨無疑。女户單丁，蓋天民之窮者也。古之王者，首務恤此。而今陛下首欲役之，此等苟非户將絕而未亡，則是家有丁而尚幼。若假之數歲，則必成丁而就役，老死而没官。富有四海，忍不加恤？孟子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春秋》書「作丘甲」、「用田賦」，皆重其始爲民患也。青苗放錢，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歲常行，雖云不許抑配，而數世之後，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歟？異日天下恨之，國史記之日：青苗錢自陛下始，豈不惜哉！且東南買絹，本用見錢，陝西糧草，不許折兑。朝廷既有著令，職司又每舉行。然而買絹未嘗不折鹿，糧草未嘗不折鈔，乃知青苗不許抑配之説，亦是空文。只如治平之初，揀刺義勇，當時詔旨慰諭，明言永不戍邊，著在簡書，有如盟約。於今幾日，議論已摇，或以代還東軍，或欲抵换弓手，約束難恃，豈不明哉。縱使此令决行，果不抑配，計其 間願請之户，必皆孤貧不濟之人。家若自有赢餘，何至與官交易？此等鞭撻已急"則繼之以逃亡，逃亡之餘，則均之鄰保。勢有必至，理有固然。且夫常平之爲法也，可謂至矣，所守者約，而所及者廣。借使萬家之邑，已有千斛，而穀貴之際，千斛在市，物價自平。一市之價既平，一邦之食自足，無操瓢乞句之弊，無里正催驅之勞。今若變爲青苗，家貸一斛，則千户之外，孰救其饑？且常平官錢，常患其少，若盡數收耀，則無借貸，若留充借貸，則所羅幾何？乃知常平青苗，其勢不能兩立，壊彼成此，所喪愈多，虧官害民，雖悔何逮？臣竊計陛下欲考其實，必然問人，人知陛下方欲力行，必謂此法有利無害。以臣愚見，恐未可憑。何以明之？臣頃在陝西，見刺義勇，提舉諸縣，臣嘗親行，愁怨之民，哭聲振野。當時奉使還者，皆言民盡樂爲。希合取容，自古如此。不然，則山東之盜，二世何緣不覺？南詔之敗，明皇何緣不知？今雖未至於此，亦望陛下審聽而已。

昔漢武之世，財力匱竭，用賈人桑弘羊之説，買賤賣貴，謂之均輸。于時商賈不行，盜賊滋熾，幾至於亂。孝昭既立，學者争排其説，霍光順民所欲，從而予之，天下歸心，遂以無事。不意今者此論復興。立法之初，其説尚淺，徒言徙貴就賤，用近易遠。然而廣置官屬，多出緡錢，豪商大賈，皆疑而不敢動，以爲雖不明言販賣，然既已許之變易，變易既行，而不與商賈争利者，未之聞也。夫商賈之事，曲折難行，其買也先期而與錢，其賣也後期而取直，多方相濟，委曲相通，倍稱之息，由此而得。今官買是物，必先設官置吏，簿書廩禄，爲費已厚。非良不售，非賄不行，是以官買之價，比民必貴。及其賣也，弊復如前，商賈之利，何緣而得？朝廷不知慮此，乃捐五百萬緡以與之。此錢一出，恐不可復。縱使其間薄有所獲，而征商之額，所損必多。今有人爲其主牧牛羊，不告其主，而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則隱而不言，五羊之獲，則指爲勞績。陛下以爲壞常平而言青苗之功，虧商税而取均輸之利，何以異此？陛下夭機洞照，聖略如神，此事至明，豈有不曉？必謂已行之事，不欲中變，恐天下以爲執德不一，用人不終，是以遅留歲月，庶幾萬一，臣竊以爲過矣。古之英主，無出漢高。郎生謀撓楚權，欲復六國，高祖日善，趣刻印。及聞留侯之言，吐哺而駡曰：「趣銷印。」夫稱善未幾，繼之以駡，刻印、銷印，有同兒戲，何嘗累高祖之知人？適足以明聖人之無我。陛下以爲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罷之，至聖至明，無以加此。議者必謂民可與樂成，難與慮始，故陛下堅執不顧，期於必行。此乃戰國貪功之人，行險僥倖之説，陛下若信而用之，則是徇高論而逆至情，持空名而邀實禍，未及樂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願結人心者，此之謂也。

士之進言者爲不少矣，亦嘗有以國家之所以存亡、曆數之所以長短告陛下者乎？夫國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淺深，不在乎强與弱3曆數之所以長短者，在風俗之厚薄，不在乎富與貧。道德誠深，風俗誠厚，雖貧且弱，不害於長而存。道德誠淺，風俗誠薄，雖强且富，不救於短而亡。人主知此，則知所輕重矣。是以古之賢君，不以弱而亡道德，不以貧而傷風俗，而智者觀人之國，亦必以此察之。齊至强也，周公知其後必有篡弑之臣。衛至弱也，季札知其後亡。吴破楚入郢，而陳大夫逢滑知楚之必復。晉武既平吴，何曾知其將亂。隋文既平陳，房喬知其不久。元帝斬郅支，朝呼韓，功多於武宣矣，偷安而王氏之釁生。宣宗收燕趙，復河涅，力强於憲、武矣，消兵而龐勛之亂起。故臣願陛下務崇道德而厚風俗，不願陛下急於有功而貪富强。使陛下富如隋，强如秦，西取靈武，北取燕薊，謂之有功可也。而國之長短，則不在此。夫國之長短，如人之壽夭。人之壽夭在元氣，國之長短在風俗。世有厄羸而壽考，亦有盛壯而暴亡。若元氣猶存，則厄羸而無害。及其已耗，則盛壯而愈危。是以善養生者，慎起居，節飲食，導引關節，吐故納新。不得已而用藥，則擇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久服而無害者，則五臓和平而壽命長。不善普生者，薄節慎之功，遅吐納之效，厭上藥而用下品，伐真氣而助强陽，根本已危，僵仆無日。天下之勢，與此無殊。故臣願陛下愛惜風俗，如護元氣。古之聖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齊衆，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於迂闊，老成初若遲鈍。然終不肯以彼而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喪大也。曹參，賢相也，日慎無擾獄市。黄霸，循吏也，日治道去泰甚。或譏謝安以清談廢事，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而亡。劉晏爲度支，專用果鋭少年，務在急速集事，好利之黨，相師成風。德宗初即位，擢崔祐甫爲相。祐甫以道德寬大，推廣上意，故建中之政，其聲翕然，天下想望，庶幾貞觀。及盧杞爲相，諷上以刑名整齊天下，馴致澆薄，以及播遷。我仁祖之御天下也，持法至寬，用人有叙，專務掩覆過失，未嘗輕改舊章。然考其成功，則日未至，以言乎用兵，則十出而九敗，以言其府庫，則僅足而無餘。徒以德澤在人，風俗知義。是以升遐之日，天下如喪考妣，社稷長遠，終必賴之，則仁祖可謂知本矣。今議者不察，徒見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舉，乃欲矯之以苛察，齊之以智能，招來新進勇鋭之人，以圖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澆風已成。且天時不齊，人誰無過？國君含垢，至察無徒。若陛下多方包容，則人材取次可用。必欲廣置耳目，務求瑕疵，則人不自安，各圖苟免，恐非朝廷之福，亦豈陛下所願哉？漢文欲用虎圈嗇夫，釋之以爲利口傷俗。今若以口舌捷給而取士，以應對遲鈍而退人，以虚誕無實爲能文，以矯激不仕爲有德，則先王之澤，遂將散微。自古用人，必須歷試。雖有卓異之器，必有已成之功，一則使其更變而知難，事不輕作:一則待其功高而望重，人自無辭。昔先主以黄忠爲後將軍，而諸葛亮憂其不可，以爲忠之名望，素非關、張之倫，若班爵遽同，則必不悦，其後關羽果以爲言。以黄忠豪勇之資，以先主君臣之契，尚復慮此，況其他乎！世嘗謂漢文不用賈生，以爲深恨。臣嘗推究其旨，竊謂不然。賈生固天下之奇才，所言亦一時之良策。然請爲屬國，欲係單于，則是處士之大言，少年之銳氣。昔高祖以三十萬衆困於平城，當時將相群臣豈無賈生之比？三表五餌，人知其疎，而欲以困中行説，尤不可信矣。丘八，凶器也，而易言之，正如趙括之輕秦，李信之易楚。若文帝亟用其説，則天下殆將不安。使賈生嘗歷艱難，亦必自悔其説，用之晚歲，其術必精，不幸喪亡，非意所及。不然，文帝豈棄才之主？絳、灌豈蔽賢之士？至於晁錯，尤號刻薄，文帝之世，止於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爲御史大夫，申屠賢相，發憤而死，紛更政令，天下騷然。及至七國發難，而錯之術亦窮矣。文、景優劣，於此可見。大抵名器爵禄，人所奔趨，必使積勞而後遷，以明持久而難得，則人各安其分，不敢躁求。今若多開驟進之門，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從睦步可圖，其得者既不肯以僥倖自名，則不得者必皆以沉淪爲恨。使天下常調，舉生妄心，耻不若人，何所不至？欲望風俗之厚，豈可得哉。選人之改京官，常須十年以上，薦更險阻，計析毫解。其間一事鳌牙，常至終身淪棄。今乃以一人之薦，舉而予之，猶恐未稱，章服随至。使積勞久次而得者，何以厭服哉？夫常調之人，非守則令，員多闕少，久已患之，不可復開多門，以待巧進。若巧者侵奪已甚，則拙者迫怵無聊，利害相形，不得不察。故近歲樸拙之人愈少，而巧進之士益多。惟陛下重之惜之，哀之救之。如近日三司獻言，使天下郡選一人，催驅三司文字，許之先次指射以酬其勞，則其数年之後，審官吏部，又有三百餘人得先占闕，常調待次，不其愈難？此外勾當發運均輸，按行農田水利，已據監司之體，各懷進用之心，轉對者望以稱旨而驟遷，奏課者求爲優等而速化，相勝以力，相高以言，而名實亂矣。惟陛下以簡易爲法，以清净爲心，使姦無所緣，而民德歸厚。臣之所願厚風俗者，此之謂也。

古者建國，使内外相制，輕重相權。如周如唐，則外重而内輕；如秦如魏，則外輕而内重。内重之弊，必有姦臣指鹿之患；外重之弊，必有大國問鼎之憂。聖人方盛而慮衰，常先立法以救弊。國家租賦籍於計省，重兵聚於京師，以古揆今，則似内重。恭惟祖宗所以深計而預圖，固非小臣所能臆度而周知。然觀其委任臺諫之一端，則是聖人過防之至計。歷觀秦、漢以及五代，諫静而死，蓋數百人。而自建隆以來，未嘗罪一言者，縱有薄責，旋即超升。許以風聞，而無官長。風采所繫，不問尊卑。言及乘輿，則天子改容；事關廊廟，則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議者譏宰相但奉行臺諫風旨而已。聖人深意，流俗豈知？臺諫固未必皆賢，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須養其鋭氣而借之重權者，豈徒然哉？將以折姦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夫姦臣之始，以臺諫折之而有餘，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嚴密，朝廷清明，所謂姦臣，萬無此理。然養猫所以去鼠，不可以無鼠而養不捕之猫。畜狗所以防姦，不可以無姦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設此官之意，下爲子孫立萬世之防，朝廷紀綱，孰大於此？

臣自幼小所記，及聞長老之談，皆謂臺諫所言，常隨天下公議。公議所與，臺諫亦與之。公議所擊，臺諫亦擊之。及至英廟之初，始建稱親之議，本非人主大過，亦無禮典明文，徒以衆心未安，公議不允，當時臺諫，以死争之。今者物論沸騰，怨讒交至，公議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顧不發，中外失望。夫彈劾積威之後，雖庸人亦可以奮揚。風采消委之餘，雖豪傑有所不能振起。臣恐自兹以往，習慣成風，盡爲執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紀綱一廢，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其未得之也，患不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臣始讀此書，疑其太過，以爲鄙夫之患失，不過備位而苟容。及觀李斯憂蒙恬之奪其權，則立二世以亡秦；盧杞憂懷光之數其惡，則誤德宗以再亂。其心本生於患失，而其禍乃至於喪邦。孔子之言，良不爲過。是以知爲國者，平居必常有忘軀犯顔之士，則臨難庶幾有徇義守死之臣。苟平居尚不能一言，則臨難何以責其死節？人臣苟皆如此，天下亦日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羹，同如濟水。故孫寳有言：「周公大聖，召公大賢，猶不相悦，著於經典，兩不相損。」晉之王導，可謂元臣，每與客言，舉坐稱善。而王述不悦，以爲人非堯舜，安得每事盡善，導亦斂祇謝之。若使言無不同，意無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賢？萬-有小人居其間，則人主何緣知覺？臣之所願存紀綱者，此之謂也。

臣非敢歷詆新政，苟爲異論。如近日裁減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條式、修完器械、閲習鼓旗，皆陛下神算之至明，乾剛之必斷，物議既允，臣敢有辭。至於所獻之三言，則非臣之私見，中外所病，其誰不知。昔禹戒舜曰：「無若丹朱傲，惟慢遊是好。」舜豈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毋若商王受之迷亂，凶於酒德。」成王豈有是哉？周昌以漢高爲桀、紂，劉毅以晉武爲桓、靈，當時人君，曾莫之罪，書之史册，以爲美談。使臣所獻三言，皆朝廷未嘗有此，則天下之幸，臣與有焉。若有萬一似之，則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爲計，可謂愚矣。以煥蟻之命，試雷霆之威，積其狂愚，豈可屢赦，大則身首異處，破壞家門，小則削籍投荒，流離道路。雖然，陛下必不爲此，何也？臣天賦至愚，篤於自信。向者與議學校貢舉，首違大臣本意，已期竄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獨然其言，曲賜召對，從容久之，至謂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雖朕過失，指陳可也。」臣即對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縱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斷，但患求治太速，進人太鋭，聽言太廣。」又俾具述所以然之狀。陛下頷之曰：「卿所獻三言，朕當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獨今日，陛下容之久矣。豈有容之於始而不赦之於終，恃此而言，所以不懼。臣之所懼者，譏刺既衆，怨仇實多，必將詆臣以深文，中臣以危法，使陛下雖欲赦臣而不得，豈不殆哉！死亡不辭，但恐天下以臣爲戒，無復言者，是以思之經月，夜以繼日，書成復毁，至於再三。感陛下聽其一言，懷不能已，卒進其説。惟陛下憐其愚忠而卒赦之，不勝俯伏待罪憂恐之至。

辨謗劄子

臣今月七日，見臣弟轍與臣言，趙君錫、賈易言臣於元豐八年五月一日題詩揚州僧寺，欣幸先帝上仙之意。臣今省憶此詩，自有因依，今具陳述。臣於是歲三月六日在南京聞先帝遺詔，舉哀挂服了當，當迤遍往常州。是時新經大變，臣子之心孰不憂懼。至五月初，因往揚州竹西寺，見百姓父老十數人，相與道旁語笑，其間一人以兩手加額，云：「見説好箇少年一作「帝」。官家。」其言雖鄙俗不典，然臣實喜聞百姓謳歌吾君之子出於至誠。又，是時，臣初得請歸耕常州，蓋將老焉，而淮浙間所在豐熟，因作詩云：「此身已覺都無事，今歲仍逢大有年。山寺歸來聞好語，野花啼鳥亦欣然。」蓋喜聞此語，故竊記之於詩，書之當途僧舍壁上。臣若稍有不善之意，豈敢復書壁上以示人乎？又其時去先帝上仙已及兩月，決非「山寺歸來」始聞之語，事理明白，無人不知。而君錫等輒敢挾情，公然誣罔。伏乞付外施行，稍正國法。所貴今後臣子，不爲仇人無故加以惡逆之罪。取進止。奏狀。準尚書省劄子：蘇軾元豐八年五月一日於揚州僧寺留題詩一首，八月八日三省同奉聖旨，令蘇軾具留題因依，實封聞奏。

右臣所有前件詩留題因依，臣已於今日早具劄子奏聞訖，乞檢會降付三省施行。謹録奏聞，伏候勅旨。

答湖守刁景純

舊詩過煩鐫刻，及墨竹橋字，併蒙寄惠，感愧兼集。吴興自晉以來，賢守風流相望，而不肖獨以罪去，垢累溪山。景純相愛之深，特與洗飾，此意何可忘耶？在郡雖不久，亦作詩數十首，久皆忘之。獨憶四首，録呈，爲一笑。耘老病而貧，必賜清顧，幸甚。

與蔡景繁書

自聞車馬出使，私幸得託跡部中，欲少布區區，又念以重罪廢斥，不敢復自比數於士友間，但愧縮而已。豈意仁人矜閔，尚賜記録，手書存問，不替疇昔，感悚不可言也。比日履兹煩暑，尊體何如？無緣少奉教誨，臨書悵惆，尚冀以時保頤，少慰拳拳。

祭蔡景繁文

我遷於黄，衆所遠搔。惟子之故，不我籍麟。孰云此來，乃拊其襯。

祭黄州太守徐君猷文

軾以蠢愚，自貽放逐。妻孥之所竊笑，親友幾於絶交。争席滿前，無復十漿而五魏；中流獲濟，實賴一壺之千金。曾報德之未遑，已興哀於永訣。

鑑案：文忠居黄州，得徐、蔡兩公左右之力爲多，往來尤密，故附著之。考施注《蔡景繁官舍小閣》詩云：景繁，名承禧，臨川人。中嘉祐二年進士，自知零都縣。神宗召對，擢監察御史裏行。時吕惠卿參政事，景繁極論其姦，章言廷静前後十數，竟罷去。又論用兵交趾，不可與争旦夕利，所遣北軍難以深人。論中人李憲不宜主兵柄，皆人所難言者。後出爲淮南轉運副使，置司楚州。東坡謫黄，實在部内，獨拳拳慰藉，行部訪之。元豐七年，東坡自黄移汝，以十二月朔至泗州，景繁以是月得疾，卒。東坡爲文祭之。景繁國史無傳，文集亦未之見。又引《揮塵後録》云：「徐得之君猷，陽翟人。韓康公壻也。知黄州日，東坡遷謫於郡，君猷周旋，不遺餘力。」施注《戲君猷不飲酒》詩云：徐君猷，名大受。東海人。東坡來黄州，厚禮之，無遷謫意，君猷秀惠，列屋杯觴流行多爲賦詞，滿去而殂，東坡有祭文，挽詞意甚悽惻。又文忠與其弟書云：「軾始謫黄州，舉目無親。君猷一見，相待如骨肉。此意豈可忘哉？」君猷後房甚盛，東坡常聞堂上絲竹，詞中謂「表德元來是勝之」者，所最寵也。東坡北歸過南都，則其人已歸張樂全之子厚之恕矣。厚之開燕，東坡復見之，不覺掩面號慟，妾乃顧其徒而大笑，東坡每以語人爲蓄婢之戒。又改查初白補注《不飲酒》詩，謂施氏原注云云，與《揮塵録》異，未詳孰是，録存俟考。又査注徐君猷挽詞云：慎行案：施注謂君猷終於黄州，《揮塵録》亦云然。予考本集《代巢元修所作遺愛亭記》云：「東海徐君猷，以朝散郎知黄州。每歲之春，與子瞻遊安國寺，飲酒於竹間亭。公既去郡，寺僧請名，子瞻名之曰遺愛。」據此，則君猷之没在去黄州以後，非終於黄也。但其去郡後，踪蹟無可考耳。益可證君猷爲東海人，而殁於去黄州任後。文忠已自言之，明清所謂陽翟人者，誤也。陳振孫《直齋書録解題》：《烏臺詩案》十三卷，蜀人朋九萬録東坡下御史獄公案，附以初舉發章疏，及謫官後表章書啓詩詞等。

鑑案：厲鶉《宋詩紀事》於張吉甫名下注云：吉甫，元豐中人。見《烏臺詩案》有《肖梅香》詩一首，出《香乘》。今檢《詩案》並無張吉甫之名。自非樊榭誤載，則今本之遺佚者多矣。

(嚴明點校)

眉山詩案廣證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