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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姚椿

諸家論詩偶録提要

《諸家論詩偶録》不分卷，據上海圖書館藏稿本點校。稿抄於方格紙上，原無署名。凡十五則，其末則下署二椿」字，其中九則爲姚椿《樗寮詩話》刊本所有，文字亦同，而餘六則爲刊本無。知爲姚氏所作，似爲《樗寮詩話》之初寫本，抄議各家之論，時尚未起著述之念也。其後另抄有沈德潛《古詩源》序、《唐詩别裁集》原序、《古詩源》例言等三篇，可見姚氏服膺歸愚詩學之跡，今不録。

姚椿撰 陳其年序許九日詩云:「詩莫盛於今日，亦莫衰於今日惟極盛所以爲極衰也。数十年來，陳黄門虎踞於前，吴祭酒鷹揚於後，詩學復興，天下覷最盛言詩矣。然上者飾冠劍，美車騎，遨游王侯間。次者單門窮巷之子，竊聲譽，博酒食，沈約、江淹，割裂幾盡。甚者銅丁花合，刺刺不休焉。求其涵泳乎性情，裨繫乎治術，纏緜婉篤，鼓動飛潛，何未之概見也。」又與宋尚木諭詩書云：「自流浪戎馬，糾纏疾病，幽憂督亂，無所不至。又嘗涉歷乎人情世故之間，因之浸淫於性命述作之事，益知詩者，先民之所以致其忠厚，感君父而饗鬼神也。獨是心慕手追，在雲間陳、李賢門昆季、宴東梅邨先生數公已耳。近益與萊陽姜垓、錢唐陸圻、吴縣葉襄、同郡龔雲起、任元祥，研闡體格，簡練音律，深歎詩家淵源，良有定論。五言必首河梁、建安，七言必首垂拱七子，以及高、岑、李、杜。五律貴宗王、孟，七律善學維、碩，長律沈、宋最擅其場，絶句王、李獨臻其勝。要期深造，務協天然，而又益之以風力，極之以含蘊。《禮》不云乎.，『温柔敦厚而不愚。一則詩之爲教盡矣。雖然，諸體搜揚，庶幾無負。七言堂奥，可更深言。夫詩一貴於境地，二貴於音節。音節圓亮，七律便屬長城。境地縹緻，七古乃爲合作。昔者仲默《明月》一叙，深慨長歌一道，杜陵不如四子。僕初守此議，竊效季路終身，既而思之，疑有未盡。必也静如玉潔，動若纖馳，徘徊要眇，便娟依遲，譬之大海安瀾，激瑩皎徹，明鏡如拭，千里一色3繼則魚龍夭矯，稽瑚络鐸，餃人怪物，波委雲屬，于其際，卒之江妃一笑，萬象杳冥，老子猶龍，成連移我矣。若夫七律起伏安頓，承接照應，八句之中，情事互宣，七字之中，波渭莫貳，忽然而始，不知所自，卒然而止，不知所往，抑揚濃淡，反覆悠長。要而論之，七律之佳者，必其可歌者也。其不可歌者，必其音節有不安也。游魚出聽，牧馬仰秣，又何爲哉？是以僕於七律-忌拗韵，恐傷氣也。一忌和韵，恐傷格也。一忌七言排律，恐傷篇法也。凡此數者，恪守高曾，奉爲#枱。足下聞之，頗以爲然否？」上龔芝麓書云：「幹之以風骨，不如標之以興會。」與張艺山書云：「文章以心術爲根柢，德行以藻采爲鋒鍔。穢如揚雄，雖沈博絶麗之文，定屬外篇。潔如陶潛，則閨房情致之賦，不妨極筆。」語皆透宗。吾家惜翁稱詩，力主正聲。其與張荷塘論詩云：「薰豬非同根，鵜鴉豈竝處。欲作古賢辭，先棄凡俗語。青糠萬仞立，丹鳳千里翥。寶氣出山川，芳華出霧雨。快此大美聚，亦使小拙嫌。淺易詢査嫗，險怪追虬户。焉知難易間，横縱入規矩。小黠弄狡獪，窥隙目用鼠。不知虎視雄，一嘯風林莽。曉曉雜市井，喟喝媚兒女。至言將不出，曩哲遭腹侮。謂獲昔未聞，頗疑今者愈。嗟哉予病耄，奈此衆簧鼓。絃上矢難留，蓄憤终一吐。不期得吾心，君先樹幟羽。將掃妄且庸，略示白與甫。病几偶對論，陽氣上眉宇。東南百俊彦*^解者未十五。寡和君勿嫌，終世一仰俯。有得昔幾人，屈指君試敷。」翁一生論詩一本匕日，大略具是。此論在今日不難，乾嘉之間則爲强持風氣矣。管報山侍御世銘試江寧時，客有勸謁随園者，管賦詩云：「耆舊風流屬此翁，一時月旦擅江東。寸心自與康成異，不肯輕身事馬融。」是時毘陵人士，多能自重。如張皋文、吴仲倫、偉子居，皆不肯游其門，而洪稚存、黄仲則，雖與過從，亦未嘗列北面。蓋邵叔宀、盧紹弓兩君師資之功遠矣。盧鄭從南郡，根矩謝北海，所謂各行其志。至趙邠卿又是一説，大約所見與盧鄭同。蓋當時書籍艱購，不若今之可自得師也。王梧溪逢曰：「凡作詩，忌俗欲清，忌熟欲生，忌肉欲骨，前一語尚易，後二語尤難。骨去露，生去怪，清去薄。本之六義，參諸經史百氏，詩道備矣。」此真名言，前人未有表出之者。《梧溪集》卷五。乾隆初，錫山顧星五奎光選金元詩，其卷首采戴帥初、宋顯夫兩絶句，最能感人。戴云：「牡丹紅豆艷陽天，檀板朱絲錦色箋。頭白江南一尊酒，無人知是李龜年。」宋云：「街頭父老髮垂肩，扶杖支頤話可憐。柜牧不甜寒具小，風光那似十年前。」前首有故國之思，後首有人事之感，俱可謂言近而旨遠矣。

仁和沈幅山大令赤然，少與吴穀人祭酒同學。其《感懐》詩云：「烏雛牛犢尋常物，總覺吾身盡不如。」《視水漲》云：「不知茅屋淚，何似長官心。」《苦旱》云：「拯災自古無良策，人告於今即好官。」《秋懷》云.・「文字不肥寒士骨，風霜難白貴人頭。」其言皆惻然動人。

宋喻良能《唐詩評》云：「杜子美如司馬温公，自是三代以還第一等人，無毫髮可議。韓退之如蘭相如、顔平原，雖死而千載凛凛，尚有生氣。李太白如謝安石，雖身紆朝級，而志在林泉，或摘伎自娱，不拘小節，要之蕭然有出塵之姿，自不可掩。按此下有缺文，疑云「柳子厚如揚子著書」云云，然無可考，當俟它本證之。揚子著書，悔其少作，韜藏掩抑，不願人知。皓鶴沖天，閒鷗戲海，回視前日，殆如烏鳶攫肉、鳩鵲争巢，蓋不啻糞壤耳。孟浩然、王維、韋應物，如志和霄水、和靖孤山，雖未能追蹈高隱，要不爲俗氛所蔽。白樂天如公羊傳經，羽翼聖道，根本教化，然其失也不能不俗。杜牧之如荆卿匕首、子房鐵椎，豪健勇決，吁，可畏也，其駭人也。孟東野如翳桑餓人，形影相弔，悲鳴憔悴，有辛酸可憐之狀，亦不能不爲之憫然動心。李長吉如汲冢古書，茫然異物，雖環詭奇怪，動人耳目，然莫能名狀，不知其適用否也。」按諸評多以人喻詩，頗能曲中。評見顧脩遠宸《宋文選》卷六十一。厲樊榭《宋詩紀事》卷五十一載：「良能，義烏人。紹興廿七年進士，補廣德尉，累遷工部郎官，出知處州，奉祠歸卒。有《香山集》。」

紀河間有《石匣城》詩，題下注云：「城旁有石形如匣。」詩云：「雉堞枕山岡，創建自明季。桓桓戚將軍，築此控三衛。迄今百餘載，甌脱銷烽燧。兵戈百戰後，久作桑麻地。我來陟陂陀，四顧度形勢。丘埋互起伏，了無險可恃。云何一孤城，能捍萬突騎。使我生當年，與聞軍國計。據今之所見，寧不沮其事。乃信鸚與鵬，大小智果異。事後細推求，尚不喻其意。烏可據詩書，慷慨談經濟。高陽孫相國，兵略世無二。遺書百八叩，紙尾親題記。云人讀我書，猝叩皆能對。是有應變才，可馭熊羅隊。如其俟思再，即非將帥器。不如守一經，循分研文字。偉矣賢者言，書紳其永佩。」按文達之言，爲趙括、馬讓一流喜談兵者戒，可謂痛切。《明史・孫高陽傳》，不詳「遺書百八叩」語云何，《藝文志》有《高陽奏議》三十卷，文集十八卷，當求其書觀之耳。

河間《題張南華夏木清陰圖》：「麓臺先生吾未見，少年猶識南華翁。當時畫迹家家有，視之亦與尋常同。東山夫子今北苑，乃獨心折於此公。謂其繪事有懸解，千變萬化猶神龍。不離法亦不立法，意之所到無畦封。即一題署一跋識，不求工處天然工。祇恐雲烟一過眼，百金一紙求無從。星霜荏苒五十載，老仙已返東海東。日久論定始見貴，位置擬入神品中。僉日妙在六法外，追黄公望浚王蒙。惜哉練素日零落，贋本雜出真稀逢。畫家欲作無李論，辨别往往煩南宫。」按天扉異才神授，以三絶受高宗知遇。吾鄉涇南司寇與通譜牒。每至涅南邸舍，值其他出，輒命奴子邀入書室，酒一壺，蔬果一二器，置佳紙筆硯，天扉輒隨意作詩畫，興罷而去，不問主人也。涇南最以和詩敏速，爲上所眷。天扉出而過之，於是涇南乃薦。沈歸愚宗伯以爲詩貴苦吟，然上之眷天扉不衰，而歸愚後選《國朝别裁集》亦盛稱天扉經筵法誡詩，爲有所規勸云。

少時嘗見南華詠物詩一册，以爲敏妙絶倫。後乃見其全集，是散見各卷中者，非專刻也。其工緻處，殊非人力所及。它人雖或句意精鍊，以視天然之妙，失之遠矣。

裘叔度尚書得宋墨妙亭斷碑硯，爲賛且銘。其銘曰：「吾於東坡，不師其經濟，而師其文章。吾於陽明，不師其學術，而師其事功。」紀河間引其語以入詩云：「兩公卓犖天下士，平生學問皆與閩洛殊淵源。古來豪傑各有見，安能一一俱以繩尺論。黄龍紫鳳自上瑞，寧知摩天浴海尚有鵬與觎。輸攻墨守各師説，宋明兩代紛囂喧。惟公曠世具巨眼，掃除門户存公言。乃知此硯出有意，將以乞公一字爲平反。」按裘、紀二公，俱非講學家，其言固不必深論，然既云公言，則有不可不辨者。裘銘於東坡，既分文章經濟爲二，而以陽明之學術、事功，歧爲二事，則其説又豈無可疑乎？昔聞前輩云：裘文達以本朝四聖儼西漢，東劉擬汲長孺，南劉擬公孫宏，傅忠勇擬衛青，秦大寇擬張湯，而自比東方朔。其言亦不無可思者乎。

紀詩又云：「中間莘老頗異趣，當年調笑王孫猿。姓名偶得挂石角，有如蒼蝇附駿千里奔。公能置之不論不議列，想見胸中雲夢八九吞。」按孫莘老爲胡安定弟子，與伊川、温公相善，故云「異趣」。然其人經術湛深，論議純正，乃卓然自立之士，非依草附木者比。河間非之，毋乃過與？此所以晚年不欲自存其詩，而子弟顧不知其旨趣，爲可慨也。

趙秋谷論樂府云：「古樂府須知其題意，明其比興，使氣味音節皆得古人之致，可矣。其詩有轉韵、一韵、長短句、近體、絶句之不同，不可選也，須細會之。二新樂府皆自製題，大都言時事，而中含美刺，所謂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爲戒。此詩家真實本領，近代名公亡之久矣。亦宜全讀，不必選也。其體同古樂府，少近體，讀少陵所作自見。二漢人歌謡之采入樂府者，如《上留田》、《霍家奴》、《羅敷行》之類，多言當世事。少陵所作，題雖異於古人，而深得古人之理。元、白以後，此體紛紛矣。總而言之，制詩以協于樂，一也；采詩入樂，二也；古有此曲，倚其聲爲詩，三也；自製新曲，四也，擬古，五也，咏古題，六也；並少陵之新題樂府而爲七，古樂府盡此矣。唐末有長短句，宋有詞，金有北曲，元有南曲，今有北人之小曲、南人之吴歌，皆樂府之餘裔也。樂府不難知，而今人都不解，請具言之。太白祖述騒雅，下逮梁陳，七言無所不包，奇之又奇，而字字有本。諷刺沈切，自古未有也。後人宜以爲法。樂府本詞多平美，晉、魏、宋、齊樂府取奏，多聲牙不可通。由樂人於不合宫商者，增損其文，又或有聲無文，聲詞混填，至於不可通者，非本詩如是也。李于鱗乃取晉、宋、齊、隋《樂志》所載，截而句擬之，生吞活剥，謂之『擬樂府」，而宗子相所作，全不可通。陳子龍效之，讀之使人失笑。王元美論歌行云：有奇句奪人魄者，直以爲歌行，而不知其爲擬古樂府也。樂府詞體不一，漢人承《離騷》之後，故歌謡多奇語。魏武悲涼慷慨，與詩人不同。而史志所載，亦有平美者，班婕妤《團扇》、《青青河畔草》，皆樂府也。鍾伯敬承于鱗之説，遂謂奇詭鳌牙者爲樂府，平美者爲詩。至謂古詩某句似樂府，樂府某句似古詩，謬之極矣。二古來言樂府者，惟《宋書》最詳整，其次則《隋書》及《南齊書》，《晉書・樂志》不及也。郭茂倩《樂府詩集》爲詩而作，删諸家樂志，作序甚明白而無遺誤。作歌行樂府者，不可不讀。」《聲調譜》論例。

《聲調續譜》采子建《怨詩行》一首，「明月照高樓」篇，每四句爲一解。論云：「樂府惟漢魏中著解者多，蓋樂府自《三百篇》出，一解猶風雅中一章耳。大都不著解者，通爲一章，意句不得重複，前後縮應森細。著解者，詞意循環相生，如我之棄婦詞，第二首亦可四句爲一解也。」古樂府以太白爲極則，以遺山爲復古。新樂府以少陵爲開山，以香山爲嫡嗣。椿。