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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64
作者: 沈道寛
六義郛郭提要
《六義郛郭》一卷,據光緒三年江南潤州榷署刊《話山草堂遺集》本點校。撰者沈道寛(一七七二——一八五三),字栗仲,順天大興人。嘉慶二十五年進士,歷官湖南諸縣知縣。有《話山草堂遺集》。此卷乃其《話山草堂雜著》之一種,篇幅無多。開篇即以「談詩者無過性靈、格律,二者不可偏廢」一語帶過,則正文雖以談詩之平仄声律爲主,不過「郛郭」而已。其論多以杜詩爲例。又似以「上尾」最有心得,欲補趙秋谷《聲調譜》之未明。然所舉杜《北征》「我行已水濱」下「連五六上尾平者」之例,則不合。又釋沈約「八病」,「上尾」乃「謂上句之尾第五字與第十五字也」,亦不合通説,且併己説亦不合矣。卷中頗攻周春《杜詩雙聲叠韵譜》之説,可爲讀周著時參考。
六義郛郭提要
六義郛郭
大興沈道寛栗仲著
談詩者之聚訟,無過性靈、格律,二者不可偏廢也。捨性靈而言格律,是爲土木形骸—捨格律而言性靈,必至緬棄規矩。淺人自矜己得,論甘忌辛,萬不足信。
古詩之有平仄,趙秋谷《聲調譜》言之詳矣,乃淺近處反多略過。今就少陵言之,仄韵古詩,上尾多是一平一仄,唯《北征》有連五六上尾平者,「我行已水濱」下是也。在長篇,其氣舒徐,故自不妨,若短篇,能令聲調不響,氣體卑弱;若七言長古,更無上尾連平之理。
七言長古通首一韵,李、杜偶見,韓、蘇常見;平仄亦至韓、蘇始嚴。《聲調譜》詳矣,唯上尾未明。大約仄韵者,上尾一平一仄,一諧一拗,平韵之上尾,必仄其偶。有用平者,必在文氣已完,另用振筆,如韓之「憶昔初蒙博士徵」、蘇之「潮陽太守南遷還」也。
少陵律詩,上尾從無連用一聲者,必上、去、入相間。今杜集或犯此病,必鈔者誤寫,或他人詩誤人。何以知其必然?今觀五言長篇,雖數十韵至百韵,無不盡然,豈有小篇反不然者?若如陳後山「枚叟」、「老手」、「黄卷」,斷乎無之,至山谷「良守割雞手」,更非。
《聲調譜》於拗律言之頗詳,而亦有未盡者。如「亦知戍不返」,次句竟諧,以第四句之「長」字救之,末四句雖盡入律可也:「元日到人日」以四句之「花」字救之亦然。又有至六句之第三字救者,亦有首二句便以次句之第三字救者。至右丞「中歲頗好道」一首六句全拗,以一「雲」字救之,末二句可拗可諧。紀文達公謂「滞」字不合,蓋偶未審第七句本拗律也。七律如義山《二月二日》以第四句「俱」字救轉,故後四句全諧。此唐人一定平仄也。
桃唐祖宋,辨論断斷,此不過語句調之分,何與興觀群怨之旨?詩須託興高潔,措語深至,言之無罪,聞之足以戒。所謂絃外之音,味外之味。
隱侯八病,皆由雙聲叠韵。李淑《詩苑》所注,皆不明確。今細推之:平頭者,謂第一字與第六字皆在句首,故曰「平頭二上尾,謂上句之尾第五字與第十五字也。此皆聲韵並忌者。而韵最忌蜂腰、鶴膝,故言最忌「生菜二「食單」,「生」、「食」,旁紐。雙聲,杜亦時有,而同韵者則無。大韵、小韵,單指叠韵。大韵謂如用東韵,二句中不得用「同」字、「通」字、「馮」字、「豐」字—小韵謂不是韵脚,謂不得以「欺二期」、「思二時」、「江」「缸」、「陽二唐」分用於二句中也。正紐、旁紐,單指雙聲。正紐如用「公」字爲韵,二句中不得用「江」、「幾二「居二「均」等字也;旁紐謂如用「公」字韵,不得用「羌二「强」二欺'「奇」、「卿二「鯨」、「邱」、「求」等字也。
古人詩集中有所謂雙聲、叠韵、建除、數名、迴文、離合等格,不過一時游戲,殆如説部中佳人才子之所爲。東坡有一字韵詩,題上皆有「戲」字可見。查初白先生謂「何苦爲此」,正謂大雅弗尚也。乃周松靄譏其不解雙聲,口於詆誤,豈作家大手應有此等詩乎?松舗鋭於攻人,不顧前後。如鄭注《禮記》「嫌名一,謂「禹」與「雨二「邱」與「#」之類。陸氏《釋文》「邱二「蔵」並去求切,確不可易,否則何不云「邱」與「區」乎?乃謂「邱二「#」是同母之嫌名,德明以爲去求翻者,非不知同母之嫌名,如諱則「漢」母之平聲皆須諱,而諱「禹」者亦必諱盡「喻」母之字。天下有如此諱嫌名者耶!
周君作《杜詩雙聲叠韵譜》,極力鉤稽,有正格、通用格、借用、廣通、對變諸格,以此十類,求之十字、二三十字中,豈難偶合?煞費苦心,亦適成其穿鑿附會。即以所收者遞求,亦已矛盾。如「虚檐交鳥道,枯木半龍鱗」,是雙聲矣;他處不又以「鳥道」對「漁翁」乎?渠必遁而言廣通也。此首下有「關張」對「耿鄧」,論字母,牙音、舌上不相入;論韵脚,山珊、陽唐不相入,是豈能盡附會乎?又如「崔嵬枝幹二「窈窕丹青」是叠韵矣,下又以「盤踞」對「孤高」之雙聲,又將何説?其以「美花」爲雙聲,「花」字撮唇呼,定是何音?「星垂」、「月湧」,本無聲病,而改讀以就之。「松杉」兩改其母,以對「菱存」。「星霜」之「霜」讀爲「棄」,「蕭森」之「森」讀爲「孫」,「屬國」、「極樂」,皆變音以叶。又以「囊中」爲雙聲二登臨」爲叠韵,是可信乎?又以「落木」、「落日」皆爲叠韵,則「落月」、「落葉」亦可謂之叠韵,而二百六韵不可通者鮮矣!猶可怪者:「棘樹」對「茵陳」,謂應改「荆棘」;「棒柳」對「枇杷」,謂應讀「矩縷」。至於「秋杜」雙聲,不對「樱桃」,必因李義甫誤讀「杖杜」,而少陵即用「杖杜」,可謂千古笑柄。愚謂古人不廢聲病,唯虚字無意義者用作對語,如「窈窕」、「參差」、「展轉」、「崔嵬」等,其有實義者不甚拘。若「卑枝」「接葉」、「魚樂憐清淺,禽閒喜頡頑」、「户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詩」,皆古人間出一奇,難以墨守也。— ,「紅將斂」、「翠且重」,周君改爲「黄將」,以對下句雙聲。不知「紅將」二字在穿鼻韵中,本是叠韵,豈未讀韓、黄詩集耶!他處以「兼全」、「陵寢」、「伊吕」、「晴噫」、「青岑」、「襯鵬」等爲叠韵之廣通對變,夫絶不相干之韵而附會謂之叠韵,而於古人確有可憑者反昧焉,毋亦固陋乎!《飲馬長城窟行》於繁音促節中忽用排句,「枯桑知天風,海水知天寒」,是樂府神理。又「烹穀持作飯,采葵持作羹」,亦然。少陵「淘米少汲水」四句,亦是一種神韵。
《西州曲》:「闌干十二曲,垂手明如玉。捲簾天自高,海水摇空緑。」倘恍迷離,令人神爲之移。太白《長干曲》「昨夜狂風度」四句,從此化出。飛卿《西洲曲》「門首烏臼樹」四句,亦得其韵味。少陵《北征》:「奸臣竟殖酶,同惡随蕩折。二折」爲「禪」母字,言掃蕩擺折也。淺人因「蕩析離居」爲見語,而「蕩折」又不經見,適爲入聲,遂誤改「析」字,不顧其韵不相入。如姜白石詞「樹若有情時,不會得青青如故」,淺人因「樹猶如此」爲見語,遂誤「此」字,不知其韵之遠也。萬紅友以爲借韵,非。
少陵「香稻啄餘鸚鶴粒」二句,以爲倒裝文法,謬也。此以二物概其餘,言一草一木皆曾經極盛過也。若順説,是詠此二物矣。
義山《錦瑟》是歎老嗟卑之詞,本自易解。言今行年五十,多歷世故,錦瑟乃自然五十絃,故用「無端」二字,「莊生」二句言壯年意興,「滄海」二句半生淪落,末二句携過作結。義山常有。「兩三條電欲爲雨,七八個星猶在天」,何光遠《鑑誡録》中句,題曰「容易格」。録宋、元、明詩者,繫之某帝某帝,誤也。
幼時先君子授杜詩,至「不爲困窮寧有此,祗緣恐懼轉須親」,詩之可以興觀者,此類是也。乃王遵廉、漁洋皆抹之,嫌其直了。然《三百篇》中,直言者正多。
少陵《道林二寺》詩乃吴體七言長律,録集者誤以爲古詩。長律盡調平仄,易入弱調,故於吴體爲合。義山一首雖不用對偶而平仄諧,亦是律詩,便嫌卑靡。
(吴忱、楊煮、張宇超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